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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月亮
“喂,你要到哪里去?”有人在背后呼喊她的名字。
我要到月亮上去。她说,一边拿走壁炉上的两枚硬币。
“拿走吧,拿走吧,这些钱对我这老东西来说,都没什么用啦。沿着这条路,一直到森林入口,往左拐进长满狼尾草的那片地里,那儿有条小径,是由兔子、小鹿和野猪踏出来的,很不明显。”灰尘在光中闪烁。
“你走了多久了,不眠不休的?”那个熟悉的声音说。
我跟在她后面,走了有七年啦。
“你不觉累吗,小家伙?”慧音温柔地问她。
“漂浮的松软草穗的尽头,你会见到一栋屋顶上都结满蘑菇的别墅,喜欢玩弄星星的女巫就住在那里,你可以用这些硬币去找她,找她买很有用的魔法道具,能载人的扫把,装满星光的玻璃瓶,都可以在你途中派上用处的,孩子。”
谢谢你,老爷爷。她说,不过我不会去的,我得去你隔壁的铺子里买些肉干,我快没东西吃了。她把硬币放进口袋里。
“你一直在她后面吗,小家伙?”
是的,我一直朝西边的天空走,月亮数不清地升起又落下。我脚下的道路似乎无止境,我眼前的景色纷繁复杂,广袤黑暗的森林、腾起彩虹的瀑布、售卖啤酒苹果和盔甲的小镇、在篝火边讲述狼人和国王妹妹故事的牧羊人,无时无刻不停歇的变动是这世界唯一不会变的,就连那月亮,也在我眼中愈发硕大清晰了。她说。
十五满月的日子,我清楚看见月上的斑驳,被人们称作环形山、称作月海,那些是她为自己搭建居所,是奶酪似黏稠的牵丝、是桂树叶似的摇篮。
你能听见吗?月亮上的蝴蝶在啼叫。
你能听见吗?那样硕大的月亮,究竟在孕育着什么呢?
“你在说什么?”慧音笑着,她在榻榻米上侧身躺下,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像是秋天的叶子飘落了,“你又开始这样,想得太多,时间不早,月亮都挂在正空中了,明天还要早起的,快睡吧。”萤火虫不知何时钻进来的,小小一只,落在她身上。
终有一天我是会离开这里的,我对自己说,就像感到秋日来临的大雁,就像春日里柝的草籽。不过,漫长的寿命把我身体内模拟四季的潮汐也放缓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离开你,我对你一次次地说,我也不知道你会什么时候离开我,我不知道。
你在哪儿呢,慧音?你是因晨露而湿润的土壤里吗,你是路边青翠的车前草吗,你是昨晚飞入我眼帘的黄萤吗。
你是在睡着吗?那样的安详。
我看见你睡在秋日的落叶里,先是坐下,然后用右手支撑在地上,我赶过去,让你把我的膝盖当做枕头。然后,村子里的人们纷纷到来,他们围着你,在你四周摆放蜡烛。
你在哪儿呢?慧音,我现在在路上,只看见硕大的月亮,在雪山的顶端,整个天空都是她银色的泪水。
“你看那边,小家伙。”手杖的影子划过石窟壁,“看那线闪耀的东西。”
那些是被月亮撕裂的灵魂,它们在空中像是星星一样闪耀。
“月亮啊,它是由那样致命的引力。”篝火上的禽肉飘散出香气,那只猎犬伸着舌在一边窥伺,“只要它离得近些,离我们近些,它就可以把一切都撕裂开,连根拔起森林、撕裂山脉,用海潮淹没星星,只要它离得近些……”
为什么她没有这样做呢,为什么她停驻在那样遥远的地方呢?
“或许这一切都是巧合,人们却最喜爱把自然的巧合理解作神秘的善意,他们感谢秋日的丰收,感谢上天赐下的霖露,为畜棚中壮硕的牛犊而欢喜……”
真的是这样吗,慧音,真的是这样吗?
你能听见吗?月上的蝴蝶在啼叫,多么、多么美丽的歌声。
你在哪里,慧音?人们在那里立起石碑,一开始每天都有人过去送花,后来是每个月,再后来是每年里的几天,我也送花过去,送了很久很久,曾经给你送花的人们也变成石碑,似乎再没人记得你,我的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大雁们在秋日的红霞下南飞而去,我知道,这便是我离开的时候。
我还留着你的相片,在我胸前的口袋里,我想在山顶上把它拿出来,让月光照在曾经触见你眼睛又驻在这之中的光上,或许它能被唤醒呢,我不知道。
砂锅里在熬药草,甘甜的香气,但是我闻起来感到头疼,坐在我旁边的人,把那团浆糊涂在他受伤的大腿上。
“你在和谁说话?”
我在和你说话呢,慧音,还有那送我两个银币的老头子、带着猎犬的旅行者……数不尽的人,我在和你说话呢,慧音,今夜的草虫叫得真欢,秋天马上又要来了,月亮跨过西边的山头。
月亮就在山顶上了,离我是那样近,握住绳索的手背,我的脸,都能感受到那穿透岩石的光。
“不行,你不能这样。”她在我耳边说,“你不觉得这样做太过分了吗?”
把绳子割断。
我看见他掉落下去,像是丢进海水里的秤砣。
“不行,你不能这样……想想他身上的伤,想想在他家里等候他的人们。”
把绳子割断。
他掉落下去,像是一把沙子消散在风雪中。
“不能这样,妹红!”
把绳子割断。
我把小刀收起来,开始往下爬,月亮便远离我了。
当晚我把他赶走了,前面的路再没有森林、瀑布、小镇或是牧羊人,我得全靠自己走下去。
“你应该休息一下,好好地去溪水里洗个澡,再沿着河滩走,让鹅卵石按摩你的脚掌,最后在灯芯草的拥抱下入睡……”
我听见时光的回声,时光的回声,回声。
我听见谁和着琴音弹唱:
红嫩的果实一跃,
向那蓝色的梦;
向炽热的鸟腹;
漂浮的落叶。
时光的沙子丢下又拾起,
吟唱里,
葱郁的林上挂了晨星。
“你应该休息一下,妹红,”
多么美丽的月亮啊,我抬头看见她时而觉得欢欣,止不住地笑,时而觉得伤心,也流下银色的泪水。
“旅人啊,你不能再往前走了。”
是谁在对我说:“不要踏在河水里,你的整条腿都湿了。快上来吧,小家伙,至少来这间小屋里躲避一晚。她来到这里,这地方会变得很冷,你会受不了的。”
为什么?慧音,为什么她会悬在夜空中,为什么月亮会悬在夜空中?我发出如此疑惑时,并不想要什么答案,我只是在试图更为深切地领会她那份不能为人所理解的奇迹,以及由此生出的美。
月光会融化大地,融化大地,撕裂灵魂,变成她孕育未知的躯壳。
山岳碾作齑粉,河川蒸作霰汽,纷纷白砂飘散而下,把人迹掩埋。
那最接近月的西方天空的尽头,是无尽的海。堆积在岸边的白砂仍想去往那星球,每到夜晚便在引力的感召下汇聚成束,一束又一束,如同林立于海边的白色灯塔。巨轮似的月在海的那边沉沦下,它们便散了。
是谁在对我说:“请送我回去吧。”
她看着那占据整片天空的月,听见那生命力的鼓动、蝴蝶的啼叫。她的身体在发抖,脸上满是不安。
好的,那么请跟我走吧。去那边买杯苹果酒怎么样?虽然老板不在,这么多年过去,桂花树长得这样粗壮,金色的花朵随风落下,像是沙漏。我说。
她问我:“你为什么这样熟悉?”
因为从很久以前来,我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情,把你们带回你们该去的地方。太多东西缠绕在我身上,像是蚕蛹一样,是时光,还是月光?我想把它们清理干净。
“妹红。”熟悉的声音在喊她,像是要把她从长梦中唤醒,“妹红!”
她没有听见,因为她已经走远了。
然而我看见我的梦,她说,草茎吮吸乳汁似的辉色,草虫把米粒似的卵产埋在土间,它们纷飞,它们鸣叫,银镜般的稻田上初生的穗儿们被轻轻抚摸,牛儿们的眼闪亮,垂下头啃食鲜嫩的草,生命的河从月上流下,流入土地,流入每个人的血液、心脏。
她迷路了,在白沙铺就的十字路口上。
“旅人啊,前面不能再走了。”
站在白砂铺成的十字路口上,那是我自己。
她却不认识我了,或是因为我的长发被月光染成白色,因为我的身躯被风尘压弯。
看着不知何时到来的我自己,看她笑着问我是不是很久没吃饱,然后把包里的肉干分给我,从杯中倒出荞麦茶递给我,我觉得有些哀伤。
然而我看见我的梦,她说,起伏的潮水、盛开的花海、横跨大陆的帝王蝴蝶群、我看见月,如看见我自己的眼眸,我那双红色的眼眸。
“你应该休息一下的,妹红。”
这杯苹果酒尝起来怎么样,慧音?
“甜甜的,真不错。”
她把几枚硬币交给我,我代那不在的老板收进柜台下的抽屉里。这里像是那世界尽头的小馆,我听她讲过那个故事,那是首很长很长的诗,一个抛弃世界的老国王最终在一所小酒馆里找到世界的真理。慧音把玻璃杯放在桌上,用指尖敲了敲杯沿,像是试图演奏什么,然而没能成功。最终她也将这演奏丢下,离我而去了。
我折断路边的开放的雏菊,插在我的背包上。
我问你,你是否知晓,在外面而今是何时?
不知道,我听见我自己说,我花了太长时间追逐她,在文明都不曾触及的阴影里,时间已经不重要了。
我和我独自一起走过了许多地方,我们离那月又近了些,这是我从未料想到的,这是我从未体验到的。
是这里吗?我不知道,但我听见月上蝴蝶的啼叫,我们都听见了,加快步伐往上,灰色的石粒被脚步打散,朝黑色的山坡下滚去。
终于到了,我和她站在山顶上,而那里只有灰色的岩石和尘土。
我们用鞋尖抓挠地面,她发现了一枚近乎圆形的石子,我就装作守门的样子,让她踢过来,待她射门后,我们互换攻防双方,我们就这样玩了很久。
“快看,月亮升起来了。”有人说,或许她是躲藏在某个角落,或许她只是假装离去。
大地在颤动,我的生命在颤动,我甚至看不见她的边际,整个世界都是金色。
我听见谁和着琴声吟唱:
圆月悬于山巅,
夏草于光下安眠,
风中漂浮的侧颜。
星光朦胧,
如银滴落大地。
月亮于那一瞬破裂了,那团硕大的生命,以蜷缩的姿态挣扎着,如同破茧而出的蝶。她的手指剥开桂叶似的外壳,黑色的长发如同弦音,那是由古至今人类未曾止息的对月的颂歌。无尽的银光落下,妹红的时光于这一瞬终结,那之后是我们故事也触及不到的尽头。
“多么美丽的月亮啊,多么美丽啊!”妹红这样感叹道,她禁不住地笑出来,笑得泪水都流出来,那样的一瞬里,她仿佛把作为人的所有情绪都感受尽了,然而在这样的月下,她即刻被无尽的体会到美的喜悦占据,同这样的月相比,人类的一切生活是多么渺小呀。她似要睁开双眼见证世上所有的毁灭与新生,她的乳房似要流淌出无尽滋养生命的河,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似要说出什么话语,千万缕银光以肉眼难以接受的频率颤动。
妹红张开双臂去接纳这一瞬,在巨大的月下,在明媚的月光中溶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