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炎
--八云梦--
2023年10月05日 0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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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炎

头图:Tokiame

“城里人呢?他们回信了吗?”

泛着受潮木质臭味的屋内,一个壮汉在火光中吐着白气,粗糙手掌在热浪中细细摩挲。细密火花晃动着的另一旁,一个留了一小撮胡子的男人抖了抖溅出雨水的短蓑,从怀里掏出几张泛黄的折皱草纸。

“所以这事儿大概是没准儿了对吧?”壮汉口鼻中呼出一口大气,腮帮上的肥肉微微抖动两下,大脚踢落几块火塘边的石头。身后,藏在堆满动物毛皮的座椅阴影中的一个女人探出头来,从一旁递出一个葫芦。

“大王,消消气。”

男人从手中一把夺过葫芦,大口地饮酒。

“城里人都看不起咱,他们不信我们当真逮到了那个……那个什么等的女儿。”

“不比等。”

女人接口,又不慌不忙的从身后又拿出一个酒壶。

“对,对,就那个家伙甚至还专门给守卫留了口信,说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女儿。”

“哈?”

“这女的好像是做了什么很糟糕的事儿,前段时间全城都在找她。”喽啰翻起手上的纸张,“他们说这是通告,我就给撕回来了。”

壮汉的双眼伴着身躯探出阴影,眉毛皱起,细细眯起眼睛。门牙紧咬少时,又舒张开来,泄气一样倒在椅上。

“……念吧。”

“我……我也不识字,头儿。”

“啧……没用的东西。”

“我来吧。”

女人细声应和,接过几张黄纸,映着火光看了一会儿,瞳孔微微放大些许,便又将那黄纸搭到一旁的木枝堆上。

“大致是说,这个藤原家的崽儿,从京城人的使者手里偷了些什么东西,貌似还杀人灭口了。”

“嚯,就这小屁孩?杀人?”壮汉眼睛瞪得老大,满口黄牙泛着酒气,满脸的络腮胡随着咯咯笑声挥扬。

女人将火塘上的小壶拿下,重新灌满手中的酒壶。

“是十多个人,包括全副武装的士兵。”

“……什么?”

“头儿,这是真的,我去山道上的茶摊打听到了,就几天前晚上有一行人扛着十几具尸体下山。”

“哼……”

长足的沉默,偌大的木屋里只余木渣在火中炸开的声音。

“再去一趟吧。”

“但……但那个女孩诡异得很,那老猎户都说离远点了,我们是不是……”

“怕什么?就当成砍不死的野猪就行了,照她那个反应又不是不会疼,总有法让她把那些东西的下落吐出来。”壮汉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抵在掌心来回刮擦出响,眼中映着火光,睫毛扬起,呼吸不经意间变快。

“大王,倒是不用这么急,我可以先试试。”

女人攀上大汉身旁纤手拨动着壮汉胡须上留下的酒滴。

“毕竟我也算是城里人了,兴许这妹妹能听进去我的话呢?”

“……”

壮汉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火光呼吸间,掌中闪出一道刺眼白条,小刀晃过半空,轻轻顶在女人下巴上。

“你最好不要动什么歪脑筋。”

“怎么会呢,毕竟我已经体会过差不多的事情了。”

女人的睫毛在斑驳凌乱的发梢中舞动,瞳孔中的隙光拉出一道细丝。

“我会再补偿您的,就满足一下我的任性吧。”

“哼……你最好是。”

一边的喽啰见二人间已无话多谈,插嘴道。

“不过头儿,明儿到时候了。”

“哦……之前提到的从西边来的那队难民么?”

“是,他们就快到山涧了,那里动手不会惊动周边。”

“……”

刀尖缓缓从脖颈划下,又重新回到腰间,壮汉随手抹了抹嘴上留下的酒液,大吸一口长气,拍膝而立。

“我给你半天时间。”

接着从椅子后抽出一柄长斧抗在肩上,拎上刚刚接满的酒壶。

“打白不打晚,打奇不打忌,现在就走。”

“就等你一句话,头儿,所有人都等你一句话。”

壮汉顿了一下,又回头看着女人的眼睛,细细的眯起双眼,随后忽地闭起,眉头紧缩少时,又转向前方。

“……出发。”

 

……

 

破败的小屋零星的隐藏在山腰的疏林之中,山贼们已经倾巢而出,现在偌大一个树林中,也只有那女人一人存在。不过若是想要进入或者逃出这片地区,四处掩埋的暗坑,地刺,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陷阱,则使得任何一个人都难以轻易进出这片死亡地带,更何况满地的枯叶与未干的泥沙会阻碍绝大部分到访的好事者的步伐。

女人麻利的打理完柴枝,将发芽的粮食铺在扫干净的巨石之上,又顺手抄起几把塞到皮袋内,便沿着一条草径,千穿万拐地走到一处山涧之中,小心的拔开堆在石缝间的杂草藤蔓,显出一个只够一人侧身进入的洞窟。

探入洞内,周围忽的黯淡下来,肉类腐败的臭味在四周飘荡,只留半空中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洞漏出一束光芒。光中,在石壁与铁木栅栏围出的一个牢房之中,一个短发的女孩缩在一角,双手环抱着头颅,身上只留下一块被昨夜暴雨摧残得不成样子的破布。

“妹红?我来看你了。”

铁木栅栏上死死得捆着一段木条,单凭女人的力量绝对不可能打开。

那女孩听到声音,惨白的双脚微微抽动了一下,从暗中探出脑袋,脸上满是泥沙灰尘,粗糙的头发间隐约可见攀满的虫卵和蠕动白点。

女人用手滩去牢内一角石板上的积水,将手中的东西码到其上。

“……他们,走了?”

“走了,去袭击其他人了,也快入冬了。”

女人侧靠着铁木,随便挑了一块不算特别泥泞的地方便草草坐下。身后的妹红爬到石板前,用手一把一把的抓着泛着臭气的粗粒,看也不看就往肚子里塞。

“还痛吗?毕竟那混蛋在这儿折磨了你整整三天。”

妹红浅浅地摇头。

“你之前问起来的那个事情,有结果了。”

妹红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抬头看着女人的双眼。女人对视而来,却只能看到妹红瞳孔中射出的满眼破败与深邃黑暗。无神的眼旁,却依旧是那张精致,玲珑的面孔,就像很久之前一样,丝毫未变。

“岩笠……应该是叫这个名字,他们的死暂时还没人和你联系起来。”

女人从牢门缝间探出手去,轻轻的抚摸妹红的头发。

“但是你的父亲……应该是从隐居中回来了吧,否认了你和他的关系。”

几只小虫攀上手掌,那人也不躲闪,只是抽回手来,几口气吹掉。

“换句话说,藤原妹红这个人,已经消失了,大概是永远的。”

妹红听闻,沉默了很久,终是抓起最后几颗草粒,抛入嘴中,干嚼几下就咽入肚里。

“我知道的,都是我的错。”

她一下子躺到泥泞之中,双手扣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浅沟。

“没关系……”

只有几声干枯的咳嗽与喘息,没有哭声。

“但是,我觉得我们有机会了。”

女人又探手去抹开妹红手上的泥泞。

“只要你能告诉我你藏的东西在哪,我们也许就有机会从他手上逃出去。”

“到时候只要我们能回去,终究有人会认得你是藤原氏的孩子的,我们一定会有出路。”

女人的眼神变得尖利,口中传来细微的喘气声。

“现在,能不能告诉姐姐。”

妹红扣住地面的双手缓缓卸力。

“那个‘东西’在哪?”

妹红从泥泞中抬起头,沾满污垢的头发与衣物从一边垂下。

“我……我吃了。”

“吃了?”

“那是……那是一种药,我吃了。”

女人眼中的尖利目光似是能擦出火焰,满是擦伤与冻疮的手上爆起几股青筋,但下一秒,又沉入无垠雪原之中。

“嗯……这就是,你能保持这样的原因吗?”

无论如何折磨,肌肤,骨骼,器官,精致的面庞都能重新回到未受伤之前的样貌。

“……”

女人眼里迷茫了一瞬,转眼间像是想起了什么。

“没事,我们……还有办法。”

语毕,女人踌躇了一会儿,似是想说出什么,但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妹红颤抖着双手,努力的撑起身子。

那一点点东西完全不足以饱腹,用喝水去缓解只会让肢体水肿,脱力。目前为止,自己也只能回到原来那个位置,抱住头颅,躲开从空洞与石笋上落下的雨水,期盼着下一秒昏厥来临。

她望着女人的身影,默默的抹开手上的泥泞,盖住皮肤。

而在她失去意识前,嘴中始终念念有词的说着:

“没有人……”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成缕的枯发担在肮脏的脸上,在洞内浊风中翻飞。

 

……

 

而待到女人从小路中回到营地,已经过了正午的时间,恰好赶上山贼们回来。

远处山林中的鸟兽被惊得四下翻飞,在枯草与白木的间隙中,一个沉默壮汉的身后跟着一堆五花八门的懒散喽啰,风中满是鲜血的臭味,而就在壮汉的肩上,扛着两大一小三个脑袋,五官在半空中变形,扭曲。

“大王,这次还顺利吗?”

女人迎上前去,壮汉背后的人群在嘈杂中四散,有的是打理武器,有的扛着背上的野兽向着山涧小路走去,还有的则忙不迭原地坐下,清点抢来的东西。

“和你那次差不了多少。难民嘛,其实除了那些有钱人以外没什么可抢的,要是有和你差不多的女人,我当然会扛回来。”

壮汉向着肩上的三颗脑袋瞟了瞟。

“倒是里面有个好像很能打的家伙,随手就干掉了那三个豆芽菜,不过倒是可以用他们脑袋去看看能不能换来什么东西。”

“不过……”

壮汉回过头来。

“你的事儿呢?问出来了没?”

女人眼神闪向那几颗脑袋一瞬,又回到壮汉脸上。

“问出来了,大王。”

“嚯……所以?东西在哪?”

“就在那洞里,不过是什么的话……”

女人靠近壮汉一旁,探出脖子,靠到壮汉耳旁细细低语。

“人 鱼 肉。”

 

……

 

落雪的夜晚,几天前的草屋内,一男一女正躺在床上。

“嘶……所以说这个什么人鱼肉啥的,人吃了就能,长生不老了?”

女人从身下爬到壮汉怀中,细细拨弄着胡须。

“是,就是我在城里听来的传说,但那崽儿的情况您也见了,应该不会有错。”

“哼,所以呢,我要把那家伙吃了?”

壮汉与女人双腿死死锁在一起,但二人并未显示出什么不适。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嗯……”

“大王,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约定?啊……记得,那次你亲手杀了两个人来着。”

如同饥饿野兽的双眼死死的啃住女人挑动的眼神。

“你想回去?”

女人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从胸膛慢慢滑下。

“……怎么会呢。”

“我只是想回去看看而已,再为大王争取到些支持。”

“毕竟,没了大王我也无处可去了嘛。”

“哼,最好如此。”

壮汉抓过划到肚脐的纤手,将女人从怀中放到床上。

“那,我要请兄弟们一起享用。”

酒气混杂着恶臭从嘴中喷出。

“这个最重要的工作……”

次日洞内,女人想着昨晚的低语。

“就交给你了……”

女人手上拿着壮汉别在腰间的短刀,手上拿着一个小小包裹,无神的看着被困在木桩上的妹红。

妹红也不闪躲,只是静静的看着头顶透出光亮的空洞。

那里有一个月亮。

 

……

 

“头儿,你说她怎么就下得去手呢?”

一开始带来不比等消息的喽啰,望着在雪中咕嘟翻涌的大锅,为壮汉添酒上食。

就在二人的另外一旁,被打到不成样子的女人倒在沾满溅血的雪中,尚存一息,而其余人则各忙各的,准备着宴会。

“这家伙,估摸着一开始就瞅准了下毒,要是人鱼肉没给吃上,人就给毒死了,那长生啥啊。”

长斧倒在一边,斧柄尚未干尽。

“不过我也腻了,也该换个女人了。倒是今天这顿肉,一定得吃上。”

“那,那个小孩呢?”

“不用管它,要是这顿没效果,还得接着剜肉呢,等兄弟们长生不老了,到时候把多的肉拿去卖钱,拿去笼络,这一片地方就都得听我的。”

男人抚摸着下巴,望着锅里翻滚的肉沫。

“只是这有点少啊,要不,把这女的也扔进去得了。”

“头……头儿,这,不好吧。”

“有啥不好的,估计酒都喝不……”

话音未落,一旁的喽啰脖子上插上一根羽毛,皮肤从脖颈撕裂开来,咕嘟落地。

“!?”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又有二人以相同的方式倒下。

“有,有人袭击!”

慌了神的喽啰们各自抽出武器,四下张望着森林中的动静,而壮汉则不慌不忙的从背后抽出大斧,跨着散步的步伐走到倒在雪中的女人身旁,一脚踩住紧握泥沙的双手,女人吃痛,就只好松开手上藏在土里的短刀。

“你的救星到了,等会儿他妈的再来收拾你。”

就在他摆好架势的时候,四周的土地毫无缘由的晃动起来,紧接着便是火舌由地底迸发而出,几个人在火中当场失去了身影。

下一刻,黑影由雪白树林中随风灌入人群,在一人尚未反应过来间隙里,漆黑的翅膀便如镰刃般扫断两人,身后一个喽啰挥舞着长刀扑来,却被那人锁住手腕,像麻袋一样甩到地上,在扑起的雪花尚未落下之时,黑色的羽翼精准地扎穿头颅,另一边的黑翼则顺势卡住从一旁射来的短箭,顺势掀起雪尘挡住视线,如与地面平行般的链枪扫向另一边打算逃跑的数人。

喽啰们慌张的劈砍毫无作用,黑色的羽翼甚至崩断了两把长枪枪头,那些人接着便只能被狂风扫倒在地,被羽毛撕裂,切断,如若黑夜降临。

惊雪未落,原本数十人的山贼便只剩下了壮汉一人站在沸腾的锅旁。

那黑影扫了扫羽毛上的红液,一个闪身在壮汉面前雪中站定,不详黑翼垂到两边,但定睛细看,婀娜的身躯上只着简单和服,左肩也空落落的。

“啧,竟然被个女人逼到这种地步。”

长斧微微颤抖。

“不过也罢……人怎么可能打得过妖怪呢。”

男人从锅中直接掏出一块肉,两三口便吞了下去。

“这人肉可真他妈难吃。”

来不及抹掉落得满身的肉汤,壮汉一个踏步。

“那来!”

话音刚落,锅中爆开一缕火舌,滚着蒸汽与瞬间碳化的肉沫四溅而开,就在渣水飞散的这个刹那,一根羽毛切开了悬于半空的斧刃,连带着穿出壮汉的眉间,死死的钉在背后的树上。

而那倒在雪中的女人,则不知去向。

 

……

 

“……蓬莱药……”

在脑海中想起这个声音的刹那,妹红从晕厥中惊醒过来。

刚刚十足的疼痛与痛苦似是没存在过一样,自己的身体再度回到那被诅咒的一天。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现在,自己又躺在这个牢内,但若是自己能够不灭,那迟早有一天,那些人都将老死。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总有一天……

漆黑的视野中,逐渐显出那个女人的身影。无魂的双眼凝视中,嘴角不止的上扬,垂下的黑发像是一条条仇恨铸就的锁链,在痛苦的炙烤下溢出鲜血,滚烫地拍打在双方的身躯之上。

“辉夜……辉夜!”

就像那个女人的样貌一般,上扬的嘴角崩裂开来,沉默中吹起阵阵腐臭的热风,毫无保留的将嗤笑灌满整个空间。

“辉——夜!”

那面孔又扭曲着变成之前那个神明的模样,变成死于自己身边的人的模样。锁链上的鲜血燃起星火,顺着气息吹向四周,进一步变成诡谲的火炎。

虽然身躯已经几乎失去力量,但口腔中还是传来血液四溢的腥臭。

“纵使啖尽我血……”

憎恶也能成为食粮。

蓬莱人就是这种东西……吧。

……

思绪尚未结束,洞外就传来聊天的声音。

“唉,为啥就我俩要做这事儿呢。”

“得了吧,那会儿就我俩离那人最近,要是动作快点那俩兄弟怕是死不了。”

“兄弟……一群强盗有什么乱七八糟可说的。”

“行了,你想成那仨脑袋?人鱼肉会有我们一份的,别急。”

“那样最好。”

话语间,一人翻开洞口的草木。

“你先进去。”

“咋?你怕了?这小孩只不过怎么都死不了而已,没什么别的。”

“不是,寨子那边有动静,我先去看看。”

“你就不怕这边出问题?”

“她几天没吃东西哪来的力气?打晕就行了,反正也不会死。”

“行行行。”

较矮的男人逆着洞口的光芒探身而入,手上拎着几个皮袋和一把短刀。

妹红则装作没有醒过来的样子,酝酿着计划,静静等着人靠近。

“啧,我们为啥不直接把这家伙拿去煮了呢?还要到这切肉。”

就在那人俯身,短刀贴到肌肤的刹那,妹红头部发力,狠狠的撞上那人的鼻梁。接着用手去争抢小刀。可惜,饥饿的身躯并没有多少力量。

“混蛋!”

男人毫不费劲地甩开妹红的双手,笔直地扎入脖颈,血柱翻飞,妹红娇小的身躯在男人怀中奋力挣扎,一小会儿便没了动静,但手指依旧在不断抽搐。

不过男人还来不及叫喊,捂着鼻子,踉跄着抓向牢门。刚刚碰到铁木,身后的妹红却在血中挣扎着爬起,血红目光由地面扫过洞窟,在骨骼与尚存肌肉的撕扯中奋力拔出卡在脖颈的短刀,双手紧握,对准男人的后脑勺直接头槌顶下。男人因冲击顿时摔倒在地,但妹红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在脱力边缘的身躯于嘶吼中甩动,白刃一下下的扎入,拔出,肌肉与液体敲打的声音裹挟着哭泣回荡,加强,过了半晌才慢慢停下。

在脖颈恢复的不适中,妹红咬着短刀,上身拖着无力的下肢,攀爬着向洞口前进,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崩落,指头向外扭曲,折断。终是到达洞口,但面前却没有见到外界的光亮,反而是一个人影。

不是另一个去营地回来的家伙。

一个有翅膀的人影,恍然大悟一般念叨着什么。

“……蓬莱人……”

 

……

 

“你可以叫我秋叶。”

山涧的不远处,独臂的天狗笼起火堆,一旁的妹红手里捧着一个刚刚有点热气的竹笋,身上披着从尸体上扯来的半截兽皮。她撕扯开烧焦的竹笋外壳,漏出内里鲜甜的脆叶,口舌配合着撕扯笋肉,背脊与脖颈发力努力将其推下食道,吞咽着一切。

“山神拜托我向你道歉。”

妹红的手停在半空,眼中将将泛出的光亮没入阴影,嘴角抽动两三下,脑海中的悲哀化作愤怒从胸中泛出,变成与刚才并无差异的嘶嚎,不过周围早已没有鸟兽敢于接近。

一会儿后,妹红自己停息下来。

“没什么想骂的?”

天狗玩弄着手上的刚刚从妹红嘴中接过的短刀。

“……没有,倒是很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如果我能回答的话。”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天狗沉默半晌,只听得火堆闪动,周围的雪也在不知何时停下了。

“……气味,你和我要找的人有同样的气味。那些山贼身上也粘着同样的味道,而且这可是咲耶姬的地盘。”

“你的意思是,她在我们身边吗?”

天狗的脸上闪烁过一丝鄙夷。

“是,不过刚刚在而已,现在……不知道。”

妹红低下头颅,嗅闻着

“而且我也闻不到什么特别的味道。”

“你可是蓬莱人,妖怪都不想随便靠近的家伙。这刻着神性和污秽的腐臭对熟悉的妖怪来说,就算几里外估计都能被认出来。”

天狗用短刀在空中划了一个圈。

“只要不是好事者,小妖怪是不会随便靠近你的,大可放心。”

秋叶将翅膀上的雪花抖落而下。

“如果无处可去的话,就去东边吧,东之国。天狗们在那里集中,要是有人问的话,就报上我的名字就行。”

“秋叶?”

“不,底度久。”

秋叶向着身后转身而去。

“哦,对了。”

天狗将短刀甩向火堆一旁,洁白刀身笔直卡在树桩半腰。

“寨子正门右手边,顺着山脊向下,在见到的第二棵断树前左转,就在那个洞里。”

“谁?”

秋叶并未搭理妹红的疑问。

“你已经是蓬莱人了,无尽的时光里,得自己找些事情去做,复仇也好,憎恨也罢。但对漫长的一生来说,杀伐果断也挺好的,我也被如此教导。”

她从一旁树下拿起落满白雪的破布,披在身上,罩住偌大的羽翼。

“不过对妖怪来说,留个半死不活的疯子在那也挺不舒服的。”

没有回头,笔直的向着山下走去。

“毕竟她身上的味道,很浓。”

直到消失于雪白的森林之中。

 

……

 

踏足过雪白的森林,顺山脊向下,绕过被闪电劈开的树干,一丛没有积雪的枯木挡住了一个与牢房差不多狭小的洞口,探入洞内,腐臭的湿热味道铺面而来,紧接着就是撕开血肉的声音。

妹红放下肩上的一大个包裹,手中紧握着短刀,另一手握着一个燃着的木枝。

她走到半路时才想起来,这里是那些女人被抛下的地方,那壮汉威胁自己的时候曾提到过。

那个被打伤的女人,平静地坐在干枯的一堆女性尸体之中,一见到妹红,便咯咯咯的笑起来。

“妹……妹?”

“啊……我们,能走了。”

“我吃了人鱼肉,我吃了人鱼肉啊。”

疯癫中,那人扑向妹红,断裂的指甲刮开伤口,撕开嘴角想啃下一块血肉,但嘴中已经没有了牙齿,只留牙龈碾过皮肤。

妹红也不闪躲,只是静静的忍受那人的撕扯。混乱中从她肩上落下的雪水掉落在地,混杂起从伤口中流下的血滴。

一会儿后,那女的眼里有了光亮,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妹……妹?”

“……

“真的……是妹红吧?”

无牙的嘴中吐出几个勉强能认出的文字。

“啊啊啊,我们,我们能走了?我们,我们能像其他人一样活下去了。”

“……”

“哇啊……”

那人大声的撕嚎,哭泣,手掌抱住妹红身躯,来回揉搓,抚摸。

“妹红?”

“……”

缄默。

“妹红?你不要吓姐姐。”

“……”

“我们,我们还是人的,我们,我们还能……”

妹红霎时划破了手上的皮袋,酒水混着固化的兽油流淌向四周,推开妹红身下的血泊。在洞窟外的光亮中滚动成旋涡推动向前。

“不再是了。”

随着燃枝被抛到酒油之中,火焰瞬时腾燃而起。映着妹红眼中的光芒,映着那女人,也映着周围的尸体。

从地面下接连着喷出火舌,在恍惚中,妹红似是看到那个神明浅浅的鞠躬。

“没关系的……”

语毕,那影子与她自己的身躯一同裹入爆发的火焰之中,淹过那些女人的哭嚎,愤恨,不安,苦愁,变成一缕飘荡在山林雪树之中的青烟,随着映向稀月的风雪,消失不见。

 

……

 

两天后,那洞里只余几块焦炭,洞外的草木被浓烟熏得黝黑。

顺洞而出一串连续的脚印,滴下几滴鲜血浮于雪上。

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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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5日妹红日24h同人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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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无别,九言九焰九别烟。

是非难分,一乾一歉一世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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