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4日比那名居天子角色日接力】
第42棒 24:00
如果说《求死》是写人被社会阻隔,那么这篇文就是它的相反面,虽然两个个体因为种族生理性和底层认知本质逻辑的不同而永远不能互相理解,但就是这样达成了心意相通却又自说自话的友谊,就像人类饲养苔藓盆栽作为宠物,与此同时却会对它倾吐自己的心情,作为一种现代孤独症的发泄方式。
所以当你感到孤独时,不妨抬头去仰望星空吧。
所有的一切,都同时存在着。
上一棒:@AMEMIYA607
封面图源:@AKS红白黑黄
以下正文
八月初,天子说,她来看我。
八月的河南绝对是个大火炉,连云朵飘在天上都是有气无力的样子,不过我并不讨厌夏天。
小时候哥哥出去念书,只有到放暑假才回来。他总是搬了小凳子和我坐在树下吃西瓜,比谁能把籽吐得更远,而有时候就只是静静的,坐着看书。
他教我打水漂,小瓦片掷出去,能在水面上打出五六个浅浅的纹路。水波清清凉凉在河面上荡着波纹,像什么,像什么呢,我记不清了。我拎着拖鞋站在河阶上,感觉有小虾在咬我的脚,麻麻痒痒的,我就弯下腰去看,看到那些小鱼在我们的倒影上忽隐忽现。
一转头看见他的笑,像湖水那样干净明亮。
只是那些光景,就像一去不回的童年,在无数蝉鸣中融化远去。
现在天子就站在我的面前。她戴着一顶宽阔的圆顶帽子,本来天蓝色的裙边也被她剪成了粗糙的短裙,头发散得乱七八糟。但,跟我回忆里的一样。
邋里邋遢的大姐姐。
就像夏天一样。
她以前就和我说过,她喜欢天蓝色,是那种无忧无虑的颜色,而且讨厌打理头发。她说整天打理头发多麻烦啊,一天里有多少宝贵的时间是消耗在这种无用的事情上的,况且我这样多省钱。这句话她说得眉飞色舞,神气十足的样子。
天子就是这样,年纪不大,说话却老气横秋的。虽然我总是怀疑,万一她说的情况是真的呢,但很快我就会回过神,被她不着调的逗趣笑出声来。
那是同样火热的一个八月份,我哥和我在院子里吃着西瓜侃大山,就在那时,哥哥发现月亮旁出现了一个耀眼的白点。他指给我看,说那是金星冲月,是一种很正常的天文现象。这就是在炫耀他作为读书人的傲气,我知道这一点,只是不想说破。
那颗金星闪烁了一下,消失了,我哥说那只是被月亮挡住了而已。但后来那颗金星再也没出现过。
过了两天晚上,天子敲响了我家的房门,她浑身上下都烟熏火燎,只说自己是隔壁村的路过。我问她,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是怎么回事,她就说是灶台火星子给烫的。但是附近村子里我从来没见到过她,她也不回答,只是大口大口灌着水喝。
第二天她就离开了,什么都没带走。
此后每年夏天,天子都会来串门。
她叫我小海,我叫她天子。
天子是个很奇怪的名字,一般来说只有古代的皇帝才敢自称天子的。她说她家里人给她起了个地子的名字,她不喜欢,就离家出走,自作主张改成了天子。
地子,也是个奇怪的名字呢。是吧,很土气吧,配上姓氏会更奇怪的,她说。不过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她的姓名。
她有一个湖北的诗人朋友,她从诗人朋友那里背会了一些他自己写的不成集的诗。她背给我听,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但翻来覆去也总是那两句,这么大众的句子。我嘲笑她,眼泪花都给逼出来了。尽管她反驳说自己真正喜欢的是古诗。
我们去坐公交,去最近的城里,顺带请她去便利店里吃冰淇淋。洛阳真的很小,把全城转一遍也用不了多久。她就跟我讲,你什么时候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呀。
我吐吐舌头,走路多累,我又不是你,一年到头四处走也不嫌累。待在家里吹吹空调吃吃冷饮多好。
她笑了,在公交车上大声笑了起来。天知道我说的话有多么违心,可一个人哪里能有这么自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但是这些话,无论如何也不能对她说。
她递过来一叠相片,她说那是她和几个朋友同去西藏时的照片。拉萨的天空蓝的透明,像湖水倒悬,人,与人,与山城,某张照片她就站在一排向日葵中,手搭在另一个高个子的肩上。风微微扯着她湖蓝色的长裙摆,纯净的面孔,纯净的笑容,宛如青色海的天空。
你知道吗,天子告诉我,她也曾经被锁在家里,从来没有一个朋友。所以她逃了出来,不顾一切地逃了出来,再也不想回到那样的生活里。但无论走多远,遇见多少人,她还是觉得孤独,非常孤独,就像浸在上下前后都是无垠的深空中。
只有自己,无限深,无限远,无限高的无数平行与可能的自己。璀璨的宇宙不再为个体闪耀,而自己则在果壳中,自诩为埃普西隆之王。
我想,去见识那些比广阔更加辽远的世界。她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天子的眼睛,竟觉得她有几分落寞,仿佛还在回忆着那个时候。桃子味的冰淇淋融化了,滴在她的手上,她毫无察觉。
气氛随着车辆的停靠终于缓和下来。天子又恢复了笑容。她顺手买了张报纸,铺在地上,我们就坐在树荫下。有旅游巴士停在一旁,一群游客叽叽喳喳下了车。
没想到这个季节还有人高兴来我们这个小地方旅游。我一面舔着甜筒一面惊奇道。天子一仰脖哈哈地笑了起来。她说,我感打赌,他们走的路肯定没有我亿万分之一多。这个时候天子的眼睛里闪烁着奇特的光芒。
我也笑,是的,天子走过的路,可能这些坐旅游大巴的游客一辈子也走不完。天子以前总是吹牛,说她曾经见过的那些事情和一些不可能存在的风景。她说她曾经走到长满银色草叶的高坡上,天空是火红的橙色,星辰都仿佛在燃烧一般。巨构楼层上覆盖着玻璃幕墙,伴随着两颗镍质月亮和破碎的铸造卫星,在紫蓝色太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坡上,长满了深红的高大乔木,叶片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她说,那是她对故乡唯一的印象。
她说她习惯了步行,行走已经成为了她生命的主题,我毫不怀疑。天子不喜欢坐飞机,那是种非常憋屈的体验,她说,人们人挤着人,却互相冷漠着盯着面前的电子屏幕,隔起一道道看不见的高墙,那种距离,与天地之间相隔的虚无也更加遥远。脚下与乱流涌动的大气相隔着薄薄的钢板,就像仅仅凭着一个充气塑料袋就下潜到深海一样。她喜欢坚实的岩层,喜欢脚踏着土地的感觉,用自己的身体去丈量这个世界的距离。
我说,如果能开着石头到天上飞行,倒也蛮适合她的。她笑了笑说,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嘛。
撼动大地之母,横渡宇宙虹桥。
就像打水漂一样,我把一片石头甩到水面上,飞溅起数个涟漪。
她看着石头渐行渐远,直到在视线里消失,出了神。
破海开路,晴空存于天地间。
有一次我在她的旅行日记里看到,她与另一个女孩的对话。女孩问她一个人走,为何不找个伴。她说,这样的伴,生活中找不到,就算有人说他也想去,但你千万不能相信。若真邀他,必有各种理由推辞,彼此尴尬。
我读到这段对话,有一瞬的恍惚。一个人旅行,听起来那么孤独的一件事。她把书合上,现在的科技,飞到天上并不是什么十分困难的事情。客机飞上平流层,卫星在远地轨道上运行,探测器发射到火星地表,旅行者一号在太阳系外播送着间隔愈发漫长的信号。
芸芸众生,就算能飞上高空,他们的脚也牢牢地陷入地面之上,挪不开半步,她这么说。
大地在我们脚下缓缓转动,我们却对此一无所知。
我要求天子给我讲些旅行途中有意思的事情。她摆摆手,光是我一个人讲没意思的,天地广阔,宇宙那么大,要你亲眼去看才好。我只好嘟囔着骂她小气鬼,她也不反驳,只是笑。然而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明白的,也许有些事情,就算她说出来,我也不敢置信。
那些边疆的茫茫黄沙,胡杨的枝干向上曲折,蜿蜒地爬上天际。
很多时候,我就忍不住想,天子,到底是谁。满头乱发,随心所欲的冒险家,喜欢跑步,喜欢音乐,喜欢走路,喜欢吹牛。这个自称从天上而来的过客曾在无数历史的墓园里与萋萋芳草对饮,在那样的黑夜里。她的瓶中,一半是火,一半是冰,就像横贯恒星与星云之间的风暴。当伟大诗篇里的传奇都已经老去,只有她还惦念着寂寞的诗人,或者她自己就是那个诗人。
天子也曾走过蒙古的草原。她说,推开牧民家的门,脚下绵延而去的是无边无际的绿色。风吹草低现牛羊。古老的诗句里这么说。天子曾亲眼见过,诗人的笔尖慢慢地蘸在纸上,她当时也并不知道这竟能流传千古,但她还是为此很骄傲。
还有戈壁滩,万里的黄沙见不到头,以前这里也曾水草丰美,但现在已经无人记得了。她给我念,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无边的雪原里,黑色的树林高大笔直,岩洞下有雨水如瀑布倾泻,热带藤蔓里传出不知名鸟类的啼鸣,蓝绿色极光之下,岩浆翻腾沸涌,数千米高的冰川如一堵白色的城墙,在峡谷上深深刻下它的痕迹。
这都是你们地球上的景色。我抬起头来,看见夏天的光一丝丝漏下树隙,云还在我们头顶悠悠的飘着。
我想起我哥,他来年就要结婚了,是家里安排定的亲,我见过一次那个未婚妻,微胖,笑得很温柔,也许她也是同样被安排着的吧。我不知道已经多久没见过他了,自从他在银行工作以后,每年暑假也理所当然的上着班。
我还记得有一年的暑假,他说他要去远行了,我们在即将要被拆迁的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说我不想进城,那里似乎什么也没有,他笑了笑说,再讨厌的东西,有时候也不得不面对。我看着他的脸,在蝉声与落下的树影间,支离破碎。
那年是他高三复读后的夏天,他终于收到一张北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全家人松了一口气,并且嘱咐他一定要念金融,因为亲戚是一家银行的行长,后路已为他铺好,只消他拿到一张名正言顺的毕业证书。
我不知道他是否有过抵触,但从来没听到过他的抱怨。事实上,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都是一个聪明好学,勤劳孝顺的好儿子。
我也会如此吗?追寻着世人循规守矩的道路,成为那样寂寞的人。
阳光刺得我眼睛酸涩,我忍不住揉了揉,天子回过头问我怎么了。我看了看她的眼睛,有明亮的闪烁的光芒,最后只是说有灰尘落眼睛里了。
到底谁更寂寞一些呢。
世界庞大空旷,人却很渺小。我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这句话。不远处游客们还在叽叽喳喳讨论着要买什么东西,上了车,声音终于浅了下去,最后消失。我觉得他们其实很孤独,和我一样孤独。每个人都是这么存在着的,看似聚在一起,却彼此隔阂着,这种落寞逃也逃不掉,只是从一处自己的孤独奔向另一处其他人的孤独而已。我突然想问天子某个问题,但是具体想问什么,我想不出来。
天子带我去了购物中心商场和名人故居。在博物馆里,她指着张衡的天象图和地动仪,开玩笑说这其实是他俩共同发明的。现代人复刻不出来是因为蛤蟆里面的金球,其实是她赠送的能预报地震的要石。
她说起那时印度尼西亚与西伯利亚暗色岩事件的超级火山与海啸,说到清代和晋代因第四纪间冰期带来的滔天洪水,说到地球转到恒星无法照射的暗面,人类文明的灯火逐渐增亮直至如同群星闪耀,说到自己孤身站立在古罗马第十兵团和成吉思汗的蒙古大军前,他们看到草原上扬起的天火便望风而逃。我笑她又在吹牛,她白白眼。你是真对历史不感兴趣啊,她说。
她说她有时候会打零工补贴旅行的费用,或者是干脆街头弹几下吉他也能过上好一段时日了。家里面虽然和她表面断绝了联系,但还是会时不时寄过来一些生活费,只要找到地方兑换就行。天子的家似乎是在很远的地方,我问她,具体兑换的是什么货币呢,她总是神秘兮兮地对我说,是白矮星核心的碎片。
晚上我们去吃了自助寿喜烧火锅,两个人吃得热火朝天。别看是个女孩子,她一口气干了十多瓶麒麟啤酒和日式清酒,我给她买的单。
她醉醺醺地指着火锅上的烟雾说,她曾经见过湖面上的雾霭,里面有着水般流动的建筑和穿行在其中的人们。一座孤城倒悬在群山之上,林鲸化鸟,喷吐出烟云下起微雨,就好似古人水墨画卷里的那样。
众人皆醒我独醉,不许再说我愚昧。她狡黠地笑笑。
她说这次要去其他地方,要去日本找人,有一个日本朋友。她笑着说,他家遭了地震。为了救自己酿的啤酒,连做完工的游戏卡带都没抢救出来,心情郁闷着呢,我得去拯救他。
怎么救?我好奇。
喝酒呗。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啊。
天子是个爽快人,也是个称职的朋友。我在心里这么认定的。我没去送她,只是买了顶鸭舌帽子,因为我觉得这个更适合她。天子选来选去,说这是英国工业革命时期工人常带的那款,她那个日本朋友应该会挺喜欢。她只是笑,没有拒绝。
天子走了,走的很潇洒,或者说,只是装的很潇洒。我问她打零工赚的这么点钱,要怎么跨过海峡去日本,又要怎么住呢。她不回答,只是半开玩笑地说,踩着石头飞过去呗。地球上,群星间,到处都有她的朋友,肯定会有人愿意收留她的。
我说我去给她买点矿泉水,当我拿着两瓶水回来时,她就已经离开了。
树荫下空空荡荡,人群还是那样嘈杂,但天子已经不见了。
真有点落魄的味道。我愣了一下,不禁笑起来。但是落魄有什么关系,她可是天子,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天子,没有人可以阻拦她的脚步,天天唱着二手玫瑰,没有问题可以难得倒她。
我抬头望去,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云层很高,没有下雨的迹象。
只能看到一条彩虹。
八月底,天子的一封信寄来了。她什么也没写,送信地址已经被记号笔涂掉了,邮包里沉甸甸的。
我拿出剪刀打开了它,里面是一张蒙尘的金色唱片,一叠泡过水的明信片,旧照片和几颗泛着金属光泽的矿石。照片里的天子,修了自己乱糟糟的长发,把它染成了自己最喜欢的天蓝色,笑得那么灿烂。头顶是晴空万里的白云,天子她踏在群山间凸起的巨石上,比出了大大的V字。
那张金色的唱片,我在网上查了资料,印着的图案和旅行者一号携带的那枚一模一样,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搞来的纪念品。
窗外的蝉鸣声渐渐消退,我把它们全都放进书桌的柜子里,和我的暑假作业放在一起,明天就是九月份。
暑假结束,我也该重新回到生活,回到学校,回到熙熙攘攘的人海中。
而夏天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