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正文之前:是现代pa,剧情有点雷人注意……
赶ddl赶得很爽(什么)总之希望大家喜欢啦
全文约1w5,祝食用愉快!
很多年以后,八意永琳在走进那间门庭冷落的美术馆时,将会想起那一天的夜晚。那时她正走在灯光刺目的空中长廊上,却清晰地看见一束月光洒落下来。
伴随着离校学生们最后一阵几乎能够将楼顶掀翻的笑闹声也在空中飘散,八意永琳作为校医一天的工作画上句号。在收拾物品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复盘今天的工作——如果开感冒药、帮受伤的学生包扎伤口这种事也值得如此认真对待的话。
“校医”能算得上真正的“医生”么?她怀着些自嘲的心情轻轻抚摸着手边那本厚重的笔记本上凹凸的字迹,那是刚劲有力的成年人特有的字体。而在合上笔记本时她不小心瞥到了最前面的几页,那是有些飘忽的圆滚滚的少女字体。要不是因为舍不得那些笔记,真想换一本笔记本的。她想要嗤笑写出那样幼稚字体的少女,可那是医学院中大家口口称赞的天才八意永琳啊,“校医八意永琳”配嘲笑她么?
将笔记本塞进包里,走出医务室,锁门。还是别去想这些了,她转而去回忆从学生们口中零零碎碎听到的八卦传闻。一个名字率先从脑海中蹦出来——蓬莱山辉夜。它在今天来医务室的学生的谈话中起码出现了三次,再加上“蓬莱山”这个姓氏实在特别,八意永琳便记住了这个名字。
转过一道弯,四周的黑暗彻底褪去。连接两栋教学楼的空中长廊一如既往闪耀着亮如白昼的灯光,八意永琳不得不暂缓脚步闭上双眼。而再度睁开眼睛时,她注意到了雪白的世界衬托出的黑色身影。
黑发委地的少女在画板前凝神描摹,发丝随着轻微的动作小幅度地飘荡,黑色的河流顺着她脊背的轮廓平静而永恒地流淌着。
艺术生在夜晚寻找绘画灵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八意永琳没有多在意,待双眼适应明亮的环境后接着向前走去,只是在路过那位学生时瞥了一眼画板上的内容。
她不由自主地站定。这并非她的主观意愿,只是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于是一切都定格了而已。
使她望向画的那一瞬间延伸至永恒的魔力来源于何处?那幅画上只是很普通的景物——一轮皎月照耀着下方静谧的竹林。是源于画技吗?可那幅画甚至连底色也没有铺完。八意永琳的思维似乎都变得粘滞,想不出确切的答案。
直到那学生回过头来望向她,这永远的一刻才被打破。
“让您见笑了,老师。”黑发少女沉静地起身,垂手轻按裙摆,八意永琳注意到这位学生在夏天仍穿着厚实的长袖衬衫。
“我是今天刚到贵校的转学生,名字是蓬莱山辉夜。请您多指教。”她向八意永琳微鞠一躬。
“我并不是老师。”八意永琳解释道,开口时心里泛着微微的苦涩,“我是这里的校医,八意永琳。”到这个名字后,蓬莱山辉夜先是呆立片刻,随即摇了摇头。她的动作令八意永琳疑惑地皱眉,而黑发的少女仰起头来,月亮一般皎洁的面庞上浮现出小小的狡黠微笑:“那么,请允许我称呼您‘八意医生’。”
注视着那暗红色宝石一般的双眸,八意永琳一时无法拒绝。听到自己的姓氏与“医生”二字生硬地相连,心中有些隐隐的有些似是被拉扯的疼痛。但是这只是眼前学生的无心之词,这都要放在心上就是自己的不对了。于是她点头表示默许。
“再见,八意医生。”蓬莱山辉夜又是一笑,比方才笑得更加灿烂。
“再见,蓬莱山同学……”八意永琳转身离开之前几乎忍不住想要再看一眼那幅画,最终却还是扭开了脸。画里的那种魔力强烈地吸引着她,却又令她心生莫名的慌乱。
于八意永琳而言,这一晚的小小风波很快被平静而重复的日常抹平,八意永琳每天为需要她的帮助的学生提供药品,其余的时间全部用来阅读医学著作。在学校里她担任着与教学职工和学生几乎完全割裂的尴尬“校医”一职,而在医学领域,由于无法获取临床实践经验,她想要做些研究之类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她是一个被两个世界都遗忘了的存在。好在长年累月以来她已经对这种痛苦失去了知觉。
蓬莱山辉夜这个名字被她打上“由于外貌和才艺都很出众,在学校里是相当受欢迎的学生”画上等号,随即同其他记忆毫无分别地排列在脑海的一角。
而对于蓬莱山辉夜,那一晚在她的生活中掀起了无法平息的惊涛骇浪。她固然是第一次见到八意永琳,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已是很久以前。她默念着这个名字,一阵黑色的快意顷刻间裹挟着她的思绪飞向天空,又像是坠入深渊。她只感到眼前滑过一片缭乱的雪花点,全身血管不受控制地发烫,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怒火还是兴奋。
冷静一点,辉夜。现在还什么都无法确定,但是很快了……只要你找到机会去接近那个人就好。蓬莱山辉夜用手指绕住一缕发丝用力下扯,用痛感冷却自己沸腾的血液。八意永琳,她反复咀嚼这个词汇,八意永琳。
在长廊的相遇是彻头彻尾的巧合,若是再发生一次的话,八意永琳一定会对自己视而不见地直接路过。这不是蓬莱山辉夜期望的结果。她必须换个方式接近她,不需要多么巧妙,只要让八意永琳无法忽视就好,就算稍微出格一些也无所谓。
那不如试试这个吧。蓬莱山辉夜熟练地用左手解开右臂衬衫袖口的纽扣,露出一截手腕。那肌肤如同洒在水面的月光一般,雪白得似乎有光在其上流动。而其上清晰地浮现出来的,除了细藤般青色的血管,还有颜色不深却仍相当扎眼的棕色疤痕。
她从笔盒中翻出一柄纤细而锋利的手术刀,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并没有同学注意着自己的方向。随后将两手缩进桌下的空间,左手握刀在右腕上灵巧而迅速地一划。蓬莱山辉夜冷静地等待着痛感传到大脑,很好,是熟悉的疼痛程度。这代表着她划出了可以称得上精妙的伤口——不太深,不会影响到自己的绘画练习;也不太浅,足够起到威慑作用,能让“他们”惊慌失措地退让些许。
八意永琳,既然是初次见面,就额外再送你一道伤口吧。蓬莱山辉夜这样想着,稍微偏转了刀尖的角度,再次利落地划下。
于是大约十分钟后,八意永琳看到那留着及膝黑发的少女一脸惬意地走进医务室,用几乎可以称之为雍容的动作稍拢裙摆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她在右臂不小心擦到衣角时微皱了一下眉,很快又自然地将右臂伸到自己面前。
八意永琳垂眸打量那截手腕,暗红的痕迹一路蔓延至掌心,却已经停止了流动。只有那两道伤口的附近还流淌着些许殷红。
蓬莱山辉夜忍不住悄悄扬起唇角。八意永琳,你会说些什么呢?
可下一秒她的唇角就垮了下去。因为这位医生接下来的反应竟是起身离开了座位,弯腰拾起地上的塑料盆,径直走向墙边的水龙头。从始至终目光未曾有一刻落在自己身上。她咬紧了下唇,怒目瞪着医生梳得一丝不苟的银白色发辫。
可当水流声停止,八意永琳端着水盆朝自己转过身来,她习惯地,且熟练地瞬间挂起了友善而感激的微笑。然而八意永琳依然没有一丝动容。用“古井无波”来形容她的表情都不足够,蓬莱山辉夜意识到眼前之人简直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其上的每一块岩石都沉默不语,如果非要说它们诉说了什么,那就只有永恒的平静。
水盆,毛巾,碘酒,棉签,纱布,绷带被一一整齐地在蓬莱山辉夜眼前。八意永琳将毛巾沾湿,开始擦拭干涸的血痕和伤口边缘的皮肤。随后她用棉签在伤口上涂抹碘酒,为了确保对方不会感到过分疼痛,她抬眼观察学生的表情。
蓬莱山辉夜在那双浅蓝的眼睛中,只能读到山顶积雪一般的淡漠。她想,如果在其中找到了关切和怜悯,自己一定会怒不可遏。但那也比现在要好——不带情绪的观察,仿佛一盆冷水迎头浇下。她这时才意识到两人仅仅是在阅历层面就存在着极大的差距,辉夜,你的“出格”都是那么幼稚啊。
八意永琳不是第一次见到自残后又找她处理伤口的学生了。一开始她会感叹高中学生的压力确实很大,学生们这种方式派遣苦闷的方式未免太过消极,但也能够理解。后来就连这份感叹也被慢慢磨平了。判断刀伤的程度,较浅,她便简单地处理;太深,她便打电话通知学生的父母,让他们带学生去医院缝合伤口。只要执行这固定的程序就好。
不过,虽然事情本身很平常,这位名为蓬莱山辉夜的学生在另一个层面还是让她提起了些兴趣。
她之前见到的自残的学生,无一不是把伤口割得一道深,一道浅,明显是在动刀时情绪异常激动而难以控制力道。当然,这才是做出这一行为的人的正常情绪。而她细看蓬莱山辉夜腕上的刀伤时,敏锐地察觉到这两道伤口几乎完全相同。
动作利落熟练,而且非常冷静,简直是把自己作为客体来对待了。八意永琳忍不住在心底赞叹一句,有成为外科医生的天赋啊。不过她是美术生……也许绘画需要的控笔能力和控制刀具的能力有某些相通之处?
这些无聊的思绪并没有打乱八意永琳包扎伤口的动作,她很快在纱布上缠好了绷带。
“之前的伤处理得很好,以后也要多加注意。这种程度的伤简单消毒包扎就好了,更严重的话要及时去医院——当然,我不希望还有‘以后’一说。”八意永琳照惯例如此叮嘱道,可能“校医”也要承担起一部分教师的职责,如春风化雨般细心地教导学生。只可惜学生大概会把春雨的沙沙声当做噪音,不闻不问,甚至感到厌烦。
“谢谢您,八意医生。”蓬莱山辉夜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公事公办,一边努力维持着标准的微笑,一边从齿间挤出同样客套的感谢。她愤然缩回搭在桌上的右臂,用左手去扣袖口的纽扣,目光却仍锁死在八意永琳的脸上。这所导致的唯一结果就是她费了半天劲,也没能把一粒纽扣塞进扣眼。她慌忙把视线移到手上再次尝试,依旧徒劳。
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犯蠢?要直接离开吗?但是这样反而会更窘迫……她一时进退两难。
“嗯……我来帮你吧,蓬莱山同学?”
蓬莱山辉夜惊异地察觉八意永琳的语气中带着笑音。很好,你的目的算是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对吧?你也不是没有引起她的一点注意,至少她还记得你奇怪的姓氏,至少她正在嘲笑你?她自暴自弃地将袖管向前甩去,脸却扭向一侧的墙壁。那张脸上唇角向上弯曲,双眼微眯的模样她只消想象片刻就觉得反胃,真希望那双手不要在系纽扣时不知轻重地直接触碰到自己……
万幸医生的双手极为灵巧,袖口很快被拢得规矩齐整,而期间蓬莱山辉夜未曾感到一丝皮肤的触感。八意永琳,你是否也在惋惜,自己这双手如今全无用武之地呢?这一念头令她的心情幸灾乐祸地明朗起来,她也正好借此找回了先前游刃有余的做派。
八意永琳看着蓬莱山辉夜轻按裙摆从椅子上站起,同之前在长廊上遇见她时如出一辙。可她全然没有直接离开的意思,而是微微偏头露出经最精细的工艺打磨出的珠宝一般的微笑。八意永琳感到后背一阵莫名的发冷,她眼前恍惚闪过一尊由白玉的雕塑,用鸽血红宝石镶嵌成眼睛,墨玉雕刻出发丝,碎银点缀成牙齿,再加之华美的锦缎裹身,耀眼而无生气得如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名贵的文物历经千百年仍是那永远高高在上的模样,只有出于无奈留下的伤痕才铭刻了时间的流逝。
“八意医生,您不介意的话,中午可以和我一起用午餐吗?”蓬莱山辉夜用一只手抵住下巴,鼓起的脸颊和微蹙的眉头展现出委屈的神色,“已经放学很久了呢,我的朋友们肯定已经先走了。吃饭时没有可以说话的人真的好无聊……”
八意永琳当然能够看出她是在演给自己看。一看就是从小被父母溺爱的小公主啊……她的情绪忽然有些复杂。“当然可以。”为了防止自己想得更多,她同意了蓬莱山辉夜的邀请。
“那我先回教室取我的便当,麻烦您稍等啦。”
即使是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它刚露出端倪时也是难以察觉的。比如说,八意永琳还没来得及理清缘由,蓬莱山辉夜就已成为了医务室的常客,却极少是出于请校医帮忙包扎伤口的目的,而只是来与她闲谈。就算是做出了自伤的行为,她的腕上每次也只会添一道利落的刀伤,未再出现与第一次相同的情况。八意永琳最初的猜测越发清晰:这一行为的原因,很可能不是“缓解压力”那么简单。她好奇,但是贸然询问这样敏感的话题明显不合适。
更何况她并不清楚这个古怪的学生究竟如何看待自己。八意永琳尚没有将蓬莱山辉夜作为朋友来看待,她那种无机质的美丽甚至让校医感到诡异,因此她无法接受将这段联系称为友情。但是对于这位常客,八意永琳还是表示了善意,至少是作为她帮自己排遣寂寞的回礼。可无论是糯米团子还是她亲手制作的昆虫标本,蓬莱山辉夜都从未领情。
八意永琳终于试着询问:“蓬莱山同学,你在学校的名气可是都传到我这不起眼的医务室来了,想和你交朋友的人应该能排成长队了吧?我可不认为和我聊天会多么有趣。”
“才不是,我想和永琳医生做朋友嘛。”蓬莱山辉夜软声细语地回答。若不是八意永琳亲眼看着她说这话时将目光瞟向别处,说不定真的会有几分心软。她哑然失笑,初次见面时她便注意到学生说话时很少正视她。这孩子是对所有“想交朋友”的人都这样吗?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也不必过于认真地说教,只要尽可能轻松地提醒就好……
于是她轻咳两声:“我倒是认为,和‘朋友’说话时不该总是盯着别处。”吐字轻柔、缓慢,却清晰。她在医院的同事曾半开玩笑地说她很适合做教师。于是她后来成为了一名校医,教师与医生的尴尬结合体,比不上其中的任何一方。
“别用这种语气对我——”
蓬莱山辉夜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发丝都随着转头的动作飞扬起来。白瓷一般的面庞上浮现出愤怒的裂纹。八意永琳的视线落在她被咬出一道白痕的唇,眼前闪过的却是一轮原本无暇的皎月,忽然被夜空吞噬了一角。
蓬莱山辉夜的怒气却被八意永琳所不知道的变故打断。
那规劝不驯服的孩童的语气,与记忆的某个片段相重叠,导致蓬莱山辉夜在一瞬间被唤起了应激反应,丢掉了一直以来刻意保持的优雅姿态。她扭过头来撞进医生含着笑意的浅蓝眸子——她最不愿从那人身上看到的情绪,虽然那笑意很快转变成了惊讶,但她的思绪仍停留在上一刻。
蓬莱山辉夜想起很久以前父母常带着她去散步的那个公园。其中有一片名为月之湖的湖泊,在幼时的辉夜眼里一眼望不到尽头,于是她固执地称其为“月之海”。后来她曾要求那位收养了她的先生带她再去看看那里。彼时她才知道“月之海”只是个普通的人工湖,像是点缀在廉价衣服上同样廉价的水钻。也是从那时起,她明白了“变化”是多么令人憎恨的东西。
八意永琳含笑时的眼睛,在她的想象中简直让她感到恶心。可意外地与那双眼睛对视时,她恍然看见了儿时所见的月之海,永恒地荡漾着无边无际的波纹。
那双眼睛中的笑意被疑惑所取代,令她心驰神往的波纹消失了。刚才她是在做什么?如果因为一时没有控制住情绪招致八意永琳的反感,接下来的计划可就都泡汤了。试图挽救的迫切压下了她的自尊,迫使她开口道歉:“抱歉……您说的对,永琳医生,我,我会改正……”
她对道歉的那一套说辞并不熟练,她几乎从没想过自己会对谁抱有歉意。
“什么啊,没必要这么郑重其事地道歉的。”银发的校医似乎完全没有想那么多,轻描淡写地将这个话题抹了过去。
“所以说,您有把我当做朋友来看待吗?”蓬莱山辉夜将便当盒推到一边,上身伏在桌面上贴近八意永琳,甚至伸出手拨开了八意永琳手旁的书本。
八意永琳垂眼看着在桌面上铺开的黑发,那究竟是人类的发丝,还是仿制的纤维?她无法回答心中的疑惑,也回答不了蓬莱山辉夜的问题。
“是朋友的话,就不必用‘您’这样的尊称了吧?”
“没问题。”
“还有,你已经对我以名相称了,可为什么总是拒绝我称呼你为——”
“只是因为不习惯而已嘛。所以还是不行哦,永琳。”
“周末时愿意到我家来看我练习绘画吗?我还有很多想和永琳医生聊的事情呢。”蓬莱山辉夜先一步结束了话题,也截断了八意永琳进一步问下去的可能,起身准备离开。
蓬莱山辉夜想,她考虑了很多种失败的可能性,其中甚至包括八意永琳从一开始就拒绝跟自己接触,或认出了自己这种最坏的情况。可哪一种都不比现在更糟。
月之海,她想起那波光粼粼的湖面和眼睛,而其中有可能沉没着她父母的尸身。她要以怎样的态度面对那双眼睛?说到底,她是在希望八意永琳就是那个罪人,还是希望自己错怪了她?
除了第一次见到黑发的少女时,她主动报上了全名,八意永琳未再听她提过有关名字的只言片语。蓬莱山,一个多么不像姓氏的姓氏。即便一直如此称呼她,八意永琳还是觉得怪异。相比而言,辉夜就是个极常见的名字了,普通到让她不至于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会立刻联想到多年前她听院长谈到的那个名为辉夜的女孩。
八意永琳知道自己是在心虚,但还是忍不住将蓬莱山辉夜固执地要求她只能以姓相称一事,与那个她素未谋面的女孩联系起来。心虚就是这样一回事,本人总能比其他人发现更多值得怀疑的蛛丝马迹。
无论如何,周末时,八意永琳还是按照蓬莱山辉夜短信中指出的地址来到了她的住处。屋内是极富日式风格的华丽装潢,与整栋楼房简约现代的外观不太搭调,却与屋子的主人很是相配。
蓬莱山辉夜穿着淡粉色的睡裙,裹着件沾了些颜料的黑围裙站在门口冲她笑,真正欢迎的话一句也没说。这让八意永琳跨进门槛的脚步有些迟疑。她进门后,蓬莱山辉夜仍一言不发,自顾自向里间走。八意永琳打量着四周,精致华美的家具琳琅满目。
现代造的工艺品与文物的区别,在于它们还缺乏那种名为永恒的光彩。她又发现偌大的房屋内竟没有一株植物,整个房间俨然一座预备役博物馆。八意永琳望向走在前面的蓬莱山辉夜,她墨玉的发丝垂在膝窝处,泛着小小的涟漪,似乎也折射出玉石一般的温润的光芒。
甚至包括这件房屋的主人,也是未被时间加冕的珍藏。八意永琳想。
蓬莱山辉夜闪进一个房间,八意永琳随她走进。
和第一次见到她的画作时一样,世界上流动与变化着的一切按下暂停键。数个画板静静地背靠着墙面,画纸上是一模一样的内容——月亮睁着她永不阖上的眼睛,下方的每一片竹叶都定格着纤细的身姿。永恒的月亮与永恒的竹林。
一只手搭上八意永琳的肩头,魔力在顷刻间消散。
“怎么样?我的画室。”
“为什么要画那么多幅一样的画?美术生的话,应该要……”
“这可不是为了考试而练习的画,永琳。”蓬莱山辉夜转过身背对着八意永琳。挺拔的身姿有一瞬间显得不像是美人的雕塑,是一杆纤细的竹子。她的声音染上梦幻的意味,“这是我真正想要画出的景色。还有,你刚才说它们是一样的画?不是的,它们是不同的。但是无论是哪一幅,和我想象中的都存在着巨大的差距。”
蓬莱山辉夜的回答却抛给了八意永琳更多的疑问,她正欲进一步询问,蓬莱山辉夜却提前知晓了似的率先开口:“永琳医生,我看过你的笔记。我并不懂医学,但是我想,那真的是一个校医的知识储备吗?医院才是更适合你的地方吧?”
回答蓬莱山辉夜的是意料之中的沉默。她没有回头去看八意永琳,因为她害怕那样就会让自己丢掉把话说完的勇气。为什么会这样?那可是她探求了数年的真相。她努力不去想这份恐惧的来源。她向前走了几步,坐在一张椅子上,伸出双手,揭下其中一张画板上的画,向空中举起端详着。
“辉……夜。”八意永琳注视着那轮从少女头顶升起的圆月,一束月光拨开了她为自己的记忆蒙上的阴云。
如愿成为一名外科医生的八意永琳,即将迎来又一场的抢救。那是一对在车祸中受了重伤的夫妇,但是她判断,如果只是要求生还,成功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然而这场手术的主刀医生却在走入手术室时就对她说:“八意医生,他们已经几乎不可能生还了,你也不必太费力。”
这句话对于她而言简直不可理喻。不提两人对于生还概率的判断——这可能只是观点不同程度的分歧,但是,为什么他能够说出“因为生还概率小,不用费力抢救”这样的话?属于外科医生的手几年来第一次颤抖了。而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解释了她的疑惑,也摧毁了她原本应走下去的那条路。
“这是院长要求的,是永夜集团拜托的事情。想想能分到多少钱吧,八意医生,比外科手术助手的工资多出不知道多少倍。”
她不管不顾地做了下去,她知道在这场手术中她所做的工作已经超越了一助的权限。妻子虽然双臂都已残疾,却成功保住了性命,另外一个手术室中的丈夫则不然。八意永琳知道,那并非是无力回天的结果。可她至少做到了自己的极限,职业生涯就此迎来终结,似乎也不算是个坏结局。
如果不是两周后她得知那位妻子自杀的消息的话。
反正也要被医院开除了,她闯进院长办公室的门厉声质问。没有预想之中的纠缠,院长将真相和盘托出。那对夫妇都是平庸的画家,生活相当拮据。他们的女儿辉夜却展现出了艺术方面的过人天赋,是绘画界公认的雏凤。永夜集团的董事长月夜见看中了这份才华,也需要一份在文艺界的名气,于是策划了这件事。
你们不怕我把这件事曝光出去吗?她问道。
你没有证据,而且凭你自己根本做不了什么。院长平静地宣布了她已被辞退的消息。
话说到这里,八意永琳已经明了眼前名为蓬莱山辉夜的少女的真实身份,也猜到了她这几个月来煞费苦心接近自己的真实意图。她应该已经猜到了自己父母的死是出于设计,也听说了当时抢救他们的医生里有自己,为了弄清真相才做出这个决定。但是,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问……
“我看到你竟然来担任了校医一职,当时就猜测你会不会和我一样只是个受害者。”蓬莱山辉夜答出她最后的问题,“虽然那时我更期盼你就是凶手之一,好像这样就能让我‘报仇’了。当然,我知道我其实什么也做不了的。”
“我想,如果有那么一点可能,是我错怪了你的话,”她一句一顿的说着,“我就要对你说很多的话,而那前提是我必须接近你到至少是朋友的程度。现在,我应该可以说了吧。”
蓬莱山辉夜将手中捧着的画放回画板上,从一旁的笔盒里提起一支画笔,毫不吝惜地蘸满红色的颜料,猛然甩手将画笔按向画中的圆月。鲜血般的涓流洒向寂寞的竹林。那过于刺目的红色,是八意永琳一直都不敢直视的,多年前洒在手术台上的鲜血。
“永琳,要是能生活在一个舍弃了时间概念的永恒不变的世界里就好了。可是我和我的画作都做不到,蓬莱之山是根本不存在的。”
八意永琳看到蓬莱山辉夜终于向她转过身来,脸上却已不再有往上往常珠宝似的辉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像是干涸的血迹。看着那黯然的神色,八意永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位少女。
是的,她想要赞成。如果存在永恒不变的世界,八意永琳就能永远是那个以悬壶济世为理想的医生,只要站在手术台前就好,不需考虑世上还存在着别的污秽。
可她又想要否认,她想说月亮的美丽不在于她的完满和皎洁,而正在于那道不断撕裂又愈合的伤痕。但她知道眼前的少女不会听取。
八意永琳看到蓬莱山辉夜悲伤的面庞浮起迷茫的神色,她无奈的轻叹:“你一直以来所做的这些只是为了从我口中听到真相,可之后要怎么做,你应该没有想过吧?”
蓬莱山辉夜低垂下头。方才八意永琳道出真相时,她又感到了那种黑色的快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只是那也是最后一次了。风筝的愿望是挣断那扼住它咽喉的丝线,却不知道将被视作自由象征的风吹向怎样的一片大地。
“请让我单独待一会儿……”蓬莱山辉夜艰涩地开口,曾经谈笑时随口便能说出的漂亮话此时全部背叛了她,她甚至连对方的问题都无法回答。八意永琳默然转身,她很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少女此时面对的并非是悲伤,而是空虚。这是她无法医治的顽疾。
她以为蓬莱山辉夜定然没有送自己出门的心思了,可她还是跟了上来。如瀑的黑发半掩住面庞,若是这时对外人说她就是这间房屋的主人,怕是谁也不会相信。八意永琳在门槛处驻足,她应该在离开前对辉夜说些什么重要的话的,至少要与这次来访所揭开的真相相配。
她的手搭上蓬莱山辉夜的肩头——这属实是个冒失的决定,因为对于无可撼动的现实而言,说什么都是徒劳的。她只能潦草地说了句“照顾好自己”,纯粹是为了接上这个动作而已。而当她正想收回手时,蓬莱山辉夜却猛然仰起脸来,抬起右手用力握住八意永琳欲抽回的手,力道大得像是从这具空洞而难掩死气的躯体里爆发出最后一丝生命力。
蓬莱山辉夜的眼睛,像是仅剩一片花瓣还带着鲜活色泽的残花:“永琳,两周后月夜见和他的公司会举办一个慈善活动,我会为活动创作宣传画并出席。”
“所以,可以陪我一起去吗?我好像,无法面对那样的环境了……”
她如此直白地袒露了脆弱,八意永琳除了同意别无他法。她是定然无法医治她,只能寄希望于此以缓解她的痛苦。
于是蓬莱山辉夜露出一个有些惨淡的微笑,松开与八意永琳相握的手,无力地向她挥手告别。手腕处那几道极细的伤疤,宛如月亮的伤痕。
接下来的整整两周,校医务室内照旧人来人往,白发的校医以不变的严谨照料着寻求帮助的学生,并且往那本毫无用武之地的笔记本上记录着新的语句。
蓬莱山辉夜却没有来过。八意永琳无法在工作期间擅离职守,话说起来,她连蓬莱山辉夜在哪个班级都不知道。她只是多次于无意中翻到自己尚是学生时记下的笔记时暗自揣测,她的字体会是什么样的?这个年龄的学生,按理来说不该拥有成熟的字体,但是凭她极具天赋的控笔能力,她笔下的文字至少会带着些大人的影子。八意永琳想象不出那会是怎样的字,也没有因为这个在外人看来可能很有意思的想法露出笑容。
两周的时间过去,八意永琳说不好这段时间在自己的印象里算是漫长还是短暂,两周如和它字面的意思别无二致。蓬莱山辉夜于放学之后再度踏进医务室的门,脸上的表情不再是起初那种完美而闪耀的空洞,而是去除了它的定语。而当那双漠然的红瞳对上八意永琳的目光,却短暂地闪过复杂的神采。八意永琳还从不知道人的眼睛可以同时表达那么多的感情。有未消退的伤痛的余韵,对将要发生之事的恐慌,还有她读不太懂的期望与眷恋。虽然不甚明白成因,她却也明白那是对自己的感情。
这可不太妙啊,你明知道我救不了你的。但是,八意永琳同样无法忽视在心中轻轻回荡着的,类似于喜悦的震颤。看来陷入糟糕的状况的,不止蓬莱山辉夜。她不敢细想这种怪异的情绪,只是默然起身走向她。
“走吧,永琳。月夜见已经派车在校门口等我们了。”明显故作轻松的语气。蓬莱山辉夜明白自己的伪装有多么容易被拆穿,故意干脆地走到八意永琳身侧,挽起她的手臂就向门外走。校医的手臂是冰凉且光滑的,像是抚摸过月光或湖水的触感。
“在那边,记得叫我赫映。”她将“赫映”二字吐得很轻,是不想让自己听见。
自迈入车内的那一刻,蓬莱山辉夜便一言不发,八意永琳也只好跟着她沉默。八意永琳看向倚在车门上目不转睛望着窗外的蓬莱山辉夜,发现她似乎又变回了最初遇见自己时的模样。颈项和腰背的弧度都挑不出一丝瑕疵,笔挺得没有一丝颓败之气。可精致的雕塑内部是怎样的呢?或许已是不堪入目的腐烂物了。但是生命也正是从伤痕中诞生的。
那不过是场极普通的慈善捐款会,八意永琳说到底也只是集团大小姐辉夜,不,赫映的随行者,自然没有资格同她站在一起。舞台上的蓬莱山辉叶身着简洁却精巧的粉色上衣与暗红色的长裙,笑盈盈地立于她的养父身边,对四周摄像机的闪烁无动于衷。八意永琳始终注视着她,她知道少女需要这样的支持。
蓬莱山辉夜环顾观众席上的人群,在与八意永琳对视时停下了扭头的动作。她上扬的唇角倏然收缩,转而又露出了另一种色彩的微笑。
正式捐赠仪式前的程序太过冗长,约一个小时后,真正的主角们姗姗来迟。数个被打上“贫困”标签的孩童走上舞台,低声下气地恭迎众人怜悯的目光。大额支票被一张张塞进手中,他们低下头来回折着手中的纸片,尚不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典礼的主持人宣布,集团的赫映小姐还为孩子们准备了一幅画作为礼物。八意永琳敏锐地发觉月夜见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而蓬莱山辉夜满不在乎的拦住几个正欲跑下台去取画的员工,自己走下舞台搬出了画板。
那是用尽了所有浪漫和梦幻的色彩,所描绘出的一片广阔而静谧的湖泊。荡漾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际,让那湖泊看上去更像是大海。湖边依稀有一个黑发的女孩,眺望着不存在的湖泊对岸。
“这是只有孩子才能看到、才能期盼的永恒。”蓬莱山辉夜只有这样一句简短的解释。她走向那群孩子,想要抚摸他们的头发,却还是在半途缩回手。我没有触碰他们的资格,她想。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有着白色短发与淡蓝色眼睛的女孩身上。“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思兼。”女孩用细弱的声音回答道。
“思兼以后有想要做的事情吗?”“医生。”女孩的声音更低了,但丝毫没有迟疑。
小时候的八意永琳说不定也是这样。蓬莱山辉夜不忍将八意永琳的经历告诉这个过去的她,所以她没有正面对这个问题做出评价,而只是说:“思兼,你的眼睛像画中的湖泊一样漂亮。”
蓬莱山辉夜仰头对上观众席间八意永琳诧异的神情。八意永琳什么时候拥有这么丰富的表情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医务室接近校医时,无论自己怎样变着法儿的让她注意到自己,甚至做出了不少幼稚可笑的行为,白发的校医永远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她对那沉静感到恼火,却又从那时起便倾慕着这样接近与永恒的品质。
那样的八意永琳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呢?蓬莱山辉夜不太清楚。因为当时自己一直拒绝直视她的表情,在她迟钝地对此有所察觉时,已是那次不小心撞进校医含笑的蓝眸。那样的一双眼睛,让她想起了小时候所见的月之海。
她苦苦寻求的永恒的影子已从八意永琳身上消失了,那名为钦慕的种子也随之被抛进湖底,可它激起的涟漪,又是另一种她无法理解却难以忘却的感情了。
典礼结束后,八意永琳随着游鱼般的人群走出大厅,蓬莱山辉夜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悄悄钻到她身前。几分钟后,两人在路边的饮料店中停下,蓬莱山辉夜眼都不眨地付了两人份的钱。
“我好像从没告诉你关于这个的事情?”蓬莱山辉叶温吞的小口吮吸着冰饮,冲八意永琳扬了扬缠着纱布的右腕。她用另一只手扯下纱布。
那截细白的手腕上,除了八意永琳上次看到的几经愈合的几道疤,又多了一道刚开始愈合的伤口。那道伤口比之前她所见的任何一次都要深。校医蹙起了眉:“太深了,会容易感……”
“我知道,我有分寸的。”蓬莱山辉夜咽下一口饮料,“永琳医生,我可不是为了缓解学习压力做出这种事的。我的理由或许比那还要幼稚——只是为了威胁。”
“你发现了吗?在我拿出那幅画时,月夜见很不高兴。小时候,我的父母经常带我去那附近散步,那时我认为它和天空一样宽广,将它取名为‘月之海’。可几年前和月夜静再去那里时,我发现那不过是个小小的人工湖。”
“只存在于孩子眼里的永恒……”八意永琳想起典礼上蓬莱山辉夜对画的解释。
“是的。”蓬莱山辉叶用右手抹过杯壁,沾了满手的冷凝水,又将手搭在八意永琳搁在桌面的手臂上,八意永琳立刻抽回了手,几乎是同时叮嘱道:“有伤的地方最好不要直接接触任何物品。”
“所以不是因为冰水才缩手的?”
“那点凉度在这个天气里倒还挺舒服的。你是为了试探这个?”
蓬莱山辉夜直接忽略了她的回答,转而接上了先前的话题:“月夜见一开始极力反对我画那片湖,或许那会让他感到良心不安?他劝我的语气就像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她说着讽刺的话,却并没有笑,“这里的每一道伤都是为了威胁他们。总是故技重施,是很无趣,但非常有用。他们还需要天赋异禀的艺术家女儿为他们在商业以外的方面打出名牌,不能失去我的手。否则,即使是家大业大的永夜集团,也承受不住舆论的攻击。”
“如果不小心伤的太深,对握笔会有很大影响的。”八意永琳把“我不希望你这么做”的各种表述在心里咀嚼数遍,终于加工成了这句几乎听不出原意的话。
蓬莱山辉夜做出握笔的手势,并转动手腕,手掌与腕部的夹角渐渐缩小,八意永琳凝神望着她的表情。终于,在挤压到一定程度后,她的嘴角轻微的抽动了一下,“确实会痛呢。”蓬莱山辉夜用确认研究成果似的语气开口,又笑着摆摆手,“这我早就知道,所以我是有分寸的。我做不到外科医生的精确程度,可有控笔的经验,握刀也比较容易上手。”
她这是什么意思?八意永琳的心里警铃大作。她的意思是,这次划下比往常都要深的伤口,是有她的用意在?难道说她要……
“我先走了,已经很晚了。”蓬莱山辉夜吞下杯中最后一口饮料,“永琳,我已经得到想要的真相了,以后应该不会每天都去医务室了吧?再说了,后面那些事情,我无法为你做些什么,你也是一样。”
八意永琳只能再次看着她离开,她其实有话要对她说,可那句话对于自己而言,也仅仅是一句已深刻理解但不愿意接受的箴言。
蓬莱山辉夜走过落地窗时,又看了一眼八意永琳,校医安静的吸着估计已经变温的饮料。她眼前再度浮现出一片荡漾的淡蓝色,像是湖水,亦是一双眼睛。
可惜这二者都不是她能够拥有的东西。
已失去了主人的纱布与绷带躺在桌面上,八意永琳离开时带走了它们。她将它们攥成一个小团握在手心,可当它们落进路边的垃圾桶时,还是如一缕白色的发丝般无力。她仰头,城市永不熄灭的灯光刺得她双眼发痛,夜空中那轮将满的月亮都显得黯然失色。然而,人们向来只愿意关注她,看了无数轮圆缺也不曾厌烦过。
她不知何时走在不知是何处的街道上,有人流穿过她的身侧,有时和她去往同一个方向,有时又像是在倒退。这是个瞬息万变的世界,她想,她对这个词是多么的憎恶,但正是这样的世界里,出现了她想要一直注视着其变化的人。强烈的矛盾几乎要将她撕裂,就算真的存在某种平衡的方法,她也来不及寻找了。
我的生命是为了发现那个真相而延续的,在那之前我可以扮演接近于永恒之幻梦的躯壳,可在那之后,我就只是一个破烂不堪的生命了。那之前的我不算是活着,在那之后我短暂地获得了新生,却不能贪恋太久。真正的蓬莱山辉夜,是不能接受空洞的赫映的。
不过我很高兴,八意永琳,是你看到了拥有生命的我。
她的脑中盘旋着这样的思绪,穿行于来之不易的舍弃了时间概念的夜晚,似是忽然看见天空朝她扑面而来。
蓬莱山辉叶正如她道别时所言,几乎从八意永琳的生活中消失。她如期感到还在可控范围内的失落。如同一株生在河边的小树苗挺立着它的嫩叶,有时却会被水流短暂的淹没。
她们相处的时间实在短暂,八意永琳只来得及看到蓬莱山辉夜的变化,却来不及等待这变化所带来的结果。那个眼睛黯淡的黑发少女,她悲伤的模样才是最充盈着生命力的模样,而那个露出完美微笑的她,八意永琳已几乎忘却了。这或许是医生的经验所致,对精致的容颜无动于衷,但会暴露着伤痕的真实生命动容。
动容,但无法保护。蓬莱山辉夜希望的,也是那个曾经的自己渴求的蓬莱之药,她无法制作出来,事实上也不那么想制作出来了。
永恒之物是无法得到爱的。这句话她至终也未能告诉她。
八意永琳继续着校医的工作,于内心深处也隐隐期盼着那个黑发的少女再度出现在校医务室的门前。她没有等到她,却等到了学生偶然闲谈时提及的传闻——可以想见,一个消息在传到校医务室这样偏僻的地方时,已经算不得新闻了。
蓬莱山辉夜没有再来过学校。这位曾一度是校园风云人物的转学生,继神秘地出现之后,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而且,由于她一直鲜少与同学交流,竟无人知晓关于她去向的一点信息。
八意永琳想到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腕上那比之前更深的伤口。那是否寓意着比之前更加强烈的自毁倾向呢?八意永琳一贯的理性在此刻还是起效了,她立刻做出了下一步的决定,下班后马不停蹄地驱车前往蓬莱山辉夜的住所。
敲门,无人应答。她又试着发短信,对面一片沉寂。
八意永琳发现原来她们的联系是如此的脆弱,除了住址和号码,她已没有任何找到她的方法了。
她用耳朵紧贴着门,想象着上次所见的她的房间,一座博物馆的雏形。还有那个在博物馆中获得了短暂生命的少女。
生命无法苟安于被当做人偶的躯壳,走向毁灭也是必然的结局。你是救不了她的,你连自己也救不了。八意永琳知道灾祸的根源并不在于她,那是她们都反抗不得的庞然大物,被那条锁链所牵扯着,就永远不可能到达蓬莱的国度。
话虽如此,她还是自责,至少她本能为她多做些什么的,可直到最后她还因为被自己的过去所扰,甚至未能尽医者教诲的职责。
永恒不变的事物,是不值得被爱的。如果她说出了这句话,至少在最后,蓬莱山辉夜应该能够坦然接受自己难得拥有的短暂生命吧?
八意永琳只有一声叹息。毕竟她们只是相识不算太久的朋友。保守的限定词可以用来框住情感的边界。她不敢将她们的关系定义得更深了,那样无异于给那遗憾的树苗增添了更多的养料。只会让她难以脱身。毕竟校医八意永琳还没有死,她还要行走在一切仅是须臾的世间。
只是八意永琳还是忽略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干脆地从世上消失,但曾留下的痕迹总还有着它们自己的寿命。
于是在很久以后,八意永琳偶然地看到了一个美术馆举办新展的广告,偶然地在周末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偶然地对此提起了些兴趣。她到达时发现那不过是个简陋的临时展厅,排队进入的人仅有十余个。打发时间罢了,也没什么坏处。当她走至展厅门口时身后吹起一阵萧瑟的秋风,季节明目张胆地宣告着它的更替。寒意打消了八意永琳的最后一丝踌躇,她踏入展厅。
室内绝对说不上敞亮,长廊两侧的挂画上方悬着用于照亮画面的灯,除此之外的光源只有天花板上镶嵌的冷光灯,像是不会闪烁的星星。
她向长廊延伸的方向走去。对于绘画技法一类的事情,她知之甚少,因此只在几幅令她感到些许触动的画作前稍作停留。展馆本就不大,她走马观花式的游览决定了她停留的时间不会太久。只在其中停留这么短的时间似乎值不回门票钱。八意永琳很快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她可不是会因为这个就继续留在这里无意义地耗费时间的人。
应该很快就到出口了。她暗自推测着,绕过了一道弯。下一幅画便出现在她的眼前。
八意永琳由美术馆的画廊,途径华丽日式房间的门扇,绕回了学校长廊的拐角,于是,她看到了那轮满月、那片竹林。同之前两次见到这幅画时一样,她再一次呆立在原地。
可这一次又与先前不同。她并未体验到包裹着她的时空被拉伸向无穷的远方的感觉,也没有感觉到“时间”这一概念在一瞬间被摒弃的奇迹感。她身后的人群以不变的速度向前流动着,甚至几次撞到了她,但她仍伫立在那里。
这就是蓬莱山辉夜最后的作品。她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但她就是知道。获得了须臾生命的少女,不可能再使用出那永恒的魔法。可注视着这最后的失去了魔力的画作,八意永琳却再难移开视线。
那不是闪耀的永恒之月,那样的月亮,或许只存在于甜蜜毒药般的谎言所堆砌出的诱人蓬莱之山。——那是一轮蕴藏着生命的月亮,八意永琳的眼前闪过自历史出现以来所有歌颂月亮的绚丽诗篇,又凝结成一张颓败又摄人心魄的少女的脸。人们将遐思寄托于那样的月亮,也迷恋着她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