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药的“成分”分析——对《东方永夜抄》文本的再解读
你咕爷
编辑于 2024年05月19日 11:11

1.以下内容仅为激情娱乐性随笔,没有引用还请见谅(不知道可不可以有空再增补)(2023.09发出,2024.04一次编辑,2024.05二次编辑);

2.含永夜抄Ending和剧情对话内容的剧透,慎阅,如违规可联系本人全部删减

3.胡说八道,过度解读(


摘要:突发奇想,决定对蓬莱药的概念性成分进行一次解析,没成想顺着《永夜抄》的文本,竟然摸出了Zun在创作《永夜抄》内容的一条思路——对人类、历史、时间的庞大思考,而Zun,也巧妙地将这些思考融入到了人物间看似零散、随意的对话文本当中,也一次又一次地用“故作神秘”的言语提醒着我们《永夜抄》想交代的东西,不只是表层的那些人物、故事,并且顺着这条脉络,也能找到《永夜抄》与《儚月抄》的文本、《求闻史纪》的创作思路、《茨歌仙》的边角文本之间,所存在的若有若无的联系。文章将涉及历史哲学、时间哲学以及杂乱的考据。

键词:很多

 

永远与须臾的蓬莱药

       蓬莱药的存在,是永夜抄剧情的核心之一,作为一种声称有辉夜的力量参与所制作可达成不死不灭的药物,那么这种不死不灭的效果,必然和“永远与须臾”的能力挂钩。

       关于辉夜的永远与须臾之能力有很多解读,非常详细,这里不作赘述。游戏文本的很多地方都直接间接地解释过——永远是由无数个难以察觉的须臾所构成的连续,某种意义上它就是时间本身。而Zun在红魔线6A八意永琳的对话里写下了巧妙的一段:

永琳(对蕾米莉亚):哼哼,明明不过是个小鬼。 像你这样的小孩怎么可能打得过身为永远之民的我。 你堆积起来的猩红历史,被我的历史除后,是零哦(纯文科生疑惑,绝对值非零的正数怎么除出个0来呢()月之贤者就这())从永久看来你也不过是须臾而已。

       既然Zun提及了“堆积的历史”一词,那么,不妨直接应用一下这个更易理解的概念吧。

       时间,对于历史学来说是一个重要的维度。简单来看,历史就是把这些过去的事件放置到时间的流动之中,组成轨迹后,所形成的一个“全过程”,因此在历史中,时间和连续这两个概念,本身就有相互同一的倾向。要想表述时间,就得从连续谈起,而连续则意味着“轨迹”会呈现出这样一个外观——假设历史有实在外观的话——它并不是一个笔直的圆柱体,而是一柱流线的、各条线路交错的、整体上有方向的、连续的螺旋。

图1

       引用休厄尔的话来说,这种连续可以被描述为“每一个行为都是另外一个行为的结果”,这就是说,在这条线路上相互连接着的所有存在,本质上都是行为,而不必预设其“何为原因何为结果”的划分。这个螺旋暗含着一组三角结构,即“历史-反思-价值”的系统,在现在说来,历史哲学受诠释学(hermeneutics)的影响非常大。因此,可以使用诠释学来进一步解释这个三角(要进入到现象学高能晦涩艰深的阶段了)

       在经过还原之后,此大三角最后可以还原为一个“存在-认知-诠释”的形态。也就是说,在一切的时间片段里,人们通过其自身具有意向性的意识,去组织了一些文本,即有关他们个人的——或是表述为“呈现他们之存在的”的——那些文本,这些文本之间的同一性,便组成了一个主体间性的世界,而这个主体间性的世界,就在无限的绝对运动的时空流变之中,即无限的体验流之中,生出了无数个体的感官结果、判断、行为,最终化为了连续的历史,也就是那些过去的时间这也就是说,所有个体的“存在-认知-诠释”小三角,在主体间性的组织之下变成了“历史-反思-价值”这么一个大三角,最终呈现了如图1所示,一个个大三角作螺旋运动并向前堆积的面貌。而且,每一个大三角,都会在前一个既成大三角的基础上再造其自身,从而堆叠向上,形成一个连续的形态。这就是诠释学时间流动的可视化后的状态。

       而这个螺旋本体的整体就是历史的“时间”,直线箭头是“方向”,是一个试图去认知它的人为它预设的具体方向。在诠释史学对于时间的理解里,时间是一个整体之物,而不是一个独立于连续的历史之外、用来标的历史事件的工具。时间更像是一个以颗粒化的形态内在于历史以及历史中的人的东西,每个人都在用意识和行动去建构时间、体验时间的流动,我们与流动的时间共在这就是时间被连续的含义。幽幽子的一袭话,说明了“连续”的重要性。

幽幽子:珠子呢,稍微欠损一点的话就毫无价值了。那是因为,它无法永远保持那么完整的缘故哦。但是啊,那个受了损的珠子,在让其滚动的时候就又会变回珠子。就是那么一回事吧? 辉夜:对,所谓的永远就是这么回事。是侘的世界哟。实际上我,是可以操纵永远的。

       无数个破损的珠子在连续的运动中形成了完整的珠子(不要吐槽这是唯心主义,反正笔者本人也是唯心主义者),举个日常而又极端的例子——有陷入相对主义的危险:一个人在书写时,刚开始写第一页内容的作者,和完成最后一页内容的作者,绝对“不再是同一个”作者了,最后一页的写作思路和理念,其必然会受到刚刚完成的、对过去来说是作为结果的、对下一页来说是作为原因的前一页或前数十页的影响,因而同一本书中每一页页内容的完成环境,都有微妙的不同,这种看法相对于一般的唯物主义,其将运动的绝对性和静止的相对性几乎相互颠倒换位了,但这本就体现出了时间的那种有方向的堆积运动。

       那么这时候返回对话材料,永琳口中“堆积的历史”指的便是全部的过去的须臾所堆积形成的八意永琳和蕾米莉亚·斯卡雷特,而此时的八意永琳和蕾米莉亚·斯卡雷特,便是处于一个运动状态上相对静止、可以进行寻常对话、且产生对话的文本环境也被视为相对静止的状态,这个状态,同样也就是当下的须臾

       因此,须臾和永远之间的关系便是矛盾一体的:须臾看似短暂、属性与永远相互对立,但其实我们经历的每一个须臾,都在背向我们朝身后远去的时候,成为着某种永恒,我们所拥有的,只是所谓“现在”和有关“现在”的那些“向后的永恒”(即过去),而不是“向前的永恒”(即“未来”)。还记得辉夜在结界组的聚会Good Ending里是如何自述的吗?

辉夜:我是永远的居住者,过去是无限的。所以呢,现在不高兴的话不就没有意义了吗。千年也好万年也好,没有什么比得上现在这一瞬间。即使是一秒过去的事怎么样都好。我是永远之民。

       又还记得慧音在永夜抄的符卡说明里说过怎样的话吗?

所谓的“Next History”指的就是未来。创造历史的力量将创造未来。能看清未来的人从来都是面向后往前走的,慧音如是说。(永夜抄EX道中 boss 三符,新史[新幻想史-现代史])

       这个地方从历史哲学的角度来看其实也有深意,但我们先按住不表。那么,这与蓬莱之药又有什么关系呢?

图2

       从以上《东方儚月抄》漫画情节可以看出,月人是明确拥有将“抽象概念”直接加注入具体物质的技术手段的,因此,辉夜作为蓬莱药制作的参与者,必定将自己的能力灌输到了其中。

       而该技术的关键点正如上文所述,是连续,而不仅仅是永远和须臾两者。

       因此,蓬莱之药不是简单的不老不死之药,而是一种经由了将永恒之属性,加注到须臾与永远间那道绝对连续性之中的技术所制,并通过服食的方式将这个状态赋予到服药者的生命之中的东西——说的更直接(好像更不直接了)一些,就是让“永远和须臾”之间相互转化的那个“须臾”、那无法被常人认知的那个“须臾”,都直接成为“永远”的东西。也就是说,对于蓬莱药而言,人的永远和须臾,既存在一个时间意义上的永远与须臾,又存在一个描述时间形态的永远与须臾,这是两个层次上的东西,都被加注到了蓬莱药之中。如果将这一须臾“永远地”延续下去地话,后来的须臾就会在到来之前就不断地彻底消逝,而不是堆积在服药者身上,通过这种怪异的方式而取得永生——将一个细琐但连续的须臾赋予永恒不变的性质。

       类似的事情在《绀珠传》诹访子对绀珠之药的研究中也有体现:

诹访子:这药有着体验未来的效果,但与此同时,也有着将过去给净化的效果。 在古老的土著的神灵们身上试验了一下……一下就倒——呃——这种事虽然不会啦,不会、但是?大概?超过必要程度地消除污秽,可能会变成完美的人类吧。   地上人与月之民的差距,就是是否有污秽在身的差别。 因为舍弃了变得污秽的地上,居住在月亮上的就是月之民。 月之民所说的污秽,就是生与死。 失去了污秽,就是同时失去了生与死两方面这么一回事。 这样子就不能生活于生命满溢的地上了吧。 绀珠之药会将生与死的存在变得稀薄。确实是这样。 没有所谓的残机的概念,也会感觉Miss变得很随意吧。 不断地使用绀珠之药可能是很危险的事情。

       绀珠之药并非直接清除污秽,通过将污秽的流转通路进行净化,这种净化直指生死,让服食者的存在能够超越“生死转化”的那一须臾,让那一须臾所发生的污秽被直接抹去,将服食者传送到生死转化发生前的时刻,将无数已成永恒的过去重新开始,从而改变那个“已被跳过的发生miss的未来”,经由“体验已被跳过的未来”和对应的污秽,服食了绀珠之药的自机们在“未来”那里索取到了“经验”。这就是绀珠之药不同于蓬莱药的神奇之处,将“过去”转化为“想象的未来”从而积累原本来自于过去的“经验”,而污秽也就不会发生了。

       再回到蓬莱药上,那样的方法在理论上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永恒是一种绝对静止而唯一的状态,假使任何的须臾都能达到永恒,那么此时一切时空流转与变化都不会在此留下任何痕迹。《求闻史纪》有言:

永远就是没有历史,未来永劫不会降临的世界。在那世界就算有活动,也和停止时间一样。

       如若是这种状态下的永生者,别说是肉体,其精神上的思考和记忆,也会在永续之中、在永远去消逝的须臾之中变得虚无、无法体验无法积累,进一步变得呆滞、闭塞,那么服食者此时便是活着的无间地狱

       可无论是辉夜还是妹红,她们都没有如此,那么蓬莱药里究竟还有什么奥秘?

       这就要从蓬莱药“会产生污秽”而成为月都禁药讲起,因此,我们进入下一节。

蓬莱药服食者为何会不断产生污秽?

       一定程度的永恒,并不是只有蓬莱药做得到,冥界净土的亡灵、去除污秽的月人都做得到,可缺陷在于,这种永恒是易碎的、可以被某种手段终止,比如亡灵可以被超度,月人可以被处死。

       但蓬莱药,是将这种永恒进一步升华的东西,效果即不老/不变向不老不死/不死不灭转化。前者的原理是去除污秽,而后者的原理却是不断产生污秽——或者说,不断产生的污秽就是升华永恒的结果,这便是蓬莱药的另一重奥秘。

由于喝下了禁忌的蓬莱之药,产生了月之民所忌惮的污秽,她(嫦娥)被长期以蟾蜍的形态幽禁于月之都中。(《永夜抄》符卡说明)

       污秽——也就是变化——其必须有所方向,污秽作为事物发生变化之时的所产生的伴生品,其本质是一种用作“将当此之须臾跨越变化,同下一个须臾产生相因果关联”的能量在此规律下,污秽的产生将始终处于均衡状态,这也符合绝大多数地上生命的运作机制。但是,一旦成为蓬莱人,不说辉夜,就连妹红这样本就具有污秽的地上人,都被特意描述为“会不断地产生污秽”的存在,这或许是意味着,污秽在蓬莱人的身上是失衡的——污秽并没有作用于个体的须臾流变均衡,而是大量地溢出,这在月人眼里比一般意义的地上生命的到来更加恐怖。

       这样的现象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其一,污秽的产生,意味着须臾确实依然在以某种方式运动和堆积;其二,须臾流转的污秽,并没有指向应有的变化,而是经过了扭曲,从而带来了个体的任意一个即将发生的须臾的不变与永恒。

       这就是蓬莱药的第二个奥秘,它并不单纯是永远与须臾的永恒绝对连续,更是在永恒之上,去规定和确保了所积累的那些须臾的污秽,不会影响这场针对生命与存在性的永恒。因此,在须臾的污秽并不“质疑”和“否定”辉夜和妹红以永恒须臾的方式存于人世基础上,辉夜会感受到积累和变化,妹红也被妖术染白了头发,从而喷涌出更多的污秽。

       说起来,在咏唱组的EX线对话里,也有一段有意思的情节:

爱丽丝:不老不死,就意味着舍弃肉体,“只有魂成为其本体,生长出新的肉体来”这样的事。因为魂(たましい)没有大小,所以会在它喜欢的地方,制造新的肉体。反过来想,失去魂的肉体就会立刻毁灭是吧? 藤原妹红:知道得还真详细呢。看你的样子好像挺想要蓬莱之药的,难道也想变得不老不死吗? 爱丽丝:倒不是。我只是对魂感兴趣而已。想看看那样能不能让人偶自动行走呢。而且对妖怪不管用不是吗?那个药。 魔理沙:呐,我有件事很在意啊。魂要是没有大小的话,那老是紧跟在妖梦身边的那个是什么呀? 爱丽丝:那不是幽灵(ゆうれい)吗?是别的东西哟。不要老是在意那种事情。

       不老不死所要舍弃的恰恰是肉体吗?而永生的反而是被称为魂(たましい)的东西。

       根据舍氏的《佛教逻辑》,在佛教起源的早期阶段,其世界观包含着色法心法两个方面,色法就是“看似为物质其实是构成对物质的认知的那些要素”,心法就是使人求得解脱的善恶与染净之法,净就是寂静,染就是纷扰。

       有意思的是,这个阶段的佛教并不认同灵魂的存在,取代“灵魂”这个概念来认知世界的,恰恰是心法和色法之间的,以因果律(heta-pratyaya-vyavasthā)为基础架起的连续。因果律,即令元素之间相生相依又转瞬即逝的刹那之流。因此将色与心的元素在刹那/须臾之间连接起来的,就是那无垢的心法与无尽的色法互为表里的关系。所要舍弃的肉体是实相,真正需要与“魂”之心法连接的其实是相连续的色法,“没有大小”或许指的是心法无边无形,而“制造肉体”则是心法以色法显现。

       而这也是“污秽”的另一个理论上的来源——心法与色法的连续也被赋予了永恒,更何况我们刚刚提到了“那么如果将这一须臾延续下去,后来的须臾就会在到来之前就不断彻底消逝”,心法与色法的连续舍去了“刹那”这一存在,须臾的消逝也会成为污秽。因此在没有系统研究过日语原文本的魂和幽灵在日语语言环境历史的区别的情况下)之所以说此处的魂(たましい)不是跟幽灵是两种东西,恐怕也意味着那是一个人类在自身的历史中所积累的全部经验、惯习等等事物的总和,令其心法与色法从此永恒。

       但是,蓬莱药作为一种禁药的意义,不只是对月人而言的——首先根据爱丽丝所言,这种药无法作用于妖怪,那么这个意义的指向就是人类。这个地方便隐藏了Zun的第三层思考。

蓬莱药作为禁药的原因——于地上人而言

       在没有如蓬莱药那般实在无法的外部力量干涉的情况下,人类个体活得太长是有罪的,本质是人类的邪仙也是如此,《茨歌仙》中地狱派出水鬼鬼神长追剿霍青娥便是为了这个缘故。

图3

       人类拥有过长的寿命是令人担忧的。

辉夜:我们月之民,将地球人变成魔物,调节地上人的污秽。 不过,那也结束了。地上人自己将魔物封印了。现在的魔物,已经变成只是例行公事去袭击人类的让人搞不懂的生物了。 地上人越来越不怕月亮与夜晚了。地上人也逐渐多起来。不需要月光的夜晚。和涨潮退潮无关的海岸。最后还说要攻入月球。

       幽幽子在6B里曾经说过,辉夜背后的古代真实之月是危险的。

辉夜(对幽幽子):真正的月亮就是不祥之物。地上人忘记那件事已经很久了。你是个令人怀念的人呢。不对,曾经是人的家伙吧。

       再加上以上红魔组6B的对话,也就揭开了月亮与幻想乡神秘的冰山一角。

       有一个词汇叫做空间社会学分析,在空间社会学的开创者托马斯·吉尔林的说法里,所有的社会生活都是“被安放的”,其中的几乎所有行为、秩序、言谈都可以与其所处空间发生联系,空间本身就是人为制造并持续赋予其意义的产物。

       那么这样一来,辉夜所说的调节,指的是“太阳与白天的纯净时刻”同“月亮与夜晚的妖异时刻”之间的均衡。从中产生的隐喻“自然与劳作”与“魔法与神秘”同样相互对应,两者分别处于以“逢魔时刻”为界线的光与暗的时空当中,古代之月亮所散发出来的妖异光辉,将那些无法解释的神秘与非自然力量全部激发和引诱出来,正如满月为幻想乡的妖怪供给着某种力量那般。而这里,就是所谓处理地上人其污秽力量的场所。人类与自然神话被安放在太阳之下,妖怪与妖异魔法被安放在月亮之下,污秽便通过妖异的月亮这一媒介达成了协调。

       再后来,就类似《科学革命的结构》里所讲的那样,人类开始不断地为对世界的认知以及各个层次的方法论赋予结构,从而不断结成和变化发展其范式。而在各个时代的人类对范式的不断革命之中,对世界更有完整解释力的体系化知识不断散播,并为人们所坚信、执行、传承,人类用一代一代的智慧的堆积驱散了妖异、遮蔽了散发妖异的古代月亮,魔物与魔法逐渐被人类“封印”。从此,新时代的“都市传说”从传统的妖异中蜕变而出,它们在新的环境里承载着人类对它们的非常碎片化的幻想,它们在人工的光亮和镜头尚不能照亮的琐碎死角里苟且求生,它们存在的意义失去了所有的浪漫和神秘,而只有“人类威胁”这一属性。近代以来,随着妖异浪漫的丧失,人们也忘记了曾经与“禁忌”的相处模式,打破禁忌成为了“科学与探索”的浪漫,这种浪漫侵蚀着传统神秘与幻想的领地,将其体系下的解释力突破到了各种层面,直到辉夜口中最后的神秘的攻破——探月。

       而污秽呢?污秽在失去调节的环境里依然要找到出口,它们并不把主要目标指向一息尚存的“人类威胁”的都市传说,而是找去了人类本身。在古代月亮这一调节媒介被遮掩、黑夜已然失去原本意义的时代中,污秽的循环和调节同样建立了无视传统时空的、令月人生厌的通路,这个通路厚重地覆盖着当下的地上人世界,污秽的运转——同人类在历史中被塑造了劳动时间那样——也在随时随地无缝进行。确认一点,污秽是变化的产物,也是酝酿下一个变化的能量。是的,污秽堆积在人类社会之中,无论是变化还是时空——人类的时间变快了。在交通和传播技术的加持下,人类在现在的生命里所能经历的内容,与妖异时代的人类所能经历的是完全无法同日而语的。通过永夜抄的文档可以看出,这种事情在Zun的思考之中是无比有爆发力的。

蕾米:东西的话很快就能准备好吧?我们这边有优秀的那个嘛。 咲夜:女仆这个词请直接说出来吧。 蕾米:那,需要什么? 帕琪:首先……既轻又坚固的火箭引擎。 咲夜:难懂的词汇呢。 帕琪:翻译过来就是大量放出能量的东西。 蕾米:这样一讲就想到符合的东西了。 …… 帕琪:再来是……液体燃料。 蕾米:血呢。 咲夜:血吧。 帕琪:血。再来…… 咲夜:等等,有多少必要的东西? 帕琪:根据这本书,好像有数千样呢。 蕾米:外面的魔法可真进步。那么,再来呢? 帕琪:再来是……Armstrong(阿姆斯特朗)。 蕾米:这个请咲夜来筹备吧。 ……

       这个情节安排其实相当有趣,看起来它仅仅是在为后来的《东方儚月抄》内容作铺垫,实际上隐藏着Zun对幻想乡的另一个诠释。

       在《金枝》一书中,作者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观点:魔法Magic和科技Technology的本质是相似的,它们都在寻求一个固定可重复的方式去引发对应的、想要的现象,从而探寻着某种规律和解释。这样的说法已经被现在的学说所更大完善或者是推翻,但是《金枝》的程度还是足够去解释永夜抄的世界观的。幻想乡外的世界,已经不是神秘叙事的时代,而是充斥着泛唯物叙事、科学滥觞的时代。技术的规训和诠释,让满月和黑夜的意义全部消逝和隐藏,污秽也在这时候失调,而这也正是幻想乡大结界的意义——月亮与人妖退治的秩序,是八云紫等一众贤者为最后的妖异与神秘所打造的新的平衡和幻想。

紫:不过博丽的工作是降伏妖怪。那是妖怪歧视吗? 灵梦:前言撤回。妖怪是被降伏的。人类是进行降伏的。这是不会变更的约定之事呢。今后我也会降伏妖怪的。 紫:大·正·解。

       在永夜抄的文档里也有这么一句话,“如果月之力稍有暴走,这个平衡也就会被破坏掉。这次的事,灵梦强烈地感觉到了这个事实。通过使地上之外来的居民,在人妖的位置上各就其位,幻想乡又一次开始保持平衡状态。”没错,在充斥着技术和解释力的外部世界的另一侧,被遗忘的妖异和古老的人与妖之间的秩序依然充斥着幻想乡。

       但是外面的世界和幻想乡的世界没有共性吗?有的。

辉夜:能住在气温恒定、不会腐朽的木质房屋里,受到自然的恩惠,在完成一定的工作后下下将棋……在遥远的未来,如果人类的技术进步的话也会向往这样的生活吧。 灵梦喝了一口酒。 灵梦:我觉得人类会向往更豪华阔绰的生活呢。 辉夜:这种想法也只有在人类还会死亡的时候才存在。今后人类的寿命的确将会越来越长。你认为那时候他们会怎么想? 灵梦:降低寿命的技术会变发达吧?心已经腐烂的话也不会想要再活下去了吧? 辉夜为这答案吃了一惊。这才真实感觉到了生死是寻常事的幻想乡与没有污秽的月之都本质上的区别。

       没错,这种让辉夜惊讶的从生死观中流露出的灵动,不光存在于幻想乡表面的机理中,更存在于幻想乡的每个人的心态表现中。所有人从内到外都处于无限的变化里,不同于消磨污秽的月人、将须臾化为永恒的蓬莱人,幻想乡和外面的人类的存在就是须臾融于永恒、永恒融于须臾的,通过这种方式释放着某种污秽/生命力。

       人类如此,那么人类史又是什么呢?

       没错,我认为,永夜抄的剧情聚焦点,的确是在辉夜和永琳身上。但永夜抄的表意聚焦点,则是在历史的半兽——上白泽慧音身上。

永夜抄世界观的最终思考——历史的半兽

       再回到慧音的那句话,“所谓的Next History指的就是未来。创造历史的力量将创造未来。能看清未来的人从来都是面向后往前走的”,我们刚刚已经通过时间哲学的解释,初步揭示了这句话的部分内涵。进一步的,慧音作为一个见证人类史、人设上对人类非常友好的半兽,她的存在本身是否体现了Zun自身对人与历史的思考呢?(我当然会预设“是”啦)如果是的话,那么历史与人的关系是什么?

       无论是现实的攀谈还是网络的交流,人们总是会争论不休的“真实的历史”,即real history的存在,并怀疑,这些强调绝对客观理性、真实且毫无扭曲的概念历史记述是否真的有存在过。但应当注意的是,历史作为一门人文学科,从来不需要、也不应该否定历史中人的主观意志的切实存在。

       其实“历史真实性”的质疑本身混淆了两个层次的问题:史料的真实性和历史诠释的真实性。

       如果要解释历史诠释的真实性,那么在上节中提到了“历史-反思-价值”这样一个简易结构,依照这个结构,价值和诠释最终回到了历史和存在上,历史的记载会在“历史事实发生”到“历史意义赋予和选择”之间游离。这么看来,历史事实的记载是受到人的主观意志和价值选择的影响的,爱德华也曾强调过“历史学家不是睥睨人群的鹰,他们也是人群中的人”这样的事。所以问题就在于,这样是错误的吗?或者更根本的,这样做是没有反映所谓历史真实的吗?

       事情并非如此简单,无论是哪一个历史阶段所产生的历史记述,都会存在一个——基于前人历史和前人价值,结合以记述者当时所共在的主体间性世界,表现当下的价值观和道德感——的记述现象。

       那么,这些历史记载的选择,是内涵了当时的社会价值的选择的,更是体现了他们所记载的历史事实,对他们的集体或者个人是存在有明确指向的价值和意义的。而历史诠释的任务,看似是舞文弄墨地组织一场历史现象的因果,实际上在这些叙述的背后,暗含着解释“这些历史记载为什么会被前人和前人之后的我们认为有记载意义”——这是一种建构和诠释的,我们是基于被这些记载和诠释所建构后的世界而去解释我们“何以被这些记载建构”、“何以站在历时性的角度回溯去判断有些事情为什么是这么记载”。

       就像是行为是另一个行为的结果一样,是历史存在选择了另一个历史存在;说的准确一点,是这些体现了价值观连续的历史记载,推动了那些承载着这些价值的史学人,去选择了被记载的历史事实。

       因此,历史本身就是人类行为意义的堆积,也是人类对意义之反思的堆积。正是历史社会中的人们的价值观和选择所不间断地赋予,每一个后来者都会承载着前人所塑造的事实对自己的意义,并将居于首要位置、有重要影响力量的事实经过诠释去形成那些历史。而这个后来者记载的历史,或许又会间接地影响到他所在的社会环境和社会心态,从而去酝酿下一次历史的流变,而这个也体现了历史的作用。

       所以,历史是人类的历史、是人类继承和塑造的历史,一个本身就难以排除主观建构和诠释的历史。克罗齐曾言“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我们现在怎样去看待、去解释一个既成的历史事件,反映的其实就是当代的价值观从一个共时性的角度去阐释历史,它最终是回到了我们的现在所在的世界,而不是那种具有绝对性的“真实的历史”,谁去追求它,谁就是作茧自缚。

       历史的变化,是无数的偶然的衔接协调以及向“既成”的转化,而最终产生的变动结果。而历史作为人的产物,人所具有的有限理性,对历史发展的影响是一个有趣的话题。

       历史记载和历史诠释本身所传达的道德观、价值观以及文本描述的灵活运用,更深潜到了那些能够体现历史观、历史哲学的日常层面上,这几乎就是一种用以建立认知环境的文字武器,在同一件历史事实上所出现的文本描述上的、概念界定上的差异,其推动和塑造的也将是不一样的时空进程,或者说未来——这种偶然性美丽而又充满了风险,但它终究是现象、终究形成现象、终究会成为我们要反思和记载和诠释的那些事实。负责任地去对某一个现象和事实建构合理的故事和概念,是一件可以影响“从宏观到微观层面的所有层面”的事情。再次强调克罗齐那句“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哪怕微观到喜怒哀乐,哪怕宏观到流血江河,如何用历史的诠释去锻造一个群体的精神意志,就是史学、历史叙述的义正所在。

       没错,就包括《求闻史纪》里那些“被认为是选择性记载、经过八云紫一手审核捏造”的文法,也是脱胎于永夜抄中Zun对上白泽慧音这个角色所灌注的思考。

吐槽

       幽冥线6A对话中:

永琳:很不凑巧,现在还是有兔子的哦。月之民也好,兔子也好现在都在月球的背面默默地生活着。张开了结界默默地……对,就跟幻想乡一样。然后这个幻影之月,则是月球的记忆。看起来很陈腐也是因为那个的缘故吧。

       所以你永琳明明是知道幻想乡的机理的,甚至知道它和以上推理的月亮是一样的,为什么在灵梦线的GE里像是刚刚知道一样啊??

参考文献

[1] 东方永夜抄https://thwiki.cc/%E4%B8%9C%E6%96%B9%E6%B0%B8%E5%A4%9C%E6%8A%84

[2] 东方儚月抄https://thwiki.cc/%E4%B8%9C%E6%96%B9%E5%84%9A%E6%9C%88%E6%8A%84_%EF%BD%9E_Silent_Sinner_in_Blue

[3] 东方茨歌仙https://thwiki.cc/%E4%B8%9C%E6%96%B9%E8%8C%A8%E6%AD%8C%E4%BB%99

[4] 东方求闻史记https://thwiki.cc/%E6%B1%82%E9%97%BB

[5] 东方绀珠传https://thwiki.cc/%E4%B8%9C%E6%96%B9%E7%BB%80%E7%8F%A0%E4%BC%A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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