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星穹研习会的选题相当有趣,以符玄、她的法眼和仙舟的大衍穷观阵为基础,发散出从科学哲学的决定论与非决定论,到量子物理的薛定谔之猫,再到超级计算机的现实应用等诸多极具未来性的话题。
在这诸多话题里,“未来”作为贯穿整个星穹铁道故事和这个视频系列的主题,得到了全新的阐释,也令人对符玄这个角色的“未来”充满了遐想。
视频伊始,开门见山:未来真的可以被预测吗?
人生是一场向死而生的单程旅行,也正因如此,『预测未来』『改变过去』『逆天改命』由古至今便是从哲学领域到幻想文学都经久不衰的话题[1][2]。符玄,正是承载着这样对未来殷切期盼的角色。
03:40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这位太卜的个人PV《法眼无遗》也直接给出了她在星穹铁道这部作品中能够预测未来的前提——“前定”(Preordained)——全称应当是“前定和谐”(Preordained Harmony)。这是17世纪知名哲学家、数学家莱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提出的概念[3]。

这一概念在米哈游作品中历史悠久,《原神》开服时期蒙德图书馆的星际奇幻小说《少女薇拉的忧郁》就已经给出了这个词的另一种翻译“预定调和法则”。我们也能在这部作品中看到米哈游对『未来』这一问题一以贯之的答复:“过去不能改写未来,但是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能够拯救世界。”
03:24 决定论认为一切都有因果关系

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如何拯救世界?书中的艾克说,这需要比预定调和法则更强大的力量。为了理解这种力量,我们首先要知道这所谓的法则因何而强大。
预定调和法则的原始表述非常复杂,我这里用一个莱布尼茨本人的比喻来简化:人生在世如流水行船,神定规则,人定航向[4]。与之相对的是预定论,认为神已经预定了每一个人的结局[5]。这种“一切的结果都已注定”的观点发展到极致就产生了宿命论,也就是认为一个人由生到死都是预先确定好的、全宇宙从出现到消亡也是预先确定好的——在物理学里,我们称其为决定论。
03:04 “科学来预测万事万物的未来”

决定论似乎要求了因果关系作为前提,也就是说:对于一个封闭系统,给定其初始状态和演化函数,该系统在经过时间T后的状态是确定的。对于许多那个时代的学者来说,科学规律就是那个给定的万物演化必须遵守的函数,于是如果我们知道世间万物的当前状态,我们就能计算出它们在任意时间点的状态(假定演化函数可逆,T可以为负),以此窥探无限久前的过去、预测无穷远处的未来。
符玄的法眼与仙舟的穷观阵,似乎就利用了这个原理,未来在他们眼中好像一览无余——真的是这样吗?决定论看似比预定调和法则强得多,但它所预言的未来真的如此美好吗?
在我们质疑决定论之前,先相信,看看会发生什么。

本期节目邀请到的嘉宾就是“计算未来”这个领域的专家——王涛,现任上海超级计算中心研究发展部部长、高级工程师,他所参与的主节点超级计算环境为许多国家级科研(工程)项目长期提供着有效的计算服务支持[6]。

在仙舟的太卜司,超级计算机演变成了一种更加难以理解的形式,大衍穷观阵就是其中的典型。古老的卜算与先进的超算在此融洽相处,恰似莱布尼茨当年在创造计算科学理论时[7]对我国《易经》卦象的二进制翻译[8],乃至于他的前定和谐理论都与孔儒思想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9]。
01:10 形似古代浑天仪的“穷观阵”

如此看来,穷观阵与超级计算机之间,也不过是表现形式的区别。说着不同的语言,其实是在描绘同样的事物。在现代,我们已经可以用超级计算机去预测未来几天全世界的气象变化;在仙舟,符玄自然也能以穷观阵去预测更加复杂事物的未来走向。
11:16 信赖于额间那枚神通广大的法眼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所有未来都在法眼之中,只需要顺从命运就能得到最好的结果,没有任何问题——吗?不,决定论带来的种种便利,实际上掩盖了它最致命的问题:决定论叙事里是不存在“希望”的。

19世纪初,物理学家拉普拉斯提出了因果决定论迄今为止最著名的表述——当世称之为“物理学四大神兽”的拉普拉斯妖(Laplace's demon)[10]。在拉普拉斯妖的视野下,正如符玄所言,一切皆是共时的——更准确地说,在这样的世界图景下,时间是不存在的。
如此,对于一个决定论/宿命论世界来说,任何确认因果关系的尝试都是徒劳的,任何对未来的期许也都失去了意义,“希望”从根本上就被断绝了——因为这个词描述的是对某种未来状态可能性的期盼,然而决定论的世界里不存在可能性,也没有任何“选择”或“自由”可言。
宿命论的世界是如此绝望,以至于很多人站出来反对这种观点。
莱布尼茨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给出了前定和谐的理论,认为即使世界运转的法则是被预定好的,但是人的自由意志始终存在,就像在流水中航行的船,即使船和水的一切都是既定的,人也可以自行选择如何转舵。在这样的宇宙背景下,莱布尼茨确立了他的因果论:“充足理由律”[11]——对于每个命题P,如果P为真,则存在充分解释为什么P为真,即∀P∃Q(Q→P)。
04:48 薛定谔的猫

除了上述的早期莱布尼茨方案,后世给出了对决定论更为复杂的驳斥,比如量子理论中对波函数的哥本哈根解释[12],创造出了另一只物理学神兽“薛定谔的猫”(Schrödinger’s Cat)跟拉普拉斯妖对垒[13]——我如果在这里稍微跑一跑题,还能谈谈为什么决定论和因果律其实都是不存在的,因为时间本身只是人类的一个幻觉[14],但这涉及到非常深奥的热力学和圈量子引力知识,由于篇幅原因不展开描述,感兴趣可以评论区一起讨论。
01:46 上海超级计算中心

在莱布尼茨与量子理论的因果律图景下,我们终于又能导出我们熟悉的那个世界。决定论的观点是不完备的,未来确实可以被计算,但不是全部。我们并不能准确测量微观状态,也不能计算出一定会发生的结果,取而代之的是概率。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未来既不像宿命论那么绝望,也不像不可知论那么混沌,我们能预测宏观世界许多极大概率发生的事情,也能对更加遥远的未来保有期待。
天命或许既定,但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人啊,生来就是要对死亡与宿命发起冲锋的。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如果可以预知未来,你会做什么?
00:14 蓝色药丸与红色药丸

在视频的开头,王骁neta了电影《黑客帝国》的经典场景:“蓝色药丸与红色药丸,选一个吧”。不同的是,在黑客帝国中,蓝色药丸代表的是虚假,红色药丸才代表真实;而星穹铁道反其道而行之,将蓝色药丸称为“现实”,红色药丸称为“理想”。

会是编剧搞错了吗?不,我想并非如此。在1.0版本黑塔空间站的支线任务《致:黯淡星》中,一对爱人被扭曲的时空隔绝在了过去与未来的两岸,编剧同样以红蓝来标示真相与谎言,与黑客帝国的原始象征是一致的。也就是说,编剧在这期视频里是特意倒错了虚拟与现实的界限,为什么?
04:31 “人类自己没有自由意志可言”

我大胆地猜测,这是因为符玄的身上,将要承载的是米哈游反宿命论的精神[15]。“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符玄的设定看似是信仰宿命的,但整个仙舟、整个星穹铁道,乃至于米哈游所有的故事里,命运永远都是那个被挑战的对象。
00:35 虚拟世界

现代神经科学研究证实,人脑在自觉意识作出决定之前就已经发送了动作信号[16][17][18]——这意味着自由意志是不存在的,至少绝对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自由,甚至不能决定自身的动作。或许正因如此,米哈游这一次逆转了虚拟与现实,曾经的现实不再自由,我们却能在虚拟中获得新的自由[19]。黑客帝国的这个场景,更深一层的意味就是“觉醒”,诺斯替与佛学意义上的觉醒[20],代表着曾经那个宿命论世界的消亡。


符玄的PV里,满天星轨流转,这个画面我们其实很熟悉,在米哈游的故事里,它象征宿命,正如它在诺斯替主义里所象征的一样[21],正如它在那位如飞花般绚烂的少女指尖时那样,正如曾经的符玄自以为神机妙算,直到发现自己穷尽算计也无法拯救她的师父,在苦难的成熟里,她选择闭上双眼,拥抱永恒的苦痛,虔信『法眼』的宿命。
11:50 “人类的未来一直由自己创造”

但或许终有一日,命运将被打破,她将睁开双眼。而我们,诸世界的开拓者,超越此世的外来者,也正是那打破规则与宿命之人[22]——我们,就是创造自己未来的人。
[1] 徐凤先. (1995). 中国古代异常天象观对社会影响的历史嬗变. 自然辩证法通讯, 17(003), 21-27.
[2] 米尔恰·伊利亚德著, 晏可佳, 吴晓群, & 姚蓓琴. (2004). 宗教思想史.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3] 莱布尼茨, & 陈修斋. (1982). 人类理智新论. 商务印书馆.
[4] 莱布尼茨, & 朱雁冰. (2007). 神义论.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5] 梅列日科夫斯基. (1999). 宗教精神:路德与加尔文. 学林出版社.
[6] 迟学斌, 王普勇, 常红旭, & 王涛. (2011). 国家网格主节点超级计算环境应用特征分析. 科研信息化技术与应用, 2(5), 11.
[7] Agarwal, Ravi P; Sen, Syamal K (2014). Creators of Mathematical and Computational Sciences. Springer, Cham. p. 186.
[8] Cook, Daniel (2015). "Leibniz, China, and the Problem of Pagan Wisdom".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65 (3): 936–947.
[9] Mungello, David E. (1971). "Leibniz's Interpretation of Neo-Confucianism".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21 (1): 3–22.
[10] Brookes, B. C. , Simon, P. , Laplace, M. D. , Truscott, F. W. , & Emory, F. L. . (1953). A philosophical essay on probabilities. The Mathematical Gazette, 37(320), 148.
[11] Brandon C., 2011, “Grounding the Principle of Sufficient Reason: Leibnizian Rationalism and the Humean Challenge”, in Carlos Fraenkel, Dario Perinetti, and Justin E. H. Smith (eds.), The Rationalists: Between Tradition and Innovation, Dordrecht: Springer, 201–220.
[12] Gelis, F. . (2019). Quantum Field Theory: From Basics to Modern Topics.
[13] Mark Buchanan. (2007). See me here, see me there. Nature. Vol. 448. 5 July. p.16.
[14] Jaffe, Andrew (2018). "The illusion of time". Nature. 556 (7701): 304–305.
[15] 银发三千雪满头. (2022). 崩坏神学 : 星神、七执政、崩坏意志, 米哈游怎样创造崩坏宇宙. Bilibili. 网页链接
[16] Soon, C., Brass, M., Heinze, HJ. et al. (2008). Unconscious determinants of free decisions in the human brain. Nat Neurosci 11, 543–545.
[17] Fried, I. , Mukamel, R. , & Kreiman, G. . (2011). Internally generated preactivation of single neurons in human medial frontal cortex predicts volition. Neuron, 69(3), 548-562.
[18] Deecke, L. . (2000). The bereitschaftspotential as an electrophysiological tool for studying the cortical organization of human voluntary action. Supplements to Clinical Neurophysiology, 53(53), 199.
[19] 银发三千雪满头. (2023). 崩坏神学 : 虚数大梦、真假元宇宙,米哈游如何谱写星河科幻神话. Bilibili. 网页链接
[20] Flannery-Dailey, Frances, Wagner, Rachel, & L. (2016). Wake up! gnosticism and buddhism in the matrix. Journal of Religion & Film.
[21] 库利亚努张湛, & 王伟. (2009). 西方二元灵知论 : 历史与神话 : Les gnoses dualistes d'occident : histoire et mythes. 上海人民出版社.
[22] 约纳斯, & 张新樟. (2006). 诺斯替宗教:异乡神的信息与基督教的开端. 上海三联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