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画艺术家杜春甫（1933-2000）漫像绘画：苏庆
文 | 傅广超
2023年9月21日，是动画艺术家杜春甫先生九十周岁冥诞。
如今，绝大多数动画从业者、教学者，都不知道“杜春甫”这个名字，普通观众就更不用说。这背后有很多复杂的历史原因。
为了更便捷地向大家说明杜先生的成就和地位，我权且下几个定义、打几个比方。可能个别说法不够学术，但足够能说明问题。
20世纪80年代末，杜春甫在山东艺术学院授课 图片提供：苏庆
杜春甫是新中国制片体系培养的第一代动画人，这没什么争议。他是在1949年9月加入东北电影制片厂美术片组的，1950年随美术片组整建制南迁上海，并入上海电影制片厂。 杜春甫是最早在动画技法、角色表演上形成鲜明个人风格的中国动画设计师（原画）中的代表。
从1956年的《骄傲的将军》开始，中国动画吸收了戏曲程式化表演的创作观念及其舞蹈化动作的节奏、韵律，逐步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动画表演风格，而杜春甫正是该片的首席动画设计。片中的将军出场、举鼎、射箭、醉酒、磨枪、出逃等重头戏都是由杜春甫创作的，这些经典镜头中渗透着他对形体塑造、动作规律、角色表演的独特理解，而上述经验不仅在杜春甫此后的创作（如《哪吒闹海》《九色鹿》《金猴降妖》）中得到发扬、完善，也为后来的许多经典作品（如《大闹天宫》）以及创作者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示范。
《骄傲的将军》片段 动画设计：杜春甫
将本土的大咖与国外的名家作比，称其为“XX的XXX”是全世界各行各业的惯用手法，尽管在学术上未必严谨，但足够形象、符合传播逻辑。如果一定要将杜春甫与一位外国动画家对标，我斗胆称他为“中国的大冢康生”。
大冢康生是日本杰出的动画师（原画）、作画监督，是日本角色动画技法、风格方面承前启后的代表性人物，由他参与主创的《淘气王子战大蛇》《太阳王子霍尔斯的大冒险》《未来少年柯南》《鲁邦三世：卡里奥斯特罗之城》等重磅作品在动画史上都具有里程碑意义。同时，他还勤于教学实践，桃李满园。如今，他最为人熟知的一个标签是“宫崎骏的导师”。
大冢康生（右，1931-2021）和宫崎骏
杜春甫在中国历代动画师序列中所居的位置、所起的作用，和大冢康生之于日本动画界有诸多类似之处。不过要说明的是，尽管杜春甫比大冢小两岁，但他从业比大冢要早很多年，形成个人技术、风格特色的时间也要早于大冢。事实上，东映动画在创立之初曾经专门观摩学习过《骄傲的将军》，这点大冢本人也承认。
甚至直到20世纪70年代，大冢前往中国台湾授课，还带了《骄傲的将军》的图片资料，借此向当地动画人强调，动作原画作为表演艺术的一种，其民族风格何其重要。（参见余为政编《动画手册》中的大冢康生访谈录）可惜的是，以终身担任动画师为傲的大冢，只知道《骄傲的将军》的导演是特伟，而不认识杜春甫。
与大冢一样，杜春甫作画风格对后辈的影响不可谓不深远。
《骄傲的将军》筹备组成员（1956年）前排左起：陈富瑞（表演指导）、特伟（导演）；后排左起：林文肖（见习动画设计）、唐澄（动画设计）、严定宪（见习动画设计）、陈震祥（摄影）、杜春甫（动画设计）
后来也成为一代名家的严定宪，当年就曾在《骄傲的将军》剧组担任杜春甫的助手——杜春甫是该原画组组长，严定宪是组员——见习原画。见习原画有时要协助组长完成最关键的中间画（又称“一动画”或“小原画”），同时会在组长的指导下独立完成一部分镜头创作。
《骄傲的将军》片段 动画设计：严定宪
此后，严定宪在动画设计方面取得了长足的提升，过了不到4年，他担任了《大闹天宫》的首席动画设计。从严定宪细腻、严谨的技术风格特色，以及对弹性张力收放自如的把握中，多少可以看出一些杜春甫的影子。而严定宪在编写动画教材时，也将杜春甫创作的经典镜头作为案例，并在没有原稿可以参考的情况下对其轨目、律表进行了整理、还原。
《大闹天宫》片段 动画设计：严定宪
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至90年代，杜春甫开始了辗转多处的教学生涯。除了在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主办的技校、动画职业班任教，还受邀赴广州时代动画公司、深圳翡翠动画公司、杭州动画有限公司、山东艺术学院、深圳彩菱动画公司授课，培养出了许多优秀的学生。
其中，陈明明、薛秋生、李晓、徐志坚等人先是在上海美影厂任职，参加过《天书奇谭》《金猴降妖》《黑猫警长》等名片的创作，后来转战各大动画企业，不论在外国代工领域还是在中外合作、原创领域，都成为了行业中坚力量。
杜春甫和薛秋生（左）、陈明明（右）图片提供：薛秋生
山东地区的动画发展始于山东艺术学院美术系动画专业，而杜春甫是这里的第一任专业教师。第一届毕业生苏庆深受老师感召，一直在二维动画领域深耕，深度参与过《熊猫京京》《西游记》《三毛流浪记》《三毛从军记》等大型项目。而人气颇高的中法合拍动画剧集《马丁的早晨》《中华小子》的总导演张天晓同样曾接受过杜春甫的教导。
杜春甫与学生们（20世纪80年代） 图片提供：苏庆
然而杜春甫毕竟不是大冢康生，他没能在最黄金的年纪中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华和抱负，也没有在社会层面得到能与之贡献相匹配的声誉。
《骄傲的将军》完成后，杜春甫在《拔萝卜》一片中继续担任首席动画设计。不久，“鸣放”“反右”的风暴袭来，年轻气盛、个性张扬、脾气急躁且政治嗅觉极不灵敏的杜春甫被卷入了旋涡中央。
此后的二十年里，他被迫“靠边站”，接受批判、劳动改造之余，他仍然参加了一些影片的创作，但多数情况下都是在技术上提供指导、协助，无法担任核心主创，甚至没有在职员表中署名的权利。从1958年至1976年间，只有《黄金梦》《冰上遇险》《金色的大雁》三部作品在片头为杜春甫署了名。
改革开放后，杜春甫逐渐回到了动画设计岗位，那时他已经五十多岁，经验更加丰富、技术更加老道，虽然精力已经达不到当年的巅峰状态，但仅凭《小白鸽》《哪吒闹海》《九色鹿》《金猴降妖》中的许多精彩段落，已经足够让后辈惊艳无比、受用无穷。
《金猴降妖》片段 动画设计：杜春甫
《金猴降妖》完成之后，杜春甫就彻底退居二线，转而把大部分的精力用于教学，在他眼里，每培养一名优秀的学生，他的艺术生命就能延长一分。
2000年8月7日，多种旧疾缠身的杜春甫与世长辞，享年67岁。
很遗憾，他没有赶上动画教学和动画产业的发展高潮。更遗憾的是，他的创作和教学经验没有得到系统的记录和梳理，对他的研究更是无从谈起。
作为动画学术领域的后进，我们能做的只能是尽可能检索故纸堆，并通过曾与杜先生深度交集的同事、学生来追踪有关他老人家的吉光片羽。
研究一位动画师，最起码要知道他在哪些作品中负责创作了哪些内容。这种最基本的功课，我们中国动画界做得一向十分糟糕。每当看到国外的动画手稿集中可以完整地收录一系列动画大师的经典镜头原画、律表，并且能够理性、详尽地对其艺术风格、技术特点进行分析时，我都会一边想着中国动画史料保存和研究的现状一边扼腕叹息。
近十年来，我们一直在通过口述历史访谈和有限的文献资料，去尽可能整理、辨析我国动画设计名家创作的经典动画镜头。在整理杜春甫先生代表作信息的过程中，严定宪、林文肖、阎善春、张澋源、冯健男、陆成法、陈明明、薛秋生、顾子易、徐志坚、苏庆等前辈曾为我们提供过详实的回忆或重要的线索。
根据前辈们提供的信息，我对杜先生代表作进行了细致的逐帧拉片，在确认了足够多的镜头样本后，又对一些存疑的片段进行了反复的技术甄别。在此过程中，好友马小褂也为我提供了宝贵的建议。最终，我历时数月整理出一份杜春甫主创影片的作画内容清单，又剪辑出一段12分40秒的杜春甫经典动画镜头集锦。
杜春甫动画设计片段混剪
要说明的是，其中《骄傲的将军》《小白鸽》《哪吒闹海》《九色鹿》《金猴降妖》的片段是基于多位老师相对详细、明确的回忆进行整理、甄别的，《拔萝卜》《冰上遇险》这两部作品的大部分片段都是我凭着有限的线索去考证、辨析出来的，不一定能做到百分之百准确。如今发布出来，主要是希望能在纪念杜春甫先生的同时，为更多的动画研究者、爱好者提供参考，也欢迎我们未能采访到的、了解更多幕后情况的老师们进行批评、探讨。
之后，我们还会陆续撰写、发布杜春甫先生的传记文章以及同事、学生的访谈，力求从更多元的角度来呈现先生的艺术和人生。
最后，附上一份我们结合多方资料整理、修订的杜春甫先生简要履历。整理这个履历的过程中其实挺难过，不是因为篇幅所限必须写得很简略，而是我们希望再详尽一点而不可得。
杜春甫艺术简历
杜春甫，男，中国杰出的动画艺术家、教育家。
生于1933年9月17日，祖籍辽宁沈阳。
1948年加入东北青年文工团美术组。
1949年9月，与何玉门、关枫等文工团员一起分配至东北电影制片厂美术片组，开始跟随动画专家持永只仁（方明）学习动画业务。
1950年3月，随东北电影制片厂美术片组南迁至上海，入上海电影制片厂编制。同年参与制作《谢谢小花猫》。
上海电影制片厂美术片组初创期成员合影（1950年）三排右一为杜春甫
1951年，参与《小铁柱》制作，任动画师，首次在影片片头署名。
1954年，参加《好朋友》创作，任主要动画设计师。
1955年，参加《骄傲的将军》首次筹备。同年，参加《乌鸦为什么是黑的》主创，任主要动画设计师，该片是中国最早的彩色动画片之一。
1956年，参与《骄傲的将军》第二次筹备，任首席动画设计师，负责将军出场、举鼎、射箭、醉酒、磨枪、出逃等重头戏。
1957年，参与《拔萝卜》主创，任首席动画设计师。4月，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成立。不久，杜春甫在“反右斗争扩大化”运动中被列为“右派”。同年，短暂调入剪纸片组协助《猪八戒吃瓜》试拍工作，后因故调离剪纸片组。
1963年，参加《黄金梦》创作，任动画设计师。
1964年，参加《冰上遇险》创作，任主要动画设计师。
1969年至1973年，随全厂职工赴“五七干校”劳动改造，负责牧羊。
1976年，参加剪纸片《金色的大雁》创作，参与动作设计。
1977年，完成《两只小孔雀》创作，任动画设计师。
1978年，完成《小白鸽》创作，任动画设计师，负责创作鸟类的主要镜头。
1978年至1979年，参加《哪吒闹海》创作，任动画设计师，负责创作夜叉的主场镜头。
1980年至1981年，参加《九色鹿》创作，任首席动画设计师，负责创作九色鹿的大部分重头戏。
1982年至1983年间，任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动画训练班、上海华山中学动画职业班专业课教师。
1983年至1984年，参加《金猴降妖》创作，任动画设计师，主要负责创作“二打白骨精”的段落。
《金猴降妖》摄制组在黄山采风（1982年）左起：张松林（时任美影厂副厂长）、严定宪（导演）、杜春甫（动画设计）、不详、不详、特伟（导演，时任美影厂厂长）、赵德远（剧务）、林文肖（导演）、金复载（作曲）、阎善春（美术设计）、陈年喜（美术设计）
1986年开始，先后赴广州时代动画公司、深圳翡翠动画公司、杭州动画有限公司、山东艺术学院、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深圳彩菱动画公司授课。
1990年，带领山东艺术学院美术系动画专业首届毕业生完成毕业短片《老鹰捉小鸡》，任导演。
1996年，参与《自古英雄出少年》之《七岁咏鹅》《小诸葛亮喂鸡》《范仲淹苦读》的创作，任导演、美术设计。
2000年8月7日，逝世于上海，享年6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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