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到贾母跟前,控身陪笑说:“这张爷爷进来请安。”贾母听了,忙道:“搀他来。”贾珍忙去搀了过来。那张道士先哈哈笑道:“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安康?众位奶奶小姐纳福?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贾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张道士笑道:“托老太太万福万寿,小道也还康健。别的倒罢,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这里做遮天大王①的圣诞,人也来的少,东西也很干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贾母说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头叫宝玉。谁知宝玉解手去了才来,忙上前问:“张爷爷好?”张道士忙抱住问了好,又向贾母笑道:“哥儿越发发福了。”贾母道:“他外头好,里头弱。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书,生生的把个孩子逼出病来了。”张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几处看见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的了不得,怎么老爷还抱怨说哥儿不大喜欢念书呢?依小道看来,也就罢了。②”又叹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③”说着两眼流下泪来。贾母听说,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道:“正是呢,我养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像他爷爷。④”
① “遮天大王”是喻王公藩镇只手遮天,与前文“云光”呼应。祭奠遮天大王是为藩镇势力张目。宝玉不来即隐喻宝玉对仕途经济没有野心,不想只手遮天。
一说“遮天大王”指四月二十六日“这天大亡”,“道士儿滚”指多尔衮,比较牵强,供参考。
② 侧写贾宝玉并未放松读书。
③ 承前文张道士做过荣国公替身。
④ 点出贾母疼爱宝玉的原因。
那张道士又向贾珍道:“当日国公爷的模样儿,爷们一辈的不用说,自然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①”说毕呵呵又一大笑,道:“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说。②”贾母道:“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③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④”
① 重点是“当日”二字,也就是国公年轻时候像宝玉这么大的时候“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国公年轻时的样子自然“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
② 引出话题,实际上未必有这么一位“小姐”,看描述“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似乎描述的是薛宝钗。薛宝钗就在场,若真是提亲,不会当着女孩的面讲,张道士应回避薛宝钗。
所以张道士大致按照薛宝钗的状态描述是为贾母的否定打埋伏,这样贾母可以借这个说法否定:“不要这样的”。这等于间接否定了薛宝钗,还不伤薛家面子。
③ 贾母告诉其他人,宝玉的婚事不急。“和尚说了”不是驳张道士面子,相反是给张道士台阶下。如果说是另一个道士说的,那才是驳张道士的面子。
④ “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是说钱财不重要是否定薛宝钗。“性格儿难得好的”是否定被认为性格不好的林黛玉。贾母否定了这两个,想介绍的是史湘云,史湘云虽穷但是手巧又会做诗,小时候还和宝玉一起玩过,第三十一回写到史湘云曾扮男装被错认成宝玉侧写了史湘云的美貌,与宝玉神似,有夫妻相。史湘云心直口快,乐观开朗,可见“模样性格儿难得好”。
说毕,只见凤姐儿笑道:“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儿①你也不换去。前儿亏你还有那么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要不给你,又恐怕你那老脸上过不去。”张道士呵呵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没看见奶奶在这里,也没道多谢。符早已有了,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娘娘来作好事,就混忘了,还在佛前镇着。待我取来。”说着跑到大殿上去,一时拿了一个茶盘,搭着大红蟒缎经袱子,托出符来。②大姐儿的奶子接了符。张道士方欲抱过大姐儿来,只见凤姐笑道:“你就手里拿出来罢了,又用个盘子托着。”张道士道:“手里不干不净的,怎么拿?用盘子洁净些。”凤姐儿笑道:“你只顾拿出盘子来,倒唬我一跳。我不说你是为送符,倒象是和我们化布施来了。③”众人听说,哄然一笑,连贾珍也掌不住笑了。贾母回头道:“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割舌头地狱?”凤姐儿笑道:“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骘,迟了就短命呢!④” 张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盘子来一举两用,却不为化布施,倒要将哥儿的这玉请了下来,托出去给那些远来的道友并徒子徒孙们见识见识。⑤”贾母道:“既这们着,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么,就带他去瞧了,叫他进来,岂不省事?⑥”张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着小道是八十多岁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这里贾母与众人各处游玩了一回,方去上楼。只见贾珍回说:“张爷爷送了玉来了。”刚说着,只见张道士捧了盘子,走到跟前笑道:“众人托小道的福,见了哥儿的玉,实在可罕。都没什么敬贺之物,这是他们各人传道的法器,都愿意为敬贺之礼。哥儿便不希罕,只留着在房里顽耍赏人罢。”贾母听说,向盘内看时,只见也有金璜,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因说道:“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是那里来的,何必这样,这不能收。”张道士笑道:“这是他们一点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象是门下出身了。①”贾母听如此说,方命人接了。宝玉笑道:“老太太,张爷爷既这么说,又推辞不得,我要这个也无用,不如叫小子们捧了这个,跟着我出去散给穷人罢。”贾母笑道:“这倒说的是。”张道士又忙拦道:“哥儿虽要行好,但这些东西虽说不甚希奇,到底也是几件器皿。若给了乞丐,一则与他们无益,二则反倒遭塌了这些东西。要舍给穷人,何不就散钱与他们。②”宝玉听说,便命收下,等晚间拿钱施舍罢了。说毕,张道士方退出去。
① 这句话说的很有水平,“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象是门下出身了”意思是贾家门下出身不应该微薄,既捧了贾家又让对方无法推辞。
② 贾宝玉的提议险些破坏炮制“麒麟姻缘”的计划。所以张道士忙着拦住。
这里贾母与众人上了楼,在正面楼上归坐。凤姐等占了东楼。众丫头等在西楼,轮流伺候。贾珍一时来回:“神前拈了戏,头一本《白蛇记》。”贾母问:“《白蛇记》是什么故事?”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贾母笑道:“这倒是第二本上?也罢了。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又问第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贾母听了便不言语。贾珍退了下来,至外边预备着申表、焚钱粮、开戏,不在话下。
这三本戏是“神前拈了”的,不吉,故贾母“听了便不言语”。这三本戏伏贾家命运:
《白蛇记》:“汉高祖斩蛇方起首”伏贾家先祖宁、荣两国公随先皇开国。
《满床笏》:唐朝汾阳王郭子仪六十大寿时,七子八婿皆来祝寿,由于他们都是朝廷里的高官,手中皆有笏板,拜寿时把笏板放满床头。用来借喻家门福禄昌盛、富贵寿考。伏贾家中兴,满门朱紫。故贾母笑。
《南柯梦》:又称《南柯记》取材于是唐李公佐创作的传奇《南柯太守传》,写东平人淳于棼在古槐树下醉倒,梦见自己变成槐安国的驸马,任南柯太守二十年,与金枝公主生了五男二女,荣耀一时。后来与檀萝国交战失败,金枝公主病死,最后失宠遭馋,被遣返故里,沿途破车惊醒,发现“槐安国”和“檀萝国”竟都是蚁穴,历历如现。这个故事反映了人生如梦,后来有成语“南柯一梦”。这个故事有很强的讽刺性,所谓大千世界不过是蚁穴。伏国家战败,元妃病死,贾家破亡,被迫迁回金陵老家如梦一场。
且说宝玉在楼上,坐在贾母旁边,因叫个小丫头子捧着方才那一盘子贺物,将自己的玉带上,用手翻弄寻拨,一件一件的挑与贾母看。贾母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来,笑道:“这件东西好像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贾母道:“是云儿有这个。”宝玉道:“他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宝钗听说,便回头装没听见。宝玉听见史湘云有这件东西,自己便将那麒麟忙拿起来揣在怀里。一面心里又想到怕人看见他听见史湘云有了,他就留这件,因此手里揣着,却拿眼睛瞟人。只见众人都倒不大理论,惟有林黛玉瞅着他点头儿,似有赞叹之意。宝玉不觉心里没好意思起来,又掏了出来,向黛玉笑道:“这个东西倒好顽,我替你留着,到了家穿上你带。”林黛玉将头一扭,说道:“我不希罕。”宝玉笑道:“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着。”说着又揣了起来。
引出金麒麟:贾母先让宝玉“一件一件的挑与贾母看”,再点出见过。前文贾母已否定了黛玉和薛宝钗。面对贾母的否定,此时薛宝钗采取守势,先顺势点出史湘云。探春和薛宝钗关系较好故维护薛宝钗。面对贾母的否定,黛玉是反抗的“他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这一句话同时打击了炮制“金玉良缘”和“麒麟姻缘”的人。明确讽刺了用“带的东西”做文章的人。黛玉的说法打击面比较大,可以说连贾母都得罪了,故薛宝钗采取旁观态度,装没听见。
薛宝钗采取守势是因为有薛姨妈、王夫人乃至薛蟠帮忙,金玉良缘可以从长计议。黛玉采取攻势是因为自己无所仰仗,宝玉又是个多情的,久则生变,木石姻缘越拖对自己越不利。
贾宝玉怀揣金麒麟形象生动的体现了他的滥情,有几分姿色的好女孩都不放弃。“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这个誓宝玉终究还是没说,林黛玉固然是第四个,第五个是薛宝钗,第六个应该就是史湘云了。
宝玉“拿眼睛瞟人”是自知理亏。“林黛玉瞅着他点头儿,似有赞叹之意。”其实是气愤已极心灰意冷的表现,承前文“心灰了大半”。黛玉点头时内心的想法是:“你果然要和史湘云做成‘麒麟姻缘’了。”宝玉之道黛玉生气,但想不到她气愤到了极点。“这个东西倒好顽,我替你留着,到了家穿上你带。”的辩解非常尴尬。林黛玉将头一扭,说道:“我不希罕。”是气话,不稀罕不仅是那个麒麟,更主要的是不稀罕贾宝玉了。宝玉笑道:“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着。”是错上加错,黛玉会认为宝玉语言的含义是“你林黛玉果然不稀罕我贾宝玉,那我就去找史湘云了。”
如果宝玉心里只有林黛玉,和史湘云只是普通友情,又喜欢这个金麒麟,完全可以直接问黛玉喜不喜欢,要不要,何必自己先偷偷“揣在怀里”。
刚要说话,只见贾珍、贾蓉的妻子婆媳两个来了,彼此见过,贾母方说:“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没事来逛逛。”一句话没说了,只见人报:“冯将军家有人来了。”原来冯紫英家听见贾府在庙里打醮,连忙预备了猪羊香烛茶银之类的东西送礼。①凤姐儿听了,忙赶过正楼来,拍手笑道:“嗳呀!我就不防这个。只说咱们娘儿们来闲逛逛,人家只当咱们大摆斋坛的来送礼。都是老太太闹的。这又不得不预备赏封儿。”刚说了,只见冯家的两个管家娘子上楼来了。冯家两个未去,接着赵侍郎也有礼来了。于是接二连三,都听见贾府打醮,女眷都在庙里,凡一应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②贾母才后悔起来,说:“又不是什么正经斋事,我们不过闲逛逛,就想不到这礼上,没的惊动了人。”因此虽看了一天戏,至下午便回来了,次日便懒怠去。③凤姐又说:“打墙也是动土,已经惊动了人,今儿乐得还去逛逛。”那贾母因昨日张道士提起宝玉说亲的事来,谁知宝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来生气,嗔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不再见张道士了,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原故;二则林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贾母便执意不去了。④凤姐见不去,自己带了人去,也不在话下。
① 承前文冯紫英“幸与不幸之事”在贾家帮助下搞定,故借此机会特地致谢。
② 在外人看来此时贾家尚在辉煌时期,自然前来巴结。
③ 贾母通过内宫和“打平安醮”已知道元春有潜伏危机,故希望低调,且“麒麟姻缘”已经做成目的达到了。
④ 宝玉因为说亲的事不自在是真。黛玉中暑是假,实是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