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转载自陈诏《舌尖上的红楼梦》,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由于长时期的闭关锁国政策,促使我国古代文士的域外知识真是贫乏得可怜。因此,在古代小说中,例如《镜花缘》,我们几乎看不到真正的外国的风土人情,也很少看到真正的舶来品,唯有《红楼梦》可算是一个例外。我们从贾府的食单中发现有多种外国食品,为了叙述方便,先分别一一列举,然后概括地探其来源。
暹罗贡茶
第二十五回,凤姐问黛玉:“前儿我打发了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可还好不好?”话没有说完,宝玉便说道:“论理可倒罢了,只是我说不大甚好,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宝钗道:“味倒轻,只是颜色不大好些。”凤姐道:“那是暹罗进贡来的。”
“暹罗”是泰国的旧名,隋大业中,与我国建交,此后交往不绝。但我国是茶的故乡,也是茶叶的出口国,未闻由暹罗向我国贡茶之事,我怀疑《红楼梦》所写的暹罗贡茶,是指孩儿茶(又称儿茶)。明张爕《东西洋考》述及暹罗物产时,载有“孩儿茶”云:“《本草纲目》:一名乌爹泥。曰出暹罗诸国,是细茶末,入竹筒中,坚塞两头,埋污泥沟中,日久取出捣汁,熬制成块,小而润泽者为上,大而焦枯者次之。”其实,孩儿茶是一种药茶,味苦涩,性凉,能清热、化痰、止血、去湿、消食、生肌、定痛、疗一切疮疡。《明史》载暹罗国贡物中有“乌爹泥”,即孩儿茶也。但孩儿茶一般不作为佳茗,所以此处的暹罗贡茶究竟指什么茶,尚难确定。
暹猪
第二十六回,薛蟠道:“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他不知哪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又,第五十三回,乌进孝交租单中也有“暹猪二十个”。
暹猪,应是暹罗国生产的猪。明黄省曾《西洋朝贡典录》载:暹罗“其谷宜稻,其畜宜六扰”(六扰指马、牛、羊、豕、犬、鸡)。马欢《瀛涯胜览》云:暹罗“牛羊鸡鸭等皆有,国俗颇似广东”。但暹猪作为贡物,于史无载。我怀疑这种“灵柏香熏的暹猪”,可能是广东的“烤乳猪”。清康熙时,烤乳猪是宫廷名菜,也是“满汉全席”中的一道主菜。而烟熏之法也见于朱彝尊《食秘鸿宪》:“紫甘蔗皮,晒干,细剉,熏肉,味甜香美,皮冷终脆不硬,绝佳。柏枝熏之亦妙。”《随园食单》亦云:“熏煨肉:先用秋油、酒将肉煨好,带汁上木屑略熏之,不可太久,使干湿参半,香嫩异常。吴小谷广文家制之精极。”现在,烟熏食品仍是广东菜的一大特色。
燕窝
第十回,秦可卿患病,尤氏对璜大奶奶说:“我才看着她吃了半盏燕窝汤。”第四十五回,宝钗劝黛玉“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

燕窝
燕窝是金丝燕属的几种燕类的唾液,或绒羽混唾液,或纤细海藻、柔软植物纤维混唾液凝结于崖洞等处所成的巢窝,分布于东南亚的海岛之中(我国福建沿海岛屿偶亦有之),是稀贵的补品。燕窝性平,味甘,有补肺养阴功能,主治虚劳咳嗽、咳血等症。《东西洋考》载交趾(今越南中部、北部地区)物产中有燕窝,略谓“燕食海藻,吐以作巢,依石穴上,伏其卵生雏,故多著毳,夷人梯取之。”明屠本畯《闽中海错疏》也提到燕窝是南海珍品。到清初,燕窝在市场上售价很贵,每斤值纹银四两。达官显贵之家作燕窝汤或燕窝粥,主要用于医药。同时燕窝还可以作菜肴,清代的“燕窝席”是高贵筵席。《清稗类钞·燕窝席》云:“酒筵中以燕窝为盛馔,次于烧烤,惟享贵宾时用之。客就席,最初所进大碗之肴为燕窝者,曰燕窝席,一曰燕菜席。若盛以小碗,进于鱼翅之后者,则不为郑重矣。制法有二:咸者,搀以火腿丝、笋丝、猪肉丝,加鸡汁炖之。甜者,仅用冰糖,或蒸鸽蛋以杂于中。”
西洋葡萄酒
第六十六回,写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的小玻璃瓶来,迎亮照着,里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指玫瑰露),还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
葡萄和以葡萄酿酒的技术,都是西汉时期从西域引入中国的。王翰《凉州曲》中有“葡萄美酒夜光杯”之句,可见唐代的葡萄酒已很出名。但《红楼梦》中提到的“西洋葡萄酒”,则是明末从欧洲传入我国的舶来品。万历时,姚旅《露书》中记载欧洲人罗华宗来华事迹(罗华宗或云利玛窦之徒,或云利玛窦之友,与利玛窦同一时期来中国),其中云:“问其酒,则蒲萄也。”这是西洋葡萄酒进入中国之始。清初,彭孙贻《客舍偶闻》记载西洋传教士汤若望给吏部尚书范光文喝西洋葡萄酒的趣事,略谓:“汤若望……启一匣锦囊,又一匣出玻璃瓶,高可半尺,大于碗;取小玉杯二,莹白无瑕,巧工无匹。……(范文光)才一沾舌,毛骨森然若惊,非香非味,沁入五脏,融畅不可言喻。数舐酒尽,茫茫若睡乡,生平所未经……”此后,康熙二十五年,荷兰贡品中即有“葡萄酒两桶”。但当时清帝对外国人所贡之酒颇具戒心,未敢贸然饮用。二十馀年后,康熙四十八年正月二十五日,始有上谕曰:“前者朕体违和,伊等(指西洋人南怀仁、安文思、徐昌升、利类思等)跪奏,西洋上品葡萄酒,乃大补之物,高年饮此,如婴儿服人乳之力,谆谆泣陈,求朕进此,必然有益。朕鉴其诚,即准其奏,每日进葡萄酒几次,甚觉有益,食膳亦加。今每日竟进数次,朕体已经大安。念伊等爱君之心,不可不晓谕朕意。今传众西洋人,都在养心殿,叫他们知道,钦此。”从此,各省西洋人进葡萄酒者纷至沓来,而大臣近臣亦以得西洋葡萄酒为荣。刘廷玑《葛庄诗钞》、查慎行《敬业堂诗集》都有咏西洋葡萄酒的诗篇。
玫瑰清露 木樨清露
第三十四回,写宝玉挨打后,王夫人命彩云取香露来给宝玉吃,“一碗水里只用挑一茶匙儿,就香的了不得呢!”彩云拿了两瓶来,付与袭人。袭人看时,只见两个玻璃小瓶,却有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木樨清露”,那一个写着“玫瑰清露”。袭人笑道:“好金贵东西!这么个小瓶儿,能有多少?”王夫人道:“那是进上的,你没看见鹅黄笺子?你好生替他收着,别糟蹋了。”后来宝玉调来尝试,果然香妙非常。又,第六十回又写芳官迎亮照看玫瑰露(引文见“西洋葡萄酒”)。
我国古时就有从植物中蒸露之法,据宋蔡絛《铁围山丛谈》记载,是五代周显德五年由占城(今越南中南部)传入的,广州且有人仿制。但制者多不如法,实际上并未广泛流传。直到明代后期,西洋传教士带来“蔷薇露”、“玫瑰露”、“桂花露”等西洋花露,才使中国人大开眼界,既当作药物,又当作饮料。明万历四十年,西洋传教士熊三拔所著《泰西水法》云:“西国市肆中,所鬻药物,大半是诸露水。”“今所用蔷薇露,则以蔷薇花作之,其他药所作,皆此类也。”又云:“他凡为香,以其花草作之,如蔷薇、木樨、茉莉、梅、莲之属;凡为味,以其花草作之,如薄荷、茴香、紫苏之属。诸香与味,用其水,皆胜其物。”清初,西洋传教士南怀仁所著《西方要纪》亦称:“其名玫瑰者最贵,取炼为露,可当香,亦可当药。”尤侗《外国竹枝词》咏欧罗巴诗云:“天主堂开天籁齐,钟鸣琴声自高低。阜城门外玫瑰发,杯酒还浇利泰西。”注云:“国中玫瑰花最贵,取蒸为露,可当香、药。”雍正四年,葡使麦德乐进贡方物中,就有“各品药露五十四个小玻璃瓶”,其形状与《红楼梦》中所述相同。但到后来,清廷储藏花露过多,曾分赐诸大臣。姚元之《竹叶亭杂记》云:“武英殿有露房,即殿之东梢间,盖旧贮西洋药物及花露之所。甲戌夏,查检此房,瓶贮甚夥,皆丁香、豆蔻、肉桂油等类。油已成膏,匙匕取之不动。……监造列单,交造办处进呈,上分赐诸臣,馀交造办处。旧传西洋堂归武英殿管理,故所存多西洋之药。此次交造办处而露房遂空,旧档册悉焚,于是露房之称始改矣。”到嘉庆、道光时,据顾禄《桐桥倚棹录》记载,苏州虎丘也生产各种花露,且称玫瑰花露能“治肝、胃气”;早桂花露“疏肝、牙痛”……花露已驰名四远了。《红楼梦》中所写“玫瑰清露”和“木樨清露”贴有鹅黄笺子,“是进上用的”,有人认为是国产品,但据《竹叶亭杂记》所载,“上用”的花露都是西洋之药。又据台湾学者方豪分析(参见方豪《从〈红楼梦〉所记西洋物品考故事的背景》一文,载于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中文系所编《红楼梦研究专刊》第七辑),《红楼梦》中写着玻璃小瓶“上有螺丝银盖”,似乎当时中国还没有这种技术,很可能是西洋货经过改装的。
西洋鸭
第五十三回,乌进孝交租单中有“西洋鸭两对”。
西洋鸭,不详是哪个国家的哪种鸭子。
外国食品在清代前期还是稀罕之物,那么曹雪芹为什么能写出这些西洋食品来呢?是凭空臆造?是道听途说?还是有一些亲见亲闻的经历呢?
我认为,这个问题须从他的祖、父辈三代四人长期担任江宁织造,以及他的舅祖李煦长期担任苏州织造谈起。须知织造一职,是皇帝的心腹和耳目,除了担负一些政治任务外,织造的主要职责是为皇帝提供衣食住行方面的一切服务,包括提供皇帝所喜爱的奇珍异玩。譬如说,康熙二十八年南巡时,就有两名西洋传教士到江宁织造署觐见皇帝,向皇帝进献西洋方物。因此,织造与西洋传教士有某些联系,或者西洋的贡物通过织造运送到皇宫,这都是意料中的事情。康熙三十七年(1689)十月,李煦的“进物单”中就有“桂花露、玫瑰露、蔷薇露”。正如《红楼梦》第十六回王熙凤所说:“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接驾)。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曹雪芹出生较晚,也许没有亲眼看到曹、李两家全盛时期的景况,但他写《红楼梦》的时候,“秦淮旧梦人犹在”,他可以通过亲属和家人掌握到很多旧闻和资料,这也许就是他能把外国食品写入小说的直接来源吧。当然,《红楼梦》毕竟是小说,我们不能排除曹雪芹涉笔成趣,有某些夸饰虚构之词,但从总体上说,《红楼梦》中的外国食品有些是可靠的、有根有据的。
最后还要补充几句,在一幅苏州画家徐扬绘于乾隆二十四年(1759)的《盛世滋生图》(又名《姑苏繁华图》)的长卷中,我发现在当时苏州热闹街市中,有两家“洋货行”。虽然不知道出售什么洋货,但也说明随着海禁逐渐松弛,洋货确实已经进入中国市场,能为国人所接触到,从这个角度来说,《红楼梦》中出现这些外国食品就更不足为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