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比安卡依然会时不时想念那片雪原。
怀念那个埋下半截机械的雪原,怀念那个在多年前便冻死了比安卡的春天,也一同挥刀捅死了比安卡眼里的下一个黎明的雪原。
那是一种近乎原始的,饥饿的欲望,不论有多少个在她鬓边栖息的落日破碎又重组——比安卡仍然近乎疯狂的想念。
太多的失落和疑惑顺着比安卡的脊骨吸食着她并不多彩的人生蓬勃生长,而后与夜交融,流浪在比安卡孤身一人的世界里,附着在日渐狰狞的万物上。
在最后,生长出谎言。
自那以后,比安卡便比谁都明白,自己的身躯上滋养不出一朵花来。
比安卡记得幼时自己曾问过神父。
“雪为什么一定要融化?”
她记得神父的眼神像温热的雨,其中过于饱满的情感反而像一首失去工整的诗,一点一滴铺在神父苍老的面容上,最后以一种轻柔的姿态舞出一个笑容。
“因为雪是水在固态的一种形式,一但温度超过了零度,雪就会融化。”
其实比安卡那天并不是想问这个。
那么自己究竟是想问什么?
雪原的风透过她的胸膛咀嚼了太多的光阴,以至于一些自己曾经执着的东西也变得支离破碎。
触目所见皆为荒凉。
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记忆的泥沼并未将比安卡困缚太久,清脆的门铃声如云般将比安卡从中托起。
将手中的碟片放进精心打理的收藏柜,比安卡以一贯优雅而矜持的姿态缓缓行至门边,稍显急促的脚步却又在靠近门边时变得踌躇。
她有些不安的将兀自垂落的金发挽起,随后调整着唇畔的弧度与双眸中那温婉又绵延如泉的灵动光泽,好让其以最佳的流向灌入谁人的眼眸。
“午安,指挥官阁下。”她微微偏头,与其眉眼一般温婉的金发在正午的阳光中粲然闪耀,“您比约定好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她的声音向来带着些坦率纯粹的清冷,像一整个疏朗的清秋。
“今天天气不错,加上我心情挺好,就走的快了点。”
门外的男性以轻松的口吻开着玩笑,可眼神却总是在与她对视的瞬间便飞速移开。
那是一种矛盾的眼神,对他人的尊重与执着的探索欲在其中分庭抗庭,以至于那双在战场上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只能如散乱的雨点般毫无目的的滴落在比安卡的身上。
“确实,今天是个好日子……”
比安卡仰头望了望天空,任凭那些滴落的光线一点点灌满她的眸子。
“指挥官阁下要是不介意的话,就进来再等等吧,毕竟离开场的时间还早。”
她微微侧过身,将整个人的重心倚靠在门框上。
“清理部队的琐碎事物太多,所以我没有太多时间打理屋子,让指挥官阁下见笑了。”
“我的房子也挺乱的来着,上次露西亚他们来的时候还顺带跟我一块儿打扫了一下……”
他自嘲笑笑,想借由脆弱的诙谐与为数不多的坦率将那些将欲胀破的激动与局促完美掩藏,即便两人早已独处过数回,可他依然会被一种生命中最原始的喜悦支配躯体。
盖因今日于他而言,并不只是赴约。
更多的,他想像那些无数个年轻又满富情丝的少年一样,莽撞又热烈的去烧尽那朦胧而不见边界的含蓄。
“啊,对了,丽芙平常不让我吃太多甜食,所以我想着把这个送给比安卡,虽然我也不清楚你喜不喜欢吃甜食……”
踏进房门的那一刻起,指挥官方才忽然想起应有的礼节,可来时的兴奋将所有自己平日会注意到的细节都悉数冲散到思绪所触摸不到的角落,以至于此时此刻他不得不用别人送给自己的东西来借花献佛。
他抬起手,晃了晃透明塑料袋中造型可爱的蛋糕。
“以前陪卡列尼娜一起出门的时候是会品尝些甜品,所以蛋糕我并不讨厌,让指挥官阁下如此费心,我不胜感激。”
比安卡轻笑着接过蛋糕,眸中荡漾的青金色在早已习惯性装点其上的凛然中穿梭凝结,最终化作清澈如泉的柔光,
“我去拿盘子,毕竟这蛋糕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来都来了,不如一起吃吧。”
“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指挥官阁下随意坐下等我就好。”
在走廊的拐角处,比安卡用温和坦率的笑意回绝了自己的好意,于是乎得到某人婉拒的自己只得在沙发上用舒适的姿势坐下。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得以有时间打量比安卡的住所,他忽觉自己像那挖掘早已逝去的光阴的探索者,在窥探之时走从不吝啬自己的幻想。
在看不到的未来里,自己又是否能于此间获得一席休憩之地?
话又说回来,一个认真到在南极当科考队临时员工时都要做足功课的人,又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住所凌乱不堪?
简约的装潢去除了矜持柔和的繁复与圆润,直白朴素的色彩与棱角却又不失美感,牛顿摆在日复一日的敲打中计数着已被遗忘的时光,打理的一尘不染的木质书柜又为明快的基调注入一丝经年岁月的厚重古朴。
书架上的书籍与旧影碟摆放的齐整不已,便连阳台上的绿植也修剪得体,长的大方美观。
可若细细观察,便会发现在一丝不苟的整洁之下也仍有随意之处——诸如散落在沙发上的靠枕与扔在茶几上的杂志和书籍。
以及,一张摆放在正中间的,和企鹅的合照。
指挥官不禁哑然失笑。
“确实是她的风格。”
这里的一切都沾染着比安卡的气息,而他身处其间,若是一位于机缘巧合下窥得神迹的信徒,在经过最初的惶恐后,无法抑制的喜悦便填满了这一刻他生命里的全部内容,书写出某种莫名的,如火的期待。
自己与比安卡已经太久太久没能那怕有一次正式的交流了。
以至于那些灯塔般闪耀的记忆都逐渐变得僵硬,干坼。
成了一场灰色的冬眠。
而所有试图讲与她听的话语,在最终都成了匆匆擦肩而过时浅淡无痕的视线。
但是没有东西愿意让他或她停下来,张开的唇喑哑无声,那梗在喉间的故事落成了一个比一个长的黄昏。
所以当一个又一个日子在指挥官的身体里跑过,像蔓生植物一样收紧,挤压他的胸腔时。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恐惧。
即使自己笃信的未来正在向自己走来,自己又是否有足够的时间去拥抱那样的未来?
他害怕诸事诸物都在时间里碎成绚丽多彩的灰——最后如同自己的余生般上演一场热烈的枯萎。
于是他下定决心,要率先打破现状。
又恰恰是在今天,他罕见的收到了比安卡的邀约。
碍于自己与比安卡的身份与立场,长久以来彼此都在与自己所走的路完全相反的方向上一刻不停的前进。
也因此,由于太过激动,那天自己写的报告在经过丽芙的又一次核对后,发现了不下十五个错别字。
“指挥官阁下……指挥官阁下?”
自己开散的思绪被比安卡的柔声轻唤拉了回来,将切好的蛋糕轻轻放下,随后比安卡便静默的安坐于他的身边。
“您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比安卡肆意拨弄着蛋糕,却不曾下口,只是在偶尔的间隙,那与窗外令人微醺的暖阳一般的眸光会润物无声的流过自己的双眼。
“没什么!只是刚才翻了一下这本书!”
便连指挥官自己也不知晓为何要隐藏住这份心绪,只是在回过神时,他已然拿起了桌上的书来当挡箭牌。
“有些在意,所以就思考了一会儿。”
“您……翻这本书了?”
出乎意料的是,那平日里总是镇定自若的人,却因自己这一句临时搪塞的话语便丢了所有的冷静,虽然比安卡只是慌乱了一瞬便又恢复常态,可那一瞬的慌张却已然被自己铭记与心。
“额……因为等的时候有点无聊就……”
“那,您有看到什么吗?”
她略有些僵硬的保持着那份同往日一般的笑容,青金色的眼眸略有些执拗的望着自己,只是其中某种呼之欲出的心绪却被固执且倔强的意愿所遮断。
只余单纯的凝望。
比安卡意想不到的反应令指挥官反倒对这本自己信手拿起的书产生了些许好奇。
“要说看到什么的话……”
顺着书签的位置翻开书,指挥官模棱两可的回应着,同时飞速想要在这一页上找到些什么足以支撑自己谎言的话语。
慌忙之间,他看到书的主人在这一页上用红笔圈出了一句话。
“当对某一个事物喜爱到极限的时候,那便不再需要忍耐。”
“就是这一句。”指挥官如蒙大赦般放松下来,随后将书递给比安卡,“我在想这句话。”
他笑着为比安卡指明被圈起来的话,却浑然忘却了这本书的主人姓甚名谁,圈出这句话的人又姓甚名谁。
于是他看到柔暖的阳光为比安卡素白如雪的面庞画上一层素淡的温煦,自心底滋生的羞赧都尽数羽化成飘飞的钻石尘,随后如细雨般落下,在比安卡的双颊上点染出一片红霞。
“比安卡?”
他鲜少看到比安卡如此情态,更多的时间里,他和其他太多人一样,只看到她如冰的坚强与从容。
“抱歉,是我失态了,还请见谅,指挥官阁下。”比安卡轻声道歉,她微微垂首,随后将所有敏感而羞于见人的心绪都悉数刻凿在盘中的蛋糕上。
“那句话,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比安卡咽下蛋糕,明澈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艳羡,“只是看到它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也想照着这句话说的去做。”
“只是,指挥官阁下,像我们这样的人,有太多事情,没有办法再说,没有办法再听,很多时候,连回头看一眼也不被允许。”
她垂眸抿唇,阳光的爪子穿过落地窗,在她令人遐想的侧颜上留下细密的划痕。
“所以有时候,当自己想任性做点什么的时候,我们都得回头看一看自己的影子,是不是已经被隐藏好了。”
指挥官说不上来那天在光下比安卡的身形像什么。
只是觉得她像沉郁又高扬的火光。
可这火光却从未照亮过自己,垂落的黑暗蒙住她的骨骼与双眼,以至于她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门就在那里,可比安卡看不到她脖子上的钥匙。
实际上,他自己也没有勇气。
“也许我们都一样吧。”
他摩挲着照片,冲比安卡露出有些无奈的笑。
“有的时候挺遗憾的,明明比安卡就在那里,但我却没办法走上去爽朗的打个招呼,那怕想任性一点,也总会停下脚步。”
“抱歉,指挥官阁下。”比安卡丰满的唇瓣因愧疚而抿成一条凉薄的直线,她微微垂首,向某人隐去她向来坦率的视线,“但是,这并非我的本意。”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比安卡的本意,我只是想说。”
“我和比安卡总是很难一起度过一些平静的时光。”
他想起在南极的夜晚。
“有的时候,我还是会去想,什么时候可以再去看看钻石尘。”
“但是又转念一想,只有一个人的话,貌似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轻声喟叹,在短暂的沉默后,方才那一番说辞开始逗弄他敏感的羞耻心。
于是他低下头,开始闷声消灭比安卡为他切好的蛋糕,不敢将目光分给身边人半点。
“指挥官阁下总是会说出这种话。”比安卡的唇畔飞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总是很直白,那次一日约会时是这样,在南极时是这样,我重伤时来找我也是。”
比安卡又如何不遗憾?
在无数散落的沉默里,她欢喜的是有人来。
同样,在后来独行的日子里,她抗拒的,也是有人来。
因为有人来,因为来的不是有的人。
“指挥官阁下想知道这本书是关于什么的吗?”
比安卡微微扬首,淡金的发丝如瀑般垂下,在恢复平日的坦然后,她撤去羞赧的视线若是明丽的晚星,直教人沦陷其中。
“《最后的养料》?”
指挥官的视线扫过书脊,那有些熟悉的名字轻轻坠入记忆之湖,在圈圈颤动的涟漪中,他想起了被自己遗忘在过往的细节。
“我记得,好像今天你约我去看的电影,也是这个来着?”
“是的,今天的电影就是根据这本原著改编的。”
“那么……它讲了什么呢?”求知般的,他从未如此渴望过知晓一个真相,“光看名字的话,总让人觉得是个悲伤的故事。”
“因为这是我们要一起去看的电影,所以我不想提前对指挥官阁下剧透太多。”
可比安卡却侧目凝望他的面庞,澄澈的眸光里潜藏着一丝俏皮。
“我可以透露的是,这是一朵花,一具活着的白骨,和一个奉献的故事。”
“以及,我有几个问题想询问指挥官阁下。”
比安卡忽然收敛了轻松写意的微笑,她的神色变得肃穆,像是那些徘徊在哲人脑子里的,关于生死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一朵花,指挥官阁下会怎么做呢?”
“花?”
面对这几乎跳脱了一个纬度的问题,指挥官一时有些跟不上。
“如果是我的话……我想我大概会把最好的营养液之类的都给比安卡吧。”
“虽然很感激您,不过我觉得还是把养分分给其他需要培育的花比较好。”
比安卡微微皱眉,温雅的双眸里满是认真与并不严厉的苛责。
“抱歉。”
面对这过于公正的答案,一份沉重的失落与酸涩缓缓爬上自己的双眼,与紧随而来的颓丧一起融入一处,长成无形而沉闷的气场。
“不过,假若是在公平分配后超出的配额的话,那我会很乐意接受。”
清冽柔和的女声再度响起。
霎时,所有沉重的气氛都如镜般破裂。
“不过我还是想问问,让指挥官阁下做出这种决定的原因是什么呢?”
比安卡扬起眉宇,眸中本便灵动的光彩因了浓郁的兴致的影子如蝶,她轻撩垂落的发丝,随后懒散地托着腮靠在桌子上。
“我想大概是因为,在所有花里,只有这一朵比较让我喜欢吧。”
他默然垂首,平静的声音逐渐式微,字句的尾音在理智与情感的博弈中被扼杀在喉中。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这暧昧不清的答案。
他略显僵硬的回首,脑海里却早已将比安卡淑丽面庞上如山般巍峨的阴翳预演了数回。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可他只看到比安卡丰润睫眉下的眼瞳中那平淡的光泽因陡生的兴致而得以滋养,流溢着如虹的光彩。
“如果我是世界上最后一朵花,而我最后的养料是您自己的骸骨,那么您希望,您的骸骨是什么气味?”
越来越跳脱的问题让指挥官只觉有些难以思考,他感到自己的思想若是一台火花直冒的老旧机器,早已在超负荷的运转中不堪重负。
“气味?”
“对,气味。”
“是因为是以我为养料长出来的,所以会沾染我的气味吗?”
“是的。”
“既然这样的话……”
他第二次想起南极的夜晚。
彼时冷风与世界都还尚未睡醒,时间变得单薄如纸,似乎足以将任何衰老都磨搓成灰。
他记得那时比安卡鬓发微蜷,蛰伏在如雪的脖颈边,细腻的发丝同若二人对视时凝住的视线。
他伸手触碰,却被蛰了指尖。
“我想大概是雪的气味吧……”
只是单纯如雪。
他回答的极认真,可这份答案似乎并未让比安卡满意。
“雪的气味?”
他顿了顿,随后看了一眼某人那饱含懵懂的眼眸。
“毕竟比安卡总是在祈祷。”
多少人望过她眼里冻结的悲伤,却不曾记得这眼里也滴出过泪珠。
所以他不希望眼前人再被什么东西所束缚。
“可在那些祈祷里,比安卡从来没有一次是为自己祈祷的。”
“关心别人命运的人,也总是会失去自己应有的自由。”
他再次望向身边的人。
比安卡的眸子里不再装满懵懂,她笑的轻浅,同若一张在岁月中不曾被拓印的白纸,正等候自己为其点染最为瑰丽的色彩。
“这样啊……”
比安卡收回眸光,颤动的碧色里埋藏着深邃的心绪。
“虽然我还不是很理解,但是指挥官阁下,您知道如果让我自己来选择,我会希望是什么吗?”
比安卡无声笑笑,她站起身,拿起衣架上打理好的衣物,然后走到门前。
她打开门,在明媚的柔光中站定。
“让我自己选的话。”
“我会希望是我的味道。”
她不再拘谨,不再冷若冰棱,她变得柔软,温暖。
连同她望向自己时那眸子里朦胧的温柔,都像那些悲悯的诗人。
带着一种克制,一种冲动。
像一个不败的春天。
“走吧,指挥官阁下,电影也该开场了。”
如若一只于草野间轻灵跃动的独角兽,比安卡并没有给他太多的反应时间,只是轻飘飘丢下一句便闪出门外。
“唉?”
独留他大脑宕机。
…………
寂静的梦寐中沉睡着你无言的骸骨
我感到崩塌为尘的日子又再次吹进空洞的胸膛
我嗅到层层相叠的时间里渗出你最后的气味
可我已然忘却
无法描摹它的模样
…………
零乱模糊的告示辩解着这世界曾存在的辉煌,无数巷子被漫如潮水的黑暗淹没,龟裂如凝固浪潮的地面之上绿植从中冒头,腐败攀附在每一个角落,阐释死亡的真理。
枯寂与自然正在争夺这颗星球最后的归属。
还未衰老的时间碾压过存在的一切,在静默的毁灭与自证中,所有目之所及之处都休憩着荒诞的梦。
他自无人处苏醒,若是死而复生的野草,于惶然中窥见星光。
森白的骨骼无法承载心脏的搏动,亦无法感知血肉的温度。
可思想是如此清明又如此迷茫,在空阔的头骨中躁动——像纯白棺木中被活埋的心脏。
他说不清这是一副怎样的身体,若是神明那无法忖度的笑话,这幅抛却灵与肉的身躯里抖落了记忆,欲望,和一个生灵原本的执念。
他不能说自己活着,也不能说自己死去。
更多的,他像流浪的代名词。
于是他向前走。
似乎只要向前,便可以越过时间,回到那些与无穷无尽的未来一样的过去。
可是连飞鸟与长风都被遗忘的世界里并无太多去处,垂坠的雨露不再饱含天空的爱意,腐烂的森林裸露出锈蚀的钢铁。
无尽的旅途里他的趾骨丈量了太多无法生长四季的焦土,细瘦的肋骨浸满了海边的清晨与废铁的腥臭。
他将夜一寸寸打断成他双眼的形状,空洞的眼窝里存储着无数冷掉的黎明,乌云犯下杀死太阳的罪恶,被遮蔽的黄昏透不下半点光亮。
他看到 雨在荒废的花园里落下,成为泥土中横陈的尸体。
荡起的秋千无法驱赶拥挤的孤独,骨与木相碰的脆响是萧索的吼叫。
在日复一日的轮回中,他感到自己的骨骼也快要成为这颗星球的遗迹之一。
直至他于颓坯的废墟中寻到那宛若神迹的无名之花。
他不曾见过如此满富活力的根茎与枝叶,不曾触摸过如此柔软而鲜活的瓣蕊。
那日阳光正好,晴空无云,落在这无名之花上,蒸腾出些静谧娴静的感触来。
像谁家浅吟低唱的姑娘。
他一时不知作何举动,也不敢触碰那满富生气的躯体,唯恐自己坚硬的指骨留下那怕微不可察的伤痕。
他匍匐于地,若是虔诚朝圣的苦行僧。
他感到自己的思想此刻是与那骨骼一般的白茫一片,而浮泛其上的是一种接近癫狂的欲望。
他看到这懵懂无知的花朵冲他挥枝摆叶,试图让他带它行走于大地之上。
他知晓脱离土地的滋养,这无名之花迟早会油尽灯枯。
可他依然选择带上它与自己一同踏入旅途。
一切都像是时代死去时遗落的幻想,他擅自将这脆弱的生命化作他业已失去的,湿润的双眼。
于是后来的每一个无光梦境都覆上浅淡恒久的馨香,他沿途所至的城市与废墟似乎都被无形的海波温柔漫过。
童话中的晚夜像黄昏一般与他无数次重逢,他不再埋怨干瘪的自己与贫瘠的世界。
因为所有的绚烂都已在自己手心中闪耀。
可是离别总是太过礼貌,它的来访与离去都悄无声息。
他的身体或许足以托起一个古老的太阳,可却托不起一个花朵盛开的夜晚。
他再不会因为一个日出的寒凉而惊醒,再不会为了躲一场雨而钻进阴暗的隧道。
他忽然觉得前路与那些自己拾起的记忆都不过是在挣扎的间隙里,晦暗而苦涩的狂欢。
他不再想独行。
于是他俯身,用没有血肉的唇轻吻尚还柔软的花。
而后泥土堵住鼻喉,捂住眼耳。
拆解肋骨,献上四肢,埋葬躯体。
他要用自己枯冷的生命去刺穿那注定的死亡。
他是它最后的养料。
…………
骤然亮起的灯光唤醒了所有沉浸于影片中的观众。
“比安卡,结束了。”
回想起许久前那次一日约会时潸然泪下的某人,他望向那精致如塑的面庞的眼神不禁带上几分隐晦的担忧。
“我们走吧,指挥官阁下,很感谢您今天可以陪我来看这场电影。”
可眼前人精致含蓄的面庞上并无晶莹的泪滴,那总是比飞鸟更轻灵的眼眸此刻却被浓重的迷茫所遮蔽。
她微微垂首,周身那低落的气场便连指挥官也感到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压迫感。
“要一起回去吗?”
他故作轻松的询问,对于此时沉浸于彼方世界的比安卡,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
“嗯。”比安卡露出一贯的浅笑,她轻阖双眸,片刻后再睁眼时,那些激越的情感便都已被她分流,“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走回去吗?”
这番请求却正中了指挥官的下怀,对于本苦于二人相处时间总是太少的他来说,这无疑是上天所赐的恩泽。
“当然可以。”
…………
比安卡无法理解。
触碰,伤害,靠近,远离。
若是靠近所爱之物会让一些不曾失散的言语沉寂,会让一些希冀凋敝在日复一日的幻想中。
又为何要靠近,要触碰。
若是自己思想的缺口无法容忍过多的浪漫去滋养那由自己亲手所采撷的玫瑰。
便不如遗忘。
我心爱之,我所念之。
我所伤之,我所弃之。
比安卡知晓终年的祈祷无法削减那怕一粒沙的痛苦,
她也知晓自己所祈祷之物即为她将所犯之罪。
可她还是想将一切的梦都寄托在那些烂俗却鲜红的真理上。
所以当她试图去触碰些什么时。
她的双眸便被无数死去的百合填满。
溯源装置所展现的的未来有太多无法预知的可能,她不能保证自己鲁莽的勇气是否足以让她先死亡一步到达远方。
所以她还是无法去触碰。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那个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询问斯诺神父的问题。
“雪为什么会融化?”
那时的自己,究竟是想询问何物?
“我去买了咖啡,顺便给比安卡也买了一杯。”
温润的男声将比安卡深陷迷茫的自我暂且拉回喧闹的现世,再抬首时,眼前只有盈满笑意的面庞和氤氲水汽的咖啡。
“多谢。”
接过咖啡,无俦暖意便在指尖流窜。
“比安卡还是在想那部电影的事吗?”
“我并不是很理解。”感受着流连于唇齿间的些微苦涩与醇香,比安卡望了一眼与自己行走在同一条道路上行色匆匆的路人,“骷髅先生明知道带走花朵会枯萎,他又为什么还要执意带他走呢?”
“如果真的很爱它的话,不是并不应该去伤害他吗?”
他没有答复。
只是停驻脚步,在车水马龙之间,凝望她暂且懵懂的眼眸。
也许比安卡说的是对的。
可他想起那部电影的结局。
本该枯萎的花朵于死寂中重焕生机,绵延千里的绿意将那些多年以前绚烂的时光都尽数捕获。
于是整个世界再次复活。
“比安卡,还记得瑞楠吗?”
他调整步调,与比安卡重新并肩而行。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比安卡温雅的眉目因错愕而颦蹙,“当然记得,以后也不会忘记。”
“有太多的变数我们预知不了。”
“就算骷髅先生不去采下那朵花,在没有营养物质的世界,那朵花又能独自挣扎多久呢?”
“可是,若花朵本身并不想让骷髅先生采撷呢?”
比安卡颦蹙起眉目,她略有些急切的抓住自己的衣摆,眸中那固若冰霜的倔强中封存着自己不曾见过的懦弱。
“如果一切都是骷髅先生自己的一厢情愿呢?”
“如果……那并不是花的想法,而是比安卡自己的想法呢?”
他想起那套如雪的涂装,想起那双盛满一整个宇宙倾覆而下的蓝的眸子,想起被地平线截取的她的身影。
便连远方的星座也为之模糊。
想起与她十指相扣时,那如一朵蓝玫瑰的灵魂般沉静的眼波。
于是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他像那天一样,自顾自牵起比安卡纤柔骨感的手。
“指挥官阁下……”
过于亲密与僭越的接触令比安卡精致的仪容有刹那的惊慌,而在短暂的沉默后,她只是浅浅的回握住那只牵住自己的手。
所有不曾言明的心语都成了点缀耳根的一点红。
“花朵从来都没有不情愿过,那怕知道自己会枯萎,它还是陪骷髅先生一起荡了秋千,看了日出,还是陪骷髅先生一起经历了很多。”
“在骷髅先生失落的时候,它安慰着骷髅先生。”
“所以它从来都不后悔。”
“那么比安卡呢?”
“我和比安卡总是在相遇又分别。”
若是不去触碰,若是不去抓紧。
无法预知的远方便会比来生更长。
“所以比起避而远之的放弃……”
“如果比安卡听见了只属于你自己内心的声音,就别让它被埋没和辜负。”
他略微加重了握住比安卡那只手的力道。
也许比安卡并不自知,她的视线是热烈的。
像是灼烧生命的酒,在长久的对视里,似乎连灵魂也醉成飞鸟,笨拙的融进还未计数的岁月。
“比安卡也说过,希望我的骸骨上有你的气味不是吗?”
他低垂眉目,用自己意志中的固执去碰撞比安卡眼中已摇摇欲坠的些许坚持。
“如果我是花的话,也只会愿意被比安卡采下。”
“其实我询问指挥官阁下有关气味的问题时,我也考虑过。”
许是他的目光过于强硬,罕见的,向来在外人前不卑不亢的比安卡默默垂下眼帘,在无声的交锋中承认了自己的败北。
“就算再铭心刻骨的气味也会消散,而只要消散掉,他们就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不必再承担被思念或其他情感伤害的危险。”
“可是……气味的消散,究竟是它想消散,还是它认为自己应该消散呢?”
在意想不到的反驳中,比安卡蓦然抬首。
雪为什么会融化呢?
是它想融化吗?
还是它认为因了春的到来,自己不得不化?
也许并不是。
“也许并不是,只是它自己这样认为罢了。”
比安卡轻声回应。
第一次,她抛下了内心深处所有为自己打造的枷锁。
而后她笑起来,不再迷茫的目光若是一个芭蕾舞者起舞的绚丽。
若是足以烧尽一个寒冬的冷的焰火。
“还记得我之前对你说过,我们是两个人。”
他回以同样温柔的笑容。
因为是两个人,所以彼此都会数出零散的自己,或许过于冷冽,或许过于热烈,可不论泯灭又离别多少次。
“所以不论如何,我依然还是想做比安卡最后的养料。”
他们都从不需要用眼泪来铭记谁人的声音,也从不因拥抱谁人的痛苦而沉浸其中。
“不管多少次,我还是会跑向比安卡。”
兴许没有人会在如许的寂寞中溃烂成风,可痛饮而下的思念却总是带着剧毒。
比安卡的眸子闪烁着,过于直接的告白恍若一把砍向自己的斧头,将自己内心最后一处冰封之地砍得支离破碎。
“既然指挥官阁下已经这样说了……”
她微微向前一步,青金的眸子中垂落下星星点点的欣悦和些许释然。
也对。
生来便在向死而生的长路上行进之人,又何必在乎那由最本真的悸动带来的伤痕。
“那么从今往后,都要如此。”
她在影子里待了太久,久到黑夜与深渊也不再试图将她埋葬。
可她依然渴望重新嗅探阳光的气味。
“说起来,比安卡的敬语是不是用的有点太多了?不能直接叫我吗?”
默然感受着手心的温度,他雀跃的心情同他飞扬的眉梢一起得意忘形。
“平时的敬语用的太多了?”比安卡轻抿双唇,“啊……不好意思,这是从以前就留下来的习惯,不过以我们之间的关系,礼仪似乎已经成了累赘呢,直接叫您指挥官,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以后就一直这么叫吧。
他们是“两个人”。
“那么,既然已经是这种关系了,我觉得有必要对指挥官进行一次私人审问。”
“啊?”
“您今天带过来的蛋糕,是别的女孩子送给您的吧?”
“我奉劝您最好说实话,要是我想,清理部队可是可以将您晚餐吃了什么都调查清楚哦。”
“没想到比安卡也有攻击性这么强的一面啊……”
“千子以前也这么说过我……所以说,到底是那个女孩子送的?”
“只是个以前在法奥斯的学妹……是为了答谢我帮她忙给我的回礼。”
“真的只是这样?”
“我对天发誓。”
所以纵使还有太多痛苦无法感同身受。
自己也不应在拒绝触碰。
“说起来,表明心意应该是互相的吧?”
“您是指?”
“比安卡又打算怎么表明心意呢?”
“这个嘛……到家之后,我会给予指挥官回应的。”
他们应该把一切都扔到地平线之外,
将影子交叠,婚娶光阴,
去探查骨隙里没有黎明的荒原,
让其中同样的孤独与伤痛串成透明的海;
让脆弱的身躯以坠落的姿态消融其中,
在赤裸的记忆里,
有存续千年的滚烫吻痕,
刺穿彼此单薄的灵魂。
白骨作尘,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