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贾馨园
在拍卖场看到一幅字,是康有为的。和昆曲有种奇妙联想和连结。忍不住信笔走走。
清末的维新「戊戌变法」失败,慈禧诛杀六君子,囚禁了光绪。梅兰芳的秘书许姬传,在自传文字中提到,他外祖父徐子静(翰林院侍读),当时也是新政的拥护者,除了上疏陈条,更保荐了人才折;康有为、谭嗣同、梁启超、张元济、袁世凯……等人。政变后他被下狱,自忖罪在六君子之首。
康,梁师徒两人逃亡海外。
徐子静与李鸿章为同榜进士,李托了荣禄向慈禧上言:“说徐子静是书呆子,平日在家好唱昆曲 吹笛子。不懂新政,恐是为人所误。”才将“斩立决”改为“绞监候”。
八国联军入侵,徐老获释,闭门韬晦,移居杭州家中教外孙姬传;读书下棋唱昆曲。他是叶堂一派,昆山腔正宗。《长生殿·弹词》一曲苍茫凄凉。
一九一四年康有为拜访徐子静。他很喜欢听昆曲,常请徐老唱《酒楼》。曾同偕于西湖赏曲,十三岁的姬传吹笛,听到《骂曹》《刀会》,感慨无已。
康问:“年伯还唱昆曲吗?”
“刼后余生,课孙为业,惟以昆遣兴。”
次年徐老到上海再见到康有为,座中有红豆馆主溥侗(清皇室亲贵)。康称:“年伯和侗厚斋都是昆曲名家。”相约只谈昆事,不论时政。
袁寒云(袁世凯次子)亦在沪上。“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徜徉在申城十里洋场,以京昆优游度日,和俞振飞曾有不打不相识的昆缘。
艺事圈子有限,座中不免此辈人士碰头,隔代的宿怨,是否在曲律中共谱祥和。
张元济(翰林院庶吉士),政变被罢官。民国后,在沪上创“商务印书馆”。爱昆如痴,和徐凌云穆藕初等交往很厚。苏州传字辈到上海,“仙霓社”在徐园及笑舞台演出,他棒着厚厚一迭“集成曲谱”,风雨无阻的观赏支持。
在台湾我参加蓬瀛曲集较晚,那时故宫蒋复璁院长已近退休。他熟谙雅曲,是“昆戏包袱”,什么曲子都会。每见他由座车中勾偻着腰背,慢步到曲会,他常唱《活捉》的张文远,一口苏白。搭配阎婆惜的是小一辈的刘育明。
溥侗之子毓子山也常在曲会中,可惜我却悭缘一面。
1990年,带“昆曲之旅”到上海,接待晚会上有陈从周教授,他是蒋复璁的侄子。1948年蒋来台主政故宫,陈留沪上为同济大学知名教授,园林大师。身处两岸,共同处在都是昆曲痴迷者。尤其陈从周更被华文漪戏称他为“昆曲保皇党”。
昆旅团中还有位蓬瀛曲会里的许闻佩老师,她是名笛许伯遒的幼妹。一曲《琴挑》令大家赞叹,记得岳美缇老师说“妳们在台北学唱有这么好的老师啊!”
许伯遒有笛王之称,教学于上海戏校。他的得意大弟子就是顾兆琪。
现在得以绕回来了。许伯遒的堂兄就是许姬传。所以他也是戊戌政变中,徐子静的小外孙。
再来提陈从周,他和徐志摩家族有双重戚谊,一直很崇拜徐,徐志摩故后,陆小曼素面净衣,不再唱昆曲。她将志摩文稿都交给陈,筹印《徐志摩文集》。
而梁启超已是大家,在徐志摩陆小曼的婚礼中致词,很不客气的指正双方对婚姻感情的责任。
徐子静的挚友,冒鹤亭,袁励准诸辈,也都是当世文士一族,昆曲爱好者。
袁励准(清翰林帝师),女儿袁敏萱是北京知名曲家,外孙女胡保棣则进入了上昆,与张静娴同科。也常来我高安路寓所唱曲。
冒鹤亭(清资政大夫),诗文雅士,浸润昆曲。
其先祖为冒辟强。在明末国势衰微以度曲填词为雅事的年代,冒辟疆的如皋“水绘园”,午中秋,为董小宛洗尘,用白金一斤。又曾订《阮大铖家班演燕子笺》。
相信“戊戌变动”时代,昆曲亦为当时六君子等士大夫们所推祟雅爱,“唯愿执身其间,捧版而歌。”可生不逢时,生涯都消耗在政治动乱中。
打自明、清、民国至今,又两岸分隔,数百年人事物的轮回递换,如昆曲的穿越,是前世今生诗话。

康有为

梁启超

徐姬传

张元济

袁寒云

冒鹤亭

许伯遒、梅兰芳

许闻珮、蒋复璁、焦承允

夏焕新、毓子山

贾馨园、陈从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