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转载自微信公众号“红楼梦赏析”,作者:水溶,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红楼梦中有一个小插曲,宝玉的奶娘李嬷嬷见袭人在屋里躺着,当着袭人的面骂她。事情虽小,但前后惊动了宝黛钗凤四人。
李嬷嬷作为哺育了宝二爷的功臣,难免有些倚老卖老,而袭人作为宝玉的大管家,已经牢牢占据了宝玉房中的财政福利、人事任免的大权。
与之相反的是,李嬷嬷越来越边缘化,随着最自己年纪的增长,与小主人宝玉越发离心。在宝玉的心中袭人比李嬷嬷重要多了,然而李嬷嬷在“为茶撵茜雪”事件上还没有得到教训,依然固执得认为自己理应是宝玉心中的第一人。
她见袭人只在炕上躺着,不理会自己,感觉受到了怠慢,说出来的话不仅火气大,还侮辱人。话中有五层意思,一个是袭人不知道尊重老人,恃宠而骄;一个是袭人挑拨离间,破坏宝玉与她的关系;一个是袭人狐媚惑人,在宝玉面前做张做智;一个是袭人命贱,不过是几两银子买来的毛丫头;一个是想要袭人去配个小厮,再不能欺哄宝玉。
仅仅是袭人躺着未迎接李嬷嬷,就惹得她老人家如此痛骂,袭人听到后面 “哄宝玉”、“妆狐媚”,又说“配小子”等,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哭起来。
因为李嬷嬷的一阵吵嚷声惊动了宝黛钗三人。

黛玉最先反应过来,说:“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嚷呢。那袭人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他,可见老背晦了。”
在林妹妹的心中,显然是有偏颇的,她认为袭人贤良,而李嬷嬷老背晦了。这话全然是一种立场阐释,无益于矛盾的解决,等同于是黛玉的情绪表达。这无疑说明,黛玉是一个率真的人。
而宝玉正要赶过去处理,宝钗忙一把拉住道:“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他老糊涂了,倒要让他一步为是。”
宝钗的处理方式是劝宝玉不要与李嬷嬷针锋相对,要忍让一些。宝钗性格稳重,不喜与人争执,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一方面站在宝玉的情感立场上,将李嬷嬷定义为“老糊涂”,一方便站在宝玉的身份立场上,认为在奶娘面前,倒退一射之地才对。
黛钗二人的处事风格至此略见一斑。黛玉是真性情,臧否人物随心所欲,仅仅是站在宝玉的情绪角度看问题。黛玉没有给出矛盾的解决方案,反而她的话更有可能触怒李嬷嬷。
宝钗是希望息事宁人,不必锱铢必较,与一个糊涂的老人家计较子丑寅卯,是不明智的行为。宝钗明确地提出了自己的处理意见,有利于当下事情的解决,但也仅仅是缓和了双方的矛盾,买静求安而已,并没有真正触及新老仆人之间的利益纠葛。
在综合了黛玉和宝钗的意见后,宝玉就先去替袭人说情,只能说袭人是病了吃了药,所以才未能迎接李嬷嬷。还拉上几个丫头来做证明。

而这样的借口根本不能打动李嬷嬷,她只认为宝玉偏宠袭人,益发气起来了,说道:“你只护着那起狐狸,那里认得我了,叫我问谁去?谁不帮着你呢,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
李嬷嬷认为袭人夺了她的权,所以群众关系搞得好,怡红院里的下人都对袭人服服帖帖。
所以宝玉这一劝,非但没有说服李嬷嬷,反而正撞上了她的枪口。
李嬷嬷气愤难当,又开始摆老资格,把你奶了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一面说,一面也哭起来。
宝玉虽然听了宝钗的劝,以缓和矛盾为主,但是他不理解袭人与李嬷嬷之间矛盾的核心是什么,所以他的劝说毫无用处。
他的处理方案也是明确偏帮袭人,让李嬷嬷更觉得被怠慢。假如宝玉一边说袭人病了,一边斥责她有些拿大了,不敬李嬷嬷。那李嬷嬷心里就会好受一点,也骂不出后面更难听的话了。
事情闹到了这地步,黛玉、宝钗只得走过来劝说: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
黛玉和宝钗知道宝玉偏帮袭人,为她辩解的方式不能解决问题,只能叫李嬷嬷多担待一点。李嬷嬷见他二人来了,便拉住诉委屈,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与昨日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不清。李嬷嬷看重两位表小姐的身份,向她们诉说委屈,以求为自己多拉两个帮手,但是黛玉和宝钗并没有回应她的话。

因此在李嬷嬷看来,小姐公子都向着袭人,他们说不过自己所以才劝自己让步。李嬷嬷就算此时住口不言,也会在心里认为自己有理声高,更痛斥袭人拉帮结派,哄着少爷小姐不理她。
这时候管家的凤姐听到了吵嚷声,心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排揎宝玉的人。恰巧凤姐输了钱,不免迁怒于人。但是在凤姐高超的办事手段面前,我们并未见到一个“怒”字。
凤姐赶过来拉了李嬷嬷,笑道:“好妈妈,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
这一番话明面上抬举敬服李嬷嬷,实则透出了三层重要意思。
第一,借贾母的地位,向李嬷嬷施压。对她这种倚老卖老,仗势欺人的旧功臣,只有抬出贾母来才弹压得住。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此语是告诫李嬷嬷别不识趣,扫了老太太的兴,惹她老人家不高兴,谁都担待不起。
又说李嬷嬷是府中资深年老的管事人,别人高声,你还有义务去管教他们,怎么到自己头上就不知道这规矩了呢?既然您是府中‘德高望重’的人,就更应该做好表率。不然在这里吵嚷起来,老太太必定会生气的。李嬷嬷自然忌惮在老太太那里失了欢心,必然不会再有心情骂人。

第二,明面上维护李嬷嬷的面子,实则口头承诺虚应付。李嬷嬷之所以骂袭人,一方面是自己失了宠,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所以宝黛钗在心有偏颇的基础上来劝解分说,毫无作用。李嬷嬷需要找回自己的面子。
而凤姐说“我替你打他”,就比申饬责骂要更进一步落到实处。凤姐假装不知道李嬷嬷说的是袭人,又故意说“你只说谁不好”。所以只要李嬷嬷没有指名道姓地说是袭人不好,凤姐打人的承诺就不作数。不过是凭白得一个安慰罢了。
第三,促使李嬷嬷快速离开现场,杜绝事态扩大化。
对着李嬷嬷这样积年的老人,是仆人又非可以任意支使动用的仆人,只能荣养在府中,轻易不能打骂责罚,否则就伤了忠仆的心,导致贾府风评变差。
但如果一味地高捧着这样的老人,她们积年日久,也难免不会依势恃权,作威作福。
所以凤姐一通话说下来,不等李嬷嬷还没品出滋味来,凤姐立马拉着她就走。还招呼自己仆人伺候李嬷嬷。“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
凤姐的嘱咐是一丝不漏,生怕李嬷嬷还要生事作耗。所以李嬷嬷见凤姐抬举她,也就脚不沾地地跟凤姐走了。
后面宝钗黛玉见凤姐儿这般,都拍手笑道:“亏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
在宝黛钗眼中,糊涂的李嬷嬷跟风里的灰一样,不招人待见。而凤姐的处理方式就非常干净利落,一气呵成,让李嬷嬷还没回过神来,就什么伎俩也施展不出来了。
凤姐管家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她很会审时度势,洞悉了李嬷嬷的真实心态,知道什么法子最能解决问题。凤姐知道要先抬贾母出来压服李嬷嬷的气焰;再吹捧李嬷嬷的资历,规劝她声量放小;明面上顺她的意思打骂人,实则想法子让她快速地撵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