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和记忆的关系,很像空间与现实之间的关系。
虚空中浮现出一个针尖大小的点,这个点再次复制,复制,无数的点重叠起来,延伸开去,连成丝线。在一个个不能再继续切割下去的事件上,时间在跳跃中前进,记忆在断层中营造出连续性的错觉。
丝线绵延织成布匹,布匹裁剪,包裹,呈现出空间的形状。于是我们得以描绘出现实。
时间的维度,也是如此。
我梦见自己在坠落。
我梦见自己正在坠落入无数双手堆积而成的深渊里,那些肢体似乎正要将我托举,将我重击,将我撕碎,将我淹没。。。。。。
然后我醒来。
一只手枕在我的肩膀上。
光滑的手臂,白润的就像一截洗净的藕。
但那不是我的手。手臂的横截面光滑利落,滴着淤血,一点一点落在整净的木制地板上,我紧紧地捏住手臂,向屋外走去。
门外的巫女正在一反常态地扫着落叶,我见到她,一股头晕目眩与嫌恶绝望同时袭来。她看到我,双手搭在扫帚上,向我打招呼。
“哟,这不是华扇嘛,什么风把你吹出来了”
我没有理会,径直朝她走去,然后甩出右手掐住对方脖颈,将她死死钉在空中。
“你不是灵梦,绝对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绝不可能是”
伪装的巫女在空中挣扎了一番,仿佛要说什么,随即整个人霎时瘫软下去,我掐断了她的颈椎。她的尸体仿佛在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跪倒在地。
她不可能是灵梦,因为我杀了灵梦,她的手臂就是我留给自己的证明。
这一切只是修仙路上的心魔而已,只是幻觉。
现在我选择再次杀死了灵梦,两次。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将虚假巫女的尸体拖入神社的祭台下,就好像出自本能一般。那里的黑暗好似深不见底的深渊,将要把我吞噬心智。
这是幻觉吗?也许这只是一场噩梦而已?我也这么想过,也许杀害她的另有其人吧?也许我并没有做出那些事情吧?我是无罪的吗?
那截手臂提醒着我。
不能逃避,不能逃避,不能逃避。
灵梦已经死了,我告诉自己。灵梦还活着,其他人告诉我。
只是呆在神社里不出来了而已,所有人都这么说。
我走在人里的街道上,从拜访周围认识她的人开始。阿求,小铃,她的那些妖怪朋友们,等等,所有和她有关联的人我都问过了。
“是啊,还是没找到她,我不相信她只是离家出走了,那太扯了。。。所以我才会像这样到处问身边的人,您愿意帮助我吗?谢谢,请问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什么时候?当时的她有什么异样吗?她曾经跟你提起过类似的事情吗?。。。她从来没和我提起这个。。。拜托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已经受够类似的同情了。。。”
没人发现是我杀了她,在别人的眼里我只是因为突然失去了她而变得不知所措的可怜人而已。看来我的演技相当逼真,但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是世界疯了吗?明明是我杀了博丽的巫女啊,既然我无法面对这个真相,为什么就没人出来指出这一点呢?
说起来,我并没有将灵梦的手臂交给其他人看,这一方面也算是在保护我自己。我要凭一己之力将凶手找出来。我对自己选择了欺骗。
你是鬼,我理应退治你。
那就来吧。
我的身份不应被任何人发现。
隆冬的天最为寒冷。我和她的口中不断呼出白气。
但你是贤者。但我是贤者。
这是我走上仙人之路的必然障碍,我无法剥离这一切抽身而去。把布条抽离,我接上了自己原本的手臂。
原来我没有选择,现在我想当个好人。
听说河童们在人里开了间电影院,以后我就能带你去看电影了呢。
电影是造梦的机器,当被遗忘的事物重新被赋予生命,那么有生命的事物也会被流忘于时间中了。
河童的胶卷机不停转动,我和灵梦战斗的画面被不断重复播放,一帧一帧。
静止中的我们好像一对正在舞蹈的恋人。
幻想乡的平衡可不能打破啊,唯一的贤者和无数代的巫女,你会选择哪一边呢?
我是自愿成为仙人的。
我在巫女失去生命的尸体前,斩断了她的手臂,接在了自己的身上。
河童的胶卷放完了,放映机的转盘不住地空转。
“到底是谁杀了她?”
我不断地陷入自我的伪装中,将自己装入套内,一层一层。全是我自己的独角戏。我佯装自己不知道真相,扮演一个从打心底憎恨的凶手
我想要得到解脱,杀死灵梦的是一个人人都憎恶的恶鬼,而不是我。我想要有人当面指出,不然我就得一直扮演下去了不是吗?但我很害怕,我只能选择不断伪装自己。
“早苗小姐最近有看到过灵梦吗?她最近似乎都不怎么出来的样子?”
“啊,魔理沙也没有见到吗?是了,你最近是搬去香霖堂住的。。。。。。”
“小町你也没见到过她吗?谢天谢地,要是在地狱见到那就真是麻烦了”
幻想乡那么小,哪里都没有她的踪影,我明知如此却不得不重复去做。
轮回中的大劫,此乃无间地狱。
但我只得说出和内心完全相反的话,这就是我漫长而毫无意义的独角戏的序幕。
当动物被迫处于它所不适应的状态中时,它们会因为行为习惯的不匹配而产生重复出现相同动作。
笼中鸟一根根拔下自己的飞羽和尾羽,白狼转圈咬着自己尾巴,兔子舔着自己的毛直到舔得满嘴是血露出皮下肌肉,最初这些行为是它们为了逃离环境带来的焦虑感,直到发展成为行为障碍。就是即使环境改善它们也会重复这些动作,并从这些动作中汲取焦虑感。
我徘徊在街头,看到瓶瓶罐罐的小付丧神们在路旁河童架设的电线杆围成一圈,往一个方向永无止境地走下去。
联想到困顿而死的蚂蚁漩涡,我走过去轰开了她们,随即又在另一处地方旋转了起来。
“随它们去吧,反正付丧神是不会死的,大概是对发展中的人里感到不适应吧”小铃对我解释道。
“二岩你最近见过灵梦吗?”我才开口,她就已经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来了,你已经问了同样的问题也很久了,这样的台词够完美了吧”
“不不不,我只是。。。”
“我陪你玩这个游戏也已经够久了,虽然你是熟客又是仙人我不好意思拒绝你,但这样持续不断重复着相同的问题也真够辛苦,你就不会厌烦吗?还是说这是你们仙人修行中的一环?”
我从小铃的书屋中走出。
我失去了什么,我得到了什么,什么都好,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让我继续扮演着这样的身份,彻头彻尾演出着这样的人,什么都好,什么都无所谓。就像河童在人里开的电影院一样,角色们的投影在其中循环往复,永远只有二十分钟生命的付丧神,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路径。
也许周围的人也不过都是和我一样的演员而已,机械地扮演着自己身份的角色,做出相应的行为,说出相应的台词,演出相应的假笑假哭,令人反胃的虚假的反馈。
身无间,时无间,形无间,受苦无间。
霍青娥笑吟吟地看着我。
“带我走吧。。。。。。”我喃喃自语。
我爱着她,是的,我爱着她。
我踱步街头,我想在街头大哭,随便揪住一个路人崩溃地喊道,是我杀了灵梦啊,是我杀了她啊,你们退治我吧,退治这个已经成为恶鬼的我吧。
但我做不到,也不能这么做。
“真的吗?“邪仙反问着我,但我知道她并不在意此事,事实上她对任何非我的存在都不感兴趣。极端恶劣的利己主义者,和恶鬼一样被世人厌弃的家伙。我并没有理睬她。
“如果实在没有线索的话,不如随便找个倒霉鬼,借助仙法,把身为灵梦的记忆灌输进那个身体里不就得了“
我想起每天早上出现在门口的假灵梦。
就像芳香一样,就像芳香一样,毫无生气地持续地活着。
“这不就是我们成为仙人的终极目标吗?只要操纵躯体的中枢神经,就能不老不死。。。“
你说什么?我回过头去,她却不在了。
“哎呀呀,雾里看花花不在,瞒天过海盗蓬莱。。。。。。”声音渐行渐远。
一天即将结束,太阳逐渐西沉,山岳投下巨大的黑块,把一切覆盖起来。
附近什么人也没有了。我的影子映在地面上,被时间拉得很长。四处奔走让我疲惫不堪,几乎要累昏过去。
我一无所获,只得飞回神社。沿路的民居越来越少,树林和台阶在身后飞速流逝,鸟居在瞳孔里变得越来越大。
“你回来啦,华扇“
灵梦坐在门口喝茶,“我刚刚给你热好“
不,你不是灵梦,不可能。我攥住她,双手冰冷,没有任何脉搏。
是你吧,青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我就是灵梦,华扇你犯什么混!“
逐渐西沉的夕阳光背对着我,追上了我。
这是梦吗?
“不,这是现实“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背后响起。
那什么是现实呢?
“那是梦的结束,你该接受你自己了“八云紫给我递过来一只手臂,光滑而白净。
“凶手是你吗?八云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还在为自己推脱。
对方叹了一口气,坐在我的身边。
“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魔法使和一个半妖做了朋友,魔法使天天偷半妖家的书看。
但是半妖的寿命很长很长,长到魔法使也望尘莫及。
半妖一年才能看完一本书,但魔法使一年能看十本,他们坐在家门口的椅子上聊天交换读书心得,从小时候一直读到年老,当半妖把书读完了,魔法使也就去世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魔理沙还没死呢”
“她已经死了,华扇,所有人都是”
“当半妖重新把书从头读起的时候,已经去世的魔法使打开门走了进来,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
由于吸收了魔法使生前聊天中的所有记忆,长椅子成为了魔理沙的付丧神,完全一致。“
所以说灵梦也是。。。。。。
我扭头看向灵梦,她错愕的微微点了一下头。
“但是只有非生命体才能成为付丧神”
“你是对的,但是什么才算是生命呢?一截躯体,一个器官,一点残渣组织,都不能算是完整的生命。
在自然状态下,它们很容易就会被分解,但是你保存了她,还向其中注入了灵力。“
那一截手臂,于是成为了付丧神。
保留了灵梦生前所有记忆的付丧神,将自己也认为是灵梦。
那我是否也只是鬼手生前遗愿的付丧神呢?
我想成为的仙人,真的只是我所想成为的事物吗?
那是我怀疑自己的瞬间,是我对于自己绝对信任开始动摇的瞬间。
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了呢?
身为贤者,我打开了属于自己的隙间,层层剥下自己仅存的伪装,一个我潜意识里一直呐喊着让我不要再次进入的地方。
不远处有一处被黑暗如积水一般填满的空间,无数的细碎干瘪的肢体层层托举出一座祭坛般的肉堆,最上面供奉着一具腐尸,那是灵梦的尸体,我用自己杀人无数的右臂杀死了她。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右臂的绷带逐渐散落,空无一物的伤口处,骨骼生长而出,血肉重新被邪气填满。
不不不,我不可以再这样下去,我得面对这一切。
八云紫,这也在你的计算之中吗?
灵梦活着,灵梦死了,两个灵梦,到底谁才是真实的?
我分不清,我分不清啊。
我杀了灵梦,我杀了灵梦,我杀了灵梦,我杀了灵梦,我杀了灵梦,我杀了灵梦,我杀了灵梦,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我不断重复这句话。
我扯下自己重新生长出的右臂,接在灵梦尸体的伤口上。求求你,活过来。
做不到的,单只手的灵力太少了,就算是所有贤者的力量加在一起也不能让她起死回生。紫的右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早已知道这一点,同样的事我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灵梦的尸体下的祭坛,便是无数的相似的干瘪的我的右臂。只要灵力重复够多,灵梦就能回来了吧,我也这么妄想着,扮演着自己的妄想,也许自己杀的也只不过是付丧神而已。说到底,什么才算活着呢?
“我必须记得,是我自己杀了灵梦。”
“灵梦还活着。”
“不,我不承认它是灵梦。”
付丧神灵梦早已重新恢复了自己的身体,拿过早上被我斩去的右臂,接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很清楚自己今天到现在为止的所有记忆,所有决心,都会在看到那条手臂的时候崩溃,消失的无影无踪。是太像了,太像了,我分不清。
对不起灵梦,对不起。
我也许永远也无法接受现实,也永远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像陷入刻板行为的笼中鸟,离成为真正的仙人永远只差一步之遥。
华扇她只是不适应而已,灵梦你要好好照顾她,恍惚之间,我听见紫如此说道。
我想起了那个遥远的秋天,灵梦的笑脸,灵梦平静的灵力填满了我的记忆和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