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日上三竿
指挥官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一块儿地方是好的。
倒不是因为两人进行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活动,只是昨日薇拉单纯的和他对练了整整一下午。
他知道薇拉心情不好,而薇拉这样的人也从不需要他的刻意安慰。
薇拉只是需要陪着,所以不论薇拉想做什么,他都会跟着。
后果就是自己被薇拉扶着回来,而薇拉反倒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而现在自己还得把自家那装睡的神给叫起来。
若要问为什么,两个小队的作战会议,总不能其中一支小队的队长在开会前夕还搁床上睡大觉。
“起床啦。”
他轻悄挪至薇拉的枕边,用她的发梢轻轻骚弄其挺翘小巧的鼻尖。
薇拉那总是缀饰着其瑰丽红眸的睫毛在澄澈的光线下微微颤动,像是千只欲要振翅而飞的蝶,于不经意间撩拨着某人本默然无声的心弦。
“好了别挠了,我起还不行。”
薇拉唇畔越来越明显的弧度终于被无法制止的笑意斟满,她半睁双眼,性感的睫毛下埋藏着几分听之任之的无奈。
“没有下次了啊,下次我一定会打你。”
“得了吧,你每次都这么说。”
“是吗?”
薇拉意味不明地冲他挑挑眉。
每次当薇拉冲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指挥官都知道自己大概率要遭殃,于是他拔腿便跑,不过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薇拉如同一只敏捷矫健的黑猫,她骤然起身,素白骨感的十指紧紧扣住指挥官的右手,随后一口咬了下去。
“你是属狗的吗?”
“你活该。”薇拉松口,绯红的双瞳里飘飞着得意。
“不过……我还是不能跟你去开会,我还没帮别人完成她的遗愿,昨天给忘了。”
薇拉换成了跪坐的姿势,白皙的十指轻轻搭在她浑圆小巧的膝盖上,她微微扬起面庞,温驯安静的目光如一只布偶猫的爪,轻轻蛰挠起指挥官的心房。
“让我去……好不好?”
她微微偏头,几乎快要从眸子里倒出来的温良仿佛清淡的栀子,将她面庞上所有尖锐的棱角都点染成柔软的可爱。
指挥官知道这是装的,但他还是举双手投降。
“好好好,咱不开了,去吧去吧,各种细节等你回来了我慢慢给你讲。”
“切,无聊。”
薇拉所有缠绕在身上的可爱霎时间被她丢的无影无踪,她撇撇嘴,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指挥官。
“啊?”
“这就给你拿下了。”
“……”
…………
与指挥官说的差很多。
从列车到新据点,几乎一个小时的路程。
新建的据点总是欣欣向荣的。
融洽而富有活力,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还来不及生长出那些肢解了情理与道德的,意气风发的恶之花。
四下打量了一下,各处设施基本已经完备,防御工事虽然还未彻底安放齐全,但也差不多了。
至少面对小规模的感染体袭击时足以确保据点的绝对安全。
薇拉打听过那个叫提姆的孩子的下落,当得知提姆也转移到这个新建的据点时,薇拉以最快的速度赶下了下一班运输车。
在路上薇拉得知自己装载自己机体的运输机因为感染体的袭扰而延误时,她便干脆让上面把机体直接下放到这个据点,此刻那玩意就在四百米外的仓库里放着。
薇拉打算弄完这事后,直接换机体回去。
但是这个据点的规模与人口基数比其他几个据点都要大的多,一时间薇拉有些无从下手。
她看到了希里,没想到她也来了这里。
希里在笑,与昨天截然不同。
“呦,你怎么来了。”
扛着钢材的男人笑着站定在她身边。
“阿德里安?”
“对啊,想了想,我昨天还是和我老婆转移过来了,你说的还真不错,活儿确实多,适合我的也不少。”
阿德里安的脸上神采焕发,那是只有对以后的日子都开始抱有期待的时候才会有的样子。
“和卡隆他们一起下来的,等过几天安稳下来了,就总算是都好起来了。”
“对了,你有没有见过这小孩。”薇拉掏出提姆的照片,在阿德里安眼前晃晃,“他的老师有嘱托我给他东西。”
“嘶……有点儿眼熟。”阿德里安细细端详,“这是列车上那个小学里的孩子吧,如果他也在这里的话我还真没见过。”
“去里面找一找吧,伤员大多在后面的区域里,不过因为人多,分了很多区,找起来也挺麻烦。”阿德里安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活儿还没干完,我得走了。”
“早知道就不答应她了……”
薇拉觉得有些头疼。
经过近二十分钟的寻找,薇拉总算是在东1区的角落的病房里找到了面色苍白的提姆。
消毒水的气味很重。
“你好啊。”薇拉自来熟的在他旁边坐下。
骤然出现的陌生人让提姆忽闪的眼睛里氤氲起淡淡的警惕。
即使面前这个姐姐长得很好看,神色也很温柔。
“你是?”洁白的被褥将提姆盖的严实。
“很遗憾,你的老师没能挺过去。”
薇拉深红的眼眸里凝结着沁润一切的露珠,她从来都不喜欢对谁美化死亡。
离去的就是离去了。
“所以她拜托我来为你读她为你准备的诗。”
提姆觉得这个姐姐的眼睛很好看。
她的睫毛无疑是长而密的,仿佛初春粉樱上一抹阳光般,恰到好处的点缀于那双眼,统一和谐如一场交响乐,亦如一片幽篁密林,在林深叶密间,捕捉太多的阳光,而后如雨露般泼洒。
“所以我以后再也看不到老师了是吗。”
彼时的少年只以为死亡是他不曾见过的远方,他以为那是一个乡村或是城市。
年少的孩子无法对死亡有太深的共感,只是他知道自己的老师和自己的外婆都去了那里,而后再也无法相见。
少年没有悲伤,他仍对未来有着期许,保有着再见的期待。
“是的。”
“以后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当然”薇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理了理提姆的被角,“在很多年以后。”
“你的老师的想让我为你读她为你准备的诗,” 薇拉取出带有自己体温的纸条,“你想听吗?”
“想听,如果快点学会的话,我就能为别人读了。”
“是那个女孩吗?”
薇拉嘴角的笑意纯粹而明媚。
“她死了,但我还是想为她读,妈妈说在她的墓前为她读的话,她会听见的。”
“这样啊……”
薇拉的笑意依然明晰,只是复杂了些微。
“那么,你可要好好听。”
…………
“这是最后一批了。”阿德里安放下钢材,“我说,把你那酒给我来一口。”
他顶了顶旁边那同样五大三粗的汉子,但那汉子却并没有像平常一样反击。
“我说,阿德里安,你见过那么大的虫子吗?”汉子晃晃手中的酒瓶,指了指在地上不断蠕动的毛虫。
阿德里安可以很确定的说,他不仅没见过那么大的毛虫,更没见过猩红色的毛虫。
它更像个超大号保温杯那么大的胶囊。
“对个虫子那么感兴趣干……”
阿德里安眼睁睁看着那猩红色的虫子突然蹦到汉子的左手上。
起初汉子只是受到些许惊吓,而后很快,他的表情变得扭曲,像是某种沛莫能御的痛苦在冲击他的脑髓。
猩红的虫子如雪般融化在汉子的左手上,而后那猩红如同灵活的游蛇,很快便覆盖了汉子的整个左臂。
“救……”
汉子的声音因为痛苦而失真,剧痛让他摔倒在地,像最原始的爬虫般蠕动扭曲。
很快汉子便说不出话来了。
猩红已经覆盖他的整个身体,若是那自幽冥而上的血色的火。
阿德里安看到已经被猩红淹没的汉子的脸那原本是五官的地方凹陷下去,只留下些幽深的洞口。
而后从那些洞口里,从他的背部,延伸出数根触须,它们生长,膨胀,男人的身躯渐渐变得高大,像一整个不断扩张的菌群。
那汉子逐渐站起,生长的触须已然成为了他全新的躯体,还未转化完全的面容正蠕动收缩,有浓稠的液体混杂着固体从汉子口腔处的洞口掉出,如果冻般摇曳。
阿德里安看出那是半根舌头。
汉子似乎全然脱离了人类躯壳的束缚,以一种全新的姿态自已陨落的生物中重生。
莫大的恐惧席卷了阿德里安,若是一种神灵的威压与感召,这奇异的生物似乎超脱了亿万年的自然选择,于崩坏的歧路中高歌着全新的进化。
在之后会如何阿德里安不想去想,他迈开尚还未被恐惧瘫痪的双腿,逃离了这里。
…………
当警报响起的时候,薇拉正在教提姆认字。
随后是熟悉的,墙体崩坏的声音。
冲进来的东西薇拉认得,正是袭击列车的那些,而见过他们先前的模样后,薇拉只能承认他们又进化了。
不再四肢贴地,而是如人般站立,除了依旧不变的触手,它们有了更明晰的生物特征,诸如左臂锋利的爪子和增生在侧面的骨刀,以及那比左臂大了实在太多的,布满肉瘤的,状如镰刀的右臂。
还有像海葵一样的头部。
不变的是它们的体型依然庞大。
“你们怎么长得越来越变态了?”
薇拉没有时间交代太多,她轻轻抚了抚提姆的脑袋。
“闭眼。”
随后沙利叶出鞘的啸音像是老朋友的低语。
病房内受惊的平民与伤员太多,但将其引出去也并不现实,薇拉决定速战速决。
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借力,薇拉如出膛炮弹般窜出,下一秒,凌冽的刀光如同划破天际的惊雷般乍起。
异合生物粗壮的右臂飞了出去。
既然决定了要速战速决,薇拉便没有想给它出手的机会,没有犹疑,薇拉侧身躲过异合生物左手的挥击,又横过刀身精准挡住触手的刺击。
触手沉重的力道令薇拉不得已被击退,但这也恰好为她争取了些许空间,借着异合生物攻击的间隙,薇拉如鬼魅般绕直异合生物身后,在它反击前将沙利叶狠狠切进脖颈处。
薇拉感觉到异合生物的肉体强度比之前强了不少。
自沙利叶上传来的迟滞感令薇拉霎时加大了双臂的出力,直到蓦然放松的感觉传来,薇拉才下意识地吐出一口气。
异合生物丑陋而巨大的头颅横飞出去,在墙壁上留下些许粘液。
就算不是纯粹的帕弥什造物,其所蕴含的帕弥什病毒也同样会让人感染。
“姐姐很帅。”
提姆笑着鼓掌。
“我不是让你不要看吗?”
薇拉有些无奈,但也未多说什么,她看着病房里的伤员和护士,眉头微皱。
“愣着干什么,腿又没废,转移伤员。”
薇拉没有时间手把手教他们往哪里转移,他觉得只要是个正常人都知道逃跑该往哪里去。
于是她转身从异合生物撞出的洞口跳了出去。
如果这是一场单纯的感染体潮,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问题在于,这是一场由内而外的,防不胜防的袭击。
薇拉眼角的余光扫到有一抹猩红向她袭来,迅速矮身躲过,同时沙利叶精准的将其一分为二。
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薇拉便看到落到地上的东西化成了一滩猩红的液体。
“红潮?”
薇拉有些疑惑,但没有时间让她思考太多。
“优先保证伤员与平民撤离!”
驻守的构造体与士兵迅速组织起防线应对异合生物自四面八方而来的袭击。
但难以防备的永远是从某个角落悄悄伸出的黑手。
起初训练有素的士兵与构造体在充足的火力支持与完美的配合下层层推进,顺利无比,但渐渐地,那些不知从何处跳出的虫子几乎是在顷刻间便令阵形支离破碎。
“头顶头顶!”
数十只虫子在半空被呼啸的子弹击碎炸裂,化成红潮后如雨般滴落而下。
“散开!”
散开的人群里,他们的脚边不知何时又混进了猩红的虫子。
有躲闪不及的人类士兵与构造体被虫子吸附,人类会转化,但构造体不会,帕弥什只会在顷刻间让他们的逆元装置崩溃,成为一个个毫无神智的感染体。
于是上一秒的队友下一秒便向自己扑来,亦或是变成狰狞的怪物。
“别,别过来!”
士兵瘫倒在墙角,只是用徒劳的呼喊警告已经成为感染体的队友。
一抹鲜红的丽影自他眼前掠过,下一秒面前的感染体的身体如纸般被切碎。
薇拉转身看着这有些失魂的士兵,踢了踢他的小腿。
“别在这儿傻愣着,转移出来的伤员都在往运输车行进,往运输车哪里去,存活的概率大些。”
…………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现在就等你们队长回来我给她说说就行了。”
指挥官将文件整理好,然后把杯子里剩余的咖啡喝干净。
“你就惯着她。”
里捏了捏眉心,再睁眼时,某种幽怨夹杂着所有不可言说的心绪狼狈地逃窜到他一贯的漠然之下。
“逝者为大嘛……”指挥官向灰鸦的三位投去一个息事宁人的笑容,“额,贾米拉的通讯来了……”
本着开诚布公原则,指挥官选择了投影。
“053据点遇袭,列车没办法调去太多人手,还请麻烦灰鸦的各位前去支援。”
贾米拉的眉目间积满了无光的阴翳。
“053……053……”诺克提垂眸思索了片刻,随后猛然起身,抓起21号就往外奔,“我操,那不是薇拉在的地方吗。”
同样意识到这点的指挥官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在刹那间如同一台过载的老旧机器般炸开,而停滞的理智随着升起的青烟一同散去。
“我们立刻动身。”
…………
薇拉再次只身杀入敌阵。
她终于看清了那些猩红是一只又一只的虫子。
而那些无法移动的伤员,便是这些虫子最佳的狩猎目标。
而在这场袭击里,所有的异合生物都有极强的目的性,比起盲目的攻击,它们更多的将目标放在行动不便的伤员上。
有时薇拉若是优雅而致命的宫廷舞者,那干净利落的斩击带有着发挥到极致的暴力之美,而沙利叶轻薄锋利的刀身往往伴随着她舞蹈般的身姿狰鸣声声,若是迎合的赞美。
有时薇拉却又轻灵自在,飘忽如云,若是只遨游苍穹的雨燕般机敏有力,沙利叶似乎是她双手的延伸,在随心而动的每一击都能精准命中足以致命的弱点。
在血肉横飞中,薇拉如是一位蹁跹如蝶的芭蕾舞者。
薇拉本已一路推进至运输车处,但不断来此的伤员却让她无法撤离,不断有人被转化,被感染,随着有生力量的削弱,防线在被不断压缩。
那怕实力强悍如薇拉,身上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
再次冲过一个拐角,薇拉看到眼熟的男人正拿铁锤砸碎一个感染体的头。
“阿德里安?”
“薇拉?”
阿德里安气喘吁吁,显然费了不少体力。
“跟着我,我带你去运输车。” 薇拉挥刀斩碎袭来的虫子,“再拖下去你迟早会死。”
“可我老婆还没法动,我得找她。”
“运输车就在前面,你老婆可能已经被送上去了。”薇拉抓起他的胳膊,“你要不走,万一死在这里,你老婆谁来管?”
“你也见到她啊,我怎么能放心的下。”阿德里安有些激动,一时的分神让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破开空气的狰鸣。
“让开!”薇拉拽住阿德里安的手猛然发力,一个大男人被薇拉硬生生甩到旁边,而薇拉只得松开沙利叶,用空出来的手狠狠抓住袭来的触手。
然而触手却灵活无比的就势卷住薇拉的右臂,随后骤然缩紧。
巨力的挤压让薇拉的右臂顷刻间支离破碎,当触手松开时,薇拉右臂的金属骨架已经同内部裸露而出的机械部件扭曲变形。
薇拉的右手没了知觉,剧痛让她几乎叫出声来。
偷袭得逞的异合生物自暗处飞扑而来,情急之下薇拉只得将跌落在地的沙利叶以脚背顶起,随后将沙利叶如箭般踹出去。
沙利叶破空而出,直直穿透异合生物的脑袋,随后钉在墙上。
阿德里安看的目瞪口呆,那绝不是人类可以完成的动作。
“走,你在这儿只会给我拖后腿。”薇拉顾不得沙利叶刀柄上的粘液,也顾不得不断加深的帕弥什感染,“不想添乱就快走。”
“保重。”
看了看薇拉那触目惊心的右臂,阿德里安明白此刻不是争辩的时候。
“一号,三号,四号车满了!”
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发车发车!”
十五辆运输车已被毁七辆有余。
成功出发的运输车在众人眼中远去,却在几乎快要消失在众人眼中时忽然殉爆。
“他妈的为什么会炸!”
“别管了,这边顶不住了!”
另一辆运输车关闭舱门,却在关上的前一秒,有数只虫子透过最后的缝隙钻了进去。
“虫子!虫子!”
只听到缭乱的枪响和惨叫。
薇拉凭借她向来引以为豪的反应与精湛的技巧,薇拉如若灵动的鸟雀,在无数次异合生物的夹击下以常人所不敢想的角度与位置堪堪避过。
再次斩杀一只感染体后,薇拉本想折返,但左腿却传来莫大的阻力。
没有死透的感染体牢牢抓住她的左腿,令她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也许是意识到薇拉那足以成为战场中心的巨大威胁性,数个异合生物掉转目标,合力围攻向薇拉。
一瞬间的掣肘往往是致命的。
就在感染体控制住她的这短暂的一秒内,又有触手接替感染体缠上了她的左腿,同一时间,有触手缠上她的右腿。
失去右臂的薇拉无法同时处理两边,而这短暂的空隙又给了异合生物莫大的机会。
熟悉的痛楚再次传来,这一次薇拉双腿尽废。
而相比起传至全身的痛楚,死亡的预警一遍又一遍冲击着薇拉的意识海。
“完蛋了……”
薇拉轻飘飘的吐出话语。
而后数根触手缠绕上她不盈一握的腰际,她看到一个黑影自天而降,抬起它右臂巨大的骨镰。
随后薇拉被腰斩。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当痛楚来袭的时候薇拉坚强的意志还没有反应过来。
骤然的剧痛险些让薇拉的意识海崩溃,但薇拉庆幸自己没有晕过去。
虽然自己此时只剩上半身,但好在自己的痛觉模块还能处理,她当机立断关掉痛觉模块,意识海的偏移量在刹那间飞速上涨。
她知道自己离绯耀机体并不远,但意识海的偏移速度根本不足以支撑她爬到目的地。
“你可以的……你可以的……”
薇拉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再次开启了痛觉模块。
剧烈的痛楚让她发了疯般徒劳的捶打地面,可她的眼眸却在痛苦的不断淬炼中愈发明亮。
而后她开始缓缓的向前爬去,尽管每一个动作都会伴随撕裂灵魂的痛楚,但她未曾停止过动作。
她不能止步于此。
直到半截异合生物的尸体砸落到她的眼前。
可异合生物没有死透,它在挣扎了片刻后发现了处于同样境地的薇拉。
“哈哈……”
薇拉露出自嘲又绝望的笑。
“我的运气……还真不错。”
预想中的终局并没有到来,当她睁开眼眸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是希里的脸。
“就是因为你在这里,才又会死那么多人。”
希里依然嘲讽着她,可她的眸子里没有了近乎扭曲的愤恨。
希里俯身蹲下,将自己手中的大口径电磁狙击枪搁在一旁,其实更确切的来说,这东西可以称之为炮。
然后她背起薇拉。
希里的情况也不怎么好,薇拉看到她右腿的机械结构已经濒临崩溃。
“为什么……救我?”
薇拉的声音因痛苦而断断续续,带着无法遏制的颤抖。
“你害死那么多人,你死了,他们向谁讨债?”
希里开枪打碎一只向二人扑来的感染体。
“二十。”
这是她的狙击步枪剩余的弹药数。
希里一瘸一拐的向前走去。
“不会再有人等我,但你不一样,奥赛兰姆号上有一个人在等你回去。”
“我也相信,他现在就在来救你的路上。”希里望着已经混乱不堪的战场,有些迷茫,“你要去哪里?”
“去仓库,我有机体在哪儿。”
薇拉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走过的最漫长的三百米。
“十五。”
希里俯身躲过异合生物的攻击,但过大的动作幅度却让薇拉摔在一旁,希里向她奔跑而去,在护住薇拉的时候被削去半边肩膀。
“你最好一直醒着,如果让我到最后发现我背的是一具尸体,我一定要在你的坟前吐口水。”
“十。”
希里默然计数着剩余的弹药,可感染体的追击几乎无穷无尽。
希里其实一直都知道,她的死亡与薇拉无关。
可当有些东西说出来会灼穿嘴唇,想起来会撕裂灵魂的时候,人便会逃避。
事实上,人是最擅长逃避的生物。
当自己无法为自己的悲伤与无能买单时,他们便会不由自主的迁怒,仿佛那样便能证明自己的高尚。
把血抹在真理上,真理便成了刀。
希里知道自己不该如此。
可她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若是薇拉救了她会怎样。
于是她如何不恨薇拉,甚至这种恨让她淡忘了自己最初的痛苦的来源。
她知道薇拉没有一点过错,知道她恨薇拉是因为那些口口相传的有关她的故事与希里个人的主观扭曲。
可希里仍然自私的选择了和其他人走上同一条道路。
希里不知道谁对谁错。
或许本就没有对错。
“五。”
希里和薇拉看到仓库就在眼前。
“一。”
希里和薇拉距离仓库咫尺之遥。
“零。”
希里将薇拉扔进了仓库,而后她冲薇拉竖起一根手指。
“十秒。”
希里笑着向薇拉承诺。
而后她转身,看着源源不断地异合生物,她默然拔出身后的太刀。
“你们一个都别想过去。”
希里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也许十秒,也许十五秒,也许更长,也许甚至不到十秒。
帕弥什的感染与身体的分崩离析让她无法思考太多。
她只是机械的挥砍,甚至连何时失去了一只手臂都未曾注意到。
直到她终于看到一柄裹挟着雷光的长枪如自天而降的天谴般飞射而出。
她所有失去的感官在希望的滋润下终于又重新复活。
“你终于……换好了啊……”
而后她无力的瘫倒下去。
结束了。
一切。
据点沦陷了,而那些异合生物也不知去了哪里。
可是正午的阳光正媚。
希里觉得挺暖和的,她想起和她曾经在地面一起躺倒晒太阳的时候。
“她叫帕尔瓦娜,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我和她认识的契机,是因为我们都讨厌春天。”
光太烈了,希里伸出手想挡一挡,可她仅剩的手甚至凑不出五根指头。
薇拉轻轻覆住她的双眼,她感到希里的睫毛在骚弄她的手掌,而后她感到有温热的水流。
希里在哭。
“她讨厌春天,是因为那个时候有好多好多虫子都醒了,到处都是,她特别特别怕虫。”
“而我不喜欢春天,是因为春天太艳了。”
“那个时候,到处都在下雨,湿漉漉的,那里都看不清。”
“在雨里的时候,我也看不清她的脸。”
希里没来得及跟她一起听一听浪涛的箴言,没来的得及跟她一起认取散落一地的星星,没来得及为她亲手种一朵玫瑰。
没来得及在她出发前吻一吻她。
她们还没来得及飞翔,双翼便在贫瘠的土地上成了死亡的提线木偶。
“其实我们都一样,既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懦弱,只有当我们聚在一起的时候,那点丑陋的勇气才能被拿来伤害他人。”
薇拉只是静静的坐在她身旁,没有看她。
就像那天她不曾理会帕尔瓦娜的呼救一样。
希里明白现在的自己其实和那天的她一模一样。
“我挺羡慕你的。”
“他找到你的时候,一定会跑过来抱住你吧。”
“但是我不行了。”
“可我好想抱抱她。”
希里恨自己,恨到她心脏上的岛屿再无一座灯塔。
她用自己残缺的手汲取着薇拉手上微末的温暖。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我们所有人。”
“都永远欠你一个道歉……”
“对不起,薇拉。”
“真的……对不起……”
希里最后的尾音淹没在失真的嘶吼里。
薇拉沉默着为她的一生画上句号。
“不,也许你说得对。”
薇拉觉得那些伤痕似乎又回来了,它们被压成半张血色的纸,一寸一寸融进她的身体,将本已新生的她又燃烧殆尽。
她想起了那些医疗部里的人,想起了对未来充满希望的阿德里安。
“到头来……我谁都救不下……”
“甚至就连我自己,都被别人所救。”
也许当忧愁的生命依然在河水上飘零半生的时候,死亡的烛光从来都不曾熄灭。
…………
五十分钟可以发生很多事。
当指挥官看到那躺在地上了无生气的半截身体的时候。
他觉得时间其实并没有流逝。
他感到自己的神经在打结,在嘶吼,一团又一团的火像千千万万个星辰的消亡,炸裂了,沸腾了。
而后一切又撞毁在一堵万丈高墙上。
“我在这儿呢。”
薇拉的声音让他觉得在做梦,于是他机械的转身,直到看到那个人在向他笑。
“傻蛋。”
然后指挥官当着很多人的面冲向她。
薇拉第一次感到他的怀抱是如此的炙热,炙热到像要一片一片切开她的胸膛,把她的心脏融进他的身体里。
可薇拉听到在他身后,一些空中花园的构造体在窃窃私语。
“怎么又是她。”
“好像只要她在的地方就没过好事。”
“死神还真不是白叫的……”
有那么一瞬间,薇拉很想回家。
回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
可她没有说,因为有一个人的灵魂正在为了她的生死与否哭泣。
于是她轻轻捧起指挥官的脸,凝望着他遍布血丝的眼睛,像以前那样开口。
“没事的,我在。”
薇拉什么都不想管了。
因为一切都没什么意义。
我掏出心脏之时
你不能说那是血污与肮脏的狂欢
我想让你看到
切开的血管下不落的黄昏
和一颗夜幕无法给予的鲜红的星辰
…………
“我允许你掐住奥赛兰姆这人类于地面的血管,有利于我们在削减人类数量的同时加快我们自身计划的效率。”
“我也允许你的造物在一定范围内在人类的据点播撒种子。”
“我知道你迫切想看到你的造物在进化中展现的各种可能性。”
“但我未曾要求你过多展现我们自己的力量。”
“无意义的力量展示只会滋生不必要的恐惧,无利于筛选。”
沉默。
“您说的对,冯·内古特先生。”
“那么,巢的培育如何?”
“失败了,因为先前闯入的人类。”
“你的想法从来都美丽不已。”
“先生,我将它遗弃了,但我想人类的好奇心与对希望近乎偏执的渴求不会让他们对那里坐视不管。”
“那就随他们去吧。”
“我从来都对人类的智慧与勇气抱有最崇高的敬意。”
“但同样的,过于丰富的情感为他们奠定了太多道路,以至于他们徘徊不前,脆弱不堪。”
“恢宏的宇宙那太多的必然里,人类无疑是一种可能性衰微的偶然,但在我看来,这偶然的奇迹要胜过任何星云的瑰丽与宏伟的幻想。”
“智慧以灵魂为居所,而灵魂囿于胎体之窠臼。”
“也因此奇迹是旧时代的奇迹,新时代的筛选无法容忍旧时代的遗民。”
“也许在这未成的巢里,人类会再次让我看到我所敬仰的部分。”
“人世多有苦难,若星火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