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像所有动作片里描述的那样,这仍是一个下着暴雨的夜,引擎嘶吼着冲向没有护栏的断崖,底下是东京湾汹涌的黑色波涛。远光灯照得眼睛快要失明。快了,她已经没有时间向身旁的爱人解释一切,她感觉身体一轻。在最后的最后,她紧紧搂住她,十指相连。那份指甲扎入皮肤的痛楚远不及唇间传来那温热所带来幸福的万分之一。刺骨的海水倒灌进伤痕, 她一个激灵直起身来,而怀中的仅是一具浮尸,一具木偶。
“你有在好好听我说话吗?”
你真美。“实在对不起,不小心睡着了。”
“唉,你再这样消极治疗的话,我是没法进一步分析你的病症的。”医生在触摸板上点击了几下,随后一张收据便被发送到她的邮箱里,“先这样吧,还是原来的量,一天一次,一次两片,不要忘了。”
大门在眼前重重关上,世界重归黑暗。她伸手触摸把手。
“欢迎回来,”大门发出欢快的电子音,她的眼前被强光闪过,随后恢复光明。看见那熟悉的光景,泪水便开始在眼中打转,她快步走上前,将她紧紧搂住。
“我回来了,梅莉。”
今天是她们的热恋一周年纪念日,她,宇佐见莲子,和玛艾露贝莉·赫恩,她叫她梅莉。梅莉,梅莉,梅莉,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有魔力的名字。在长达三分钟的深吻后,梅莉一把将她推开,脸上满是红晕。“真的是,每次都这样。”
“你也没有拒绝啊。”
梅莉白了她一眼:“这就是通往鸟船的通道。只要用上你的能力,在正确的时间启动就可以了。”她指了指地上由无数繁杂几何图形组成的法阵。在梅莉第一次进入鸟船遗迹后,她们便一直寻找能够二人一起进入的方法。经过千百次尝试和失败,这个通道终于在纪念日之前完成了。
午夜差半刻,鸟船正运行到正上空。梅莉与莲子十指相扣,紫光闪烁,身影便出现在离地万里的空间站中。她们匆匆穿过那些异常肥大的植物,各种发光的蕈类,在勉强能分辨出人工痕迹的地面上艰难前进。被人类抛弃的遗迹,已经完全成为了其他生物的乐园。在这片庞大到简直超越物理法则的遗迹中,她们只有一个目标——那道些许褪色的鸟居,它静静伫立在无尽翠绿色的正中,如同一个神迹。
“莲子,看。”
“天鸟船神社。”
身后阴影中传来不明的异响,她们不再犹豫,踩上散落于绿意间的块块石阶,消失在那道无形的境界之中。
“昨日凌晨,京都医院内一不明人士持刀,砍伤……”
莲子关闭屏幕。“想不到在科学世纪,还会发生这种事。”
“要是你回来晚了,也许会和他正好碰上呢。”
“这种事情……”莲子感觉脊背一冷,“还是别去想了吧。”
“对啊,要是莲子死了,我可是会很伤心的啊。”梅莉轻巧地转过身,走向房间另一侧,“记得按时吃药啊,莲子。”
“嗯,你去哪里?”
“实习啊,你忘了吗?”
“哦,对。我真该吃药了。”莲子拉开抽屉,从混乱的药箱中随便摸索出几颗,直接吞了下去。反正都不会有什么效果的。“梅莉——”“砰!”“唉,算了。”最近和梅莉的关系已经没有先前那番热烈,梅莉也应该察觉到了。可似乎哪种补救都无济于事,或者说更像是在诉说一个不可回避的现实:梅莉要走了,去更加遥远,去更适合她的地方。而她,宇佐见莲子,不过是梅莉短暂大学生涯中的一段回忆,人生中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一个过客。不该是这样的,她想,也许只是我,是我先厌倦了梅莉……
“欢迎回来,玩家 宇佐见 莲子。”
果然又逃避到这里了啊。她已经没有叹气的心情,而是激动地躺下,让全身浸入虚拟的世界中。在游戏里,一切都任由她来掌控,但这便利性却造就了让她至今都万分悔恨却无法摆脱的噩梦。看着眼前的金发女子,她终于无法按捺住那团烈火,任由身体野兽般扑倒在梅莉身上,直至最后一点理智也崩毁殆尽。
“我爱你啊啊梅莉,梅莉,梅莉——!”
“忘拿笔记了……你在干什么,莲子?”
宇佐见莲子的身躯瞬间僵硬,怀中的人偶块块脱节,散落,雨幕如刀般撕裂了天空。她只看见那个黑衣女人呆滞在站台上,面对无边的雨夜。那时她看清了身上流浪汉般肮脏的衣袍,积水倒映的那张因为药物和睡眠不足变得如此丑陋的脸;那双眼,充着血,深陷在眼眶中,满是令人反胃的兴奋。
她终于忍不住呕吐出来,血夹杂着胃液夹杂着雨。
她跪下了。
“宇佐见女士,无论如何,还请你尽快停止使……”
电话铃总是会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喂,是我,什么?梅莉——!”
“嘿,你医疗费还没付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发疯般冲进马路中央,拦下一辆出租。司机在流淌着雨和血的面孔上已经读懂了一切,一具废话也没有说。她冲过警戒线:“我是宇佐见莲子!”“莲子小姐,请您冷静——”“滚开!”她一脚踹开大门,转眼便看见暗红的污渍从浴室蔓延至客厅,浸透了榻榻米。腥味让她作呕。
“莲子小姐,鉴于现场……请你务必配合我们的调查……”
雨下大了。
“经过现场指纹和毛发比对,基本可以证明……”
“……鉴于人道主义和相关法律条文,现作出以下判决……”
“嗨,你好,我是……也就是你的主治医师了。”
莲子盯着眼前的饭盒,银白的反光像液体一样流动;她终于下定决心,将叉勺一把戳进那块肉里。那团肉凄厉地尖叫起来,她便越发不肯松手,叉锋寸寸深入,那团肉便不再动弹,一瞬间崩散成无数蓝色药丸。她再次看向盘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确定没有服用、注射、吸摄任何非正规药物及可疑化学制品吗?”
“是的,医生。除了从一年前起一直服用你们给我的药物,什么都没有。”
宇佐见莲子站在闪烁着红色警报灯的走廊上,如是回答。医院四处散发着消毒水的臭味,真是恶心。它们到处都是。
“请您配合我们的调查。”
平顶帽下发出一声冷笑。她摘下帽子。血红的灯光下,她的眼瞳中像是沸腾了十亿个太阳。
“看见了吗,梅莉,这就是我的病症。”
我经常忘记很多事情。
莲子日记的扉页上有着这样一句话。她想不起来自己是何时用起日记本这种早已被淘汰的旧时代遗物,想不起来床头柜上那瓶蓝色墨水为何总是逸散出能让她突然无限惆怅和酸楚的气息,越是回忆便越是忘记。“8月15日,”她翻开一页,在空旷的病房中独自念起来,“医生加大了剂量,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两次。梅莉她……做了牛排,很好吃。”为什么哪怕连一段稍微认真的和梅莉有关的内容都没有?为什么尽是这种令人作呕的琐事和永无止境的用药?她一拳砸在床上,那本日记也随着左手无力垂下重重摔在地板上,像是那一拳的回声。她不敢承认那个事实,只因为这最后的境界一旦消失,她的精神便会与现实与理想一齐碎个稀巴烂。
“我把你忘了啊,梅莉。”
宇佐见莲子扶正帽檐,酒吧中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意料之中。自老板定下那个规矩以来,店内便多了不少闲人,有些是为了免费喝上一杯,更多人是为了找个地方吐吐苦水,倒点儿垃圾,肆意宣泄那些自以为是的言语,没人关系别人说了什么,各自自私且快乐着。她将剩余的鸡尾酒一饮而尽,转身对老板说,你知道我最喜欢这间酒吧的哪里吗?酒?不是。音乐?怎么可能。是画,她又喝起新的一杯。那幅圣者受难像。
那你的品味可真是高雅啊。老板笑着,从她的账户上再划出一笔。
是啊,多美的姿态啊。她顿住,在心里说出了后半句话:像你一样啊,梅莉。那天夜里她便亲手将梅莉钉在十字架上,胸口垂落,血液从手掌汩汩涌出,金发遮住了半张面孔。
第二天她就去了美术馆,细雨蘸在圆帽和披肩上。她觉得双眼也被这该死的夜雨蘸湿了。
“所以你又忘记吃药了。”
“所以你又吃药了。”
“你爱上了你的心理医生。”
“那是精神科——你也不是,爱上了游戏里的虚拟模型。”
莲子颤抖地接过那张纸条,梅莉的眼早已闭上,血色溢出浴缸。马拉之死,她喃喃自语着。她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梅莉走后的幻觉,自那个灰白色的下午结束之后,梅莉和送走她的那列不应该出发的列车就永远定格在雨中,无时无刻不折磨着她的精神。她已经分不清时间,星辰再也没有为她指出道路。
世界/视界是按下暂停键的老电影。
“一个失忆的人如何找回现实。”
“什么?”
已经变得毫无逻辑的话语。宿醉。大脑撕裂般地疼痛——醉酒是为了遗忘,但在遗忘后惶惶不安的,不是自己,又能是谁?
宇佐见莲子扶着墙走向洗漱间,她已经习惯了水龙头里流出的鲜血。它们被拖鞋带到这个闭塞房屋的每个角落,在午后不甚明媚的阳光下化成灰烬。她开始考虑要不要将浴缸换成花洒——这样就可以抑制住将那幅乳白尸体摁下去的冲动,也许。
“莲子,你看我。”她拔出胸口的小刀,“血流不止欸,像不像水龙头——”
“砰!”大门被重重关上。
明天就让人把浴缸换掉。
9月15日
梅莉无处不在
“喂?”
“你好,我是莲子。”
“啊,莲子,是药不”
“我在你身后。”
“——!”
莲子感觉双眼简直要燃烧起来。梅莉,倒在地上抑或是尖叫着冲向走廊尽头,在紫色的闪光中徒然倒下。
“梅莉,”她砸吧着嘴,甘甜的泪水沿着下颌流下,“你不在了,你到底在哪里,梅莉。”她突然放声大喊:“玛艾露贝莉赫恩——!”漆黑的走廊中,除了晃晃闪动的红光,没有任何回应。泪水在莲子的白衬衫上留下蛛网般的纹路,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圈圈暗红的涟漪。对的,是血,莲子跨过一具具金发的尸体。血液开始燃烧。
窗外似乎传来警笛声,还有各种叫唤。宇佐见莲子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转身消失在漫延的火海中。全是假象,她最后冷眼扫视了一遍地上数十具金发尸体,她们没有那样的眼睛。梅莉,玛艾露贝莉赫恩,她的眼睛,人类唯一的珠宝,她终会和自己一同摧毁这片虚伪科学的地表——她,宇佐见莲子,从未怀疑过这点。
“你在哪里,梅莉……”
醒来了吗?
莲子胡乱摸索着坐起,她感觉地面松软潮湿,带着泥土的芳香。四周是野蛮生长的各种绿植,她靠在一颗大树上,身上满是苔藓留下的绿痕,远处便是象征着鸟船的那道鸟居。莲子有些木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色,没错,这是她一直念想的鸟船遗迹,可是,为什么?
她头痛欲裂,肺里像是呛了水。她抬头。
阳光从未被藤蔓攀满的钢化玻璃顶洒下,此刻,这艘荒废的乐园又完成了一次公转,一切生物都如同复苏般活跃起来,仅仅是花朵重绽、叶片旋转程度的动静,这时也变成了一幅无以形容的震撼画面。莲子眼中的星辰再次活跃起来,穿越遥远的时空,将时间的海图在这个最接近宇宙的人类脑海中重新描绘出来。正如第一次从望远镜中看到的那样。她眼中燃烧的太阳逐渐冷却,她看见面前熟悉的人影,她本能般地喊出:“梅莉——”可梅莉却轻巧地跳到一边,莲子怎么也无法靠近。
“为什么啊梅莉,我不懂啊——原谅我吧,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去寻找境界线,把那些老顽固的可笑理论全部推翻,我们可以创造崭新的未来,梅莉,求求你了,”她泪如雨下,“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到……”
“不是这样,莲子,我——”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莲子双膝跪地,凌乱的短发遮住了面容,“我知道,我留不住你。对不起梅莉,可是我,是我。”
父母的斥责声又开始重叠起来,混杂成无数难以分辨的冷嘲热讽,飞轮被随机性的盒子击碎,星盘破碎,九颗球体打在遍布锈蚀的地板上,摔成粉碎。一股情绪的洪水从紧闭的病房中爆发,疯狂地灌满了每一条走廊,将整幢高楼染成了血红。她曾那么清晰地面对镜中的自己:将那金黄的假发摘下,退去衣装,黑棕色的长发垂落至颈根,冲冲水,取下眼球上一层轻薄的玻璃片。她就如此赤身裸体站着,如同宿醉之后的第二个清晨,如此痛苦,记忆如布满水雾的镜面一般模糊不清。
你是谁?
“该吃药了,莲子,啊——”
“呃、呃、呸,梅莉,不要用嘴啦!”然后她愣住了,因为手里确实是一粒药丸,蓝色的药丸,她记得这是和梅莉一起看过的某部老电影的桥段。
宇佐见莲子扶正帽檐——其实是为了隐藏另一只手握住药丸往后藏的动作——同时看向梅莉,玛艾露贝莉赫恩,她永远的挚友,她的恋人,然后将那个问题还给了她。
“一个失忆的人如何找回真相?”
“一个疯狂的人如何找回现实?”
我从来没有忘记吃药啊,梅莉。
“所以这就是你要说的,”酒保将抹布丢在一边,灯光只照亮了她的半张脸,“故事的另一半?”
宇佐见莲子喝下一大口威士忌,帽檐下的阴影中像有星空闪烁。
“不,还没完,”她紧握玻璃杯,低声自语,“不过也该结束了。”
“——没错,该结束了。”
“等等,莲子!”拉杆嘎吱作响,压断遍布控制台的藤蔓。古旧的机件虽然遭受自然的侵蚀,却仍保持着最初的能力。鸟船再一次点火。“最后一次了。”莲子说着。梅莉径直穿过她的身体,如同幽灵。
“你只不过是一个幻像,梅莉。”
当地表观测到那道骤然出现的流星时,宇佐见莲子已经沐浴于火光之中。鸟船与大气剧烈摩擦,她的每一颗细胞都和她的双眼一样燃烧,于高温中崩解成灰烬。她的脸上是带笑的。
再见了,囚笼。
“昨日零点十六分,鸟船空间站坠毁于日本海,由于打捞相关作业过于困难,现……”
莲子关闭电视。鸟船,梅莉,一切都将葬送在深海的怀抱中。她再次俯下身,想要亲吻怀中的爱人,
门开了。
她起身,房门关上。然后又打开,再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那具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