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四十三回:闲不住的两种人
小姨妈也是妈
编辑于 2022年12月18日 11:06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是《红楼梦》的最大高潮,不是矛盾的高潮,而是欢乐的顶峰。刘姥姥离场之后,曹公要怎么书写,才会不至于兜不住呢?看这一回,我们便知道曹公将故事稳妥地延伸了下来,真正做到了“承上启下”,大欢乐后面是小欢乐,纯欢乐之后是一种似乐非乐的欢乐,既不突兀,也不雷同。从这回起,作者将宝黛钗的爱情线稍微减了一些,而是将视角放得远了一点,重新写到了荣宁两府的世态人情。尤其是凤姐,这次重新站在了作者的聚光灯下。

贾母对待来到贾府的客人,总是尽显大家之礼。刘姥姥被她热热闹闹隆重之极地招待了一番,送走了,她自己还因此身体微恙了一场。好了之后,她又想起凤姐的生日快到了,于是决定换个法子再热闹一场,这便有了回目中所说的“闲取乐”,即大家凑份子给凤姐过生日。

贾母德尊寿高,闲着也是闲着,换着法子取乐,可以理解,但是她不太了解贾府的今日已经比不得往昔。这样一个世宦书香之家,到了末世,已经开始在“钱利”二字上在乎了,一旦和这二字沾边,便怎么也不可能“闲”,也不可能“取乐”的。虽说“贾母笑着把方才一席话说与众人听了。众人谁不凑这趣儿?再也有和凤姐儿好的,有情愿这样的;有畏惧凤姐儿的,巴不得来奉承的。况且都是拿的出来的,所以一闻此言,都欣然应诺”,但这应诺,并不是“闲”的,而是各人有各人的目的,各人有各人不能明言的心理。在场的凑完之后,贾母又想起让丫鬟们也多少凑一点,王熙凤还想起让赵姨娘和周姨娘也凑一点,这些人明显是手上难以宽裕的人,你让他们这样非自愿地拿出银子来给凤姐过生日,他们到哪里去“取乐”呢?

若说贾母的设想有点理想化,那么凤姐作为主角,还再给自己加戏,那就真的是难以“闲取乐”了。

当李纨等表示出十二两时,贾母忙和李纨道:“你寡妇失业的,那里还拉你出这个钱,我替你出了罢。”凤姐忙笑道:“老太太别高兴,且算一算账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有两份呢,这会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两,说着高兴,一会子回想又心疼了。过后儿又说:‘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使个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分子来暗里补上,我还做梦呢。”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依你怎么样呢?”凤姐笑道:“生日没到,我这会子已经折受的不受用了。我一个钱饶不出,惊动这些人实在不安,不如大嫂子这一分我替他出了罢了。我到了那一日多吃些东西,就享了福了。”邢夫人等听了,都说:“很是。”贾母方允了。凤姐儿又笑道:“我还有一句话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两,又有林妹妹宝兄弟的两分子。姨妈自己二十两,又有宝妹妹的一分子,这倒也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两,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这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了亏了!”贾母听了,忙笑道:“倒是我的凤姐儿向着我,这说的很是。要不是你,我叫他们又哄了去了。”凤姐笑道:“老祖宗只把他姐儿两个交给两位太太,一位占一个,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贾母忙说:“这很公道,就是这样。”赖大的母亲忙站起来笑说道:“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边是儿子媳妇,在这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倒向着别人。这儿媳妇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竟成了个外侄女儿了。”说的贾母与众人都大笑起来了。

这段话里,我们看看凤姐是如何让别人难以“闲取乐”,而且自己也难以“闲取乐”的。她先是劝老太太别揽事,说她身上已经有两份了,这一句话就表明凤姐是个想在前头的人,虽说份子钱还没凑齐,她就已经在心里有一本账了,该谁出,或者谁替谁出,还要提醒谁出,她早就了如指掌。她谦虚地以晚辈的身份表示“惊动这些人实在不安”,愿意替李纨把份子钱出了,大家都开心,尤其是老太太,越发爱她。但她这是虚应承,因为她并不打算出这个钱。这就给尤氏找了不爽,贾母让尤氏负责操办这寿宴,她首先想到的是银子要从凤姐这儿拿出来,必不踏实,所以尤氏不得“闲”,腿脚不能闲,心更不能闲,其实嘴也没有闲,我们看她说凤姐那些话,都已经类似于诅咒了:“我劝你收着些儿好。太满了就泼出来了。”“我看着你主子这么细致,弄这些钱那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

凤姐应承下李纨的份子钱也就罢了,还自作主张,将宝玉和黛玉的份子钱从贾母头上移到了邢夫人和王夫人头上,这就有点太不“闲”了。咱们未必知道这两人的份子钱谁来出,但她一会儿提醒在贾母这里,一会儿又安排到两位太太头上,你自己过个生日,就不能安心当大爷吗?想这么多干什么呢?看似完美无缺的安排和布置,但是谁又需要你这么操心呢?一则份子钱无关乎多少,多了操办得排场一点,少了操办得简单一点,算那么清楚干什么呢?二则你虽然伶俐,但也该偶尔低调一下,本来凑份子钱就给很多人出难题了,你还不安生,当面地指手画脚,这不是领着大家把目光都看向你吗?你是喜欢众星捧月,但你常常是“太聪明”,尤其是最后,你还不忘记提醒那两个姨娘也得凑上,无怪乎尤氏要说:“我把你这没足厌的小蹄子!这么些婆婆婶子来凑银子给你过生日,你还不足,又拉上两个苦瓠子作什么?”

尤氏骂凤姐“没足厌”,这个词算是道出了凤姐的本质,她之所以这么不闲着,就是因为她想着能多凑就多凑,反正剩下的都是自己的,能不饶人就不饶人,反正赵姨娘跟她早有过节。谁知后来贾母道:“这件事我交给珍哥媳妇了。越性叫凤丫头别操一点心,受用一日才算”,唉,这瞎操了半天心,最后钱却到不了凤姐这里,你说她能“闲取乐”吗?好好的一个生日,贾母想让你“别操一点心”,你却被自己的贪利搅和的,既“不闲”,也不“取乐”,何必!

我们再来看宝玉。一心一意护着他的凤姐要过生日了,连贾母都心心念念地要为凤姐好好操办一场,谁知这一天,我们的宝玉消失了,而且是预谋好的一场消失。这消失的缘由,作者写得比较委婉,懂得前后故事的,当然一看就知道,宝玉是因为记着这一天是跳井而亡的金钏生日,所以早早的去到城外,找了个叫做水仙庵的地方,在一处井台上,虔敬地祭奠了一番。

一个是火烈的女子在阳间热热闹闹地过生日,一个是刚烈的女子去到阴间后还被人记着生日,要这样费尽周折地为她表示祝福。这种对比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就像冯其庸先生所评:“宝玉未必有意使凤姐喜日背晦,然白衣素服,枯寂死者,于凤姐生日,终非佳兆。”仿佛是作者已经要清晰地布局贾府的败落,于是便在这一回,集中地暗示起来。

且不说这个,我们依然顺着“闲取乐”说。凤姐难以闲取乐,其实宝玉也是一个难以“闲取乐”的人。凤姐是因为“钱利”,宝玉是因为“情义”。他心中的情太多太浓了,以至于他从未想过是多情的问题,而不是无情的问题。经他所见的每一个女子,他都给予别样的呵护和爱怜,即便因为这份过度的关注,使得金钏跳井身亡,他都没有开悟,不过这样,才可算作真正的情痴。

很多人将这一段当作宝玉笃情,令人欣慰来看,而我则是看到为情所重的人,是如何的“闲不住”。金钏在贾府人看来,只是一个早已被忘记的死掉的丫鬟,宝玉若是在贾府里给金钏过阴寿,大家必然不允许的;而且大约他想着金钏既然死掉了,应该阴魂也在外面飘荡着,所以早早地谋划着了。想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缘由,给袭人等提前交待了一番,再换上通身的素服,一大早只带着茗烟往人烟冷清的地方去了。而且全程还不告诉茗烟,只是问他要好的香火,要合适的祭奠的地儿,最后总算拣了一处井台,才算各种心思落下来了。即便这样,心里话还是不说,靠茗烟来说出:“若芳魂有感,香魄多情,虽然阴阳间隔,既是知己之间,时常来望候二爷,未尝不可。”终于完了自己的心愿,于是赶紧进城,到了园中,还得先换掉素服,穿上华服,才去到唱戏的花厅那边。必然是受一番嗔怪,和嘘寒问暖,才算结束。

我看这一段,既理解他心中对金钏的不了情,也明白他这样的“情痴”,必然是要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才能够了却心中的一番情义的。同时又觉得他真是“闲”啊,要在这件事上这样闲操心,才足以放下。这不是一种“取乐”的态度,他对情之认真,恰如凤姐在钱上的认真一样,都是闲不住的人。

之前,我们还说宝玉是一个“富贵闲人”,为何这时又说他“闲不住”呢?这两种“闲”,是不一样的。宝钗说宝玉是富贵闲人,那是说他平日里不在正经事上操心,宝钗心中的正经事,就是凤姐所用心的地方,所以也可以说,宝钗和凤姐是一样的,在人事上特别用心,“闲不住”,只是凤姐是显性的用心,宝钗是隐性的用心。而宝玉的“闲不住”,有点类似宝钗所说的“无事忙”,他忙来忙去,都是在一些别人不大在意的事情上,都是在一些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的事情上,甚至为着他看重的这件事,让所有人都跟着他忙活一回。你看他这为祭奠金钏,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多少人为他操心,为他忙活,看似没有动静,其实动静都快翻天了,连北静王的爱妾都被他编排出来当幌子了。这种“忙”,连黛玉都看不下去了,所以要在下一回开头的时候借故暗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