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的赫恩小姐
跖诗
2022年12月15日 12:40

*单箭头秘封

*私设如山

*现实向故事

*存在较为偏执三观的表现

*稍稍存在意识流手法

 

我叫宇佐见莲子,普通大学生,本科、理学院、光电方向。

我正在教学楼突出的檐下避雨。阵阵风吹来,挺冷的。

十五分钟前我给室友发了消息,让她们带雨具来接我,但雨越下越大,积水漫上两边的人行道。她们说宿舍楼前的道路已被漫灌,连出去的办法都没有。

天色渐渐暗了,我没带学生卡,不能进教学楼,只能隔着玻璃大门,望着黝黑而空荡的一层大厅,楼前的道路也始终不见一个行人。

然而大约五分钟前,我听见“吱呀”的一声,似是一扇窗户打开了。

我朝声的来源望去,发现平整、灰暗的墙面上,嵌进了一块金黄色。灯光里,穿着淡紫色衬衣的女学生把手伸出窗,想试试外面的雨。那五根纤细的手指遇见雨滴,便很快地蜷缩回去,我也看不见她了,世界陷进一片沉寂里。

窗户还没关,说明还是有希望的——我也说不清模糊感受到的是什么希望,毕竟现在雨下得这么大,即使我从她那里要来雨具,也不能立即回去。

但她的身影又出现了,这一回她穿上了透明的雨衣,两手抓住窗沿,一用劲,就坐在浅浅一道窗沿上。她背靠白色的塑胶钢窗框,手把两面玻璃推开,再扶住。静下后,她只用双眼望着远方。

见这种景象,我有点想同她打个招呼,叫她当心风雨,不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话语弥漫至嘴边时,我却把它忍住了。

因为我注意到她的神色凝重,还注意到她的鼻梁高挺,犹如积雪的山脉,从血缘和神态两种意义上,都给人冷冷的感觉。她的双眼灵动地闪烁,如同紫水晶;她的头发是卷曲的、金色的,留得很长,被帽檐上滴落的雨水沾湿,搭在紫色的衬衣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能做出这略显夸张的举动,或许是陷在欣喜里——心中哀伤同这天地同形的欣喜,她这样欣赏风雨,就是在欣赏自己的哀伤吧。

果然,朝着暴雨望了片刻,她便用手掩住颤动的嘴唇,把头扭向室内了——在我这个角度,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我不愿打破她人的氛围,便保持沉默,朝同样的方向望去。远远有一座大楼正在施工,脚手架上缀满白色的照明灯,起重机搭建得很高。

本该悠闲的假期,她却只身在楼里,生活该是很繁忙的吧,日复一日下去,难免会淤积忧愁,此时探出窗户,心情应像是久潜的鱼儿浮出水面一样吧。

那女生依旧沉默着坐在窗沿,我也沉默地站着,雨哗啦啦地下,渐淡成背景声。四周是这样平和,像是被密封在镜子里。然而我的心无法静下。那女生坐在窗边的景象,尤其是那双紫色的、奇特的眼睛,引起我难以言明的颤动,使我不禁陷入回忆。

我一直会莫名把雨和回溯时间的魔法联系在一起——当你仰望向天,无数落下的雨滴会给你一种错觉,仿佛肉体变得轻盈了,在天空中不断飞升……

我还小时,假期会和朋友在小区广场上待到很晚,天上的星星显出身了,我们就玩认星座的游戏。这种时候,我就会成为最受追捧的人,因为我有一双奇异的眼。

我的眼睛不仅能破除城市的光污染,还能看清普通光学望远镜都捕捉不到的细节,我能看见猎户座腰带附近那片星云的粉红色,看见后发座中“多如头屑”的星系,甚至是伴随着天狼的那颗渺小的白矮星……或许在别人看来,我描述这些真切的景象,就是在讲述一个个奇幻故事。

我见过一年中所有星辰排布,每一晚、每一时,就像电影的胶卷片串连起,只要闭上眼就不住流转。如此,仰望一下星空,我便能从当地时间推断自己身处何处,或者反过来推演而今的时刻。

从同龄的伙伴一直到隔壁的爷爷奶奶,每个人都夸赞我,让我做看星星的表演,然后送给我糖果、水果罐头和饼干。我也把这双眼当做上天予我的昭示,小学来就一直梦想今后能当所谓的“大科学家莲子”,像斯蒂芬·霍金那样,去探寻时间、探寻黑洞,或者研究宇宙中星辰的演化,研究那些不为人知的暗物质。这样的梦我是做了多久啊,我竟真的沉浸在这般梦里,忘我地追求。

然而,我身后的陈旧的教学楼,我踩着的地砖,都在告诉我,我没有梦想中形象的才能。即使大学如愿进入了物理相关专业,研究方向和今后出路,都和梦想的相去甚远——不过是“望梅止渴”罢了。

雨渐渐小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想催促室友带伞来。白色的光从屏幕弥散出的刹那,半空中似乎有只风铃响了(或许是我错认了关窗户的声音),总之,巧合就这样发生了。

“哗啦啦,”一件透明的雨衣从楼上飘落下来,摊在球形的连翘上。我再向上望去,那女孩已不在窗边。

我的脸变得滚烫了,因为我想到,可能从不知何时起,她觉察到了我,可能是她猜想到我没带雨具,才将雨衣抛下来的。这样,我呆呆站在楼檐下的行为,就像经过一个假寐着人的身边而尽力不发出声响一样,实在是尴尬。

雨衣内侧仰天敞开,袖子、领口等转折的地方已经蓄了雨水,我站在花坛围边石上,踮起脚,把它扯出来,指尖和塑料躯壳摩擦,发出滋啦啦的声音。

我将雨衣挂在手臂上,又感到晕乎乎的:雨衣这样穿上去,和在雨中淋一遭是没分别的,如果她真的察觉到我,真的想帮助我的话,肯定不会采用这种态度。她应该是在观雨时陷进自我感动里,觉得脱下雨衣是摆脱陈旧、腐烂生活的比喻,所以才丢弃下的吧。

我却把别人丢弃下的昨天,当做什么温暖的东西拾起了。

那扇窗户紧闭着,只留下一片朦胧的灯光。

我把雨衣放下,它要接触到地面,被污水沾染的时刻,又忍不住将它提起,我心已然陷进一阵慌乱里,完全不知道怎么做才看上去正常。

雨依旧下得大,四周没有人。

于是,我鼓起勇气,做了一个自以为富有诗意的举动——我将这件两面都被雨水沾湿的雨衣披在自己身上,缓缓走回宿舍。

透明的兜帽戴在头上,我能闻见一丝洗发水的味道,如同花香。

几天之后(我也不记得具体时间——时间又能在这般故事里起到什么作用呢?即使我把故事打散、捏碎,像碎裂的糖块一样放在掌心里随意品尝,即使是颠倒、折返、顺叙、摇摆……它的味道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请往下看吧),我同一朋友在路上又聊起这件事情。

“校园子这么小,先前都没注意到过她,长得还特别漂亮呢。”

“噫。”

“怎么了?”

“你竟然还会这样诚心诚意地夸别人。”

“唔……这个啊,就是说说,国外人毕竟是挺难见的。”

“怎么个漂亮法?”朋友来了兴趣,睁大眼睛问我。

“皮肤很白啊,头发长长的,还是金色,眼睛像紫水晶一样,就这样。”

“啊,你说该是那个,叫什么玛丽莲露……啊不对,是叫玛艾露贝莉·赫恩的,她是心理学那边的留学生,还是爱尔兰人……2号教学楼里我经常能遇见,前两天做报告的时候,她还坐我旁边。”

不知觉地,我们又走到那栋楼下了,朋友便问我,先前是在那扇窗户看见赫恩小姐的。

“在那儿。”我指向四楼的那扇窗户,才看见它正开着,流淌出一抹淡紫色的裙摆。

这一次她穿着的是一条长裙和白色的外套,可能是怕引起路过人的注意,坐得也靠近室内了。

朋友是自来熟的一类人,见着赫恩小姐,便挥手喊:“喂——喂——”

“是不是不要这么打扰别人比较好……”

朋友毫不顾忌地朝我笑笑,接着问她,“梅莉姐,你在看什么呢?”

她转头望了望我们,继而把手举起来,指向远处,“天上有道裂缝啊,好些东西都从里面爬出来了。”

“听不懂,是哪里的诗句吗?阿波利奈尔?我瞎说的,哈哈哈哈。”

赫恩小姐朝她笑了笑,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对陌生人惯用的、礼仪式的笑,接着,她转回头没再说话了。

“瞧啊,所以说,就别打扰别人了。”我拽着朋友的衣服,引她走了。那天阳光明媚,天空显出迷人的湛蓝色,云朵也富有初秋的特色,轻薄、绵长,如颜料笔浸足了水,再飞快从画布上掠过的痕迹;如蝉翼一般,在微风之中颤抖着相互掩抑——我们走进巨大的影子里——我想起方才同朋友一起上影视鉴赏课,荧幕上放映的《一条安达鲁狗》,开场时的云朵,以相似体转场的技巧,遮住月亮、遮住眼睛……

我母亲是正常人,奶奶却有一双能看见奇异的眼睛——照应了高中生物隔代遗传的知识点。奶奶只存在于我小时几段朦胧的记忆里,为那片地方提供些许温暖,那时我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有如此特殊,对于我成天缠着她换来的那些奇幻故事,也从未想过与那深紫色的双眼有关。

一年秋天,奶奶坐在阳台上修剪石榴盆栽,我伏在她的膝头,缠着让她讲前几日被晚餐阻断的冒险故事。

“莲子,天上有道裂缝,你能看见吗?”我清楚地记得她如此回答我。

“裂缝,怎么了?”

“奶奶看见好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从那里面爬出来了。”

“看不见,但我能看见星星啊,蓝色的,好漂亮。”

“嗯,是,好漂亮……”奶奶从石榴叶上捉下一只七星瓢虫,它的外形却因为久远的时间偏差了,变成一块深褐色的污渍,沾在这回忆场景轻薄透明外壳上。

赫恩小姐那双眼,赫恩小姐开玩笑似的话,我只要一下就能明白了,她也是能看见这世上异常的人。要问我为什么如此确信,只能说是眼睛相触的感觉吧,如同处在哀伤中的人,常有辨认他人哀伤的本领。

奶奶同赫恩小姐的眼睛必然有着微妙的联系,我与奶奶的眼睛必然有着微妙的联系,我能感觉到,我同赫恩小姐的命运应当是缠绕在一起的。

如果我机会接触到那个奇幻的世界,我就能有足够的勇气,把我愈渐靡乱的人生抹杀掉——被天狗和河童掌控的大山、居住着魔法使和人偶使的森林,开满铃兰花的山丘;伊奘诺物质、鸟船的遗迹……那些是深邃宇宙外我的另一个梦。我宇佐见莲子,凭借上天予我的眼,或许就能在探索怪奇的角度,成为站在顶峰的人。

从那以后,我每次窥探星空时,都不禁会确定两个位置,一个是我自身,一个是那扇向南的四楼小窗。

太阳落下山,云朵显出鱼斑状的排布,我会想象她从那里看到的是什么样子,秋分时节,天气渐凉,道旁的梧桐渐黄,清晨的风给草叶枝上白霜,我会想象她换上新衣,想象银杏叶从枝头落下,缀在她金黄色的发上。夜临了,远处的夜市将天空染成淡淡的粉色,我会想象她如何观察灯下摇曳的影子——或来自行人,或来自飞蛾,我也不觉把星空分作两半,一半是她所在的(这种时候,是天鹰、摩羯),一半是她目所不能及的(飞马、仙女),那是独属于我的光。

然而,不论如何,我对赫恩小姐的全部了解,也只有那个坐在四楼窗上眺望的她,高高地悬着,像是颜料管深处的一股不受沾染的色彩。

所以,我只能等待着,等待她的那股色彩扩散,扩散到我的视野里。

又有一天(再次原谅我以这种任性的方式串联这则故事,人与人之间相逢相离本就是难以预料的,用精巧的线索和伏笔凸显命运与奇迹,那是在展现文字的美,几个字组成简单的时间状语,连接一整个隐隐起伏的故事,这是生活的美),我去2号教学楼递交赶完的1报告,时间很晚,楼中人都走散了,办公室的门也关着。我在门前蹲下,把那叠报告纸从门缝里塞进一半,确保第一个开门的人低头便能看见,站起身。

教学楼是四个区块组成的,中心的连接枢纽是楼梯和电梯,由此形成一个“X”字形结构,楼间距离很小,两人面对站在楼道上,拿着直柄雨伞,能将伞柄勾在一起。所以,我回头时,才清晰地看见赫恩小姐用轻盈的步伐从对面的办公室走出来。

我们相互看了一眼——也就是看了一眼而已,并没有各种影视作品里所描绘的那种如暖流、如电流通过身体的感觉,也没有显出时间变缓的迹象。我的大脑还沉浸在站立在以前四楼下仰望赫恩小姐的模式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现在的时间,她该是做完今天的工作,要回去休息了。

赫恩小姐的神色平静,只是步伐停顿了一下——大概也是没料到这么晚还能遇见人吧。

我忽然想到报告放的位置不大合适,如果开门人没注意,可能会一脚踩在上面,留下难看的灰印。于是我走回门前调整了一下。

再起身回望,走廊已是空荡的了,墙面上的白瓷砖反射编织出富有规律的、由无数多边形拼接成的影与光。

我走进电梯里,正准备按下1层按钮时,听见了清脆而急促的脚步声,一道影子出现在走廊上,那是赫恩小姐,她的裙摆和金发摇曳着,穿过空旷黑暗的大厅。

我按住开门按钮,心禁不住加快跳动了,或许她是路过卫生间时洗了洗手,或许她是看见我往回奔,也意识到自己有什么落在办公室里了,如果我没有突发奇想挪动报告纸,或许我们就没办法如此相遇——生活还是充满奇妙的。

赫恩小姐冲进电梯里时,似乎轻声对我说了声谢谢。

她站在电梯靠门的角落,我站在她的右后方,倚着墙壁,得以偷偷地注视她的背影,今天她穿着蓝色的连衣裙,露出两只洁净白皙的手臂。

“赫恩小姐。”我鼓起勇气朝她打了个招呼。

“嗯?你好?”

然而,只经过瞬间,我还在构思开启话匣子的方式,向她说明我早先注意过窗边的她,向她展现我奶奶见过的奇妙的世界,向她询问那个双眼看待世界的感受……电梯落在地面上,铁门缓缓打开。赫恩小姐把方才的对话当成一场平常的寒暄,迈开步伐,离开电梯了。

我只得跟在她后面,注视她的背影,留学生宿舍同我们的不在一处,所以,她出门之后向左走,我出门以后向右走。

晚上,我躺在床上思虑未来——似乎年纪相仿的人都会这么做——想想自己努力学习之后能找到什么工作,想想自己不努力学习之后能找到什么工作,再想想自己努力工作之后能完成人生中的什么愿望。最后只看到一片灰暗,那些自己能想到的、眼前能做到的有趣的事情,譬如在半夜三更跑出校园,骑单车到郊区看星星,色彩早已渐褪了,感觉只是机械地重复。

未来失了趣味,活着失了趣味。如果哪天死去了,也似是没有遗憾的——除了赫恩小姐的那双眼睛。

我却无从拮取那双眼睛,电梯里那奇幻而滑稽的演剧,只会重复地上演。

每个人“眼里”,话语的重量是不尽同的,维护了我自身的“眼睛”、在我眼中足以成为生的希望的“眼睛”——嘴唇一张一合发出的短小的词,或许她看来只是生活的一道注解。

从赫恩小姐对我的反应,能看出来,她对我的眼睛是丝毫不感兴趣的。

而且,我发现自己对她双眼的渴望,变迁为了更加难以启齿的情绪——我应该是爱上赫恩小姐了——只能说是必然结果。这种奇异的东西又该如何表达呢?

“眼睛”和“爱”,在她看来会是“正常人都会拥有的身体器官”和“一种只有相亲而非陌生之人才会提出的情感”吧。

百无聊赖的一个下午,寝室里只有我一人,我趴在书桌上看电子书,桑德罗·巴瑞科的《绢》、谷崎润一郎的《西湖之月》、芥川龙之介的《舞会》,还有小泉八云的一堆散文,一直到天色昏暗,我用干涩的眼凝望窗外,心中觉得空荡荡的——这就是难过吧。

我突发奇想,拿起新买的美工刀轻轻划过手腕。我惊奇地发现,一阵刺痛后,我的腕上留下了一道伤口,横穿过“人”字形岔开的血管,暗红色的血液涌出切口,不规则地弥漫开——很可笑的是,见到这些血,我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呼吸困难,身体被奇异的冰冷固摄住。我用手支住脑袋,等待肾上腺素夸张的效用逐渐消失,眼中的景象不再摇晃,又拿起刀,试着把伤口划深了些——这下没有眩晕的感觉了,是我胜利了。只要再狠下心多用些力气,只要找一处不被人打扰的洗手池,打开水龙头,静静地睡一觉,我就能把令人烦恼的一切都摆脱掉。生与死的界限竟是如此脆弱——我捂住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感到莫大的慰藉。

因为腕上伤口的感动,我在一间咖啡厅里,把自己的心思对一个朋友说了,她不认识赫恩小姐,对我的经历也不会感兴趣。

“所以,你想听什么呢?”

“你不是读过很多书吗,我想听听你对我目前的处境有什么解释。”

朋友便开始说,一会说什么,在精神分析里,拉康说,欲望啊爱啊,其实就是在渴求一件你也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很有道理,一会又说什么,柏拉图,《会饮篇》,阴阳人的传说,我们寻求人的爱恋是因为自认为残缺,也很有道理。她还对向我解释什么唯物辩证法,向推荐罗兰·巴特的小说,说爱情实际上也要经过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的过程,而我目前仅停留在对赫恩小姐幻象的肯定上,我所谓的爱恋无比单纯。

有道理的说法多了,放在一块儿看,它们又都没那么让人信服了——为什么就没有个公式能计算这一切呢,只要统计两个人的生活规律,只要对照一张表格把它们转换成数据模型,再带进一道用以描述爱的函数,只要结果是绝对的,不管过程怎样复杂,不管计算怎样繁琐,三年、十年,把我的学业、把我的人生耽误,我都是愿意去做的呀。

“说白了,你来问我,就是自己感到解决不了困惑,又模糊地幻想这世上有种理论能安慰你,所以你想去寻找,然后,由此不知不觉又陷进原本就使你痛苦的寻觅过程里,就这样,咕噜咕噜,旋转下去……”

“所以有什么方法能终结这种循环的寻求吗?”

“就是把这种寻求终结啊,你瞧瞧,这能算是什么问题——什么烦恼啊,什么人生啊,答案你早就知晓的,却藏在心里,藏在你的疑问里,只是你不愿去面对罢了——两种对策。”她对我比出两根手指,“具体情况我并不了解,是你的责任——付诸行动,或者撒手不管,就是这样。”

“好的,我明白了……”

朋友为了安慰我,用手机放《狂人皮埃罗》给我看,她把进度条拖到最后面,主角在码头听一个男人讲他对爱的追求经历,我也很喜欢这部影片,所以我把那个片段看了一次又一次。那之后,我问朋友知不知道这段背景音乐的名字,于是,我们在网上搜狂人皮埃罗,搜戈达尔,才得知老人家在几天前去世了。

“新浪潮那一派,还有谁活着?”

“好像是都没啦。”

“真可惜啊——如果我没有陷在这种情况里,我肯定是会为此感到可惜的吧……死亡,死亡真是无聊的东西”

之后我们待在咖啡店里,一言不发,静静地把杯中的咖啡喝完。

“痛苦和虚无之间,你选择什么?痛苦太愚蠢了,我选择虚无。”这是戈达尔《精疲力竭》中的台词,我发觉忽然理解一部分了,但只是部分。

“慢慢来吧,”朋友在分别时安慰我,“总要些时间的。”

接下来,是把故事推向高潮的场景,依旧要用“有一天”开始。

那天我依旧有意从扇窗下走过,赫恩小姐依旧坐在窗边。

但这次,或是因为午间的阳光过于明亮了吧,我看见屋内有一只手向赫恩小姐伸来。

那手带有明显的亚洲人特征,腕后是淡蓝色的袖子,也无从判断对方的性别。它的掌心朝上,四只手指微微向下弯曲,阳光触在指尖上,在掌中留下影子,就像荒草地上的歪斜的松林。

那只手的动作显出邀请的含义——隐藏在楼宇里天地对她的邀请。赫恩小姐看见,便以那晚我曾见过的轻盈姿态,离开窗台,用手轻拍自己的裙摆,奔向屋内。

一些不明显的灰尘,像是科幻电影里,宇宙里加快流动的星辰,被她掀起的风吹转几道,最后落在罗勒盆栽上。

赫恩小姐的身影消失了,窗玻璃静静地反射天空,不见一点变化,如同定格在一张相片里。

一辆红色电动车经过十字路口,按了两下喇叭。我瞬时觉得,一直以来自己的幻想,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被巨锤砸碎了。那干净的破裂声和碎片落在地上的零零声,我甚至能在耳边听到。

我在教学楼的阴影下惶恐地站着,像是孩子被突然扔在满是陌生人的广场上。

我首先觉得,自己是被赫恩小姐背叛了,原来她并不是像我一样,因为一双眼睛,独自在世上受着煎熬,原来她平日里坐在窗台上的举动并不是她内心闷郁的表现,而单纯是生活里欣赏景色的调剂,可以被任意地打断,原来她看来,这世上是有普通人能理解她那双眼的……

但这怎能叫背叛呢?赫恩小姐只是坐在那里,从未想过向我展现什么。

第二天,我走在对面的道路上,留心去观察窗内的阴影。

室内的装扮很普通,一张咖啡色的办公桌、一台白色的打印、复印一体机、一株有巨大绿叶的草本盆栽。再往后就看不清了。赫恩小姐的桌上,除了堆砌整齐的蓝色塑胶文件夹、一台办公式笔记本、一叠A4打印文件、一只装满了的笔筒,还有一只紫色的陶土人偶,人偶的四肢五官是扭曲的,像是阳光下融化的奶酪,唯两只眼睛闪亮,是用玻璃珠做的。

赫恩小姐背后的门打开了,光芒瞬时贯穿了房间,我又看见了那只手,虽然袖口变成了黑色,但我认得依旧是那只手。

它朝赫恩小姐伸过来时,赫恩小姐回过头,脸上露出笑容的前兆,我操纵躯体的意识分成两部,下部的力图逃避这景象,把步伐不住地加快、加快,上部却还因为怀着不甘、怀着疑惑,把头扭过去,向回看、向回看,直到那扇窗在视野里歪斜成一条线。

每当我在楼下仰望赫恩小姐的时候,那只能邀她而去的手,都有可能在屋中某处驻留着,光是想到这场景,我便心烦意乱了。

这个场景显示出和谐的共存——赫恩小姐眼睛所见的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温暖的共存——赫恩小姐不仅没有依赖她的眼睛的缘由,还有我无从寻觅的东西,这样一来,我建立在“探寻奇幻”上的幻想也失去根基了。

中午叫外卖时,手指无意在屏幕上多划动一阵,最后点了一份意大利面。我在小时候看过一档餐饮文化的节目,里面说,意大利面是由小麦粉和鸡蛋混合制成的,面中各色酱料也是影响口味的关键。我拆开包装纸盒,用筷子拈起几根黄色的面条,沾了单单红色的酱送进嘴——和普通面条没有两样——面条的量也很少,吃完仍旧是饿的,真是浪费钱了。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想吃面——赫恩小姐当然不是意大利人。

所谓独特的双眼,所谓交织的命运,都只是我自以为是的幻想,或许再过上几年,我就能意识到其实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眼睛,看见红外线、看见超声波、看见伽马射线……各种离谱的都有,只不过是她们不愿显露罢了。

午觉起来,下午没有课,我便在校园里散步,从南边走到北边,再从东边绕到西边。夕阳落在种着松果菊的花坛上,有许多蝴蝶在花间飞舞,黄色的、橙色的、淡紫色的、白色的……都很漂亮。

不管怎样,我都无从探清赫恩小姐的想法了,她的人生是无比完满的,就像十五晚的月亮。

但我站立在这里,解决我困境的方法在哪里呢?我不知道,但我得相信它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隐藏着,我终会同它相遇,就像那个雨天发现我从未知晓的赫恩小姐一样。

赫恩小姐一如地坐在窗边。

赫恩小姐一如地坐在窗边。

赫恩小姐坐在窗边。

有一天,依旧是假期,天色灰暗,原本同几个朋友约定出去游玩,但因为有人被临时被喊去做实验,便取消了。我只能坐在桌前,抄录一份网上搜寻到的实验报告以敷衍作业。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报告完全由自己写,不仅浪费时间,质量也会不如网上的资料,这样,自己所得的成绩,就会那些摘抄网上的同学要低,全然没有意义。做这种事情时,我只觉得干涩无味,觉得自己的手臂、五指的动作逐渐变得死板僵硬,似乎是黄铜齿轮和橡胶管替代了血肉骨骼,切开皮肤,茶色的机油就会满溢而出。我弯曲指关节,又伸展开,一边想象里面构造粗劣,金属磨合时会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

外面下起雨了,先是小雨点,然后变大、变大,毫无停下的意思。雷开始轰鸣,但并会惊人,在宿舍楼间方块形的天空中,偶尔能见轻轻几缕闪电划过,像是橘络。

道路都被淹没,枯黄的叶子四处飘下,就如我初次见到赫恩小姐的那天。

对面宿舍楼的灯都亮着,光都是灰白色。

“去看看赫恩小姐吧。”我心里涌起这样的欲念,然后,因为这样做完全没有困难,我也厌倦了抄写,就拿起雨伞出门了。

远远地,穿过道路和雨幕,我远远地望见赫恩小姐坐在窗边。我害怕被它发现了,就远远地绕到教学楼的背后面去,走进后门,穿过的一楼大厅,穿过铺着白色而带有青色纹路瓷砖的大厅,时间不算晚,不少学生聚在休息用的小茶桌边,讨论实验研究、报告审查。

我从正门走出去,又站在檐下。

滴滴答答的雨幕,在暗中陈列的、球形的连翘丛、道上因车辆驶过而不断荡漾的涝水,瞥视,金黄色的窗,一切都和我初见到赫恩小姐的那天相同。好似有某个导演指挥我的故事,经过开幕演出后,就伸出手指,把那舞台拨弄到世界之外去了,现在,为了满足他奇怪的追求,他伸出手指,轻轻把那箱庭嵌进我的世界里。

我的确也受到这份精心筹备、这似乎来自那古怪神明暗示的鼓舞,我的心在跳动,我想朝赫恩小姐打个招呼。

在接受终为陌路人的现实之前,至少要让她记住我这个形象吧——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了。

“你的眼睛真漂亮啊,紫色的。”隐在雨幕的噪声里,我轻轻叹出这话,随即摇了摇头。

眼睛,眼睛,所有与眼睛相关的想法,都纠缠在一起,如一团乱麻,我不敢表露这方面的愿望,因为我也不清楚自己流露出来的最终会被她领会成什么。

有什么话语,是能越过我们的视线,就像赫恩小姐办公室中的那只手一样,触及一个普普通通的赫恩小姐呢?

“就说个‘你好’吧。”我想,“像是个平常路过的人,偶然看见她,因为在暴雨里,心情激动了些,也不显得奇怪。”

希望这世界能原谅我的孩子气——我又做了一个自以为富诗意的举动——我将雨伞舍弃了,独站在这肆虐着的雨里。

下着的雨,似乎有扭转时光的魔法——我胸中涌起最初见到她时的那份悸动,张开嘴,便说出了那话:

“喂——小心!这么坐在窗边很危险的!”

我觉得站在雨中的只是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这双如希望怀抱着的双眼,都褪去了色彩,我融化在这广袤的白噪声里。

赫恩小姐听到这句话,略显惊讶地转过头,见到我了,她才把原本那凝重的神情舒展开,露出对陌生人都会做出的微笑。

她朝我点了点头——是表明感谢我的提醒吧,我看见那一抹的身影从窗沿消失,接着是“吱呀”一声响——窗户也被她关闭上了。雨还下着,所有让我得知她在这世上存在状态的线索,都这样轻易地断了。

但我眼里仍映照着她坐在雨中的身影,雨水浸湿了她的衣服,紧贴着她的身体,雨滴从她金黄色的发上落下,我眼里仍映着她露出微笑的样子,那些细节并不会因雨天而褪色,毕竟,我有能看见天上黯淡星星的眼睛。

就像鸟儿掀起一阵飓风飞向天空,凝重的雨幕哗哗啦啦砸在我身上,我被唤醒了,忽然又回到这个世界上。

雨水将我全身淋得湿透,我觉得自己成了无尽自然的一部分。我胸中激荡起难抑的激动,湿润的空气吸纳入胸腔,我感到神清气爽,像是成就了人生中一件伟大的事情。

我又想起赫恩小姐在窗边的景象,但这一次不是作为追寻的对象,而是助我欣赏这暴雨的、情绪上的缀饰了。经历事件引起的即时悸动,会为回忆场景添抹上闪光,如同流星一样。回忆这一行为富有艰难性,我方才所见赫恩小姐的那缕笑容,此时已开始爬布上冰霜一样的模糊了,我已记不清她嘴角弯曲的细致形象,已记不清她的发丝是否有挂在耳前,是否有垂在衣襟前,记不清她身后墙面上被白炽路灯映下的阴影是何种几何形状……

我只能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描摹我尚能抓取的外形,争取将它烙印得深一些,然后在心中悸动渐落的时刻,把这一切都抛到身后去。或许我的未来也会像这抹微笑一样,逐渐、逐渐地黯淡下去吧。我这样想着,又怀着不会这样发生的祈愿,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