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编语文八年级上册第23课是节选自《史记》的《周亚夫军细柳》,其中有一句话“将以下骑送迎”,课内没有注释,不少学生有疑问,不知道该如何断句,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有的老师认为:
1.这句话的断句是“将/以/下骑/送迎”;
2.其中,“将”指的是将军,“以”的意思是“使用、凭借”,“下骑”是臣子下马跪拜皇帝的礼节,“送迎”是偏意复词,侧重于“迎”;
3.这句话的现代汉语意思是:“将军用下马跪拜的礼仪迎接皇帝”。
这种观点似有不妥。
因为有一个问题无法得到解决。这个问题是:在西汉及西汉之前的文献中,“下骑”这个词语有没有被当做一种(所谓的)下马跪拜的礼仪被使用过?
答案是非常明确的:没有。
将“下骑”作为一种下马跪拜的礼仪来理解,没有任何文献依据。通观《史记》,“下”和“骑”连在一起的地方只有两处,分别是:
1.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史记·绛侯周勃世家》)
2.沛公麾下骑士适郦生里中子也。(《史记·郦生陆贾列传》)
上述两个例子中,虽然字在一起,但意思不在一起。
即使在当前可见的文献典籍中,也没有任何文献中的“下骑”一词可以被看做是一种将军拜见皇帝时所使用的特殊的礼仪。《周礼》、《仪礼》、《礼记》中更是没有关于“下骑”的记载。
清人王先谦《汉书补注》将全句断为:“将以下,骑送迎”。日本学者泷川资言的《史记会注考证》也将该句断为:“将以下,骑送迎”。他们都未将“下”与“骑”连在一起理解。
事实是,在《史记》当中,表示下马的意思的时候,司马迁用的词语就是“下马”而从没有用过“下骑”。
例如:
1.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史记·李将军列传》)
2.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史记·项羽本纪》)
3.汉王下马踞鞍而问。(《史记·留侯世家》)
根据语言发展的对称性原则,我们再看一下《史记》中关于“上马”的记录。
1.李广上马,与十余骑犇射杀胡白马将。(《史记·李将军列传》)
2.广暂腾而上胡儿马。(《史记·李将军列传》)
3.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史记·匈奴列传》)
可见,《史记》中在表示“上马”、“下马”之意时,又是不用“骑”字的。
我们认为,“将以下骑送迎”应该如此理解:
1.断句应该是:“将以下/骑/送迎”;
2.“将”当做名词,意思是“主将、将官”;
3.“以”当作连词,意思是“连及、和、跟、同、与”;
4.“下”当作名词,意思是“下属”;
5.“骑”当作名词,读为“jì”,名词作状语,修饰“送迎”。
6.“送迎”当作谓语动词,意思同现代汉语“迎来送往”。
7.整句话的意思是:将军及其属下骑马列队迎接并送别皇帝。
有人问:您的这个解释有依据吗?
回答是:有依据。
原因如下:
(一)“以”自古以来就有连词“与、和、及”的意思。
最直接的例子如:
1.三耦及众宾皆袒决遂,执弓,各以其耦进,反于射位。(《仪礼·乡射礼》)
2.凡今之人,急名以官。(《韩愈·剥啄行》)
在上述两个句子中,“以”的意思都是“与、和、及”。
(二)“以”字具有“与、和、及”的义项,是有坚实的语音基础和清晰的词义轨迹的。
语音方面:
《说文解字》:
1.以:用也。从反巳。象形。羊止切。
2.与:党与也。从舁从与。余吕切。
《康熙字典》:
1.以:养里切,怡上声。为也。(《正韵》)
2.与:弋渚切。(《正韵》);演女切。(《集韵》、《韵会》)
“以”、“与”二字声音相近,意义相通。例证如下:
1.君曰:以我安。(注:“以”犹“与”也)(《礼记·燕礼》)
2.此年行师,当克以不?(注:“以不”意为“与否”)(《魏书·李顺传》)
3.凡今之人,急名以官。(《韩愈·剥啄行》)
词义方面
“以”具有“连、及”义,例如:
1.有孚挛如,富以其邻。(《易经·小畜·九五》)
2.朕躬有罪,无以万方。(《论语·尧曰》)
“以”具有“而、且”义,例如:
1.瞻望弗及,伫立以泣。(《诗经·邶风·燕燕》)
2.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礼记·乐记》)
以:与也。(《玉篇》)
三耦及众宾皆袒决遂,执弓,各以其耦进,反于射位。(《仪礼·乡射礼》)
与:及也。(《增韵》)
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易·说卦》)
(三)与此同时,把“以”当“与”讲、把“下”当“下级、下层、下属”讲、二字连用的例子不胜枚举。
1.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夷。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2.昌至渭桥,丞相以下皆迎。(《史记·孝文帝本纪》)
3.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僭于上,无限度。(《史记·平准书》)
4.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於士卒之闲,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
5.又有使掾陈平等劾中尚书,疑以独擅劫事而坐之,大不敬,长史以下皆坐死,或下蚕室。(《史记·张丞相列传》)
6.於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职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
7.天子亲如五利之第。使者存问所给,连属於道。自大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史记·孝武本纪》)
8.庄生虽居穷阎,然以廉直闻于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及朱公进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后,复归之以为信耳。故金至,谓其妇曰:“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诫,后复归,勿动。”而朱公长男,不知其意,以为殊无短长也。庄生间时入见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则害于楚。楚王素信庄生,曰:“今为奈何?”庄生曰:“独以德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将行之。”(《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9.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史记·秦始皇本纪》)
10.季氏亦僭於公室,陪臣执国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於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史记·孔子世家》)
11.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史记·魏公子列传》)
12.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
13.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史记·匈奴列传》)
14.于是天子已用事万里沙,则还自临决河,沈白马玉璧于河,令群臣从官自将军已下皆负薪置决河。(《史记·河渠书》)
15.长乐宫成,丞相已下徙治长安。(《史记·高祖本纪》)
16.于是乃追尊薄父为灵文侯,会稽郡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已下吏奉守冢,寝庙上食祠如法。……令清河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比灵文园法。(《史记·外戚世家》)
17.卿大夫已下吏及宾客见参不事事,来者毕欲有言。(《史记·曹相国世家》)
(四)把“骑”当状语的例子在《史记》中也可得见。如: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馀人。(《史记·项羽本纪》)
其实,从《周亚夫军细柳》上下文中,也能感觉到:汉文帝之所以斥责霸上军、棘门军“若儿戏耳”而称赞周亚夫为“真将军”,原因根本就与下马跪拜无关,而跟军队的军备状态和战斗力有关。
根本不需要在此处纠结要不要跪拜的事情。难道跪拜了军备就松弛,不跪拜军备就严整吗?骑马送迎和跪拜并不冲突。在当时,臣下见皇帝要跪拜是常规礼节,司马迁根本不会把笔墨浪费在这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采取防御姿态的军队,最关键是保持阵型的严整。这个原则在现代军队中仍然适用。笔者读研究生期间,在某集团军野战旅服役两年,担任连队重机枪手。从军人的角度,我很赞同汉文帝对军队战斗力的判断。
霸上军、棘门军军备松弛的最直接表现就是:屏障尽撤、营门大开,主将及偏副战将脱离指挥岗位,迎来送往、基层步兵士卒脱离战斗岗位,排摆仪仗。在这种绝大多数军人脱离岗位的情况下,万一敌军来袭,最好的军队也得溃不成军。况且从主将热衷于迎送圣驾的情况看,霸上军、棘门军远远称不上训练有素的军队。“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不到十个字的描述,让人强烈地感觉到霸上军、棘门军的“浮、垮、轻、飘”。这才是霸上军、棘门军“固可袭而虏也”的根本原因。
反观周亚夫的细柳军,甲在身、兵出鞘、军令严、门壁坚,军士各司其职、主将恪尽职守,给人的感觉是“坚、实、厚、重、肃、穆、森、严”。这样的军队,怎能让人不放心?!
综上所述,“将以下骑送迎”中的“以”字,应当理解为连词,解释为“与、和、及”。整句话的意思是:将军及其属下骑马列队迎接并送别皇帝。
事实上,1982年全国高考语文试卷文言文阅读部分曾要求考生将“将以下骑送迎”翻译成现代汉语,教育部给出的参考答案是“将领和属下们都骑着马迎接和送行(皇帝)”。
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郭芹纳老师在1985年发表在《兰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二期的文章《〈史记〉中的骑字》一文,通过对《史记》中的“骑”字的系统考察,对“将以下骑送迎”这句话进行了精当的辨析,得出以下结论:
“下骑”二字,依《史记》用例是不能发生关系的。“下”在此可训为名词,表示“下属”、“属官”之义。“骑”在此不作名词,而作动词,意为“骑马”。于是全句可译为“主将帅领着属官骑着马迎接和送行”。八二年大学入学试题中有此一句,其答案(“将领和属下们都骑着马迎接和送行”)与我们的看法大体一致,我们是同意的,而译为“用下马的礼节欢迎和欢送”,则难以令人接受。顺便还应指出“欢迎”、“欢送”也过于“现代化”,不如“迎接”、“送行”二词更能忠于原文之意。
我们非常认同郭芹纳老师的意见。因为无论是翻译成“主将帅领着属官骑着马迎接和送行”,还是翻译成“将领和属下们都骑着马迎接和送行”,都是符合语言事实和规律的,两者在本质上是相通的。但是“将军用下马跪拜的礼仪迎接皇帝”这样罔顾语言事实、充斥主观臆断、肆意误人子弟的解释和翻译,是无论如何不可接受的。
附注:
关于骑兵的问题
最近,有人跟我说,西汉时候还没有马镫,因此西汉将士很难学会骑马,因此西汉没有成熟的骑兵,因此霸上军、棘门军也就不会骑着马去迎接皇帝,因此建议我还是将“将以下骑送迎”理解成下马跪拜迎接皇帝更为“稳妥”。
对于这种毫无事实依据的荒谬言论,我本不想浪费时间驳斥。但考虑到这种言论披着历史考据的外衣因而对求学者有一定的迷惑性,我还是决定把这种荒谬言论的错误剖析如下。
且不论他关于马镫的言论是否有事实依据,单就逻辑来讲,马具是马具,骑兵是骑兵,这是两个概念,不要混为一谈。
有无马镫与有无骑兵并无必然的关系。
就像是铁犁出现之前人们照常要耕作、计算机出现之前人们正常要计算一样。
人类既有活动的水平会随着工具的发明和迭代而提升,但其范畴(如耕作、计算等)不可能发生本质的改变。
关于中国骑兵的记载,西汉及西汉之前的文献中记载颇丰。单就《史记》中,就可随意举出几例,证明数十骑、数百骑、数千骑的骑兵部(分)队在秦汉之际的广泛使用。例如:
1.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史记·项羽本纪》)
2.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史记·项羽本纪》)
3.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西。(《史记·项羽本纪》)
4.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史记·项羽本纪》)
5.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史记·项羽本纪》)
6.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馀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馀人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馀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史记·项羽本纪》)
看了如上记载,关于西汉初期无骑兵的言论还站得住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