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年的《一代宗师》有感
拳王张居正
2022年12月04日 10:20

今天看到切片计划的投稿“十年过去,我才真正看懂了《一代宗师》!”,不禁想起了18年9月16日写下的一段文字:


王家卫的《一代宗师》中有明暗两条线,明线写的是宫二和叶问之间的爱恨纠葛,暗线则写的是宫羽田和李存义(真名宫宝森和丁连山)为代表武林人士的生死浮沉。两条故事线都有对“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三重人生境界的探讨。我认为,只有两条线相互补充、互为照应,才能充分诠释在风云际会的时代变局中,个人复杂的感情和心智一步步成熟升华的过程,从“见自己”到“见天地”,最后豁然开朗,实现“见众生”的大彻大悟。然而导演把暗线藏得太深太晦涩,需要与当时的时代背景相结合,我查阅了一些资料才了些粗浅的理解:

1.北拳南下与国民革命

当时宫宝森以八卦门掌门的身份,率领众弟子南下广东,藉由推动「中华武术会」名目,倡议「南北合」,间接谋求武林同道支持南京政府。

几个月后,刚从欧洲考察返国的胡汉民神秘地暴死在一枰棋局之上,地点就在广州。蒋介石随即要收编广东省主席陈济棠的军政大权,以反戈消灭桂系的李宗仁,两广事变接着就发生了。

宫宝森虽然不是一个新派人物,不过他同情革命、加入同盟会、帮助受难的民党份子,也在一般人性的角度上倾向于服从多数而得到最大的和平。对他而言,金楼之会根本不是一个政治号召活动,而是一个藉由「南北合」的帽子所象征的具体实务──中华武学各个门派打开门户、交流子弟、切磋技巧、融会心得。而那时广东当地各个门派根本上既不相信「中华武术会」的和平号召,反而怀疑这是北方武师强龙压境、裹胁收编的一个策略──犹如当时南京政府之觊觎广东资源的一个试探。

在金楼会上,隐匿于金楼后厨的大师兄丁连山劝说宫宝森说不要强行推进武林合并,更不要介入政治纷争。宫宝森听了师兄的话,并未强行推进武林融合并介入当时错综复杂的革命局势,才避免了武术界被政治倾轧的悲剧。

2.“有的成了面子,有的成了里子,都是时势使然”

宫宝森和丁连山师兄弟一直失去联络,而说到宫宝森的大师兄丁连山为何隐匿于金楼后厨,则又是一段几十年前的往事。

当年在东北,宫宝森加入了同盟会一直支持革命党,还曾帮助革命党逃狱。民国成立之后,曾经帮助中国革命的日本人被中国革命同志淡忘,很多日本人在东北开始闹事,张作霖为剿杀革命党,特意放出一个参与了革命的日本武士到街上闹事挑衅,为了避免他泄露更多革命党人信息,宫宝森决定诛杀之,师兄丁连山虽然一直反对师弟与革命党有干系,但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必须要杀了那个闹事的日本人才能避免更坏的事情发生。

宫宝森本欲自己出手,但丁连山问他:杀人负罪而逃,与独撑门派将一门武艺发扬光大,哪个更难?宫宝森说当然是后者,丁连山说,那好,我做前面这件容易的,更难的就交给你了。杀人之后南逃南粤之地,到了佛山隐姓埋名到了金楼后厨。宫宝森作为接受了新思想的武术家,反对陈旧武术观念,主张武术南北融合共同进步,因此才北拳南传,形意、八卦等传入南方,但为了南拳北传,引退之际想搭手传位给南派武术大家,期间喝到一碗肉汤,知道那是多年未见的师兄的手艺,直接到后厨找到了丁连山,这才引出了丁连山对宫宝森的一段话。

丁连山对宫宝森说:“彼日出手杀薄无鬼,我便堕入了鬼道。此后你我便有如衣服,尔为一表;我为一里,尽管彼此相依,却也两不相侔。然南北议和之事,切记不宜横柴入灶、操之过急,你也要学会’反穿皮袄‘的道理”。

武林门派这些事本来就很虚妄,事情没有想的那么简单。有的人成了面子有的人成了里子,有时候需要“反穿皮袄”的智慧而有时候却要“横柴入灶”的勇气,这都是时势使然。事事要依势而行,切不可逆势而为,而此中最重要的,则是破除执迷,拿捏好时势。

3.“拳有南北,国有南北吗”

宫宝森在和叶问交手之前,说他们不仅比功夫,还要比想法。在动手之前,宫宝森讲了个故事,当年「中华武术会」成立之初,有个南方拳师拿着饼让宫宝森的师兄掰开,并问了一个问题“拳有南北,国有南北吗”,李存义没回答,还让他当了「中华武术会」的第一任会长。

禅宗中也一个类似的问答故事,而且也涉及到了衣钵传承。

禅宗六祖慧能在开悟之后决心四处求学禅法,他开始在宝林寺,住了不久,又到了乐昌西石窟,跟随智远禅师学禅,智远发现他慧根很好,于是劝他到黄梅东禅寺去跟随弘忍学习禅法。于是在咸亨三年(672年)慧能又到了黄梅东山。五祖弘忍见到他就问:“居士从何处来,欲求何物?”慧能回答说:“弟子是岭南人,唯求作佛!”弘忍又说:“你是岭南人,又是葛獠(当时中原对南方少数民族的称呼),如何能够作佛?!”慧能立即回答说:“人有南北,佛性哪里会有南北?和尚佛性与葛獠佛性无别;和尚能作佛,弟子当能作佛。”慧能说完看了看弘忍法师,又说:“弟子心中经常会有一些智慧产生,所以认为不离自性即是福田,不知道和尚教作何务?”五祖听到这里,心中明白慧能是有大智慧的开悟学人,不禁说:“这葛獠根性大利。你不要再多说了,到槽厂去做事吧。”弘忍于是安排他随众僧人劳动,在碓房舂米。

不管是马三还是宫二,都执拗于门派之争,门户之别。就在宫宝森去金楼后厨和丁连山会面之际,兼领八卦形意二门的马三一言不合,和几位南方拳师大打出手,虽然在功夫和面子上赢了一时,却坏了师傅宫宝森意欲融合南北武林的不世之功,结果被遣回东北,宫宝森也不得以亲自和叶问搭手。同样,宫宝森输给叶问之后,宫二为了给宫家出头,在金楼摆下霸王夜宴,终于在功夫上赢了叶问一回,为未尝一败的宫家赢回了应有的“面子”。

马三和宫二对门派和输赢的固执就是典型的执迷不悟,功夫本为强身健体、抵御外辱,却在一代一代的传承中沦为了争强好胜、恃强凌弱的手段,甚至还衍生出了各门各派与南拳北拳之分,然而这些输赢之争、门户之别,除了逞一时之强,对中华武术的传承有什么意义呢?对中华儿女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伟大事业又有什么意义呢?

至于宫宝森本人,他以武术同道为号召,让早年在革命时期充分被利用的会党人物再一次鼓勇而出,为民国效力,倡议南北合作,这是光明正大、冠冕堂皇的事;即使争不得封妻荫子的富贵,也占得上爱国救民的声名。这虽然不是为了自己一时名利之争,也是希望在政局变换之际搭上革命派的车,攀附权力,希望借权力之手巩固甚至提升武林人士的地位,颇有政治投机之嫌。

而反观鬼魅一般的丁连山,在漂泊江湖数十年,所参悟的,说穿了就是「不上台面」。这大概不只是「衣服里子」当惯了,与人无所争而已;更深刻的一个觉悟恐怕还是彻底抛却了江湖人每每萦怀挂心的门户门派之争。因此,丁连山提醒宫宝森,他所作的这一切都充满了虚妄的期待,只有放下武林门派这些虚妄之事,才能真正的为中华武术的绵延传承留下希望。

4.“所谓大成若缺,有缺憾才能进步,真的管用的话,南拳又何止北传”

最终,宫宝森没有把位子和名声传给马三和宫二,而是给了叶问。

叶问虽说靠拳脚赢得了武林各界的尊重,但他当时只是个无门无牌的纨绔,论出身门户未必是南方拳师里最根正苗红的,没资格继承武林大统。然而宫宝森之所以看上了叶问,不仅是因为他的功夫,更是因为他的想法。

叶问掰开宫宝森手中的饼之后,说道“其实天下之大,又何止南北?勉强求全等于固步自封。这块饼所代表的,不仅仅是武林,更是整个世界。所谓大成若缺,有缺憾才能进步,真的管用的话,南拳又何止北传”,说罢,宫宝森自愧不如。

宫宝森经师兄丁连山点拨之后,才决定停止借南北武林融合来使会党全力支持南京政府的国民革命运动的政治投机行为。宫宝森一代人杰,终其一生,也不过在师兄的点拨之下才认清自己的内心,更遑论“见天地“和”见众生”了。

而无门无派的草根叶问,却早已悟出了革命的反复无常,靠政治投机来弘扬中华武术是死路一条。民国建立在一片混乱之中,而且它不像月份牌上标志的那么清楚,撕去一页、换过一本,就是新纪元。绝大部分在新生事物,并不会随着民国纪元而自然生发出现;而绝大部分在理所当然被抛掷淘汰的旧社会事物却毫无障碍地通过新纪元而留存了下来。要想在动荡的时局中真正做到保留中华武术火种,弘扬中华武术精神,靠的不是争一时的输赢以及武林内部各派的内斗,更不是在政治斗争中攀附权力和政治投机(见自己),而是不断融合百家之长精进功夫(见天地),韬光养晦之后在合适的时机和地点,放下一代宗师的架子,广开武馆收徒,播种正统的武术精神,最后星火燎原,让中华武术走向世界(见众生)。

叶问虽是个无门无派的草根,但参透了“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的境界之后,最终成长为中华武术的”一代宗师“,凭一己之力,将中华武术发扬光大(弟子李小龙在好莱坞将”中国功夫“带向全世界就是证明)。

时间是最好的证明,从1935年宫宝森叶问的金楼一战到1972年李小龙主演的《精武门》一炮而红,短短40年之间,叶问及其弟子就让中华武术风靡全球,涅槃重生。

如今九十个春秋倏忽而逝,宫宝森、叶问、李小龙都已仙去,而中华武术精神依然茁壮成长、蓬勃向上,不断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