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二回宝玉、宝琴、邢岫烟和平儿四人过生日,众人射覆、拇战。可巧宝玉和宝钗对了点子,两个人射覆,宝钗覆“宝”字,宝玉轻松猜出底下是“玉”,于是射“钗”字。湘云不服,说两个人都该罚。于是香菱给她解释,后面说了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很多人认为香菱的这一句话是在暗讽薛宝钗每天都在“生尘”,意思就是暗示薛宝钗每天都憋着坏心思想要谋害别人。那么咱们就来分析一下射覆和拇战的这段情节。
一、“射覆”与“拇战”
宝玉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众人有的说行这个令好,那个又说行那个令好。黛玉道:“依我说,拿了笔砚将各色全都写了,拈成阄儿,咱们抓出哪个来,就是哪个。”众人都道妙。即拿了一副笔砚花笺。香菱近日学了诗,又天天学写字,见了笔砚便图不得,连忙起座说:“我写。”大家想了一回,共得了十来个,念着,香菱一一的写了搓成阄儿,掷在一个瓶中间。探春便命平儿拣,平儿向内搅了一搅,用箸拈了一个出来,打开看,上写着“射覆”二字。宝钗笑道:“把个酒令的祖宗拈出来。‘射覆’从古有的,如今失了传,这是后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难。这里头倒有一半是不会的,不如毁了,另拈一个雅俗共赏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来,如何又毁?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俗共赏的,便叫他们行去。咱们行这个。”说着又着袭人拈了一个,却是“拇战”。史湘云笑着说:“这个简断爽利,合了我的脾气,我不行这个‘射覆’,没的垂头丧气闷人,我只划拳去了。”探春道:“惟有他乱令,宝姐姐快罚他一钟。”宝钗不容分说,便灌湘云一杯。
从探春和宝钗对抓阄结果的不同看法上,仍然可以看出两个人所看重的原则,而且和前面第五十六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时宝钗小惠全大体”是相一致的。宝钗最看重的仍然是“全大体”,觉得既然要一起玩,那么让大家都玩得尽兴最重要。“射覆”丫鬟们可能都不会,那么就重新选择一个大家都会玩的。而探春最看重的是“公平合理”,“既拈了出来,如何又毁?”觉得“射覆”既然已经拈出来了,那就应该行这个。但探春也不死板,“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俗共赏的,便叫他们行去。”既然丫鬟们不会射覆,那就再拈一个让她们玩去,咱们会的就玩射覆。但我觉得正事和游戏最好还是分开,如果真的不喜欢,却还非要玩这个,那肯定会玩得不尽兴,就比如史湘云。人家不想玩“射覆”,就想玩“拇战”,你罚人家一杯,人家后面照样不玩射覆,就是要玩拇战。
拇战也就是划拳,喝酒宴饮时两个人同时伸出手指,并且嘴里喊着猜合计数。《红楼梦》这段情节里输的人不仅要喝酒,赢的一方还要限酒底酒面,让输的一方来说。其他人都是说一句俗语就完了,因为现在是宝玉、宝琴她们过生日,所以都带一个“寿”字。只有史湘云的麻烦得很:“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贾宝玉一时说不出来,林黛玉让他多喝一杯酒,然后替他说:“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唐代王勃的《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宋代陆游的《寒夕》:风急江天无过雁,月明庭户有疏碪。(曹雪芹引用诗句往往会改动一下。)
我重点想说的是“射覆”。因为这个是古代的东西,现在应该是没有人再玩这个了。我大概弄懂了这个是怎么玩的。宝钗说:“‘射覆’从古有的,如今失了传,这是后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难。”那么最早的情况当然就不可能知道了。古人云:“于覆器之下而置诸物,令闇射之,故云射覆。”这“射覆”原本是在器具下面覆盖一件常见物品,让人猜测里面是什么东西。《红楼梦》里面更高雅了,变成了猜“字”,以此作为酒令。宝琴说:“只好室内生春,若说到外头去,可太没头绪了。”意思就是把所“覆”的东西,限定在了室内。
第一组宝琴和香菱。宝琴想了一想,说了个“老”字。香菱对“射覆”这酒令不熟悉,在室内在席上都不见有能和“老”字相连的成语。湘云听了也乱看,忽见门斗上贴着“红香圃”三个字,便知宝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见香菱射不着,众人击鼓又摧,便悄悄的拉香菱,教他说“药”字。
从书中叙述的内容我们可以知道,这个“老”字就相当于盖东西的器具,而由“吾不如老圃”这个典故相联结的“圃”字,才是器具下面真正所“覆”的东西。与一般的“射覆”相比,《红楼梦》里面这个猜字游戏更进了一步,你不但是要由覆的人所明说的这个字,去猜中她真正所覆的那个字,还要再想一个与这个字相关的典故,然后说出这个典故中的另一个关键字来。
“老圃”的典故出自《论语》: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
“圃”与“药”相关的典故应该是出自宋代陆游的诗《药圃》:幸兹身少闲,治地开药圃。
第二组探春和宝钗。探春覆了一个“人”字。宝钗笑道:“这个‘人’字泛的很。”探春笑道:“添一字,两覆一射也不泛了。”说着,便又说了一个“窗”字。宝钗一想,因见席上有鸡,便射着他是用“鸡窗”、“鸡人”二典了,因射了一个“埘”字。探春知他射着,用了“鸡栖于埘”的典,二人一笑,各饮了一口门杯。
“鸡窗”的典故出自《幽明录》。此书是一部志怪小说集,类似于《搜神记》。原书已散佚,只有部分流传下来。唐代欧阳询等人编纂的《艺文类聚》卷九十一引用道:“《幽明录》曰:晋兖州刺史沛国宋处宗,尝买得一长鸣鸡,爱养甚至,恒笼著窗间,鸡遂作人语,与处宗谈论,极有言智,终日不辍,处宗因此言巧大进。”后人以“鸡窗”代指书斋。
《周礼·春官·鸡人》记载:“鸡人,掌共鸡牲……凡祭祀,面禳衅,共其鸡牲。”后指宫廷中专管更漏之人。南朝陆倕所作《新刻漏铭》:“坐朝晏罢,每旦晨兴,属传漏之音,听鸡人之响。”
“鸡栖于埘”的典故出自《诗经·国风》,《王风·君子于役》:“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然后是李纨和邢岫烟对了点子。李纨覆了一个“瓢”字,邢岫烟射了一个“绿”字,二人会意,各饮一口。
这组射覆书里面没有说得很清楚,李纨所覆的典故可能是宋代苏辙的诗“瓢尊空挂壁”。邢岫烟猜到她真正覆的是“尊”,(同“樽”,是古代盛酒的器具。)“尊”和“绿”两个字相关的典故就非常多了。比如南朝沈约的《酬谢宣城朓诗》:宾至下尘榻,忧来命绿樽。
射覆里面我重点要说的,当然是最后宝钗和宝玉的一组。
宝玉可巧和宝钗对了点子。宝钗覆了一个“宝”字,宝玉想了一想,便知宝钗作戏指自己所佩通灵玉而言,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谑,我却射着了。说出来姐姐别恼,就是姐姐的讳‘钗’字就是了。”众人道:“怎么解?”宝玉道:“他说‘宝’,底下自然是‘玉’了。我射‘钗’字,旧诗曾有‘敲断玉钗红烛冷’,岂不射着了?”湘云说道:“这用时事却使不得,两个人都该罚。”香菱忙道:“不止时事,这也有出处。”湘云道:“‘宝玉’二字并无出处,不过是春联上或有之,诗书纪载并无,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读岑嘉州五言律,现有一句说‘此乡多宝玉’,怎么你倒忘了?后来又读李义山七言绝句,又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我还笑说他两个名字都原来在唐诗上呢。”众人笑说:“这可问住了,快罚一杯。”湘云无语,只得饮了。
“宝玉想了一想,便知宝钗作戏指自己所佩通灵玉而言”,这是作者对贾宝玉的心理叙述。如果是人物自己的内心独白,你可以认为他有可能猜错了,但我之前说过许多次了,心理叙述意味着作者也是这样认为的,也就是说这就是事实陈述:薛宝钗就是想的时候看到了贾宝玉的通灵玉,于是就拿他的玉来作戏。所以贾宝玉猜的并不错,宝钗明说“宝”字,实际上覆的就是“玉”字,也就是“宝玉”的典,这也正好就是贾宝玉的名字。湘云说:“这用时事却使不得”,意思就是宝钗所覆的东西太明显了,认为这不符合规则。这说明她也看出宝钗是拿贾宝玉的通灵玉作戏来覆。
有一种阴谋论的说法认为:薛宝钗覆“玉”字,就是为了让贾宝玉猜“金”字,正好合了“金玉”姻缘,但贾宝玉偏不随她的心意,故意射“钗”,并且说“敲断玉钗红烛冷”,就是在告诉薛宝钗自己对她不感兴趣,让她和薛家人赶快“润”。
这种说法真是把某些现代人揣测古人的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宝钗覆“玉”字,她怎么确定贾宝玉就会射“金”字?是之前她劝说贾宝玉的时候,贾宝玉都非常听话吗?贾宝玉只要猜中宝钗真正所覆的那个字,然后说出和这个字能构成典故的另一个关键字就可以了,为什么贾宝玉非要射“金”字?这就是标准地先认定薛宝钗是想要当什么“宝二奶奶”,然后再去分析解读她的言行,用一个成语来形容这种行为,那就是“失斧疑邻”!如果薛宝钗就是她们所认为的那个意思,那她不如自己覆一个“金”字还好些,贾宝玉还更可能会射“玉”字。薛宝钗覆了“玉”字,就说明她是想要贾宝玉这块“玉”吗?那么前面探春覆了“鸡”字,意思就是探春想要吃鸡了吗?
我之前也说过,薛宝钗的谜题一般都是不难的,她就是明覆“宝”,而暗覆“玉”,不想让贾宝玉答不出来而出丑。史湘云为什么会不满?因为她就是想看到贾宝玉被难住。前面“拇战”时,她限酒底酒面,要求了一大串: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一句时宪书上的话,还得能凑成一句话。就把贾宝玉给难住了,可林黛玉出来替他说了。后面这时候,湘云就指望着宝钗能出个难题,把他们都难住,结果宝钗却出了个最简单的。
和湘云的想法正好相反,宝钗是觉得玩得开心就好,不想故意难人。前面第五十二回宝钗说:“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阕词。头一个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尽了,一个不许剩。”宝琴笑道:“这一说,可知是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这分明难人。”薛宝钗不是不会难人,是她不想难人。这里宝钗之所以要这样说,是因为前面贾宝玉说下一社就咏水仙、腊梅,黛玉就笑他作一回诗就被罚一回,没的怪羞的,然后故意两手捂起脸来。贾宝玉就笑道:“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捂起脸来了。”后面宝钗这样说,意思就是你既然不怕臊,那就让你好好地臊一臊。更深层的意思就是告诉贾宝玉,你作为男子,在这方面应该有羞耻心。还是要强调一下,古代和咱们相对平等的现代社会是完全不一样的,女人是不能随便出去赚钱的,更不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所以这些责任自然要落到男子的身上。
那些人说贾宝玉是看出了薛宝钗的险恶用心,所以故意不射“金”字,而射了“钗”字,意思就是要告诉薛宝钗:你想要嫁给我,那是痴心妄想,我的心里只有林黛玉。那我就奇了怪了,贾宝玉是没射“金”字而组成“金玉”,但“钗”字就不算“金”了吗?你射“金”字还不一定怎么样呢,也只是合了“金玉之论”而已,史湘云还有金麒麟呢。可你射了“钗”字,就像贾宝玉文中所说:“姐姐拿我作雅谑,我却射着了,说出来姐姐别恼,就是姐姐的讳‘钗’字就是了。”你这是直接把宝钗的名字都给说出来了,如果这里有暗示的话,那反而是暗示两个人之后会联系到一块儿去。如果真是那些人所以为的那样,贾宝玉就应该避开“金”和“钗”这样的字才对。和宝钗所覆的“玉”字组成典故很难吗?你射一个“笛”字,说“谁家玉笛暗飞声”好不好?
贾宝玉说:“敲断玉钗红烛冷。”我认为这句诗确实有谶语的意思,暗示了宝玉和宝钗未来的婚姻将会“红烛冷”。就像前面“鸡人”的典故,和第二十二回宝钗灯谜诗中“晓筹不用鸡人报”相对应,很多人认为这暗示了宝钗后面会过贫苦生活;还有黛玉所说“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很多人认为这就是她自己的现状和性格写照;以及李纨的“瓢尊空挂壁”,也与她的判词“枉与他人作笑谈”,和《晚韶华》曲里“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相对应。但谶语的意思是人物的言行预兆了之后的事情,而不是说人物本身就是这个意思。并不是贾宝玉事先已经算过卦了,知道他最终会和薛宝钗结婚,所以这里是在警告薛宝钗,告诉她自己会“敲断玉钗”而让“红烛冷”的。贾宝玉这里只是在玩游戏,说一个与‘玉’字相关的典故,好让自己不被罚,却无意中暗合了后来的事情。这才叫谶语。根本就没有那种宫斗剧式的解读所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史湘云的期望落空了,觉得两个人都该罚,她认为:“‘宝玉’二字并无出处,不过是春联上或有之,读书纪载并无,算不得。”香菱却告诉她说:“前日我读岑嘉州五言律,现有一句说‘此乡多宝玉’,怎么你倒忘了?后来又读李义山七言绝句,又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我还笑说他两个名字都原来在唐诗上呢。”包含“宝玉”两个字的诗词非常多,史湘云却已经不记得了,说明她被灌了好几次酒,这时候已经开始晕了,所以才有了后面的“憨湘云醉眠芍药祻”。“他两个名字都原来在唐诗上呢”,这可能也是一种谶,意思是两个人最终成婚,这是命中注定的。
香菱这里显然是在反驳史湘云的论断,是在为她姑娘薛宝钗解释,而且香菱一直都是感激宝钗的,怎么可能是暗示薛宝钗“每天都憋着坏心思,想要谋害别人”?这些人为了黑书里面她们不喜欢的人,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虽然曹雪芹引用诗句,都不会完全引用原诗的意思,但和原诗还是会有一定联系的,所以咱们就来看李商隐的这首《残花》:
残花啼露莫留春,尖发谁非怨别人。
若但掩关劳独梦,宝钗何日不生尘。
前两句由暮春残花饮泣起兴,写青年人在暮春时节的伤时恨别的幽怨。“谁非”强调此情此感是人之常情,谁也不例外,诗人自己也是如此。这也可以用来解释林黛玉的表现,她的花签“莫怨东风当自嗟”,可以与这第二句诗相对应。后两句写诗人自己纵有凌云抱负却不能伸展,只能独自空做幻梦,如宝钗落满尘灰而暗淡无光。
《红楼梦》的作者引用这句诗,一方面也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才能不能施展的愤懑之情,另一方面当然是为了放在书中人物薛宝钗的身上。想一想这句“宝钗无日不生尘”,和书里面哪一句或者说哪两句话是同样的意思。没错,就是第五回的钗黛判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玉带是高级官员才能佩戴的饰物,结果却挂在了树上;金簪是富贵女子才能佩戴的首饰,却被埋在了雪地里;宝钗是非常珍贵的饰品,如今却落满了灰尘。都是脂砚斋所说“生非其地”的意思,没有发挥出它应该发挥的作用。联系到《红楼梦》中人物的身上,那就是在表达薛宝钗和林黛玉这两个优秀的女子并没有被珍惜,她们都被辜负了。
二、《终身误》的到底是谁?
本来宝钗篇写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但我前两天突然看到了某著名学府的某位学者对《红楼梦》曲所发表的看法,于是实在是忍不住要再多说一点。
学者说第五回在演奏《红楼梦》曲之前,警幻仙姑说:“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弦。”所以她认为除了《引子》和《收尾》之外,中间的十二首《红楼梦》曲应该分为咏叹人的和感怀事的两类,而且认为《枉凝眉》之后,“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不见得好处;但其声韵凄婉,竟能销魂醉魄。因也不察其原委,问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贾宝玉的这一番感受就是分界线,前面是感怀事的,后面则是咏叹人的。这里我就已经有点疑问了,你既然如此理解警幻仙姑的话,人家可是先说的“咏叹一人”,后说的“感怀一事”,你怎么不按这个顺序来呢?而且这位学者认为《终身误》说的是薛宝钗。虽然第五回的视频我觉得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但看来还是要再说一下。
先说这位学者把十二首《红楼梦》曲分成咏叹人的和感怀事的这个问题。既然这样分类了,那意思就是咏叹人的,是整体在说这个所要咏叹的人物;而感怀事的,则是专门针对某个事情而表达的感慨。她说《终身误》和《枉凝眉》这两首是感怀事的,那既然这样和后面的分开了,就说明她认为这两首曲不是咏叹人的,咏叹人的就只有后面的那十首。这里我就又有疑问了,薛宝钗终身误和宝黛相爱这两件事情,虽然确实重要,但是其他金陵十钗都有专门针对人物的整体咏叹,黛玉和宝钗这两个最重要的金钗,居然没有专门针对人物的咏叹吗?如果你这样分类的话,我觉得咏叹人的应该金陵十二钗都分别咏叹才对。如此一来,《红楼梦》曲就应该至少增加一到两首才对。(因为宝钗和黛玉有可能共用一首。)不知道大家明白不明白我所说的疑问。
接下来咱们先认定这位学者的观点是正确的,也就是说《枉凝眉》之后的这十首《红楼梦》曲,都是整体“咏叹一人”的。那么咱们就先来看最前面的两首。第一首《恨无常》。请注意恨的什么?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请大家感受一下,这到底是在整体咏叹人物呢,还是专注于某件事情本身?
我把前面元春的判词也写了下来,请大家对应来看,就能够更加清楚了。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光看一首不能完全说明问题,咱们再来看后面的《分骨肉》曲。其实曲的名字就已经告诉你这首曲主要说的是什么了。
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然后请再看前面探春的人物判词: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分别对比这两个人物的判词和曲之后,我想很多人应该已经明白我要说的是什么了。虽然判词和曲都有暗示人物最终命运的作用,但相对来说,虽然判词更短,但它反而是整体来评价这个人物的,而曲则更偏重于人物结局的这件事情本身。死板地理解书中警幻仙姑的话,粗暴地把《红楼梦》曲分成咏叹人的和感怀事的,这恰恰是掉入陷阱里面了,正如前面脂批中所说“几乎又被作者瞒过”。
这十二首《红楼梦》曲都是既“咏叹一人”,又“感怀一事”。至于作者为什么要让警幻仙姑那样说,是因为这十二首曲并不统一,有的是偏重于整体咏叹人物,有的则偏重于感怀某事,但都是既咏叹人,又感怀事的。至于《枉凝眉》曲之后贾宝玉的那一番感受,是因为这首曲里面的人物是因为谁而哭的?正是他贾宝玉。所以贾宝玉听了之后,才会感到“其声韵凄婉,竟能销魂醉魄”。这并不是什么分界线,而是因为这首曲里面人物的悲剧命运和他直接相关。
就像《枉凝眉》曲“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就有很多人在争论,到底谁是阆苑仙葩,谁是美玉无瑕。我认为这是一种类似互文的用法,宝钗和黛玉既都是阆苑仙葩,又都是美玉无瑕。就如后面“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有人说“枉自嗟呀”是说宝钗,因为宝钗总是劝说贾宝玉,而“空劳牵挂”是说黛玉,因为黛玉牵挂宝玉。婚后的宝钗也不牵挂贾宝玉吗?黛玉没有劝说过贾宝玉吗?建议再看一下第七十九回开头,而且这一次劝说被咳嗽打断了,八十回之后肯定还有黛玉劝说贾宝玉的情节。当然更多的人认为这《枉凝眉》说的是林黛玉和贾宝玉,因为林黛玉总是哀伤,所以“枉自嗟呀”说的是她,贾宝玉总是关心黛玉的病情,所以“空劳牵挂”说的是他。贾宝玉关心黛玉,黛玉就不牵挂宝玉吗?即便认为《枉凝眉》说的是贾宝玉和林黛玉,“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也应该是互相都有的。我《第五回》的视频就说过,“可叹停机德”和“堪怜咏絮才”是同时说宝钗和黛玉的,而不是脂砚斋误以为的分别说其中一个人的,曲这里也是类似的道理。前面的你分成两个人了,那后面“一个是水中月,一个镜中花”,这个分开有什么意义?表达的是同样的意思:虚幻而抓不住的镜像。
当然非要把“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分开,也没什么,这个本身也没有人能完全确定。但警幻仙姑说的“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绝对不是这个分法,前两首曲是感怀事的,后十首是咏叹人的,这样太简单粗暴了。十二首曲都咏叹人,也都感怀事,只是偏向不同。你可以根据偏向不同,而把十二首曲分类,但这就要根据具体的内容了。
相对于判词来说,《红楼梦》曲更着重于暗示人物最终的结局,因此十二首曲所感怀之事都是人物的最终命运这件事。而咏叹之人我之前第五回的视频已经说过了。你完全可以把判词和曲理解成判词是有一个判官在评价人物,以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用的是第三视角,而曲则可以理解为是该人物直接出来抒发感慨,用的是第一视角。当然曲应该是演奏者代入了人物本身,在以她的视角抒发感叹,但这仍然可以认为是第一视角。
第一首曲《终身误》咏叹的是哪个人物?是贾宝玉。(后面再具体解释。)偏重于“感怀一事”,也就是贾宝玉一生执著于“情”的这件事。贾宝玉和宝钗成婚,却忘不了与他有情的林黛玉,因此明白了僧道所说人世间美中不足的道理,但仍然是意难平。这就隐含了贾宝玉该人物的最终结局:悬崖撒手。
第二首曲《枉凝眉》咏叹的人物是薛宝钗和林黛玉。(《第五回下》的视频已经解释过了。)偏重于整体咏叹人物。“枉凝眉”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枉”就是白白地,白费心力的意思。“凝眉”又是什么涵义?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会凝眉?操心,牵挂。“枉凝眉”实际上就是白操心了,白牵挂了。正对应曲中所说“如何心事终虚化”,以及“枉自嗟呀”和“空劳牵挂”。“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实际上也暗示了这两个人物相同的结局。
第三首和第四首前面已经说过了,偏重于“感怀一事”。《恨无常》咏叹的是贾元春,所感怀的事情当然就是“恨无常又到”,也就是贾元春突然死去这件事情。《分骨肉》咏叹的是贾探春,感怀之事和前者类似,曲的名字就已经告诉你了,就是“分骨肉”这件探春最终命运的事情。
第五首《乐中悲》则相对偏重于整体咏叹人物。所感怀的事情当然仍然是史湘云人物的最终命运,也就是“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后面就不再啰嗦这一点了。
第六首《世难容》也是偏重于整体咏叹人物,虽然妙玉“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但“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所以最终还是“无瑕美玉遭泥陷”。
第七首《喜冤家》咏叹的人物是贾迎春,明显偏重于“感怀一事”。前面的判词居然也都是直接就“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了,连一点这个人物的性格都没有表现,后面的曲就更是如此了,上来就是“中山狼,无情兽”。那么毫无性格,这本身就是贾迎春的性格。所以还是之前说过的,我认为作者虽然同情这个人物,但是对于她的性格和表现,作者很可能是非常不满的。这比较类似于鲁迅先生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毕竟是贵族大小姐呀!居然到了扎一针都不知道“哎哟”一声的地步。看看探春是什么样的表现。
第八首《虚花悟》咏叹的人物是贾惜春。一开始就看破了红尘,曲中满是佛家的道理,这个我就不多说了。
第九首《聪明累》,偏重于“感怀一事”。聪明如王熙凤者,最终也不过是“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
第十首《留余庆》,偏重于“感怀一事”。一上来就是“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说的就是巧姐被“狠舅奸兄”卖掉,却有幸被刘姥姥救起的事情。
第十一首《晚韶华》咏叹的人物是李纨,偏重于“感怀一事”。虽然“威赫赫爵禄高登”,但还是逃不过“昏惨惨黄泉路近”。
第十二首《好事终》咏叹的人物是秦可卿,偏重于整体咏叹人物。“箕裘颓堕皆从敬”,“养不教,父之过”,都是你教了个好儿子;“家事消亡首罪宁”,万恶淫为首,何况居然还是这样的关系。要不是脂砚斋,曹雪芹可能会把秦可卿的结局写得更难看。而且请注意这首曲的最后一句!作者不是光说“淫”,而是“宿孽总因情”,那么请想一想作者对于“情”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现在请再转回头来看《终身误》说的到底是谁的问题。我实在是觉得这本身就是清楚明了的,不应该成为一个问题,但实在没办法,谁叫人家是著名学府的学者呢。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我再问一次:这个“俺”到底是谁?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请问是谁空对着?是谁终不忘?是谁叹人间?是谁今方信?是谁意难平?
举案齐眉是形容夫妻之间互相尊敬,互助互爱,婚姻美满的意思,这时候已经不是一方对另一方单方面表示尊敬的那种最初这个词的意思了。在这首曲里面薛宝钗就是个背景人物,曲的名字《终身误》居然是用来说这个背景板的!
同样光说一首曲不能说明问题,那么咱们再来看其他曲的名字说的都是谁。《枉凝眉》是说谁枉凝眉,白白地操心和牵挂了?《恨无常》是谁在“恨无常又到”?《分骨肉》是谁遭遇了“分骨肉”?《乐中悲》是说谁的乐中包含着悲?《世难容》是说谁世难容?《聪明累》是说谁“机关算尽太聪明”?很显然,曲的名字说的都是这首曲此时正在说话的这个人物本身。大家可以自己再仔细读一读《终身误》这首曲,认真揣摩一下。我之前也说过了,“山中高士晶莹雪”这个形容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恰恰是在表达“山中高士晶莹雪”非常好,非常难得,而我却“空对着”,没有珍惜。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得到。整首曲其实都笼罩在一种懊悔的氛围中,演奏者也是以一种悔恨和对自己这“情痴情种”感到无奈的口吻在说话。
如果不是这些很有学问的学者们某些方面实在是太离谱,我这不是很有学问的人也不会非要赶鸭子上架了。所以不要看到人家是著名学府的学者,或者是研究了一辈子的所谓“红学家”,就觉得她们说的就肯定是对的。《红楼梦》里面有些问题其实本来没有那么复杂,却偏偏被她们搞得复杂起来了。而且这些学者们还有一个共性的问题,就是很喜欢拿作者所引用的诗词原文来解读《红楼梦》,但是曹雪芹引用诗词的时候反而是故意要和原文不完全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