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C216
这次笔者要赤裸裸地向大家推荐推理作家呼延云的小说《空城计》。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样的原创推理小说真的不多!以下,我将以《空城计》为引,聊聊对原创推理小说的看法。

在日本,古典纯正的本格推理于上世纪 60 年代经历过严重衰退,以至于最后走向了「新本格」的路子,这种再次出发中间间隔了近 20 年。
推理小说对我们来说是舶来品,也曾十分辉煌,但现实却又有八分尴尬。推理之神岛田庄司不止一次来到中国,每次都坚定地认为,「这个国家潜藏着大量的推理天才,我们要找到他!」
当然,我们不缺乏好的推理作家,也有过华文推理大赛的连续举办,但随着创刊 11 年有余的《推理世界》于 2018 年底停刊,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原点;而一度推理爱好者云集的「推理之门」网站,又有过多的悬疑小说和公安刑侦文学,无法扛起阵地大旗……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本世纪的第二个 10 年。当下文娱市场娱乐当道,爽文与不明就里的读者暗通曲款,文学坚守思想阵地但势微言轻,悬疑镜像社会却不得不欲拒还迎,而原本可以独树一帜的本格却因为以下四点陷入螺旋形的迷失中,本格已死的说法沸反盈天:
其一,无论是诡计流还是逻辑流,推理小说都需要读者的重度参与(相对沉浸式的游戏感),这让一部分想「躺着」看小说的读者失去了阅读兴趣,而游戏感的达成也很容易从阅读以外的渠道达成(娱乐的侵蚀效应)。
其二,较为浓郁的非现实成分(密室逃脱、不可能犯罪等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发生事件)的中二属性,以及对「非本格不推理」的狭义认知,会让一部分读者迅速产生审美疲劳,不再产生阅读上的连续性。
其三,相当作品过于关注推理内核的设计建构,而忽略了小说作品首先是一个好故事的基本认知,这让整部小说从文本上就首先败了一局。
其四,原创推理作家群的创作欲望相对乏力(很多时候非作家之罪),创作上没有新的突破,又没有注意到市场及读者群体的迭代,最终导致阅读人群趋向缩减,日益小众。
本格真的已死吗?未必。
呼延云曾在采访中说到,「每次听到『本格不死』这四个字,都没由来地热血沸腾。」[1] 他认为,「即便是社会派推理,其核心推理部分也应该可以是本格的。」[2]
在笔者看来,反映到《空城计》的创作中,虽然这是一部「医疗题材的推理小说」,有其社会派的一面,但整体上仍然可以归为本格推理小说,其原因正如作者自己所说,无论是叙诡还是逻辑的推理,真相的最后揭露是完全本格的。
对照以上「推理小说已死论」的四个原因,《空城计》隐约有着全方位的突破尝试,使其有了跳脱「小众怪圈」的能量,以下我们从推理小说如何避免小众展开探讨。
因《空城计》开篇有着不少儿科急救的医疗场景存在,笔者在起初的阅读感受中,觉得作者有点「掉书袋」的嫌疑。当然在读完后才明白,这种偏社会派的医疗场景的描写和本格推理的结合,达到了 1+1>2 的效果,不再是 1+1 只是单纯的两个 1。
纵观全书,小说的情节推进是由「双核人物」驱动的:一是被免职又被重用的儿科急诊主任周芸、二是在医院隐姓埋名的「扫地僧」老张。
既然是一部「医疗题材的(行业)推理小说」,医疗场景的描写既服务于推理情节、又服务于小说创作的节奏和氛围,也服务于人物塑造。
当然,笔者这里还是斗胆地想谈一下自己的看法,若作者能在整个本格推理的过程中将医疗题材(知识)进一步融进去,那么《空城计》将会从「行业+推理」演化至「行业×推理」的地步,有可能会更加精彩(请原谅笔者的吹毛求疵,实在是因为觉得呼延云有这个实力)。
我们对照上一节的「已死论」会发现,《空城计》在注重「抽丝剥茧,一层层揭开真相」的本格下,摒弃了「非本格不推理」的中二属性,本格最容易令人诟病的「无生活,非现实」被小说中真实的医患关系、医生的奉献所抹去。呼延云为了完成小说的创作,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去查阅学习医疗资料,进行了大量的走访调查工作。[3]《空城计》的创作过程,也印证了创作的一个母题——无生活不创作——这或许是本格推理小说能跳出小众圈层的能量之一。

插图来自 unsplash
《空城计》较好地平衡了行业知识和推理之间的关系,这或许是对有类似作品创作想法的推理作家们有着一定的参考意义,也或许是本格推理跳出圈层的第二个能量来源。
这里包含两个方面的思考:
其一:针对「已死论」的第三点,优秀的本格推理小说首先必须是一个别人愿意爱看的好故事。
其二:捧书阅读的读者们,看的是故事,不是行业知识。
小说的情节创作是第一位,如果完全将现实中医生们的状态照搬到小说中,很有可能会对推理小说的情节推进产生干扰——没人愿意去读一本纪实性的推理小说。当作者们做了充足的资料准备后,可以根据情节的需要,将资料进行一定的取舍,毕竟推理小说是虚构创作。在接受采访时,呼延云着重强调了这一点。[4] 前文笔者说到的「行业×推理」亦有这样的思考。
第三个跳出小众圈层的能量来源,可能还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勤能补拙的持续性输出能力。包括研习社以往的推文在内,我们已经无数次说过对于作家来说,最难的是坚持写作,笔耕不辍的续航能力,无它唯手熟尔。
第二,勤于思考和对周遭要有关注和敏感性。在谈到为何要创作一个医疗题材的推理小说时,呼延云略带担忧地提到,「咱们国内不少推理小说所关注的面太窄了,要么是原生家庭、要么是性侵、要么是校园暴力。」[5] 关注面的狭隘,导致创作上的乏力、创新的缺乏,单从这一点来说,可归结为作家们的「原罪」,不能怨得了读者或者市场了。
第三,这也是呼延云的创作感想,「不少作家在进行推理小说创作时,并没有意识到,其实不管什么流派,在实际写作过程中,要一定清醒地认知到这些流派也好,诡计也好,本质上是服务于故事本身的,讲好一个故事这是一切的前提。」「你有一个好的脑洞,一个好的诡计和谜题,首先要想的是用一个怎样的故事承载它,推理也好、甚至科幻奇幻也好,类型是为讲故事服务的。」[6] 这一点,大家可以对标「已死论」中「非本格不推理」的狭义认知,发散思考及反省。
我们常说本格推理相对社会派推理来说,更偏重作者的自我表达,而社会派推理更偏重对社会或者人性的剖析或批判。昨日,笔者还和一个远道而来的作者沟通创作的目的是什么,我们一致认为无关类型、无关现实,优秀的故事都有一个很明显的特质,那就是作者「夹带私货」般的自我表达。
这一点在《空城计》的创作中亦有体现。呼延云表示,他的许多作品探讨的母题是一致的,那就是——个人命运在重压之下何去何从?
《空城计》中的周芸、老张、雷磊、甚至反派,在小说中均面临这个问题,这是作者们和其作品互为映照的体现。回到社会派推理上来,有时候我们在阅读此类作品时会发现,我们能读懂作者们的批判是无意义的,或者说是虚弱和无用的,那创作的目的是什么呢——当然是理解,如果我们无法让批判找到光亮,那就首先去理解黑暗。
故事创作对于作家来说,是对自己的一次次重新认知和理解,也是对世界的一次次刷新和理解。
「本格已死」早就喊了几十年了,从日本喊到国内,粉丝说、作家们也说、市场也在说,但为何本格推理又能吊着一丝气息,绵延不绝呢?为何本格推理已经式微到如此地步,大家仍然想着振臂疾呼呢?只是因为我们知道了不能埋首于自嗨,不能自弃于人群,是时候做出改变了,你瞧——呼延云们,已经在路上了。
[1] 引自 6 月 28 日,新星出版社「呼延云×怪异君」B 站直播内容。
[2]-[6] 引自 7 月 2 日,由「怪异故事」微信公众号发布的《怪异电台 Vol.138 对话〈空城计〉作者呼延云》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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