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 a.m.】
上一棒:@射命丸9
下一棒:@白麟燃燒彈
昏黄的暖光透过灯笼油纸,在酒液中形成反射,勾勒着少女们的姿影。觞箸相碰发出的叮咚声,以及喧杂的话语声,模糊地交织在一起。
正是在这再熟悉不过的宴会中,博丽的巫女分明感到了恍惚。
她早已对今晚的宴会失去了兴致。不过,尽管如此,她依然静静地向众人示以微笑——这也正是她一直以来的样子——因此,没有人察觉到她有任何异常。她们猜不透灵梦,正如她在弹幕游戏中总是游刃有余,没有人能够击败她。
但是,灵梦也在保持着与那些人的距离,就好像她们的热情会将自己烧着一样。只是灵梦表现得天衣无缝——任何人向她攀谈,她都殷切地回应。然而,当对方停下后,她只感到更加孤独。
灵梦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明明害怕孤独,却又总是无法接近他人。她希望能得到理解,可是,自己身上又有什么是值得理解的呢。灵梦明白,她们如此想要接近自己,然而,自己给她们带来的只能是失望,因为她们最终会发现自己只是一副空洞的外壳罢了。因此,她总是与众人保持着有形无形的距离。
想到这里,灵梦不禁感到更加的忧伤了。她一度想要这里的人立刻离开,好让自己一个人大哭一场。但是她很快又为这个想法感到害怕,于是尽力不让自己的情绪显露出来,因为自己不想做出煞风景的事,那样子的话只会被大家讨厌的。更何况,就算自己露出了悲伤的样子,又能指望得到谁的安慰呢?
“话说,那个天狗记者怎么一直没见着?”
“是啊,平时她总是最早就到的。”
“射命丸文吗?那个烦人的家伙,不来也无所谓吧。”
听到众人谈起了那个天狗,灵梦虽然还是毫无兴致的样子,但似乎终归算是有了值得在意的事,她不再心不在焉,而是默默地听着众人的交谈。仿佛被拉回了自己无法回避的现实,明明自己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大不了就此接受这个既成事实。
实际上,灵梦早就发现了那个天狗的缺席,虽然一开始不免忧从中来,却又为此感到一丝庆幸。
因为,她不愿让任何人发现自己此刻的悲伤。
平时,尽管灵梦与不少的人和妖怪都有往来,但那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交流,无非是为了不让自己变得孤独罢了,由此她总是看上去漫不经心的样子。但不知为何,一到了射命丸文的面前,灵梦在众人面前的孤清模样总是站不住脚。“全天下最了解你的人,是我哦”,是啊,那个天狗记者不知为何总能看穿自己的心思。不过,灵梦并不讨厌这样。实际上,不知从何时起,自己便开始默默地期待着文的身影降临在神社,期待着坐在她的身旁,静静地听着她讲述各种各样有趣的新闻。仿佛一只笼中鸟,但总是在与她相伴的时候,不觉间缭乱了方寸,想要感受她的温存,想要向她倾诉一切,想要……
只是,明明此刻不希望见到她,心中空落落的感觉还是愈发明晰起来。灵梦时不时用余光望向鸟居,结果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就这样,她仿佛感到内心正在腐烂,本身就造作的笑颜也变得似乎凝固了。
——“我来晚了,各位!”
从鸟居突然传来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灵梦自然不在例外。虽然人声嘈杂,但觉得这声音分外明亮,好像是对着自己说的一样。
顺着鸟居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不急不缓地朝神社方向走来,许是飞着赶来的缘故,她那具黑色双翼张得分外硕大,显得十分惹眼。她穿着素白的常服和黑色短裙,这样朴素的搭配凸显这她的干练,以及那部即使参加宴会也要挂在胸前的相机。
眼下已经没有空座了,但是她似乎并不急着入座,反倒是先做起了她收集素材的老本行。
对于她的公事例行,众人爱答不理,兴许是因为沉浸在了宴会的氛围中,又或是早已对此习以为常了吧。
“麻烦的家伙,不是吗?”
“哼哼,毕竟是从我手里走出去的,还算是个不简单的家伙。”
“这算是在帮她说话吗?”
“哪有哪有,说到底是个乌鸦罢了。”
“明明是个上千岁的妖怪,还是整天乐天派得和没心没肺一样,那副样子还真是让人不爽呢。”
“干嘛非要垂头丧气的呢。”
……
见众人把注意集中到了文身上,灵梦用手支起下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默默打量起了文。只见她旁若无人地游荡,四处取景,时不时拍下什么。灵梦不禁想,那家伙在宴会上到处拍照,与其说是在收集所谓的素材,倒不如说是在孤零零地旁观,在作着一种悄无声息的记录。她看见文和别人打起招呼,但每次不过短短几句话,随后便又照例摆弄她的机械,然后又有人和她攀谈,很快又结束谈话,周而复始。
她多么孤独啊。
这样的念头在灵梦脑海中一闪而过。
“灵梦小姐觉得那个天狗怎么样呢?”
“诶?”
“你不是一直和她走得很近嘛?”
灵梦的脸颊倏地一下子红了。
“我,我才没有……”
——“灵梦!”
刚一回头,就听见“咔嚓”一声,自己的赧颜便画进了胶卷中。相机背后,那个熟悉的身影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灵梦的脸顿时变得更红了。
“你……把照片留下!”
她站起身来,伸手想要抢走相机,却被对方一个闪身躲过。
“好好享受这个宴会哟,灵梦。”她满脸堆笑,只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喂,等等!”
眼看着文得意洋洋的背影,灵梦气恼得说不出话来。
“真是来去如风呢。”
“这不是关系蛮好的嘛。”
灵梦回过头来,发现众人见了这有趣的一幕都不禁莞尔,顿时羞赧得把头低了下去。
“才不好笑呢。”她自忖道,一边啜着酒以缓解自己的尴尬。
不久,众人便又各自说笑起来。灵梦默默地听着,就算想也总是找不到插话的地方,所以一直觉得百无聊赖。不过,她也并没有多少兴趣,这正是她一直以来的样子。
于是她打量起了那位天狗。
从一开始她就在注意那家伙了。她坐在远离人群的樱花树下,独自一人饮着酒,不时摆弄摆弄她的相机。她似乎乐在其中,尽管表现出一副对任何人和事都不感兴趣的样子。灵梦意识到,这正是她和她相像的地方,可是,为何那家伙脸上总是挂着笑呢?
这时她想到了文刚才和她说的话,“好好享受这个宴会呦,灵梦”。
从刚才到现在,那个讨厌的家伙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怎么可能享受啊。”她不禁难过起来。
其实,自己多么想和她在一起说说话啊,可是,我又怎么能在温柔的她面前不露出悲伤的样子呢……
回过神来,灵梦忽然发现,那家伙正在盯着自己。她的目光一反之前的平和,显得深邃而凝重,直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在自己身上。
灵梦赶紧把头扭了过去。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夜风带着寒意。宴会结束后的神社,显得空旷和阒寂。
灵梦独自坐在檐廊上,虽然已有一丝醉意,却任然一边饮着酒,一边出神地望着鸟居。
这样的情景,自己明明再熟悉不过了,却分明感到一阵心酸,想要大哭一场,然而泪水似乎早已干涸……
——“虽然不想现在说,可是喝那么多酒可对身体不好哦,巫女小姐。”
灵梦吃了一惊,清楚地晓得这熟悉的声音出自谁。她确乎抱有过一丝渺茫的期望,想着那家伙能在宴会结束后留下和自己待一会,但不是现在。
也许是酒意的缘故,灵梦干脆破罐子破摔:
“我倒希望能大醉一场呢。”
对方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那正好那正好,一起喝吧。”便自顾自地在灵梦身旁坐下。
“还真是老样子呢,想见的时候总是见不到,不想见的时候又突然出现。”灵梦自忖道。
“啊呀呀呀,没有酒器呢,怎么办好呢。”
“去厨房里拿啦,笨蛋。”
灵梦随口说道,不想对方趁自己不注意,一把夺走了手中的酒杯便一饮而尽。
“喂!”
灵梦伸手要抢。
“不给,不给!”
二人打闹了起来。
灵梦装作生气,把双臂抱在胸前,头转向一边。
见此,文笑盈盈地倒上酒,递给对方。
“给!”
她拿来便喝,一边听到文发出了笑声。
“灵梦小姐真可爱呢。”
“才不是呢。”
……
圆月在浮云中若隐若现。黯淡的月光下,夜樱随着寒风摇曳,飘落的花瓣撒了一地。
“不觉得有点冷吗?”
“嗯,这个季节总是这样呢。”
“怎么样,今晚的宴会,觉得开心吗?”
“什么怎么样……和平时比起来,不是没什么不同吗。”
不知什么时候,天狗便悄悄地展开了羽翼,将巫女掩盖在其之下。
“当然是,很开心啊。”
明明“幻想乡的大家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但是,巫女分明感到了这句话背后情感的空虚。
“是吗?”那个天狗忽然咯咯笑了起来,“我看啊,你早就厌倦了吧。其实心里根本不想要什么宴会,但是偏偏有一群不嫌麻烦的家伙,总是喜欢有事没事就来神社凑热闹。于是,你被迫迎合她们,还要挤出虚伪的笑容好不让她们扫兴。你总是别无选择,身不由己,不过是因为所谓的‘幻想乡的大家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我说的对吧?”
“才不是这样呢。”巫女本想这样回答,却只是默默把头别了过去。
她说的没错啊。我真是,最差劲的巫女呢。
灵梦只感到内心在作痛。
“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瞒着心里话不说呢,”天狗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也该到极限了吧。”
文上一秒还是一副散漫的模样,现在一下子变得深沉了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灵梦的面前俯下身来,郑重地凝视着她的双眸。
她的面颊如绽放的樱花般柔嫩,她的瞳孔因夜来的泪珠而晶莹剔透。
“灵梦,今天的你,看上去很悲伤。”
巫女一下子扑倒在了天狗的怀里,泪水决堤而出。在对方温暖的怀抱中,她将内心的秘密,全部倾吐而出了。
原来,贤者议会已经占卜决定了本任博丽巫女血脉的继承方式——由博丽巫女和人类男性结姻,传承后代。八云紫在今天早上告诉了灵梦这个既成事实,并叮嘱她保密,同时为以后的事做好打算。
然后,这一天的灵梦还是要为晚上的宴会做准备。她表现得仿佛一切正常,以至于任何人都没有看出异样,除了……
巫女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伤心的模样,现在却沦陷于一个妖怪的怀中。她在对方的怀抱中不住地抽泣,害怕着抬头看见对方的表情。
她会不会正因为得到一个大新闻而高兴呢,会不会讨厌这个无能而脆弱的自己呢……
文一边用手帕擦着灵梦的泪水,一边静静地倾听着她诉说完了一切。
天狗的面孔仿佛笼上了一层阴霾,显得凝重而肃穆。
“灵梦,没有什么是能束缚你的,没有。”
忽然,天狗伸出手臂将巫女紧紧地搂住,把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臂弯里亲吻她。灵梦吃了一惊,感到大脑一片空白,紧张得闭上了双眼,然而对方吻得越来越热烈,显然没有停下的意思,仿佛要将这个巫女占为己有。面对着天狗坚持不懈的热吻,巫女逐渐张开了自己颤抖的双唇,渴盼着与对方进一步地接触。
苍茫的满月下,天狗与巫女忘情地长吻。
灵梦缓缓地睁开眼睛,发现对方正在深情地凝视着自己,不禁害羞得内心狂跳,然而自己的视线已无法避免与她重合。正是这双天狗的眼睛,在一个个再熟悉不过的日常里,时而认真地观望自己,时而戏谑地瞥视自己,时而温柔地注视自己,只是此刻,却印上了一层自己未曾见过的悲伤。
文冷静下来,又将脸凑到了灵梦的耳边,同时紧紧地握着她的双手。
“灵梦,不想逃走吗,我和你,一起。你,愿意吗?”
“说,说什么傻话呢!笨蛋……”
灵梦吃了一惊,似乎从未想到这位天狗有如此疯狂的想法。
“这实在是,太乱来了……”
“不想要吗?”灵梦不敢对着她的脸,却感到她的眼神里透着真挚的火光。
“你爱着这个幻想乡,可是幻想乡却不爱你。她们把你束缚在神社中,像玩赏笼中鸟一样看待你,从不在乎你的心情。你难道情愿这样活着吗?”
“可是,就算我不想,但这就是我的命运啊,不是吗?反正,我也只是作为博丽的巫女短短地活着,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我也不值得别人在乎……”
“傻瓜!不要有这种想法,你难道,真的要伤害真正在乎你的人吗。”
天狗的声音很轻很轻,却仿佛有穿透灵魂的力量,能够瓦解巫女的内心,引诱她走向罪孽的虚空。
“灵梦,真的不想吗?和我一起逃走。”
“不……不行啊,我可是,博丽的巫女啊。”她将脸别过去。
“博丽的巫女,博丽的巫女……”对方喃喃地说道。灵梦感到她的双手正在不住地颤抖。
“不,不,不是的……”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在我眼里,在我的心中,你从来不是什么博丽的巫女,你就是博丽灵梦你自己啊!你被迫退治妖怪,但实际上你不想伤害任何生灵,所以你制定了符卡规则。你看上去对任何人都没有兴趣,其实你比任何人都平等地爱着幻想乡,平等地爱着幻想乡的大家。平时总是一副落寞的样子,但笑起来比任何人都好看。你不喜欢热闹,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但其实,你是何其地害怕孤独啊。你的一切的一切,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了,因为……因为啊……”
文垂下了头,抽噎起来。很快她又抬起头来,郑重地望着灵梦。
“因为,我爱你啊,灵梦。”
早已泪眼婆娑的灵梦紧紧地和文相拥在一起……
红与白配色的两道身影,穿梭在蔚蓝的天空中,二人交错的轨迹,形成了一道道优美的弧线。那是仿佛摆脱了一切束缚的,自由自在的飞行,如同飘扬的枫叶一般优雅。
灵梦不禁想,如果能再一次和她飞翔在这片天空中的话……
文抱着奄奄一息的灵梦,自己也已身负众伤。四处都是幻想乡的众势力。
“灵梦,灵梦……为什么要为我做出那种事……”
“对不起呢……死的时候没有你陪着,那样的事……真是讨厌呢。”
“傻瓜,我一定会陪你到最后一刻的啊……”
“太好了……请不要哭泣哦,文。你笑的样子……我……很喜欢哦。”
当巫女抚着自己的脸颊的手轻轻落下后,文再也抑制不住她的情感。
她欲绝地哭吼了很久很久。众人似乎都为这一幕动容,没有人上前去打扰这一幕……
忽然,文挥动她的团扇,使出全部的气力,化作了一道巨大的旋风。旋风向上汇积,形成了广厚的云层,天地间很快变得黑压压一片,地面也颤动不已。所有人都不得不用力保持重心,以防止自己被卷入。从未见过如此程度的旋风,以及这位天狗那般悲痛的模样。
强烈的旋风,长久地呼啸在幻想乡中,似乎在悲鸣着什么。当其渐渐消逝后,天狗与巫女的身影已随风而去。
……
不知为何,博丽神社里总是能看到一对乌鸦和红蝴蝶,一直旁若无人地,结伴飞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