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有提及过遗忘吗
否定的回答
落在炙热的夏
就笑一笑吧
何必把眼泪擦
恨故事中人太傻
至少这一次……
别忘却了吧。
未央之夜,未兴之晨。
在阳台,而非山巅。
在这炎热,炙热,灼热的夏天,能够倚着爱人,在迎接曙光之前,享受夏夜的温存,这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至少某人是有这么说过。
有着酒红色头发的构造体低下头,弯着腰,把那些曾被某个老不死的缠着买下,结果到头来还是由她收拾的盆栽移开。
然后她抬起手,将那些昨天挂着忘收的衣物收起,丢到最近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布料于空中划过不同的弧。
内衣,文胸,眼罩,医褂,皮裤,西装,老式作战服。
她皱皱眉。
不同的物件,不同的弧线,不同的光泽,却都藏匿着围绕同样的主角的故事。
然而,这些本在旧日的物件中,本在酒红的头发中沉睡的故事,她却终于倦于听了。
可这世上,很多你决定不了的事。
有的事情啊,麻烦,讨厌,缠人,可你又不得不去做,纵使万般不情愿,却还是定然踏入其中,希图依此留下些飘渺的触动。
现在便是如此。
都怪那个家伙笨的要死的约定,还有她实在太不错的记忆力——她想。
眉角余光注意到,有第二个人的视线也随着这弧线转圈。
于是她揪起最后的一条裤子,抹在了某人的脸上。
可周流不息的时光终究带走了太多。
就比如说,有的老好人终究在星月流转之间被抽走了最重要的灵魂,失去了开一切玩笑的能力,失去了化闹剧为戏剧的那张欠揍的面皮,失去了那个死神曾经渴求过,掠夺过,享有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呢?
说不出来,天还没亮呢。
那个老不死的只是象征性地摇了摇头,然后笨拙地伸手。
她帮了把手,并无失望地把裤子扯下。
无话,就如大地还未迎来天光。
红发的构造体遽然觉得有点闷。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
看着轮椅上似乎还熟悉的某人的背影,她突然想起更为熟悉的话语。
“生活总要有诗意。”俏皮的话语伴着某张可恶的脸,在恍惚间影子一般闪烁。
“啧。”
红发在阳台的空氛中飘过,有些旧了的木地板上响起嘎吱的声音。茶具被叫醒,热水壶开始敲锣打鼓,塑料的包装“吱啦”一声发出悲鸣。
咖啡粉入了浴,香气分子飘扬在空中,宣扬着朦胧的幸福。
勺子敲打着杯壁,迸为声声风铃。一只永远美丽白嫩的,戴着戒指的手捧起杯子往上端,让嘴巴呷了一口。
不烫,手艺娴熟,神乎其技。
她自己在心里嘀咕说。
踩着地板踱到阳台,然后将杯盏端到他脸边,小心地踩了他的第三根脚趾。
静默,怅幽,天犹未亮。
她把咖啡凑到那人嘴边,教他一样抿了一口。
一时间,整个阳台都溢满了咖啡的醇香。
就好像一切都是很平常,理所应当;就好像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好像这浓郁的兴奋素更引人消沉,去缅怀起那些明明未竟的故事。
咖啡说,要有结局。
——她知道,他们大概不会等太久。
若长波不断竞拍乱石之岸
人生时刻朝终点飞奔而前
——可我竟奢望它慢一点
予我机会送你去海角天边
转折是在几个月前发生的。
在医院等着薇拉下班的指挥官,明明还在座位上好好地看着终端傻笑,忽然的就往旁边一倒,昏迷过去。
人老了会有磨损,薇拉明白。
她只是没有想到意外会来得这么快。
所幸,意外只是在医院发生吧。
“脑溢血,进一步检查,发现s区和w区有不可逆损伤。”
简短而残忍的结果,不是吗。
作为医者的薇拉一时间竟不知道,她该怎么面对这个咿咿呀呀说不出话,笔到手头又是歪歪斜斜的男人。
可薇拉明白,深深地明白,这是那个在漆黑的夜里,曾无限地接近自己的伤痕的男人;这也是那个曾从冰冷的城市废墟,可怕的机械狂潮里横刀救下所爱的男人;这还是那个喝醉了酒,红着脸说要做公主的骑士的男人。
只是前边加了个老字,还得添上个糊涂修饰。
“老不死的,看来我得多陪陪你了。”她抚着男人粗糙的下巴说。
伴着略显寂寥的浅笑。
那之后的日子过的并不很好。
毕竟很多故事的结尾往往并不如愿,你知道的。
磕磕绊绊地走向终点才是正常的归宿。
“拜托,老掉牙的悲剧结尾早就过时了。别开玩笑好吗。”
男人还尝试过交流,很多次。
可每一次,他都绝望地发现自己曾引以为傲的能力,都被岁月和意外撕成了碎片。
什么都不剩。
开始指挥官还常常挂着各种各样的表情——薇拉还为此嘲笑过他很多次。
“你的眉毛真的要比以前灵活多了。”
“该给你起名表情管理大师吗?”
“不得不说,记起以前想提刀砍了你的感觉了。”
该说不愧是曾为首席指挥官的家伙,哪怕失去了言语和笔,男人也很快建立了一套独特的沟通体系——对,用面部的肌肉,嘴唇边的,酒窝的,眉毛的,眼睛的,甚至耳朵的。
所以故事在走向低谷的过程中有了个小小的上坡。
柴,米,油,盐,当然也少不掉每个月的退休金。
两个人的生活,房间里每天都会换一换的花朵,精致,安静而简单。
大概这样的日子也很不错。
男人一直没有闲下来过。
他喜欢念书,喜欢读诗,现在薇拉空在家了,就千方百计地扯着眼神,指挥她来读。
薇拉觉得很无奈,但也不是太坏。
她本来还会用刺扎一扎这个老不死的,但她明白,现在的她也被洗去了很多的棱角。她做不到再那样了——
太好笑了,薇拉做不到。
她曾无数次地惊诧,惊诧自己真的能如任何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贤妻一样,由着身边老去的伴侣枕着,为他翻读那些书页中流淌的文字。
对了,那多是一些故事。
故事……吗?
薇拉无来由地渐想到,是该留一份故事了。
是因为岁月的打磨,身边人的将息,让自己的灵魂也跟着衰老,开始忙活着在记忆的海中开辟故人的孤岛了吗?
她边读着故事边犹豫着。
家里的狗蹭了过来,她就揉揉它总是不愿耷拉的棕色的耳朵。
阳台,长椅,书声,狗狗,老不死的和以前叫死神的。
这是这个不完整的家庭,在变故到来后,短暂的温馨。
书声如金绳,牵扯着萦绕,把轻浅的阳光所笼罩的岁月向前拉着。
盆栽在日日的风中摇曳,影子在光堑的推移中蹀躞,古老的灵魂仍固执而温和地燃烧。
只是故事总有波折,白昼总是要迈向黑夜。
她珍藏它以证明许久以前
她并非匮乏而是富丽无比
“因为,什么是死亡呢,不就是赤身裸体站在风中,融化在阳光里?”
“什么是停止呼吸呢,不就是把呼吸从涌动不休的潮汐中解脱出来,让它得以上升、扩张,毫无阻碍地去追寻神?”
…………
“喂,老不死的,你真的喜欢读这个吗?我倒有点想换一个。”
熟稔的指壳轻叩肩头的触感并未来临。
“……”
“老不死的?”
她望向身边人的眼眸。
那眸中没有神色。没有沉思的缟白,心动的樱红,抑或静默的枭蓝,所有她曾从他眸中读懂的,包容过无数情感的颜色,为一种茫然所取代。
一个不安的念头在薇拉颅中闪过。
便疋似你正赏满树烂漫的桃花,看得入神,近了欲触摸时,却瞥见那花色的露水之下,芳华为朽色所撕裂的瞬间。
她又害怕了,又一次。
她的爱人又一次使她泛起名为恐惧的感情。
所幸那茫然终究是似了一瞬惊鸿,消弭于再度鲜艳的色彩。熟悉的,独属于他的眼神,又一次占据意识的主宰。
薇拉皱眉。
他的目光分明带有一些忸怩。
灵魂也许会如枯叶于月流中流浪,也许会如皦羽在热风中灼烧,也许会如古刻为苍水所冲蚀,但枯叶亦能找到停歇的萍枝,皦羽依旧会在澄空中闪亮,旧如古刻,也可引来与它共鸣的阅客。
确然,她和她的爱人便是恰到好处相遇的灵魂。
‘嗯……这个嘛……’
‘其实我觉得说的蛮对的。’
‘死亡嘛,我希望会是这样。’
这是从她已注目过数十个春秋的眼中,薇拉读出的话语。
那之后她就开始谋划故事的事情。不是仅凭空想,而是真真实实地付诸实践。
不管怎样,留给她讲这个故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薇拉想。
所以她开始收集旧日的物件,收集所有算得上是记忆的残片的东西,再轻叩那个有着愚蠢笔名的朋友。
“你那破笔名还没改?就是以青开头的那个。”
“好熟悉的对话啊……这句话你每次见面都会说。”
“就当例行公事。”
她示意男人顶着门,接着把一大袋一大袋的东西一袋子一袋子地移进屋子。
男人瞥见有个刚擦拭过的长盒子。里边藏的老朋友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所以……薇拉小姐这是来搬家了?”
男人试探着问道。
但这回女人没有表现得像她。
没有反唇相讥,没有用微妙的疏离将自己包装,而是像任何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妇女一样,略微老气横秋地坐在了椅子上。
接着她开始说。
“我是认真的。我想……请你帮个忙。”
她注视着男人的眼睛,没让他询问,而是继续说下去。
“我希望,你可以认真地写下,我和他所有的故事。”
…………
长久的静默。
“就是这样?”
男人瞥一瞥地板上躺着的沙利叶。
“……”
“嗯。”
男人疑虑地瞅见薇拉蔷薇色的瞳里,随几十年的星辰起落而跃动的悲伤。
那颜色很美,却又令人望而却步,正如地板上滑落的钩子那克莱因蓝的形状。
知趣地没有多问,男人答应了。
“只是,什么时候该交稿?”
“……”
“那天之前,你知道的。”
任这永久的歌曲如何沙哑着歌唱
那最初一缕爱叶却永远不会枯黄
薇拉有傻想过,希望自己的猜测只是一次过分的敏感。
那老不死的命硬着呢,不是吗?
别瞎担心,这家伙以前躺了个把月的,还不是一起来就窜地上救他的灰鸦小宝贝了?
她自己对自己说着。
然而薇拉身上总是有太多的一语成谶。
“嗯……表征上像是阿尔茨海默,但是伴随有明显更快的脑功能退化。病人会间歇性地昏厥或者说醒来。据说一些以前做指挥官的人,在年老之后有出现这种疾病……只是这位病人的病情发展要更快一些。”
“没有办法吗?”
…………
“抱歉……”
“别的我不关心,告诉我,还有多久?”
“……”
医生看向红发的女人那如蔷薇的眼。
那里面悲伤和倔强分明地在拧打。
叹气。
“我不敢这么下结论……”
医生的手被拧紧。
“大概……”
“三个月吧……”
………
…
三个月吗?
正在家给指挥官念故事的薇拉默默算了下,不偏不倚的就是那个日子。
够了,这就足够了。
她的嘴角挂上一个近乎顽强的笑容。
“一位天文学家说:大师,时间又是什么呢?”
“于是他回答说:”
“你们会测量那无边无际又不可估量的时间。”
“你们会根据时辰和季节调整你们的行为,甚至引导你们精神的进程。”
“你们会用时间造一条小溪,你们会坐在它的岸上看着它流淌。”
薇拉念着,看了看将离之人的眸子。
她的眉蹙起——
只因目中人的视线再一次失去了焦点。
空白拒绝了所有色彩的渲染,将一个人的灵魂用沴孽封藏在了很深的面皮之下。
……
…………
而这种事情变得越来越频繁。
这个男人也越来越迟钝和愚笨,越来越像一个孩子。
她的指挥官,这个曾在她生命的无数巷头牵着她走向下一站的人,如今却湮没了他特质般的矍铄。
她不止一次地看见她的爱人蜷缩的模样,看见他老气横秋地低着头,如一个抽象的符号一般静滞在属于他们的家。
熟悉的单薄和寂寥,让她想起那个夜晚讨厌的安全据点,如水般绵绵密密的月色,一起吹过的带药的红酒,以及车顶的清风和某张恶趣味的合照。
“你这骄傲的家伙,想过自己会有这个时候吗?”
薇拉有些不知道,这句话究竟要怎么讲。
用什么样的语气?苦涩吗?嘲弄吗?淡然吗?
但有件事她是明白的——
这时她会坐在她身边。
不管白天,中午,傍晚还是深夜;不管是第一次,第二十次还是第一百次。
我依旧想和你去。
趁你肢体尚未浸透暮年的僵冷,趁你心池密林还有未朽的古藤。
陪你看夏末褪叶飘落的道路,陪你守平凡日头路过的小屋。
她会揽着他的腰,邀他相抱。
她像小心的蔷薇,不让尖刺伤害唯一贴近的飞鸟。
让悸动化作颗颗颤动圆珠,在天性水池的涟漪中归来。
那时我解放歌唱的本能,在柔软南风里讴吟你的容颜。
若是颜色还未回到他的眸中,她就伸手,抚摸她的爱人含皱的脸庞。
像山岚,像翠烟,温润地抚着迷濛中的人儿。
那时,訇然的巨响降临。寒冰会松动,铁壁也会生出裂缝。
从来就没有任何足以持续到海枯石烂的承诺。
我唯能想到给你甜瓜的密瓤,给你藤椅上一本旧书,给你慈祥的阳光,给你无声燃着的灯,给你照片里的世界,给你我廉价的怀抱。
她会注目着,注目着。
注目那熟悉的面容中,在越来越深的空白之下,灵魂的破晓。
那时,便是太阳的光辉也可以熄灭。
因他们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发现,这整个世界所没有的一切。
薇拉不会奢求她的爱人陪她很久。
这故事的答案,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愚笨的骑士,终究为公主献上了最芬芳的紫罗兰。
而之后,等待他的必将是另一场出走。
——一场漫长却有终点的出走。
而公主既无法永远存放这紫罗兰的芳香,便应在骨髓的罅隙里,留下她爱人灵魂的芬芳。
所以啊,她会和苏醒之人一起笑。
含蕴地笑,享受这一刻悲伤和欢喜混杂的笑。
她知道,永远太过漫长。
——“你我都无法保证。”
我们用几十年的时间长大老去
并在几个月的辗转中返老还童
我们将生命倾倒于忙忙碌碌
来换取平静之际温和的暖冬
“你们的心如果能对生命每一日的奇迹保持惊奇,就会发现你们的痛苦也跟欢乐一样奇妙;”
“你们也会接受你们心中的四季,就像你们总能接受在你们的田间更替的四季一样。”
“你们也会平静地守望,度过你们悲伤的冬天。”
酒红色头发的薇拉边念着,边在终端上催促那个由于经常拖更而让她心有不安的写手。
“进度怎样?”
“唔……”
含糊的回答令她有些烦躁。
“?”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薇拉小姐。”
“什么计划?”
薇拉注意到男人脸部肌肉的紧张,以及其双腿不自然的夹紧,心领神会地用脑袋和肩膀夹起手机,推着他向雅间去了。
她麻利地将这男人的裤子不留情地扒开,使其谷道对准马桶,随后熟习地打开排风,捏起了鼻子。
“我现在心情可不是很好,你最好不是在糊弄我。”
信息抵达的终端振动连带着躁矢落入水中的扑通声。
“这么说吧,基本好了,只是差一点点内容。”
“什么内容?那些玩意儿我可是都搬到你这里的。”
“…………”
“是最近的。”
长久的静默。
又一枚躁矢如导弹一般击中马桶不阔的水面。
她下意识地看一看自己的爱人——这位越发痴迷于神游的男人,却在这时好巧不巧的清醒着。
他那越发罕见的明亮的眼神,带着三个月里逐渐倒退一生的悲伤,沉睡和醒来之间游荡的迷茫,和倚着爱人逐渐生长的淡然,恰恰撞上了薇拉带些迟疑的眸语。
她感到一种辛酸的幸福,伴着身处奇迹一般的震颤。
奇迹之一是他的眼睛。
尽管未曾提起过,他却仿佛了解了一切,将眸中的悲伤和迷茫都决意先抛去。
老不死的是老了,可他还矍铄着呢。这想法突然进入薇拉的脑子。
男人定定地注视着薇拉,张着略微困倦的眸子。那眼中有火焰,在犹未竟时,仍执意地焚身燃烧着,烧出最后的光明。
薇拉短短地发着呆——他的瞳色是东方黑,黑星点缀的圆里,是那纯如第六号元素最稳定的单质的醇厚颜色。不算太长的记忆中,那些如弦一般张紧的时刻,他的眼神就如现在,有伤痕,却更富坚定;有畏惧,但不敌决心。
这便是她的指挥官,是他最迷人的眼睛。
是他不曾漫失的那份神气如炬,连同那相对应的,不曾遗弃的对生命的热情——
当然还有爱。
他们还未枯萎的,尽管若槿花短暂的爱。
排风机还开着,炙热的风在吹拂。酒红色的发丝,狭小的空间,暖色调的浴灯。
两个人的眼中正是两个人。
忽地,那还不算糊涂的一人将终端举起,在另一者的灵魂再一次沉睡之前,将这难得的一幕印留在屏幕上。
方格状的浴室地板,角落的窈陷处还余留着积水。天正下着雨,虹色如水注入这狭小的空间。驳色的洗发水与沐浴露的瓶子低着头,排在窗沿。两条浴巾,一条整齐一条蜷皱地挂在搁棒上。热水器上,标志着水温的数字黯淡着。其下,阳绸过处,是一个为时间搓揉得满是沟纹的老人。这老人正看向你,明亮的眸与深陷的眶,将他往日风流无声地诉说。
光色深浅,黑白交映,他一笑生花。
她端详着这一幕。
这里边是一个依旧炙热的夏天,哪怕已近了流火的季节。
她爱人的眸子再次黯淡,但她还是从他那定格下的瞳悸中解译出,他那刻的心语。
‘就这样吧,薇拉。’
‘就这样吧。’
“…………”
抽水马桶策使着地球的螺旋,将污秽之物通通洗去。
“好的,你可别后悔。”
她略微淡然地笑一下,揪着老不死的起来,有一点点嫌弃地给他的谷道清理洁净,然后把他的裤子费劲地拉上。
“毕竟这段故事……”
“也有几十年的长度。”
薇拉最近很忙。
不为别的,正是出于她那一点可笑的想法。
为什么会这样,想要把这个故事好好记录下来,好好地讲下去?
明明这故事是那么荒诞不经。
一个挂满了他人旧物的构造体,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无数个阴差阳错,让这两个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人走到了一起。
这本是很普通的故事,兴许有些波澜的情节,然而实在短暂,经不起细读。
可此刻她正危坐在椅上,把握着那些在时间的积淀下逐渐生疏的语气和词句,卖力地讲述着这普通的故事。
而那个老不死的则在另一个地方,由某个爱拖更的人照看着。
“呼……”又一段录毕,幸运地没有口吃,没有念错,也没有情感错误。她就像任何久作后的人一样疲惫地伏在桌上,等待着下一次兴疲之事的到来。
终端忽地闪烁,薇拉瞟去,果然是那个人在抱怨。
“薇拉小姐,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家那位的排泄活动也许气味信息过于雄厚?”
“多体验一下,好回头再把文字打磨打磨。要么,就权当开了催更群之后就一鸽再鸽的惩罚。”
她嘴角难得噙上了熟悉的肆浮笑意。当然,只是一会儿。
录音还将继续。
“你说过你会抓住我。”
“所以,你没有资格为我带来任何痛苦,唯有你的,我不接受!”
“因为……”
“你是我的,指挥官。”
薇拉念着,竟突然忘记了要做什么。
曾在深夜体验过的落寞和冰冷,穿越了时光的夹层,侵袭了追忆者。
她往身边望望,却没有人,也没有窗户。
这录音室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是配音,一个人是技术指导,一个人是故事的演员。
而故事的另一名主演,大概刚上完厕所吧。
薇拉看向电脑的屏幕。
暗色的背景下,她的脸庞映得很清楚。
她侧一侧脸,关灭了一边的灯,发现它真似故事中的那样,朦胧而柔美。
就好像时间被定格住了一样。
不是吗?薇拉看看自己的手,人造皮肤依旧细腻,绯红色的指甲油依然发亮。倒是食指上的那枚戒指,似乎没有那么耀眼。
她忽地又有些闷,于是摘下耳机,推门出去。
雷声轰隆,外面想是起风了。
要不了多久,雨点便会乘着风落下,越落越急,将一片落叶的痕迹如火般燎去。
那雨必然不久,只是亭子低洼处的滂沱,和一旁青竹的幽气,还将停息些时候。
又是一声雷鸣,似戎车啴啴焞焞,宛如对一个时代洪亮的祭奠。
薇拉低头,踢了踢一旁的垃圾桶,被揉皱的纸团从里边漏出。
…………
……
或许这故事还要延续很久……
因为那个构造体又要挂满他人的旧物。
“谁允许你站起来的!”
薇拉还是回去配音了。
她此刻的笑容正如战斗中一样,妖艳而危险。
再拥抱一次清晨的欣喜
朝东方瞭望生命的动向
太阳却是突然地向我升起
奇异地升自南方
故事讲的够多了,今天也许是最后一天,也许也不是。
薇拉将那条不知怎么耷拉了耳朵的狗放到那个男人的腿上。狗的肚子热乎着,搁在身上正舒服。
虽是夏天,太阳未出的时分,世界却保留着昨夜的寒冷。
她再呷一口咖啡,却突然开始厌烦这苦味。
回头,正是日出的开始。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万物仍披着夜的黑衣,天幕却已披上了橙红。明烁的太阳在视野的中央冉冉而出。
在这不是大城市,也不算小镇或村庄的地方,所有的建筑被织上一层暗炽色的影子。那一座座房子里度过的日子,似乎在这一天的伊始被唤醒,逐渐闪亮,走向光的所在。
薇拉看着天空中比自己的头发还要更纯些的红,将双手搭在了指挥官的肩上。
红丝吹落,散在他胸前。
正是那些天的淡淡清香。
她此刻就如这日出一般妍美。
“每一束光,匆匆走过一点五亿公里的距离,越过大气,折射辗转数次,穷尽了无数的算力,只是为了在每一个时刻,掠过那最快的轨迹去照亮你。”
“老不死的,你记得吗?这是以前你写的。”
那轮椅上的男人没有应,倒是腿上的狗狗,不知怎么地摇起了尾巴。
她于是揉一揉狗狗那蓬松柔软的头,向新日招一招手。
“今天,你好啊。”
咖啡香正浓。
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
为某人补充了早上的能量,然后将咖啡饮尽。推着他坐电梯下去,费了一会儿功夫把他运到车里,然后送到写手那边,自己投花店去。
花店的前台有一个小女孩,看起来还是幼儿园的年纪,不过已经会说很多字了。
薇拉进来的时候,小女孩就会对着她傻傻地笑。
接着是一位温婉知性的女人——至少薇拉在这几十天的认识里是这么觉得的。她柔和地笑着,像黄色的风信子绽着摇曳。
“薇拉小姐,今天,想要些什么呢?”
她在丰富到混乱的色彩中环视一周,最终停留在一丛如她的发丝一般鲜艳的红。
“这个,红色达芬奇。”
“请问……这次要多少呢?”
“就和上次一样吧。”
“那……请稍等。”
等待中,她站在前台和那个小女孩对视着。
“姐姐,你好漂亮啊。”
“是吗?谢谢了。”
“我要学画画,把姐姐画下来。”
薇拉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似乎不知如何回答。然而花已经打包好了。
“你的红色达芬奇,收好了。”
薇拉付了钱,一个老妇人给她找了零。她从老妇人树皮般粗糙的手中接过了散钱。
走前她向小女孩眨眼。
“会有机会的,等你。”
故事还未结束,但开着车的薇拉已经在回忆了。
在很早的时候,很多人都来看过指挥官。其中大多数是原来精英小队的成员,灰鸦,突击鹰小队那些人自然是不必说,还有一些薇拉也不认识的人,大概也是原来的战友吧。
那些人都没有哭。
所有的人都表现得很坦然,大概吧。
似乎在发现薇拉给的地址不是医院而是某个不起眼的小区时,大家就都明白了事情的一切。
没有人愿意破坏这最后的时间。
那个男人常会醒来看看,不管是谁来了。所有的差别,不过是谁更熟悉,相处的更久,他醒的时间便更长些。
就仿佛命运女神为他和那些人织了很久的金线,当他醒来之时,这金线就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被剪短,最后消失不见。
露西亚会小心地抱着指挥官,丽芙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里则睁着光色斑驳的眸子,在一段距离之外注视着。
神威差一点就哭出来了,卡穆在旁边拍着两个人的背,万事躺在指挥官的腿上,库洛姆唯独这时有点不知所措。
诺克提还尝试过把指挥官摇更清醒,二十一号则在旁边,皱着眉头嗅个不停,眼神很沉重。
这样的一幕幕还有很多很多。
至于那个男人,虽然不能说话,不能写字,但自然还是照单全收。
他将露西亚抱住,摸了摸了丽芙的脸,然后强站起身来拍了拍里的肩。
他把神威挠到笑为止,靠在了卡穆肩上,握了库洛姆的手,双腿一刻都没敢动过。
诺克提自然是被自己打了一顿,二十一号则被抚了抚头。
…………
这样,一根根线都在闪烁中切断了。
薇拉踩了刹车,停在刺目的红灯前。
她知道,今天该轮到自己了。
薇拉提着花走到楼道,掏出钥匙伸进门孔,转了几圈将门打开。
暗色带的门廊,鞋柜上两个人的鞋子,顺着阳台半掩的帘子透过来的阳光,刚刚好将鞋柜分成明暗相等的两面。
木制的地板上泐着年岁在曾经蓊蓊郁郁的树木上留下的刻痕,抽象成无数条连续或不连续的河流,含着光的脚步粼粼着星文。
开着的窗户有风漏进来,撩拨了某人曾挂在门口的风铃,如玉石相激般清澈的声响在屋内闪烁摇头。
迷幻。
她脱下鞋子,换上带着小狗狗装饰的拖鞋,取下花瓶中的金盏花,插上那妖艳的红色达芬奇。
然后她把沙发上的衣服都叠好,较往常更细致地把家里扫了一边,接着好生拖了地板,收了餐桌上的残骸洗了碗筷,拿着抹布把所有的桌子都擦得光亮。
再然后,薇拉脱了衣物,走进浴室,抹了昨天和很久以前用过的同一种味道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在顺时针流去的水流中拾取自己最初的味道。
她酒红色的头发浸湿在水流的冲刷,很久,很久。
接着,她对着镜子吹头发,那长发梦一样在炙热的风中飘颻。
她想起她曾经换过黑色的头发,那一回那个老不死的甚至差点没认出来。
这都不重要。
薇拉闭上眼,那其实早就变黑的头发泛起戋戋火华,渐冉变得煽炽,终于訇啸着变成一样炙热的红。
然后她睁开眼眸,将那枚正式的戒指套在食指上,摸了摸自己左眼下的黑痣,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摇着尾巴的狗狗探过门走了进来。
“老不死的,我来了。”
你们的喜悦就是你们的忧伤揭下面具。
涌起你们笑声的同一口井里,往往也盛满了你们的泪水。
忧伤刻在你们身上的的伤痕越深,你们能承载的喜悦也就越多。
她和她的爱人坐在一块儿,在沙发上。
无论是什么,存而不用终将毁于美人身。
所以,既然有物终将飘逝,那么最好的处置方式,不是将其封存起来供着珍藏,而应是骋怀享受,它逝去那刻的芬芳。
薇拉明白,她要做这剪碎最后一根金线的人。
半掩的帘子,朦胧而清冷的月光泄进黑暗的屋子。
长风吹韵,风铃迸越着清脆的声响。
穿着作战服的薇拉将电视打开,切到音乐播放器上。
“想听故事吗?”
她的爱人目中并无神色。他的手还是冷的。
“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Low Mist Var.1》
她抛下百般的计划和一切预先的表演。那些她讲述过的故事,终究只是躺在了存储条中。
薇拉不想将故事的讲述权让与一个电子设备。至少这最后一次,为他讲述的,只能是她。
记忆从未消亡,而是凝为一颗珍珠。丢在地上,冰凉;握在手里,滚烫。
但这不能阻止为这记忆所联系的灵魂的拥抱。
“是个很普通的故事,就是一个构造体和一个男人,当然,他们没有孩子。”
我为你筑过一只巢。那时你的年华里韶光满地,飞鸟亦送来歌者的长诗。
“他们本应该是两个极端上的人,但他们总能阴差阳错走到一处。”
而今时光不再亲吻你脸颊,宇宙的星辰皆褪去光华。
“在她看来,那个男人就是个蠢货,十足的蠢货。”
岁月将你面容捻揉为旧麻,以隆冬埋葬炙热长夏,让雪压缀你本不朽的枝桠。
“那个时候,每个人都自困樊笼,蒙昧,恐惧,贪婪,脆弱,每个人的神经都不堪一击。”
我从飞鸟眼里坠落,漂浮在六月末流泽的花朵;与芳香溶解在七月的风,阻遏它凹陷你的眼窝;把你藏进长长的诗篇,不让活力同黄昏陷入暗漠。
“至于那个构造体,不过是一个挂满他人旧物的墓碑,她被人戏称为红发的死神。”
我坐在时光长河之畔垂钓,收起你的俊美藏进我窠巢。让它与我的心脏一同迸跳,提炼鲜花与微风的永恒,对抗千亿个凛冬的衰凋。
“那个男人是个指挥官,但却除了当个老好人一无是处……”
我用酒红和炭黑筑了只巢,我在那咏唱你生命的歌谣。
明明只是寥寥几句,薇拉却念了一首歌的时间。
她爱人的眼还有些空落落的,但是其中闪烁的,已不单单只有月色。
“……”
她揉一揉他白了的头发,将音乐设置成单曲循环,接着,一篇接着一篇。
屋内正如夜一般朦胧。
“……”
“强光浸透夜幕下的云层,随后耀眼的蓝色光束将黑夜割裂,恍若天谴般从高空直射而下,轰向高耸的控制塔。”
“视界内的一切亮如白昼,控制塔在轨道炮巨大的威力下不可地寸寸崩毁。”
“狂风猎猎,两人发丝随之晃动,彼此的面庞曲线在这强光下勾勒出银河的模样。”
“——一个吻在此时绽放。”
一飓晚风吹了进来,凉爽,清新,狂野。
薇拉感到自己的手被什么牵拉着。
“老不死的……”
他的眸中不知何时恢复了光泽。雪色的月光中,他炭黑的眼瞳显得越发明亮。
他的嘴努力地抽动着,入耳的却只有风的潇潇声。
她的瞳孔睁大。
‘薇……拉……’
‘薇……拉……’
她毫不怀疑,眼前的爱人所念的,一定是这两个字。
来吧…叫我的名字,对…再高兴一点,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她的爱人勉强着转过了身子,伸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
他们在同一个夜晚的同一个时刻,浅浅地笑了。
人的时间不多,真的不很多。
指挥官在很久之前就思考过这个话题了。
流年似剑会斩断他生命的纱幔,却永远不会剥夺构造体的青春。
夏日再长,也终究见摧于周流不息的时光;是时,它将沉睡在可憎的冬天里慢慢腐烂。
但他已坦然。
就让每一朵自明天飘来的云捎去他的生命吧,就让黄昏的花蕊细数他的倒计时吧。
既然时间要被分成四季,就让每一个季节围绕其它所有季节吧。
至少这一次,让他用回忆拥抱过去,也留下些憧憬,埋在未来。
‘薇拉,我来了。’
他闭上眼。
意识海……
意识海深度链接请求……
个体名……
个体名……
个体名 薇拉
…………
漆黑的空间。
眼前是一条狭长的路。
他坚定地向前走去。
走着,有星光亮起。这条小路被慢慢照亮。
起初是一条温馨的小径,小径镶着许多鹅卵石,路边的野花,不知道什么名字,都自在地开放着。
后来出现了裂纹,道路变得细若绳索,在空中高悬。冷冽的气流仿佛可以杀人。
幸而这道路渐渐地有了转折。它向一个长着鲜花与荆棘的地方延伸。
指挥官踏上这条路,不禁觉得有些熟悉。
初踏上它,冷冽的风依旧吹着,脚下的石板路充斥着裂纹,路边缺乏植物,多的是尸骨。
他缓缓向前走着,风逐渐变得柔软,石板路渐渐稳固,鲜花与荆棘一同攀着尸骨生长。
很长的一段路里,鲜花与荆棘开得极盛。
但突然这路变得孤寂,没有苦难萦绕,也没有花朵相伴。
就这么往后延伸了很长。
然后在某一个节点,所有的鲜花与荆棘,与柔软的风一同回归了。
指挥官走着,这道路继续延伸,只是鲜花渐渐褪色——
直到他踏入这道路的最后一米。
这花朵开得妖艳炽盛,纵然为荆棘所拥抱。
他慢慢走,走尽这最后一段路。
然后,他看见了某人。
她穿着作战服,甚至还戴着眼罩,只是肩甲上的尖刺消失了。
男人跑了上去。
他疯了一般地跑上去,紧紧地与薇拉相抱——以他韶光犹盛的容颜。
所有的感官在这一瞬间融化。
空间在解体,所有的棱角,黑暗,压抑,单调,通通去见了鬼。
他们拥抱在一片花海。
无边无际的五星花开着,夕岚色的花瓣正与她的红相称。举目,漫天无云,如瀑的天光洒下,将心爱的人照亮。
她示意男人将她放开,放在这花海的中央,他便牵住她的手,将她的食指攥在手心,安心地挨着她躺下。
指挥官想,这世上大概不会有比这更美的一幕。
正值风起,花瓣化作飞羽,驾着风的翅膀盘旋嬉笑。
身旁,是薇拉角度实在绝妙的侧脸。她比以往长些的睫毛似乎比花瓣更柔软,酒红的发丝如醉梦一般顺风飘扬。他爱人的绛眸恰似无瑕的宝石,一滴痣的点缀下,无由的喜悦,至纯的情感和淡淡的感伤,都被悄然点亮。
此时正当一笑。
——‘我从来都给不了你什么保证’
他们相视一笑,平凡,但深长。
——‘我能给你的唯有我的一生’
两人无言,就这么笑着,在花海的漩涡中。
在花瓣不再飞舞之时,薇拉站起,噙上了他熟悉的肆浮笑意。
“所以,我的指挥官……”
“让我照顾了这么久,打算怎样偿还呢?”
就如同在他们命运的奇点时刻,薇拉向指挥官所索取的那样,她以公主抱的姿势托抱起她的爱人。所有区别的是,男人并非熟睡,笼罩的并非月光。
然后她的笑容僵硬住——
她看见他努力说话的样子,以及眼角不知什么时候生出的泪花。
她轻轻地用冰凉的指腹将他的眼泪抹去,吮了一口。
“不争气的家伙,至少这种时候别给我哭出来。”
薇拉觉得鼻头有点酸,但她没有表露出来。
她将怀中人放下,接着又努力笑了起来。
“行了,你还可以用你自造的方法,不是吗?用你的面部肌肉。”
“走吧,去看看。”
遗忘——这是构造体从人类那里继承的一项技能。
原本构造体并不需要学会遗忘,但意识海终究会有超载的时候。
但薇拉关于他的记忆,还保存得很好。而且,这段记忆的另一个主人,曾经的首席指挥官,现在正与她进行着深度链接。
那么,她便更有信心去带他看看,蠢货与死神这未竟的故事。
两人来到回忆的长廊。
依旧的漫天黑,几个光点将道路指引。
他们路过那辆停留在月光下的车子,看着‘薇拉’找了十数种姿势拍照相视一笑。
他们看见诺克提那么大的一个男人被薇拉用沙利叶架着,高举着双手大喊饶命——薇拉还很骄傲地用手刀对着他复现了一下,男人只好用瞳中夸张的惊恐作答。
他们再一次看见那作为第一份新年礼物的仿生机械犬——它的名字叫罗塞蒂。
“啧,当时我还感动了好一下子,狡猾至极……”她撩一撩她的发丝,使其拍打在某人的脸上。这回男人不会如曾经青涩的自己那般脸红。
然后是那一次战斗,两人真正地将生命托付给了彼此。
“嘿,老不死的,我说……”
“看咱做个出生入死的任务也不忘记接吻,我都有些馋了。”
她温和而狡黠地笑着对他说,眼中似有星光闪烁。
于是他们相吻,银河的模样也不过如此。
“我说,要不要看见我们吻过一次,我们就吻一次?”
‘反正我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不是吗?’指挥官无奈的眼神和拱了拱的鼻孔说。
然而薇拉很快就后悔了。只是去了次鬼屋,她就被迫吻了他16次。
”你这胆量是怎么在那个狗屁博物馆里活下来的?“
然而他们还是会接吻的,只不过不是那么频繁。
说不频繁,也很多了。
比如那个停了电的夜里,醉意迷乱理智之后鼻息的交融。像那晚一样,薇拉试着在他脖颈上种了草莓——可惜没成功。
又比如那回某人见色起意,薇拉一舞黯淡了明妃洛神。之后,喜闻乐见的,某个不知廉耻的骑士向公主求婚了——必不可少的当然是接吻。
…………
后来他们走到第一个结婚纪念日。那天八月十日。
男人害羞地看着自己——他像所有庄重的男人一样,打好领带,手里捧着玫瑰。
“哈哈,什么嘛,某人那天真的蠢死了。”
男人斜睨着眼,无声地抗议。
‘那你那天还不是照单全收。’
“啊,对了,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呢。”
“鉴于某人生活不能自理,礼物当然是我准备了。”
薇拉瑰丽的瞳子看向男人的眼睛,闪亮亮的很是好看。
“喂,不要一脸狐疑的样子,礼物你已经收到了……”
薇拉的眼中忽地闪过一丝寡淡和寂寥。
“你我都明白的。”
回忆里的他们被堵在车流中,而今,两人驻足,空气中唯余沉默。
遽然,男人笑一笑。
他晃一晃薇拉,牵着她的手,向记忆的另一个分岔路口奔去。
良久,他们才停下。
眼前是一张信纸,纸上漂亮的艺术字很难让薇拉相信这是男人的手笔。
那是些不可以称之为诗的句子。
这是指挥官很久之前留的,只是某次战斗任务后长住在生命之星,居然被整理室内的人弄丢了。
我不问布谷鸟我余下光阴几何。
男人跪下来,望了望薇拉。
因我们怀抱夜莺倾覆世界的祝福。
她枕在他膝上,如一朵并不凌厉的蔷薇。
因沾染鲜血的玫瑰根植我们心间。
他略微艰难地笑一笑。男人怜爱地抚着薇拉精致的脸庞,就像抚着一只可爱的小鸟。
因我们融为一体的魂魄在群岚之上的月中四溅。
他耐心地捻着她散落的发丝,将它们理得整齐顺滑。男人开心地嗅着——他喜欢这香草的味道。
对他而言,这便是铭刻在灵魂深处的,薇拉的味道。
因我们复活过一个古老而满含芳馨的夏日。
男人的手逐渐颤抖。
他们含蕴地笑着,笑着,面上的肌肉却渐渐绷不住悲伤了。
“喂,老不死的……”
“老不死的……”
难言的悲伤扼住她的咽喉,浮沉,揽住她的腰身,以不可抗的力量将她拖入苦痛的渊薮。
而她的呼唤正如最温柔的毒药,渐冉刺痛了他的心房。
于是泪水率先舔吻男人的面颊,男人的手也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只是执拗地用他微不足道的力量摁住薇拉,像刚才那样,一根一根地梳着她的头发。
他边流着泪边笑着,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无何,男人的身体也开始颤抖,意识海中他的脸飞快地老去,生长出时光刀斧的刻纹。
“你要走了,是吗?”
头发已然花白的他摇摇头。
‘我不会离去。’
他深情地凝望着薇拉,黑炭色的眼瞳就如最初那样,其中似有星子闪着光。
‘只要你愿意,我便还在。’
指挥官的面庞逐渐变得透明。他颤抖得更厉害了。
‘我在你思想的铁路修到的每一个地方。’
他努力地摇着头。他边笑着边抽搐的脸上,密布的皱纹就像老树的树根。
‘我的生命在你的记忆里绵延。’
最后一滴清泪,落在薇拉眸子里。
红发的构造体想过无数,可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她又发现原来沉默是最好的回应。
“那就走吧。”
当我们读到那渴望吻到的微笑的嘴被这样一位情人亲吻时,这个永远不会和我分离的人就全身颤抖着亲我的嘴。
——那一天,我们没有再读下去。
夜晚。
单曲循环的音乐仍在播放。
薇拉看了看那些旧日的物件,到头来还是没用上。
她伸出指尖,在某人的鼻孔前等了等。
气息还在。
她关掉电视,遥控器坠在桌上。
然后她最后一次给他洗了澡,抱着他上了床。
那晚薇拉没拉窗帘。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长夜未竟,兵燹未绝。
而她写了一个故事,或者说,一段笑话。
故事中,她的爱人已经离去多年。
她会去和现实中一样的花店,里面的小女孩已经上了小学。
她已经健忘到要问诺克提那条仿生机械犬的名字。
她在结婚纪念日将自己关起来,抱着那张浴室里拍的照片,讲述着那个过去了很久,很久的故事。
——只因梦中,某人的祭日,和她的结婚纪念日是同一天。
梦的最后,她还见了见那个她熟识的写手。
她还是调侃了他的笔名,然后叫他把这故事发出去。
仿佛她接受了这一切。
薇拉是很容易醒的——做完这个梦她就醒了过来。
她抱着的某人已然身体冰冷。
她慌忙却又坦然地去听他的心跳。
“喂,老……”
“老东西。”
夜风吹,窗帘荡,纯洁的月光漏了进来。
火星似乎在这一刻坠了下去,连带着夏日的炙热,全都沦为了过去式。
楼下,不知为何独栽的槿花,又将开始一日的轮回。
薇拉的脸上终于再泛出笑意。
时钟的指针定格在十二点,不多不少。
流火长夏杕槿花,
夏落花残,
徒笑寄牵挂。
写在文末。
嗨,我是殷尝叹。
我终于还是在自己的号上又发了一遍这篇文章。
有我的私心,希望能在自己的短篇合集上看见它。
也因为自己读来总不当意,需要再做修改。
这篇系青未寻《污秽之花》的衍生作。如果有没看过的朋友,强烈推荐去看一看。战双同人不多的佳品。
以下为本篇引用篇目,可能不全。
《污秽之花》1,2,11,12,13,16,22,23,24,29,35,番外《不再炙热的季节》,新年特辑《它璀璨如歌》
战双帕弥什人物薇拉战斗语音,好感度语音
阿青的小改
《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浮士德》《神曲》《先知》(对,战双文案影响下看的)
还有某段电影的台词,想不起来了。
一年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