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并不是只有《葬花吟》一个主题,它主要围绕“饯花神”这个节日,写出了诸位各具特色的女子,当然,林黛玉的气质和精神在这一回中起到升华主题的作用,但我们也不用过多地悲观解读,还是可以较为全面地来看一下。
上一回写到黛玉去拜访宝玉,被丫鬟晴雯等拒之门外,“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宝钗出来了,宝玉袭人一群人送了出来。待要上去问着宝玉,又恐当着众人问羞了宝玉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宝钗去了,宝玉等进去关了门,方转过来,犹望着门洒了几点泪。自觉无味,方转身回来,无精打彩的卸了残妆。”“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无话。”这一段,从文学形象上来说,是一个极美的画面,可以想见,林黛玉心中的伤感和落寞是毋庸置疑的,少女的忧伤和感怀,有的时候是性格使然,有的时候免不了文学的熏染,林黛玉在读完《西厢记》之后,这种“怀春感秋”的气质便逐渐明显,不似先前那般“超逸”,但也不是走向了敏感多疑和神经质,而是变得对生命有了切实的体悟与珍惜。
所谓的“饯花神”,其实是曹雪芹杜撰出来的一个节日,“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这样的杜撰,无论是在节气上,还是在小说的情节中,都是极好的一个创意:“然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颗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颻,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多好的一个群芳斗艳、送别花神的别样节日啊,这其中,曹雪芹的“惜芳”“怜香”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在这样的独属女性的欢快热闹的氛围中,人们一一出场了,“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等并巧姐、大姐、香菱与众丫鬟们在园内玩耍,独不见林黛玉。迎春因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宝钗道:‘你们等着,我去闹了他来。’说着便丢下了众人,一直往潇湘馆来。”这样写是很自然的,既可以因一人而产生流动之感,又可以从群写转向特写。
作者在让宝钗去往潇湘馆的途中,顺便完成了好几件事情。 “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上来问了好,说了一回闲话。宝钗回身指道:‘他们都在那里呢,你们找他们去罢。我叫林姑娘去就来。’说着便逶迤往潇湘馆来。”这个一笔带过的情节,写出了文官等女孩的下落,她们在元妃省亲之后,依然住在大观园里,所以此处真是诸芳争妍,好一个女儿国。 “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罢了,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这里写的情节,刚好和上一回,黛玉看见宝钗从宝玉房里出来,形成一种呼应。一次是黛玉知情,一次是宝钗知情,总之宝玉都是不知情的。宝钗在此时的心情,很复合她的性情,尽量不制造让人觉得尴尬的场景,也确实是为别人考虑,以前我常觉得她太过懂事,今天读到,觉得有种错怪她的感觉。 宝钗“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倒引的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这一段是宝钗极为有名的一个片段:宝钗扑蝶。一个平时极为懂事、体贴他人的女子,在看到两只可爱的蝴蝶时,便展现出天真可爱的一面,这是守身、克己的宝钗难得的忘我与放松,也让读者借此认识到:她也只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姑娘啊。这样的陌生化,让宝钗在人们心中的形象丰富了一层,可是作者很快便将她拉回了现实。 宝钗“刚欲回来,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这段话所写的即是小红和贾芸故事的收尾:通过坠儿,贾芸和小红互换了手帕子,这段感情算是双方心里都有了底。但只可惜谈话被宝钗听去了,她 “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一方面是因为偷听到了一段她觉得不光彩的谈话,一方面是两个说悄悄话的人此时要打开窗子,以防别人偷听到。这时,宝钗使了一个“金蝉脱壳”的法子,将嫌疑引到了林黛玉身上,让小红和坠儿以为是黛玉偷听了她们的悄悄话,然后宝钗得以全身而退。这段惊险又跌宕的情节,也是宝钗给人留下疑惑的地方。很多读者就此推论宝钗“陷害”黛玉,关键时候为了自保,竟然叫出来的是黛玉的小名,这不是平白无故让黛玉背了一个锅吗?我以前看到这里也愤愤不已,觉得宝钗实在是太有心机,着实为黛玉感到不公。不过这次来看, 我情绪上没有那么激动了,我觉得宝钗确实是个聪明人,她此时的心机,用在如何对付小红和坠儿上,只要能够化解尴尬,随口说出颦儿,也是可以理解的。她那时不正是为着去找黛玉才听到了这一档子话吗?所以,情急之下,宝钗没有细想黛玉会不会被她两人误解,只是感到“这件事算遮过去了”。这样的人物复杂性,也恰恰是小说文本很需要的一种功能,《红楼梦》之好看,也许就在这些上面的自然呈现,留给作者根据自己的心境和阅历,去感受,去评判。 既说到小红的感情,顺便在这一回将小红的事业也给交代了。小红在“饯花神”这天,帮王熙凤传了个话儿,于是被瞧上,从宝玉房里到了凤姐跟前去了。这一段不打算分析了,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将小红作为一朵花去欣赏,也别有一番美丽和张扬。
终于写到黛玉了和宝玉了,两人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的矛盾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岔开了。“如今且说林黛玉因夜间失寐,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姊妹都在园中作饯花会,恐人笑他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儿可告我了不曾?教我悬了一夜心。’林黛玉便回头叫紫鹃道:‘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宝玉见他这样,还认作是昨日中晌的事,那知晚间的这段公案,还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姊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起这个光景来,不象是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来的晚了,又没见他,再没有冲撞了他的去处。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随后追了来。”感情就是这样,它夹杂在生活中,有时候得益于生活的掩护,有时候又只能被生活所遮掩。不管怎样,都是感情迷离又迷人的一种调剂,不可以太赤裸,也不可以太纷扰,要有余地,要有朦胧,也要有错落。 作者顺便在此时交代了一下探春这个角色。作为庶出的探春,她之要强和上进,和小红的要强与上进,还是不一样的。首先,她不是“谋”的,她本心向上,像一朵限于泥淖的花儿一样,要努力地挣脱出来,寻得正常的阳光的人生。其次,她心中有男儿志气,懂得俗和雅的区别,懂得如何向宝玉求助,以获取外面世界的信息,懂得如何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如自己的母亲一般,龌龊而阴郁。再次,她是直爽干练的,不像小红一样,要迂回着到达目的,有时感觉她像一棵树,而不是娇弱的花,即便是花,也是带刺的玫瑰,特别地耀眼,必将不俗。 和探春聊完天,“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便知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性迟两日,等他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叹道:‘这是他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他。’说着,只见宝钗约着他们往外头去。宝玉道:‘我就来。’说毕,等他二人去远了,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宝玉心下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曲,跑到这个地方来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他哭道是: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掊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段最为有名的葬花吟片段,如此写来,煞是好看。首先,作者没有直接将镜头对准黛玉,而是让读者顺着宝玉的心情和脚步,去往黛玉葬花处。这样的话,前面与之不相关的喜乐哀愁等,便与这一段高潮错开了。另外,也恰是前面部分的他人的世界,与林黛玉在此的精神世界,形成鲜明的对比。现实的,无非是热闹、喧哗、外在、浅显的,可是细想之下,“饯花神”的真正意义,不正在黛玉所唱的《葬花吟》吗?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这一句,是现实中的芒种时节、落英缤纷的情景、在这样的情景中,林黛玉恰好发生了昨晚的身世之叹,同时她也想起了曾经感慨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水流花谢两无情”等句,于是,满腹愁情涌上心头。 “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这一句,是不由得自怜自艾,想是她大约觉得自己身体已经不好,总有一种芳华易逝之感。 再往下看,便已经上升到生命的有限与时间的无垠之叹了:“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极悲极痛之语,都在此时喷薄而出。 但作者要写的,并不是一个纤弱无依的林黛玉,她之精神,在这一句:“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掊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这是黛玉的精神高标,无论怎样感时伤悲,无论怎样寄人篱下,无论怎样被人误解,无论怎样叹命运造化,她都不是一个虚弱的没有主见的弱女子。《葬花吟》是她心中最纯最美的华章,也是曹雪芹奉献给林黛玉的最高礼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