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记得，自己一直都不喜欢沈翊。
准确来说，杜城对沈翊是有怨恨的。这点他自己非常清楚，所以七年后在警局再次看到沈翊的时候，他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拳。
可是当与七年前那副张扬的表情共用的同一张脸，安安静静没有悲喜只有浅到一吹就散的笑容时，当那个扎着辫子浑身是刺的少年用最柔软的姿态站在那里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出来了，只有色厉内荏的几句狠话。就好像他不做些什么去伤害他就无法平息自己的愧疚与怨愤，但又确确实实做不出什么。
他从沈翊仿佛下一秒就会烟消云散的模样里，看到了浓重的悲伤，那样的悲伤与他压在心底的如出一辙，他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视而不见。
“好久不见。”一样的声音一样的人，说出口的话却好像已然穿越了七年的沧桑磕磕绊绊走到他面前，强撑着自然一般呈现。杜城很明白这种感觉，只是他不敢面对。
无论是第一次重逢还是要了沈翊做搭档，杜城的情绪都没有这个时候来的鲜明而强烈。此时他正在赶往海边的路上，七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切切实实情绪的波动，他知道自己在害怕。这七年来除了一心破案一心报仇，再没什么能带给他触动，唯独沈翊，唯独今晚电话里他听到沈翊颤抖却强装镇定地说出那个页码。
杜城发现，原来那些怨恨都是自己虚构出来的壁垒，把自己隔绝在内让自己沉痛的心绪有个寄放的地方，可他从没问过沈翊是否愿意。而这样一厢情愿加注在沈翊身上的包袱，终究让他对沈翊也开始有了亏欠，让他开始不断地，一步步靠近沈翊，关注沈翊。
开枪的时候，打斗的时候，杜城的心里想的都是快一些再快一些，不然沈翊就撑不住了。他从来没有如此不专心，也从来没有如此专心去想着一个人，也许是怨恨发泄到沈翊身上却从来没得到什么反抗，沈翊总是用倔强的个性和温顺的外表默默接下了他所有的暴躁，他是面向阳光的，却更像始终在黑暗中挣扎。
杜城在冰冷漆黑的海水中找到沈翊的时候，开始恐慌了。他也确切的意识到，为什么每次看到沈翊都像是一束遥远的光，此刻缓缓沉下的沈翊，完全没有挣扎的模样，表情沉静，嘴角带笑，似乎挣扎与努力都做过了，便无所谓了一般。杜城加速游了过去，抱住他没有犹豫地吻上他的唇给他渡了一口气，然后拽着他硬是拖到了岸边，趴在他身边看他的眉眼，这才发现，从前锋利的眼角眉梢，早就在这七年里失去了棱角，此时躺在这里的沈翊，虽然活着，却像随时都会死去一般。
杜城不敢耽搁，立刻给他做起了人工呼吸，杂乱的心事让他数心肺复苏都数乱了几次，尽管拉着沈翊游到岸边已经费劲了力气，他还是坚持着用力做到沈翊吐出了呛住的水。然后终于长出一口气，趴在了他身边。
“你可不能死。”杜城看着他，小声说道。
沈翊在医院醒来的时候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自己许久没见的师姐，聊了一会儿师姐走后，一直躲在门口的杜城才缓缓走进来。
“你这是偷听了多少啊？”沈翊勉强地笑笑，看着杜城。
“咳，也...没多少。”杜城的眼神躲闪，不自然地摸摸脖子，在沈翊床边坐了下来。
沈翊调整了一下坐姿，靠着枕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杜城，一句话没说。
“怎么了？”
“你亲我了是吧？”
“我哪有！我那是在救你！你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思想如此龌龊？”
“哦，救人......原来是要伸舌头的啊。”沈翊意有所指地舔了舔嘴角，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着杜城，把杜城看的心里毛毛的。
“谁、谁伸舌头了！你出现幻觉了吧？”
在杜城努力掩盖自己的罪行的时候，沈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他面前:“就当是幻觉吧，我也得把这便宜占回来。”
“啊？”杜城只来得及疑惑，还没来得及思考，嘴唇就触及到一片带着微凉的柔软，接着就是略带霸道的一个吻，柔软的舌头顶开他的牙齿，轻轻扫过他的上颚，然后勾着他的舌头一起缠绕。
一吻结束，杜城倒有些意犹未尽了，他看着沈翊依旧沉静如深潭一般的深色，眼神有点复杂。
“怎么了？”沈翊一脸无辜，勾起唇角问杜城。
“没什么。”杜城笑着摇摇头，“只是突然发现你还是那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