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井荷风:隅田川(下)
不存在的者
2022年06月12日 22:02

    五

    经过一段时间整日整夜地连降的雨水之后,又连续好几天晴得天上没有一丝云彩。不知什么缘故,天空刚刚阴沉下来,马上又刮起风来,吹散路上干透的沙子,与风同时来临的是一天胜似一天的严寒。紧闭的门窗不时悲戚地抖动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学校每天七时开始上课,为了赶去上学,长吉最晚六时非起床不可。可是,六时起床时总是一天比一天暗,后来终于变得像夜晚一样,家中只得点灯。每年初冬,长吉只要一看见这黎明时昏黄的油灯光,就会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悲厌心情。母亲为了鼓励孩子,总是比长吉起得更早,只穿着看上去冷飕飕的睡衣,为他准备好热的早饭和茶水。长吉虽然觉得对不起母亲的好意,却又无法摆脱睡意,他总是想在被窝里多蹭一会儿,但是,在一个劲地只惦记着时间的母亲的催促下,只得牢骚满腹地迎着寒冷的河风上路。有时,他对母亲过分地多管闲事感到气愤,便故意解掉母亲提醒他戴好的围巾,导致感冒。已经成为过去的几年之前,萝月舅舅曾带着他和阿丝一起去看过酉市节①,每年回想过那一天的事之后不久,寒冷的十二月便来临了,今年也和去年一样。

    ①译者注:日本每年十一月酉日在各地鹫神社举行祭典的庙会。

    长吉漫不经心地把今年和去年、去年和前年、前年和再前几年的冬天作了比较,明确地体会到,人是如何随着年龄的增长失去幸福的。在还没上学的孩提时代,早晨天冷,不仅想睡多久就可以从容地睡上多久,身体也不会感到这样冷得厉害,在寒风冷雨天反倒兴致勃勃地奔跑。哎,如今呢,清晨踏着今户桥上的白霜行走是多么够呛;正午一过,早早地斜挂在寒风不断呼啸的待乳山老树边的夕阳看上去是多么悲哀。从今往后年复一年又会有什么新的痛苦降临到自己身上呢?长吉从未像今年十二月这样为时光的快速流逝而悲伤过。观音寺内过年的集市已经开张了,弟子们拿来送给母亲的新年礼物——砂糖、松鱼干丝等都陈列在壁龛处。学校的期末考试已经结束,教师对长吉十分糟糕的成绩给予警告的信件已通过邮局寄到母亲手里。

    长吉一开始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他默默地低着头,听着母亲的数落,一碰到什么事,她就会伤心地说“靠我一人拉扯你长大”。上午来练习的小姑娘们回去后,不到下午三时以后,放学的姑娘不会来这儿,因此,这会儿正是母亲最有空的时间。外面没有风,冬天的太阳照着靠路一面的窗户。这时,格子门还未打开,先突然传来一个女人动听的声音:“对不起。”母亲吃了一惊,刚站起身来,纸拉门外又响起那女人的话声:“伯母,是我呀!久违了,我来向您赔不是的!”

    长吉颤抖了,来者是阿丝。她解开漂亮的混纺和式吾妻大衣走进屋来。

    “哟,长吉也在呀!没去学校吗……啊,对了!”接着,她装腔作势地“嗬嗬嗬”地笑起来,双手撑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伯母,您还好吗?真是很难脱身,自从分别后这么长时间没能来见您……”

    阿丝打开用绉绸包袱巾包着的点心盒。长吉一声不吭,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阿丝,母亲也好像有点被她吸引了似的,在对她的礼物表示谢意后说:“变得漂亮了,都叫人认不出来啦!”

    “变老了吧,大伙儿都这样说。”阿丝露出美丽的微笑,把刚刚解开的紫绉绸上衣带又打上结,顺手从腰带间取出红天鹅绒的烟袋说:“伯母,我已经会抽烟了,显得傲气吧!”

    这一回,她放声大笑了。

    “坐到这儿来,太冷。”母亲阿丰取下长火钵上的铁水壶沏茶,“什么时候亮相①的?”

    ①译者注:艺伎初到一地时向有关人士所作的见面问候。

    “还没呐,因为年关临近了。”

    “是啊!阿丝肯定会走红的,既漂亮,又学会了本事……”

    “托您的福。”阿丝停了停又说,“那儿的阿姐也很高兴,她们比我还差劲,有的人什么乐器都不会。”

    “现在的艺伎嘛……”阿丰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茶柜里取出点心钵,“不巧家里什么也没有……这是道了寺的特产,有些与众不同。”说着,特地用筷子夹了夹。

    “师傅,您好!”嗓门尖尖的两个小姑娘吵吵嚷嚷地来学艺了。

    “伯母,请别张罗……”

    “哪里,没什么。”阿丰嘴上这样说,可是过了一会儿,就到隔壁屋里去了。

    不知怎的,长吉感到很不好意思,自然而然地垂着头,阿丝却毫无变化,轻声问:“那封信收到了?”

    隔壁房间里的两个小姑娘齐声练起“嵯峨和阿室的樱花盛开”调来。长吉只是点头,不知如何是好。阿丝写信来是在第一个酉市节前,信中只是说自己无法抽身出来,长吉立刻把分别后的生活情况详细写了信寄出,但是,他最终没有收到自己久盼的阿丝的回信。

    “今晚是观音菩萨节,一起去吧。我可以在家里住一夜。”

    长吉顾虑着隔壁客厅里的母亲,无法做出任何答复。

    阿丝什么也不管地说:“吃罢晚饭来接我!”接着她又说:“伯母也一起去吧。”

    “啊。”长吉的话音有气无力。

    “嗳……”阿丝突然想起来了,“小梅的伯父怎么啦?他喝醉酒和羽子板店的老爷子吵架,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那次我真害怕极了,今晚他能来就好了。”

    阿丝趁小姑娘学琴暂停的空隙向阿丰告辞。“那么晚上见。打扰了!”说着便匆匆赶回家去。

    六

    长吉患了感冒,正月初七学校开始上课后,他硬挺着去上学,终于染上了流行性重感冒,整个正月一直病倒在床上。

    今天八幡寺庙内打早晨起就传来二月初午节的鼓声。下午,温暖柔和的日光照在西侧的外隔门上,小鸟的身影不时从屋檐下掠过,饭厅角落那阴暗的佛坛处也显得特别明亮,壁龛处的梅花已经散落,四门紧闭的家里传来了盎然的春意。

    两三天前,长吉离开病榻了,今天暖和,便到屋外随便散步。在病体痊愈的今天,他认为生了这场折磨他二十多天之久的大病乃是意料之外的大幸,因为他早就料到下个月的学年考试自己及格的可能性甚小,如此因病缺课之后,即使不及格,对母亲也可理直气壮地有所交代。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地来到浅草公园的后面,狭窄的道路一侧有一条很深的水沟,越过水沟的铁栅,对面冬季落叶的大树下,是一排五区扬弓店家①的后侧,那儿显得污秽不堪。片侧町屋顶低矮的住房好像从后面一起倒向深沟这边来似的,也许就是因为太脏的缘故吧。并不拥挤的路上看上去总是显得那么忙得出奇,来回徘徊的形秽的人力车夫看到穿戴较好的行人便紧追不舍,缠着要人家坐他的车。长吉总是从巡警值勤的左侧石桥走到看得见淡岛神社方向的四辻,来往的行人中有站停观望的,他也若无其事地站在拐角处仰视宫户座的剧目广告牌。

    ①译者注:明治时代以奥山为中心的浅草公园一带建起的许多娱乐场所,是妓女们卖淫的地方。

    那粗粗字体题写的剧目广告牌居中,左右两侧画着身穿棉被那么肥厚的衣服、小脸、大眼、手指粗壮、夸张地摆出各种姿势的人物。这块大广告牌上的、屋顶形状的顶檐上还像彩车一样装饰着漂亮的人造花。

    长吉想到,无论多么风和日丽,在屋外走,毕竟还是刚到立春的季节,应该找个暂避寒风的地方。于是,他看了戏剧广告板后,便顺势走进了剧场站位席的小门。到里面才看到不太牢靠的阶梯,楼梯半当中的拐弯处十分昏暗,一股聚集着许多人的热烘烘、臭乎乎的气味从更暗的楼上传来,不时可听到呼唤演员名字的吆喝声。这种声音使长吉体味到一种只有城市观众才有的特殊快感和热情。他两三级一步地一下子蹿到楼上挤入人群,倾斜、低矮的剧场天花板下的站位席使人产生一种类似下到大船底舱似的感觉。后侧角落里的汽灯光全被挤挤挨挨的人头遮挡了,场内非常黑暗拥挤,因此,从跟前的观众像猴群那样爆满的铁栏杆处望去,整个剧场里只有天花板是宽敞的,舞台因被带有颜色的混浊空气笼罩,反倒显得又远又小。台上响起了梆子声,正好换了布景。布景是一道笔直的石墙,下面铺一块肮脏的天蓝色布,背景画的是一道不大的武士宅邸的瓦顶土墙,天空涂得一片漆黑,硬是让观众想到此刻正是深夜。长吉根据迄今为止看戏的经验,知道场景设置了深夜和河边,必定会演出杀人的场面。出于幼稚的好奇心,他踮起脚伸长脖子观望,果然,在低沉的擂鼓声中传来了惯有的梆子节拍声,左侧的哨所暗处,一个武士家听差的男人和抱着席子的女人①大声争执着上场,观众都笑了。演员做出寻找失物的样子,捡起了什么,神态突然一变,异常清楚地念起净琉璃剧的题名《梅柳中宵月》和出场演员的姓名。盼了许久的观众从不同的地方发出呼喊声。当梆子声再次轻轻响起时,穿黑衣的男子②把舞台右侧角落里竖着的布景拆除了一部分,三名身穿武士礼服的净琉璃演员和两名弹三弦的演员挤在局促的舞台上,在立刻弹响的三弦伴奏下,主要演员开始演唱。长吉对这类音乐总是很感兴趣,也十分熟悉,尽管场内某个地方的婴儿哭声和其他观众的呵斥声会带来妨碍,但是,吐字清晰的台词和三弦的伴奏音乐依然听得真真切切。

    ①译者注:日本江户时代的下等野妓,她们常常抱着草席在路边拉客。

    ②译者注:日本歌舞伎、净琉璃等传统戏剧中身穿黑衣搬置道具、为演员提台词的人。

    朦胧月夜,只见点点星光,亦闻声声钟鸣,莫非有谁尾随追赶……

    这时,又传来一阵踢踢嗒嗒的声音,不光是热衷于听戏的,场内的所有观众都骚动起来,这是有原委的。原来是身穿红色内衣,礼服的领口缠有紫色丝巾的妓女用头巾遮挡着脸、猫着腰从花道①里跑出来了。“看不见啦!”“前面太高了!”“帽子拿掉!”“混蛋!”有人在高声怒吼。

    ①译者注:从观众席到舞台出入口的狭窄通道,起初用来为演员献花,后构成舞台的一部分,供演员上下场用。

    一前一后,未知沦落何方。白鱼舟的网儿要躲,更要避人耳目……

    扮演妓女的演员走到花道的尽头处,边往身后顾盼边念台词,她接着又唱道:

    稍稍驻足,上游传来重赏梅花的船歌……蹑手蹑足,抛下这茫茫黑夜。云不遮月,这万分焦急等候的夜晚,我十六夜的命运未卜。占卜神知晓恋人相会,竟吹散行将降雨的乌云,让月亮和恋人相互对视……

    观众们又骚动起来,抹得漆黑的天空布景的正中,一个挖穿的大圆孔里亮了灯,从观众席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漫天的云彩布景用绳子吊了上去,月亮太大太亮,武士住房的围墙看上去很远,而月亮反倒很近。不过,长吉和其他观众一样,美丽的幻想并不因此受到丝毫的损害,而且,他只要一想起去年夏末为了送阿丝去葭町而在约会的今户桥边看到的又大又圆的月亮,就觉得舞台上并不是在作戏。

    一个身穿便服、一头乱发的男人一副形秽的模样,蹒跚地迈步走上舞台,他和迎面走过的女人对视了一下说:

    “是十六夜吗?”

    “您是清心吧!”女人倚向男人说,“真想见您哪!”

    观众又发出了嚷声和笑声:“哟,是一对呀!”“嗨,要吃醋啦!”有的戏迷则在呵责:“静一静!”

    舞台上相爱的男女一起投水自尽,女人因触到白鱼舟夜间撒下的渔网而获救,她又重返舞台。同样,男的也没有死成,他爬上石墙。远处嘈杂的歌声、对富贵的羡慕、生存的快乐、境遇的绝望、机会与命运、诱惑、杀人……剧情波澜起伏,一幕戏终告结束。耳边近处传来一阵惊人的呐喊声:“换场喽……”观众像潮水似的朝出口处涌去。

    长吉走出剧场便加快了脚步,虽说天色还亮,但日头已经落山,千束町杂乱的小店铺的门帘和旗号在一个劲地翻飞。为了看看时间,他在路上弯下腰来朝屋里一瞅,这一带屋檐低矮的住房里漆黑一片。长吉病后惧怕晚风,脚步越走越快,然而,当他看到由谷河流向今户桥的、开阔的隅田川景致时,不能不暂时停下脚步。河面上闪着悲怆而灰色的水光,催促最后一点冬日离去的水蒸气使对岸河堤呈现出一派朦胧之色,几只海鸥在货舶的船帆间穿梭飞翔,匆匆流去的河水使长吉情不自禁地感到悲哀。对岸河堤上亮起了一两盏灯,枯萎的树木,干燥的石墙,肮脏的瓦屋顶,映入眼帘的净是些褪了颜色的冷色。从戏院出来后一瞬也不曾消失的、清心和十六夜那艳丽的形象,宛如羽子板的贴画①一样特别清晰地浮现在脑中。长吉对剧中人物羡慕到憎恨的程度,为羡慕有余而终不可及的自己感伤,他想到,自己还是死了好,但没人会同自己一道去死,这使他更感悲哀。

    ①译者注:用厚纸做出花鸟人物的形状,贴上美丽的花布,内里塞入棉花等物,使之有立体感,最后再将它贴在羽子板上。

    要过今户桥的时候,河风冷冷地从一旁吹来,犹如给了他一记巴掌。寒冷使长吉不由得一阵颤抖,同时不知不觉从嗓门里哼出无意中记下的一节净琉璃唱词来,这又使他惊异。

    此刻再叙颇愚痴……

    这段唱腔是清元①一派所创造的曲调优美的唱段,其他流派无法模仿。当然,长吉不像太夫②那样挺身扬脖唱得那么动听响亮,曲调从他的咽喉里自然流出,在他的口中低声吟唱,然而,这一唱却使他感到自己那万分痛苦的心灵似乎得到几分缓解。“此刻再叙颇愚痴……真心想来……岸上所见的青柳……” 长吉哼唱着这些想得起的唱词,在拉开家门之前反复踯躅。

    ①译者注:日本净琉璃的流派名。

    ②译者注:能、净琉璃、歌舞伎等高级艺人的称号。

    七

    次日午后,长吉再次去宫户座看站位戏,因为昨天他从相爱的男女手牵着手的美丽舞台上体验到一种无限悲哀的美感并为之陶醉,不仅如此,他还不由自主地深深迷上了热闹的戏院——黝黑的天花板和壁门圈住的二楼剧场里弥漫着阴郁的、臭烘烘的气息,灯火点点,人头济济。对于阿丝的消失,长吉常常莫名其妙地觉得寂寞和悲哀,他自己也一点闹不清这是什么缘故,只是寂寞,只是悲哀。为了慰藉这种寂寞和悲哀,长吉无时无刻不在强烈地渴求一种捉摸不定的东西,他很想把潜藏在自己心底的漠然的痛苦向任何一位能亲切地给自己以回答的美丽女性倾诉。他不仅会睡梦里梦见阿丝,甚至还会见到路上迎面走过的素不相识的女人忽而变成岛田姑娘,忽而变成梳倒银杏髻的艺伎或梳着圆髻的夫人。

    长吉就像初次看戏那样兴致勃勃地瞅着上演着完全相同剧目的舞台,同时毫不松懈地观察着左右两侧热闹的观众席。世上竟然有那么多的女人!在那么多的女人当中,为什么自己不能与一位可以给人以慰藉的女人邂逅呢?谁都行,只要是能对自己亲切地招呼一声的女人。那样,自己就不会只是这样深切地思念阿丝的一切了。长吉越是思念阿丝,便越想得到减轻这种痛苦的其他东西,这样,也就不至于一味沉溺在读书以及与上学有关的自身前途的绝望之中了……

    这时,在混乱的站位席上突然有人拍了拍长吉的肩膀,他吃惊地回过头去,见是一个戴着便帽和黑墨镜的年轻人从身后高一阶的看台上伸长脖子向下俯视着自己。

    “这不是阿吉吗?”

    话这样说了,可是,这阿吉模样的剧变使长吉一时说不出第二句话来。阿吉是长吉在地方町小学读书时的同学,过去曾在他父亲开的谷路理发店里为长吉理过发。他把丝绸手绢缠在脖子上,和服外套下露出了大岛捻线绸的外褂,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他伸过头来在长吉的耳边小声说:

    “阿长,我当演员啦!”

    长吉听了颇为惊异,由于身在杂乱的站位席上,他除了沉默别无他法。不一会儿,舞台上又出现了和昨天一样的河边暗斗场面,剧中主人公把偷得的金钱掖入怀中,一边跑向花道一边扔石子,随着他的动作,梆子敲击声“啪”地响起来了。帷幕动了,站位席上照例又发出了“换场喽”的喊叫声。在人群涌向狭窄的出口处的时候,幕布完全拉开了,从舞台后面的不知哪一处传来锣鼓声。阿吉拉住了长吉的衣袖说:

    “阿长,回去吗?算了,再看一幕吧。”

    一个其貌不扬的人,穿着剧场发的服装,手持贴着黏合纸的小竹篓来收下一场的戏票款。长吉虽然担心时间,但还是留下了。

    “阿长,好极了,我们可以坐下。”

    大部分观众离去后,阿吉在采光用的窗边坐了下来,像是在等待长吉与自己并排同坐,他再次说:“我是演员,变了吧!”说着,拉出友禅绉绸的衬衣长袖,故意摘下黑色的金边眼镜擦起镜片来。

    “变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谁呢!”

    “吃了一惊吧,哈哈哈哈!”阿吉高兴得由衷地笑了,“拜托你了,阿长。虽然看上去像,但仍有顾虑,这就是演员。我是伊井一座的新演员,后天起又是新富座的人了,待大伙儿到齐后,你来看戏,好吗?你到后台来,就说找玉水。”

    “玉水?……”

    “嗯,玉水三郎。”说着,他急急忙忙从怀里掏出女人用的钱包,拿出一张小小的名片说,“瞧,玉水三郎。我已经不是过去的阿吉,而变得榜上有名啦!”

    “当演员真有意思。”

    “有时有意思,有时很吃苦……不过玩女人倒很自由。”阿吉看了看长吉的脸,“阿长,你玩过女人吗?”

    长吉回答:“还没有。”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这是一个男人的耻辱,便不吱声了。

    “你知道江户一丁目的楫田楼吗?今夜一起去吧,不必担心。我并不是津津乐道,不过,确实有不必担心的道理。不同寻常吧,哈哈哈哈!”阿吉放肆地大笑起来。长吉突然问:

    “玩艺伎很贵吧?”

    “阿长,你喜欢艺伎?好奢侈!”新演员颇感意外地再次瞅了瞅长吉的脸,“那还用说!不过,花钱玩女人那太好说话了。我认识公园里两三家有妓女的酒馆,带你去吧,一切成竹在胸!”

    打刚才起就不断有人三五成群地上楼来看戏,站位席上变得十分嘈杂。留在幕前的观众等得不耐烦了,有人拍起了巴掌。舞台里的梆子声虽然时隔很久才响一下,不过,听上去似乎快开场了。长吉从坐得发拘的窗边站起身来。

    “还早着呢!”阿吉自言自语地说,“阿长啊,这叫巡回梆,是告诉演员们道具已经设置完毕,离开场还早着呢!”

    他悠然自得地抽起烟卷来。长吉佩服地说了声“是吗”,站在站位席的铁栅栏处朝舞台那边眺望。在花道至舞台正面池座间的那些不像阿吉那样了解梆子声是何意的观众,还以为马上就会开场,外出的人都急着返回自己的座位,前后左右乱成一团。从一侧楼座斜射到一边幕布上的夕阳的光柱使长吉莫名其妙地感到悲哀,他凝视着因室外不时刮入剧场内的风而呈现在幕布上的大波纹起伏的曲线。幕布上出现了浅草公园艺伎们为市川某某公签下的一连串的名字。又过了一会儿,长吉问:

    “阿吉,这里面有你认识的艺伎吗?”

    “瞧你!公园是我们的天下!”阿吉大概感到某种屈辱,他开始漫无边际地解说起幕布上写着的每个艺伎的经历、容貌和性格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啪,啪”梆子声响了两下,开场曲和三弦音传来,开启的帷幕随着渐渐密集而急促的梆子节拍收拢到一侧,站位席上早就响起了呼喊演员名字的吆喝声,观众无聊的交谈声一时也静止了,场内呈现出一种黎明般的光明和生气。

    八

    阿丰步行来到今户桥,这才知道现在已是春季四月鲜花烂漫的时候。女人持家的繁忙,使她直到晴空的艳阳照进窗户、马路对面那家名叫“宫户川”的鳗鱼店门口的柳树萌发出绿色新芽时,才刚刚知道季节的转换。现在,她从总是被两面肮脏的瓦房顶遮挡住四周视线的、地势低凹的城郊小巷,突然来到桥上,映入眼帘的、四月的隅田川,使一年只外出两三次的母亲阿丰十分惊异,她几乎难以相信自己这双老眼。在一碧如洗的晴空下,流水的光辉,堤上的青草和成排的樱花,各种旗帜迎风招展的大学船库,这一带人们的喊叫声以及号炮声,摆渡船上上下下赏花人的嘈杂,四周景致的色彩在母亲疲倦的眼睛里显得过分强烈。阿丰刚朝渡口走下去,突然又慌忙回身朝金龙山下的日荫处的瓦町急急走去。她在路边尽可能寻找车身肮脏、看上去显得窝囊的车夫,还提心吊胆地说:“车夫,便宜点,拉我去小梅吧。”

    阿丰并不是来赏花的,她现在已经手足无措:自己寄予厚望的独生子长吉不仅考试不及格,而且还声称不想上学,讨厌做学问。阿丰万般无奈,觉得唯一的办法只有去找哥哥萝月商议。

    第三次找到的老车夫,好不容易才答应按阿丰希望的车价拉她去小梅。在午后的日光和尘埃中,吾妻桥上人山人海。拉着阿丰的老车夫摆动车辕,晃晃悠悠地走在飞快奔跑的人力车流中,那些车上坐着身穿盛装去赏樱花的青年男女。车一过桥,就摆脱了赏樱花的人群,直拐中乡,来到业平桥。现在已是春季,可是,这儿污秽的板条屋顶上只有明媚的阳光,沉滞的河浜水倒映出蔚蓝的晴空,这是一条拉纤路。以前人称金瓶楼小太夫的萝月老婆,棉衣领口处掖了块手巾,因常搽白粉而变成褐色且布满皱纹的脸上沐浴着阳光,正在格子门前往晒板上贴东西。她家在路边,路上除了一些玩拉洋画和转陀螺的孩子之外,行人稀少。看到跑来停下的人力车和走下车来的阿丰,她立刻冲着打开的格子门对屋里嚷道:

    “哟,多难得呐,是今户的师傅来啦!”

    屋里的主人萝月师傅往并排放着万年青盆栽的走廊上放上一张小桌,这儿是他经常按天地人顺序排列、匆忙选定俳谐的地方。

    萝月摘下眼镜,离开桌子,重新坐到客厅中央,拿着吊袖带进屋来的妻子阿泷和来访的阿丰是年龄相仿的老妇人,她们一次又一次地鞠躬、谦让,长时间地互相问候。两人的交谈中提到的“阿长身体好吗”、“好的,可是,我对他毫无办法”这一问一答,竟把阿丰要来办的事早早地提到了萝月的面前。萝月平静地磕了磕烟灰。无论是谁,年轻时总有过迷惘,自己也还记得,这种时候听了家长的规劝只会增加仇恨。所以萝月认为,与其外人从旁进行严厉地干涉,还不如任其发展来得有效。然而,因看不到孩子前途而充满恐惧的母亲那狭隘的心胸毕竟无法容忍这种富有人情味的放任主义。阿丰就像看到了厄运的前兆一样,压低嗓门长时间地叙述起长吉很早以前起就不去上学,并偷盖自己印章伪造假条的事……

    “我问他,你讨厌上学,究竟打算怎么办?他回答说,我去当演员,怎么样?要当演员!天哪!这可怎么办?哥哥,一想到长吉如此没出息,我实在太为他惋惜。”

    “是嘛,他想当演员?”萝月先是惊讶,很快就想起长吉七八岁的时候很爱摆弄三弦的往事,“他本人希望当演员,这就没法子了……真不好办。”

    阿丰又说,由于家庭的不幸,她才牺牲自己沦落成一个艺人师傅,倘若让自己的儿子也从事这样卑贱的职业,真是对不起先祖的灵牌。听阿丰提起一家破产没落的往事,萝月就会想到因热衷于放荡生活而被逐出家门的自己,不禁产生一种要搔搔秃头的困惑感,本来,按他酷爱演艺社会的兴趣,真想对阿丰这种偏颇的思想加以攻击,可是,要是真这样做,恐怕又会引起无休止的“祖先灵牌”之争,所以,萝月师傅想先圆个场,让阿丰放心,便开始归纳。

    “总之,我谈个意见吧。年轻时迷路的人结局反会很好。今晚或者明天,你让长吉来玩,我准能让他回心转意。其实你不必那么担心,世上令人担心的事未必难办。”

    阿丰一再拜托哥哥,谢绝阿泷的挽留,离开了哥哥家。春天的夕阳红彤彤地斜挂在吾妻桥对面的空中,赏完花回家的人群呈现出更加混乱的场面。人群中有穿着金纽扣学生服、精神饱满地步行着的学生,阿丰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大学的学生,然而,自己正是一心为了把儿子也培养成这样了不起的学生,才靠一个女人的力量在生活中苦斗了几年,如今,只要一想到这相当于她生命的希望之光已经完全消失时,一种不堪忍受的悲愁就袭上心头。尽管托了哥哥萝月,但是她仍然放心不下,这倒并非因为哥哥过去是花花公子的缘故。她想到要让长吉立下大志毕竟不是人力所能及的事,还必须依靠神佛的力量,于是,突然在雷门下了人力车,毫不顾忌仲店街的拥挤,急急忙忙地朝观音堂走去。诚心祈祷之后,抽了一根神签,只见一张古色古香的纸条上用木版印刷体写着:

    第六十二大吉

    灾坎时时退 灾难时时退避,时来运转。

    名显四方扬 名声渐渐传扬,天下皆知。

    改故重承禄 旧事一改新貌,重得俸禄。

    高升福自昌 大可出人头地,洪福齐天。

    〇一切如愿 〇疾病痊愈 〇失物再现

    〇建迁顺利 〇旅行顺风 〇娶媳招婿

    〇冠礼声誉 〇万事如意

    阿丰看到大吉的字样才放下心来,可是,一想到大吉反而容易引起凶灾,又想象出各种恐怖,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

    九

    听说下午龟井户的龙眼寺书院有俳谐的创作评选会,萝月和当天上午来访的长吉吃完茶泡饭,便结伴从小梅的住处沿着押上的河浜朝柳岛方向边走边谈。河浜正遇白天退潮,露出漆黑污泥的河床,在四月暖洋洋的日光照射下,河泥散发出浓烈的臭味。不知从何处飘来了煤尘,某家工厂的机器声也传入耳际。路边的民房盖在低于路面的地方,所以屋内的女主人不关注室外的大好春光、缩在幽暗的屋内紧张地干着家庭副业的情景,路上的行人可以一目了然。在这种小房子拐角的肮脏板壁上,混贴着药品及占卜的广告,还可看到招收女工的纸贴比比皆是。在这样阴郁的路上转了一会儿,来到地势较高的坡地上,只见一侧是妙见寺的红墙,与之相对的另一侧是洗得很洁净的、桥本饭店的板壁,令人突然有面目一新之感。贫穷的本所一区到这儿为止,木板桥的对岸是覆盖着野草的河堤,越过河堤,龟井户村的庄稼地和林木把一派美丽的田园春色展现在人们面前。萝月停下脚步说:

    “我要去的寺庙就在对岸的河边,那棵松树边看得见寺庙屋顶吧!”

    “那么,舅舅,我就在这里告辞了。”长吉早早地摘下了帽子。

    “不急,嗓子渴了,来,长吉,休息一下再走。”

    他们沿着红墙壁,来到妙见寺门前用芦苇围起来的小茶馆,萝月率先坐了下来。这儿笔直的河浜也因退潮同样显露出污秽的河床积水,不过,远处庄稼地里刮来的清风却很凉爽,望得见龟户天神牌坊的对岸河堤上,柳条的嫩芽闪烁着美丽的亮光,堤后的寺门顶部,麻雀和燕子在鸣啭。尽管远处近处几家工厂的烟囱喷着煤烟,但是,这儿远离市区的、春季午后的恬静却使人感到心旷神怡。萝月眺望了一阵四周的景致,若无其事地瞅着长吉的脸问:

    “答应我刚才对你说的事吗?”

    长吉正好开始喝茶,只好点点头,无法出声作答。

    “总之,你再坚持一年,只要从现在的学校毕了业……你母亲嘛,也渐渐上了年纪,不会那么固执己见的。”

    长吉只是点着头,漫无目标地凝望着远方。两三个搬运工人不停地从停靠在退潮的河浜边的运泥船上把土运到河堤外的工厂去。河岸这边空无一人的路上,突然出人意外地从天神桥方向奔来两辆人力车,在两人休息的寺门前停下。乘客大概是来扫墓的吧,一个梳着圆发髻的、看来像是富商家的妇人,牵着七八岁的女儿的手走进门去。

    长吉在桥上与萝月舅舅告别,分手时萝月再次担心地说:

    “那么……”他沉默了片刻,“虽然你不愿意,但是,眼下还得忍着点,孝敬母亲是不会得恶报的。”

    长吉脱帽轻轻施礼,然后手拿帽子奔跑似的快步朝刚才来时的押上方向走去,同时,萝月的身影也消失在被杂草嫩叶覆盖的对岸河堤下。萝月感到,在自己将近六十年的生涯中,还从未碰到过今天这样棘手、这样为痛苦感情困扰的事。妹妹阿丰那样拜托自己是理所当然的,而长吉立志走戏剧演出道路的愿望也不是坏事,“匹夫不可夺其志”,人都有着各自的脾气,事物无论好坏,强人所难总是不好的,所以萝月只是被夹在双方中间,对哪一方都不能表示赞同。当他回想起自己过去的经历时,萝月更是无须询问便可明了地察知长吉内心的一切。自己年轻时置春天美丽的阳光于屋外不顾,坐在祖辈传下的冥暗的当铺店头工作是多么的难受、多么的可悲呀!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往大账本上记上出入金额,远不如在靠河边的明亮的二层楼酒家里读读俏皮书①来得有趣。长吉说,与其当一个留着胡须的古板职员,毋宁在自己喜爱的演艺界自在度日。这样过是一辈子,那样过也是一辈子。然而,只要萝月现在还处在不得不劝解的立场上,就不可把自己的这种感想暴露出来,他只能像对待长吉母亲那样也对长吉说些这种场合下能说的宽慰话。

    ①译者注:日文写作“洒落本”,系江户时代中期至后期流行的一种色情文学,主要通过滑稽的会话写实性地描绘花街柳巷的风俗、人情及嫖客的心得。

    长吉一步一步地走在处处相同的本所穷街上,他并不想取个近道径直回到今户的家中,也不想绕到什么地方去玩一会儿再回家。长吉完全绝望了,要实现自己当演员的愿望,除了依靠富有同情心的小梅舅父之外别无他法。他预想舅舅一定会帮助自己的,然而,这种期待完全欺骗了自己。舅舅虽然不像母亲那样从正面强烈表示反对,可是,他引用“见景决非听景”的比喻,长时间地叙述了要取得演艺成功的困难、舞台生活的痛苦以及艺人社会交往的烦琐,然后又说,希望你能理解母亲的心情,不要等舅父忠告就会明白一切的。长吉深切地感到,人上了年纪,就会把自己年轻时代体验过的那种只有年轻人才知道的烦闷和不安忘得一干二净,很容易对下一代年轻人进行漫不经心的训诫和批评,年长者和年轻人之间毕竟有着不可填平的鸿沟呀。

    不论走到何处,路都是这么狭窄,泥地又黑又湿,曲曲弯弯,似乎像小巷一样有走不通的危险。长着青苔的板条屋顶、松垮的墙基、倾斜的屋柱、污秽的板壁、晾晒的破布和尿片、并排陈列的粗点心和杂货、阴郁的小房子不规则而无休止地延伸着,其间不时可以看到令人瞠目的大房子,那些全是工厂。瓦房顶高高耸起的是古寺,大都破烂不堪,从破损的围墙处到寺后的墓地可以一目了然。成堆倒伏的塔形墓碑和被斑斑点点的青苔覆盖的墓碑,甚至冲破了池岸的界限,有好几块已掉入了水塘大小的古池中。当然,这儿看不到一株新献上的鲜花,大白天,古池里早早传来青蛙的叫声,去年的枯草浸泡在水中正在腐烂。

    长吉忽然在附近人家的门牌上看到中乡竹町的路名,于是,立刻想起近来爱读的为永春水①的《梅历》②来。啊,那些薄命的恋人原来就住在如此令人作呕的潮湿小街上呀。再一看,发现这儿还有类似小说插图上画的竹墙房子,墙根的竹子完全枯萎了,根部被虫子咬得一推即倒。边门的木板顶篷边有一株瘦弱的柳树垂着勉强带点绿色叶子的枝条。冬天的下午,米八③偷偷地前来探望患病的丹次郎时大概就是站在这种冷寂的小屋门前的吧。半次郎④说雨夜鬼怪故事时第一次拉起阿丝⑤的手也是在这样一间小屋里吧。

    ①译者注:为永春水(1790—1843),江户时代后期专写人情小说的作家。

    ②译者注:原名《春色梅历》,一部描写主人公丹次郎和三个女性的恋爱故事的言情小说。

    ③译者注:艺伎,丹次郎的恋人,后成为丹次郎的妾。

    ④译者注:丹次郎的同情者。

    ⑤译者注:一个名叫此丝的妓女,半次郎的恋人,两人后来成婚。

    长吉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恍惚和悲哀,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幻想——他愿意被那甜蜜、温柔又忽然变得冷淡、漫不经心的命运之手玩弄。

    想象的翅膀在伸展,春天的晴空在他的眼睛里比以往显得更加蔚蓝、更加广阔。远处传来了卖糖果小贩吹的朝鲜笛声,那笛子吹出的乐曲音调在想象不到的地方奇妙地变得低沉了,带给人难以言表的忧愁。

    长吉暂时忘却了先前滞留在心中的对舅舅的不满,暂时忘却了现实中的苦闷……

    一〇

    天气就像夏末初秋时一样,春末夏初也时常连降大雨。千束町到吉原田圃又毫不为怪地涨起了每年都发的大水,听说本所也一样,不少地方涨了大水。萝月惦记着阿丰家所在的今户一带的情况,两三天后,在外出办事回家的傍晚前来探望,大水倒还太平,可是,一场意外的灾难使他大吃一惊。外甥长吉正在一片慌乱之中被人用担架抬着送往本所的传染病医院。母亲阿丰把医生的诊断告诉萝月:长吉只穿一件薄薄的夹衣去千束町附近发大水的地方看热闹。从傍晚到深夜,他在泥水中转悠,当天夜里就得了感冒,很快变成伤寒症。阿丰说完哭着跟在担架后面走了,万般无奈的萝月只能一人守在家里等到阿丰回来。

    区政府派人来用硫磺烟和石炭酸消毒之后,阿丰家就像大扫除或搬家时那样显得一片狼藉,加之这会儿没人的寂静,使人感到这家中犹如葬礼出殡以后一样。刚才天还没黑就关上了套窗,仿佛顾忌外人窥视似的。随着黑夜的来临,屋外突然刮起了大风,家里的套窗被刮得咔咔作响。天气变得很冷,不时从厨房隔门的破洞里刮到客厅里来的风,吹得那盏吊在屋里的昏暗的油灯直晃,几乎要灭掉。每当这时,黑色的油烟就蒙上灯罩。胡乱地重新摆放的家具影子在肮脏的榻榻米和下部裱纸剥落了的拉门上摆动。附近邻居家里的百万遍的念经声忽然哀戚戚地传入耳中。

    萝月只是一人,无所事事,很是无聊,不由感到寂寞。他想,这种时候不该没有酒,就到厨房里去找,可是,在这个女人当家的地方连一只酒杯也找不到。他又跑到外屋的窗边去站着,稍稍打开一点套窗,就着对面的门灯看看路上,怎么也找不到一处有酒店标记的地方。城郊的街巷,夜还未深便家家户户门户紧闭,只能清晰地听到阴森森的反复念经声。从河边刮来的强风把屋顶上的电线刮得嗖嗖作响。星光看上去那么明亮,这起风的夜晚使人感到心头冰凉,仿佛严冬突然来临了似的。

    萝月无可奈何地关上套窗,再次茫然地在煤油吊灯下坐定,他不停地吸烟,望着挂钟时针的移动。老鼠不时发出惊人的声响,在天花板上奔蹿。萝月忽然想到不知是否有可以在这儿读一读的书籍,就到柜子和壁橱里到处寻找起来,只看到练习常盘津用的书籍和陈旧的历书。最后,他提着油灯,上楼到长吉的房间去了。

    桌上叠放着几本书,还有一只杉木板做的书箱。萝月从怀里掏出夹在钱包里的老花眼镜,先是很稀奇地一本一本地打开西式装订的教科书来看。“叭哒”一声,书里的一样东西掉在榻榻米上,萝月捡起来一看,原来是穿着春装、艺伎打扮的阿丝的照片。他又悄悄地把照片夹回原书,接着继续漫不经心地一本本翻阅身边的书籍,这回又出乎意料地看到一封信。这信看上去没有写完,句子与撕下的卷纸一起断了,然而,通过能够读到的文字便可完全了解整封信的意思。长吉在信中吐露:

    自己与一时离别的阿丝各自生活在不同的环境里,双方的心也日益疏远,特有的青梅竹马关系终于变成如同素不相识的路人关系。即使经常互相通信,也无法保持一致的感情,对这种无可奈何的局面颇感怨恨。再说自己决心要当演员或艺人,无奈最终无法如愿,只得艳羡理发店的阿吉的幸福。自己每天茫然地虚度没有奋斗目标的时光,无聊至极。现在,自己没有自杀的勇气,所以,还是染上什么疾病死去的好。

    萝月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虚幻的感觉:长吉在大水中漫步得病乃故意所为,这回他没有痊愈康复的希望了。一种后悔的意念压迫着他:当时自己为什么说些言不由衷的劝词去干扰长吉的愿望呢?萝月不禁再次自然地回想起自己年轻时迷上女人被逐出家门的往事。自己应该成为长吉的支持者,倘若不让长吉当上演员陪伴阿丝,那么,自己不惜毁弃祖传家基,迄今为止饱尝人间辛劳的经历也就毫无价值可言,这将有愧于以万事通自诩的松月庵萝月师傅的大名。

    老鼠冷不防又在天花板顶上狂奔起来,大风依然刮个不停,煤油吊灯的火苗在不停地晃动。萝月就像言情小说作者构思作品卷头的插图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在心中描绘两个年轻美貌的姿容——长脸形、肤色白皙、眼大有神的长吉和圆脸形、嘴角娇柔、眼角上翘的阿丝。同时,他在心中呼唤:无论染上什么热病,你可千万别死!长吉,放心吧,我在你的身边!

    谭晶华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