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匈牙利以观察员国身份加入突厥国家联盟。2021年12月，匈牙利总理欧尔班更是公开宣称：“匈牙利人为和突厥人共享的历史文化遗产而骄傲，也为欧洲冠以的蛮夷标签而骄傲。”为什么匈牙利这么一个抵挡奥斯曼土耳其入侵数百年，甚至一度因奥斯曼入侵亡国的国家，现在竟然与土耳其为代表的突厥认起了亲戚？这一切都源于匈牙利图兰主义。一种宣称匈牙利人和突厥人、蒙古人乃至和日本人同源的理论。本文将介绍匈牙利图兰主义，看看它如何在压迫下起源，又如何成为符合官方利益的神话工具。
一、压迫下的学术滥觞
匈牙利图兰主义是匈学术界对哈布斯堡同化政策的反抗。19世纪起，在法国大革命掀起的民族主义大潮之中，以赛切尼、克尔切伊、科苏特为代表的匈牙利先进知识分子要求皇帝允许匈牙利文化的复苏。他们取得了不小的成果。1825年，匈牙利科学院成立。1836年，匈牙利语成为政府工作语言。1844年，匈牙利语终于正式确认为匈牙利国语。但是，这一胜利立刻就被摧毁。1848年革命之后，哈堡携大胜之威，宣布废除匈牙利的文化机构与法令。匈牙利的教育将置于国家控制之下，尤其是历史教育必须符合哈布斯堡的利益。匈牙利科学院，也成为奥地利人的玩物。直到 1858 年底，该学院甚至实际上已经不复存在。
在哈布斯堡的同化政策下，一批知识分子决定去探寻匈牙利的起源，重构一套足够与哈布斯堡抗衡的叙事。其中最具影响力的就是阿尔明·万贝里（Ármin Vámbéry）。1895年，万贝里出版《匈牙利的起源》并指出，匈牙利人与突厥人有着密切关系。理由是匈牙利语与包括突厥语在内的乌拉尔-阿尔泰语族有很多相似点。匈牙利语料库中有至少300-400个词与乌拉尔-阿尔泰语族相似。这一理论立刻在匈牙利学界引起轩然大波，并掀起了名为“乌戈尔-突厥”战争的学术大讨论。万贝里的反对者如约瑟夫·拜登（József Buden）认为匈牙利语和乌拉尔-阿尔泰语族没啥关系，倒是与芬兰-乌戈尔语同源。万贝里的支持者也不少。其中，格萨·纳吉（Géza Nagy）借用波斯语中的图兰“Turan”指代乌拉尔-阿尔泰语族。因为图兰在波斯语中指伊朗高原以北、里海沿岸的游牧民族，与乌拉尔-阿尔泰语族的分布范围重合。自此，匈牙利图兰主义诞生并发展壮大。1910年，图兰主义协会成立，后来的匈牙利王国首相泰勒基（Pál Teleki），成为协会的首任领袖。
二、被需要的匈牙利图兰主义
（一）一战中反泛斯拉夫主义的工具
1915年斯拉夫国家的颓势让图兰主义成为匈牙利政府抗衡泛斯拉夫主义的工具。泛斯拉夫主义是指，东欧的斯拉夫人应当团结起来建立一个统一的民族国家。塞尔维亚对此颇为热衷。沙俄也很是支持。但对于匈牙利来说，这是王国统一的致命威胁。根据1910年的人口普查，如果将以匈牙利语为母语的人群定义为马扎尔人，马扎尔人最多仅占王国的48%，马扎尔人并没有主体优势，因此布达佩斯和维也纳都极力反对泛斯拉夫主义。
1915年斯拉夫国家在战场上的失败让匈牙利政府看到了肢解斯拉夫人的希望。1915年10月的一战东线战场，同盟国形势一片大好。奥匈保加利亚联军用一个月占领了塞尔维亚，奥斯曼土耳其在加里波利略占上风，沙俄军队在波兰一溃千里。为了在战后谋求更好的生存环境，肢解以塞尔维亚和沙俄为首的泛斯拉夫主义，匈牙利政府决定接纳图兰主义，主张在沙俄境内建立一系列开倒车的图兰人国家，例如克里米亚汗国、喀山汗国等。图兰主义首次成为匈牙利官方的意识形态之一。
（二）一战后寻找东方盟友的工具
1920年《特里亚农条约》的耻辱让图兰主义成为新匈牙利寻找盟友的工具。一战之后，匈牙利在协约国强制的民族自决原则下分裂。新上任的霍尔蒂政府的核心诉求之一就是修正《特里亚农条约》，图兰主义正好可以帮助霍尔蒂与东方诸国建立联系。但是，图兰主义魔怔的反日耳曼、反西方的倾向，让不情愿选择亲德的霍尔蒂政府警惕。1935年，匈牙利图兰主义联盟批评当局过度亲德。为避免破坏德匈联盟，同时寻找东方盟友，霍尔蒂政府一方面拒绝图兰主义成为官方意识形态，另一方面利用图兰主义与东方诸国建立友好关系。1923-1938年间，在图兰主义的帮助下匈牙利先后与土耳其、爱沙尼亚、芬兰、保加利亚以及日本签署了友好合作条约。
（三）20世纪“东方开放”的大旗
二战之后，匈牙利共产党政府取缔了反阶级的图兰主义。直至苏东剧变，图兰主义依托先进技术与流行文化再次复苏，并成为匈牙利政府反西亲东政策的大旗。在苏东剧变的混乱中，立足于匈牙利本土的图兰主义成功复苏。首先，学术派的图兰主义者运用先进技术证明匈牙利人与突厥人有亲缘关系。最著名的就是比罗（András Zsolt Bíró）的研究。他认为匈牙利人与哈萨克人的DNA有亲缘关系。其次，非学术派图兰主义者熟练运用多媒体和互联网技术，创作并传播大量图兰主义文艺作品，让图兰主义成为匈牙利的流行文化之一。最后，图兰主义者们成立了政党，更好的匈牙利运动，并明确提出反西方的纲领：西方是导致匈牙利分裂的罪魁祸首，他们是不可信任的。匈牙利参加的欧盟是美国压迫欧洲的枷锁，同样是不可相信的。因此，为了匈牙利的繁荣，政府应当加强与东方图兰兄弟的合作。
复苏的图兰主义成为匈牙利民选大公（总理）欧尔班推行“东方开放”（“Eastern Opening”）政策的最好工具之一。在欧尔班眼中，亲西方就是一个错误。经济层面，西方主导的国际经济秩序给匈牙利带来了一波又一波经济危机。政治层面，联合国和欧盟在叙利亚难民危机上的摊派让匈牙利极为不满。个人层面，西方对欧尔班本人民粹、不民主的指控让他对西方无法生起任何好感。相反，亲东方诸国能带来许多好处。经济层面，土耳其、中国等新兴经济体蓬勃发展，可以帮助匈牙利摆脱对欧盟的经济依赖。政治层面，东方领导人不像西方那样对匈牙利指手画脚。2013年，土耳其民选大维奇尔（总理）埃尔多安访问布达佩斯，与匈牙利建立高级战略合作关系。因此，自2013年起，欧尔班政府正式实施“东方开放”政策。图兰主义成为凝聚匈牙利和东方突厥国家的优秀纽带。2018年，匈牙利以观察员国身份加入突厥国家联盟。2021年12月，匈牙利总理乌尔班更是公开宣称：“匈牙利人为和突厥人共享的历史文化遗产而骄傲，也为欧洲冠以的蛮夷标签而骄傲。”至于百年前的仇怨和宗教差别，在东方的现实利益面前都可以被抛弃。
三、总结
总的来说，匈牙利图兰主义是一套被官方需要的叙事。它起源于哈布斯堡对匈牙利的压迫，被应用于匈牙利官方的反斯拉夫、修正《特里亚农条约》与“东方开放”的政策，也曾因反西方和反阶级被取缔。它就是一套叙事，官方需要时就拿出来，不要时便可扔在一旁。但是，随着传媒技术的发展，这类叙事拿得起就未必放得下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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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binet Office of the Prime Minister (2021). Hungary to initiate joint summit of Turkic Council and V4 – miniszterelnok.hu. [online] Available at: https://miniszterelnok.hu/hungary-to-initiate-joint-summit-of-Turkic-council-and-v4/ [Accessed 17 May 20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