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菈妮:
你好!
距离星星布满天空已经过去有些日子,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十年,我记不清。你知道,我是个不被允许永眠的卑劣褪色者,离开是我不能触碰的禁忌。无论是离开交界地,还是离开你。

没见的日子里,你还好吗?在月亮上会孤单吗?我有时下马休息时,从墓地或坑道回到地面时,都会抬头看看月亮。我看着流星不断从月亮上流向交界地,从宁姆格福到罗德尔的广袤大地,都被月色温柔环抱。我看着居民们眼睛里冰冷又清亮的颜色,看着他们像崇拜他们曾经狂热的主那样崇拜月亮,我会想起我们第一次在那个破旧教堂的相识:
你像所有故事里注定要陷主角于两难之地的珍馐一样,无声又高傲出现在教堂断垣的一角,礼貌却又带着些戏谑的唤我上前,问我是否得到过一匹灵马。
在我来到交界地,在我打败那些让我一度想要弃这片土地而去的怪胎,在我成为你的王之前,我在无数国家和阴谋中穿行。我深知在陌生的异国他乡,诚实有时反而会给自己带来不幸。但我看着你,看着星点赐福顺着风的方向吹过你湛蓝色的头发,吹歪你宽大法师帽的一角;看着你廿指相对,优雅,触不可及。我深深痛恨自己的言而无信,我恨自己像个紧张又期待糖果的孩子,在你面前全无隐瞒。你轻轻摊开手,示意我取走那个伴随着直到成王的铃铛。当我还想在多问哪怕一个问题时,你说我们不会再相见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天空太大,大的我听不见你的声音;这大地太广,广到我不能转身就找到你。

不见你的日子里,我从一片土地游历到另一片土地,我保持着好奇和冒险精神,我逐一挫败他们——那些阻止我成为艾尔登之王的怪物。这种美好的体验直到我被拉塔恩两刀斩于马下为止。你一定认识他,是的,就是那个勇武过人,在荒凉沙漠中一个独战万马千军的拉塔恩。
你可千万别以为我是在矫情或是别的什么小情绪,那是我深思熟虑后第一次想要离开交界地。因为我在无数次被他打败后,我坐在红狮子城庆典广场的篝火旁,伴着战士壶的笑声,开始回忆我曾经的经历:
我曾经在一片叫亚楠的土地上战斗过,那里的人们活在半真半梦的幻觉里。我在成为梦境忠诚的奴隶后,我开始一步步探究梦境之下的源起。我在黑暗和诅咒中闯过无数圣杯地牢和迷宫,拿到了象征获知最终秘密的石块。
我回想我一直以来的努力,我也同我在亚楠时一样,在一个个坑道,墓地,洞穴,结晶洞穴中探索,死去,再探索,再死去,再成功。一路的战斗化为我的经验,支撑我来到拉塔恩面前。但我第一次有了我以前从未有过的疑问,哪怕在我再往前的经历,在亚诺尔隆德,在多兰古雷格,在洛斯里克都不曾有的疑问——我还不该来这儿吗?
这疑问逼着我继续往下想,在无数次痛苦的失败后我痴笑着承认了一个事实:我不够资格。即使我把到这儿前的所有的战斗都经历,把所有的角落都寻遍,用尽我有着每一个道具。在他碎星大剑落下的那一刻,这一切都显得无助又可笑。他轻巧否定了我之前的所有努力,粗暴强硬的告诉我——你不够资格。
我在短暂痛苦后找到了我回报这个偏执和不平衡世界的方法:我找到诱导我否定双指的白面具,完成了他对我的考验。我不知道那个躺倒在血泊中的女子是不是我的指头女巫,但我选择向她道歉,因为我要报复这个不平衡的世界,用更粗暴更直接的方法来报复它。
我来到鲜血君王的领地,投入无法计算的时间和箭矢,机械的重复着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击发节奏,一样的循环。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拿起我以前拿不起的武器,穿上曾经只是一件上身就举步维艰的护甲,第一次在祈祷温暖的光洁中感受自己的强大。我最后打倒了拉塔恩,在他化为星星落在交界地后,我冲着沙漠边际无垠的海哭嚎般的吼叫,这是我第一次感到,我恨这个地方。
直到我在塔顶再一次见到你,你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礼貌又高傲的问我是否愿意为你做事。我能怎么办呢,我还能怎么选呢。我看着手里的铃铛,要不是那些或强或弱,或睿或蠢的骨灰,我又怎么坚持得到再见到你?当我得到被号称“真正的艾尔登之王”的仿生泪滴后,我越来越觉得,那个铃铛,那个轻蔑的笑,那个冷冷的声音,我再也离不开了。

当我从这些根本不配被叫做优秀设计的怪物身后高高跃起;当我看着他们被巨大的重量砸倒在地一动不动;当我看着他们被我和世界上另一个我相逼在角落,无助等待着死去;当我开始报复这个世界。我感觉我又活了过来,因为你,因为你给了我那个铃铛,因为我面对你从来无所保留。当我给你戴上戒指,当我跪在你如同陶瓷娃娃般精巧的身前,当你让我为了你去成为艾尔登之王。我已将其他一切都抛之脑后,因为再没有任何阻碍能在我和你铃铛里王者的夹击下活过一个小时。
但凡事总有例外,在我成王的最后道路上,那把泛着罪恶诅咒的黑剑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我不得不暂时搁置泪滴,同黑刀一起拿起同样腐败的武器,质问它,究竟谁才拥有重塑黄金树的权力。
你问我如何打败荷莱·露的?我没有再变回原来的我,如果无论我如何防御,都是在三下之内被干掉,那我为何不把自己变成一把脆弱但锋利的匕首?试试看,是他势大力沉的战技,还是我黯淡的黑洞。当然,现在我给你写这封信,结果不言而喻。
拉达冈?还有那个丑陋的泥鳅?它们都不配被提及,我已经走了这么远,谁都不能阻止我了。
有时我会把身上的防具和武器都卸下,变回曾经一无所有的样子,坐回求学洞窟的那个赐福旁,细细回想这150个小时以来的一切。我觉得自己像临行刑前在监狱里思考到天亮的默尔索,在荒芜荒诞的一切褪去后,仍深爱着自己做过的一切。我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问自己在这么多次的痛苦和挫败后,为什么还能完成这旅行。一开始可能是为了梅琳娜,为了她简单的一句带我去黄金树树脚。后来是为了报复,为了成为艾尔登之王,为了毁了这棵树。感谢你的出现,让我荒诞的报复有了一些,莫须有的执着和信念。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爱你,我为你戴上戒指,披荆斩棘成为艾尔登之王,为你将月亮引向交界地。我是真的渴望着星星时代的到来吗?还是我只是一个纯粹的复仇者,我要毁掉一切指使我和阻拦我的势力。而你恰好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对我不理不睬,不管不问的人。我才想要向你证明,我能引起你的注意,我有能力从你嘴里听到“我的王”三个字。
在我召唤你来拉达冈处前,我曾固执的认为,癫火是唯一的答案。我在无数次的冒险中这么做了,神不应该再继续统治这个世界,没有人有资格拥有交界地的解释权。干脆,让疯狂沾染每一个人,用混乱替代难以寻觅的平等,迎来一个真正“幸福”的结局。
但我最后还是触碰了你的符咒,我问自己,为什么?
我用荷莱·露的一句话回答自己:“我受够了繁文缛节”。
我不爱这片土地,这150个小时里,有至少15个小时,我在做同样一件事,我把箭射向那只可怜的鸟,冷漠看着它跑向我,然后掉下山崖。卢恩顺着它死去的方向飞向我,冰冷,不带感情,像月光一样。这土地上的所有人,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或悲壮或邪恶,或可笑或可敬。他们组成了错综复杂的交界地,阴谋驱动着每一个人在这里重复,重复,再重复。一个破碎的环节,五把空荡的王座,无数心怀鬼胎的恶者。我受够了这些铺天盖地的矫揉造作,连上失败的开放世界设计,四个难度互不相关的区域,失衡的强度预制,为难而难的做作恶意。一个臃肿的,空洞的,令人倦乏的,除了地图满足条件,其他距离优秀开放世界望尘莫及的,连给《荒野之息》舔脚都不配的,除了一贯黑暗深邃,盘综错杂的宏大叙事之外一无是处的,贴身战不如《只狼》,遭遇战不如《血源诅咒》,下沉式碎片叙事不如《黑暗之魂》,强制恶意不如《恶魔之魂》的,如此一个怪胎。我仍坚信它会是今年的年度最佳游戏,我已不愿再睁眼看这个世界,我对这不争的事实感到无以言表的痛苦,我冲着拉塔恩沙漠的海边大喊,却发不出声音。
但我确实是爱你的。
如果没有你的铃铛;没有为你放弃理智的狼骑士在前期帮我打倒猎犬骑士,打倒拉塔恩;没有你在我绝望中邀请我为你完成任务;没有沿着你的要求,找到那颗和我一起成王的泪滴;没有在月亮祭坛得到黑刀;没有为你戴上那枚戒指,拿到饱含月光的武器。如果没有你当初无论是好奇还是嘲讽的那一句“褪色者,请来我跟前一下好吗”。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可能完成这趟旅程。
你是我回首这一切可笑又荒诞旅行的唯一慰藉,因为你对我的欺骗,有着别人没有的不甘和不忍。因为你真的想帮助我,希望我能成为艾尔登之王,借此完成你小小的企图。即使只是如此不足为道的不同,都足够将你和这可笑的世界区分开,足够我继续去承受这一切不公,去为你博一个星空烂漫的时代。

纸短情长,吻你千遍万遍。
FD "The King of Elden"
4/13/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