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牛尾宪辅接受网站Crunchyroll采访的翻译，采访发布于2022年2月4日。

动画《平家物语》改编自古川日出男新译的日本中世纪文学名著《平家物语》，原作本身是对真实历史事件的演义，讲述了源平合战期间，围绕平家兴衰展开的故事。《平家物语》视野宏大，文化底蕴深厚，要进行改编绝非易事。但山田尚子和她在科学猴的制作团队成功地做到了。在九月下旬出乎意外的预告后，共11话的动画作为秋季番线上放送。

动画的演出、画面、叙事方面有很多值得讨论，不过今天我们将重点关注音乐。与山田尚子多次合作的牛尾宪辅为动画进行了配乐，他的才华不仅使画面和叙事元素更加完整，更为动画锦上添花。牛尾在动画配乐领域里算是个另类，很少有作曲家像他那样通过与监督的合作，对故事和作品的核心概念产生影响。

在《声之形》和《利兹与青鸟》里，他与山田紧密合作，创造了一个声音的世界，为观众展现了角色内心世界的超大特写。在《平家物语》里，视野变得更加宽广，但亲密度丝毫不减。我们很高兴与牛尾讨论他关于本作的配乐，将日本传统乐器与现代合成器结合使用的难点，以及他试图唤起对平家主角们共情的目标。

Crunchyroll：可以请你讲一讲是如何加入《平家物语》企划的吗？

牛尾：山田监督和崔恩映制片人联系到了我，我感到非常荣幸。

Crunchyroll：可以讲讲《平家物语》的故事梗概吗？是什么让这部动画如此特别？

牛尾：《平家物语》是一部相传在12世纪写就的军记物语。平家是一个繁华至极的武家氏族，而故事则描绘了平家的兴衰。这个故事一开始并没有编写成书，而是由琵琶法师（弹唱琵琶的游吟诗人，像主角琵琶那样）传唱流传的。这是一部关于毁灭的作品，描绘了平氏的灭亡。其中的美感和转瞬即逝的质感非常迷人。

Crunchyroll：你如何评价《平家物语》的原声音乐？

牛尾：原作与其说是一部历史作品，不是说是在描绘生活在那段历史中的人。这不是一部编年史和武将的写照，而是关注个人的喜怒哀乐的作品。因此，在使用历史民族乐器的同时，我也创作了很多现代风格的音乐。

Crunchyroll：你与山田尚子在这部作品的合作经历如何？

牛尾：非常激动兴奋的感觉。大概因为我们听的音乐类型和文化经历非常相似，能够以相同的角度看待事物、接受挑战是非常开心的一件事。

Crunchyroll：你之前和山田尚子和合作是由你们双方一致认同的某些概念而成形的。在《声之形》里是“a shape of light”（这是声之形OST的标题），在《利兹和青鸟》里是“joint/disjoint” 和 “移画印花法”（décalcomanie）。在《平家物语》也有类似的音乐概念吗？

牛尾：当然有关于音乐的概念，不过相比之前的合作，这次的思考方式不太一样。过去的作品仅聚焦于一两个角色，因此可以构建一个统一的贯穿全片的概念。然而，这次关注的是家族和氏族，并且有很多年的时间跨度。同时有这么多要素，使得音乐概念变得更加抽象，更类似于寻找最大公约数。要具体解释这个概念大概会产生误解，而且有风险，所以我会避免这样做。不过我要说的是，这次的处理方式是一次全新的挑战，和我过去做的都不一样。

Crunchyroll：《平家物语》动画具有如此深厚的历史文化内涵，为其作曲是怎样的感受？

牛尾：我尝试尽量不去关注其历史文化背景，而是思考如何贴近真实生活在那时的人们的感受。

另一方面，比如原声集里的“requiem phase”这首，就运用了三十三间堂——平清盛和后白河法皇建造的寺庙，来作为音乐的动机，还采用了《平曲》里的元素，并融合了琵琶音色的曲调。这样便能达到一种平衡。

三十三间堂

Crunchyroll：《平家物语》里既有人心相通的平静时刻，又有宏大壮烈的历史事件。在配乐中跨越这两个极端是什么感受？

牛尾：这大概和前一个问题类似，不过有两个极端：一个是依附于每一个角色情绪的旋律，另一个是《平曲》和主题曲。我觉得最终配乐的结果，填补了这两个极端之间渐变的层次。显然，琵琶的音色是描绘这种层次的核心。

 Crunchyroll：《平家物语》的故事发生在12世纪，但你的配乐同时选用了传统和现代的乐器和音色。你是如何决定采用不同时代的声音的呢？

牛尾：关键是去要接近每一个的角色。在日本，《平家物语》甚至出现在教课书里，因此会让人联系到死记硬背日期之类的印象。我力图关注那些真实的、鲜活的人们当下的感受，而不是历史事件和传奇色彩，这是引导我去使用现代乐器的原因。在平清盛充满野心的场景里，不就和现在的你们所有人一样，应该采用New Wave风格的配乐，对吧? （笑）

Crunchyroll：配乐里同时使用了西方音阶和日式音阶，并加入了很多横笛和琵琶的音色。融合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音乐模式是什么感受？

牛尾：这真的非常难。正如你指出的那样，日本音阶与西方音阶并不相通。更麻烦的是，《平家物语》里的唱曲也是非西式的音乐。在创作现代的配乐时，西方音阶是必不可少的。在进行配乐之前，我就做了一些尝试，将琵琶声融入西式音阶中，甚至在一些歌曲中这么做了。但是现场的琵琶演奏是没法用电脑重现的，所以整个过程就是持续的试错，在进入正式的配乐后也是如此。就类似于，音高在C和升C之间，那我该怎么办？（笑）

Crunchyroll： “unified perspective”是一首非常精彩的片尾曲。很少有作曲家同时还创作片尾曲的。你在写“unified perspective”时，有考虑其他配乐么？

牛尾：我觉得要讨论片尾曲实在是太困难了（即便用日语），所以这次姑且让我回答“无可奉告（no comment）”。也许如果我们可以面对面交流的话（再讨论）！

Crunchyroll：你所有的配乐都是根据故事的主题精心作曲的。那么《平家物语》的主题是如何影响配乐的呢？

牛尾：要举出具体的例子，我大概会说贯穿全片的平静情绪或者漩涡吧。即是说，声音的模式根据场景表现出的“运动”而来。另一个例子是我前面提到的三十三间堂。这座真实存在的位于京都的寺庙，其建筑设计是以“（通过梁柱隔开的）空隔间”作为最小元素，进行堆叠和建造，最终形成整体建筑的复杂纹样。我将这种设计作为音乐最小的元素。通过这种方式，我以动画里的概念作为特定的音乐元素，将它们融合成为一个整体。

Crunchyroll：在观众看了《平家物语》，听了你的配乐之后，你有期待他们会有怎样的感受或想法吗？

牛尾：我想重点是这些是真实的人。他们经历喜怒哀乐，是实际存在过的真实的人。《平家物语》这部动画便是一部安魂曲，我希望观众能感受到他们是真实存在过的。

原文链接：https://www.crunchyroll.com/anime-feature/2022/02/04-1/interview-kensuke-ushio-on-mixing-modern-and-traditional-japanese-music-in-the-heike-story

翻译：松野小路的动画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