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坚天牛(大山锯天牛):无奈的英雄
Jamie-B
编辑于 2022年12月08日 08:28

今天的大山坚天牛是稀有的昆虫,只生活在我国黑龙江东部、长白山、俄罗斯远东和朝鲜半岛部分地区的崇山峻岭中。它们正深陷困境:分布零散且深受光/化学污染的威胁,已被列为韩国和俄罗斯两国的二级保护动物,但数量仍在不断减少。

相对于其体型而言,大山坚天牛的生存环境极不寻常,我们无法在全世界其它冬季这般寒冷的地区找到这样大的昆虫。同时,坚天牛属其它的现存成员远在万里之外的中美洲。这并不是偶然,演化的漫漫长路上每一个看似偶然的奇迹都是一个漫长故事的必然结果。对于坚天牛而言,这个故事要追溯到恐龙灭绝后的洪荒年代。

通常来说跨洋分布都是由于板块运动带着上面的动物扩散,然而谱系年代分析显示坚天牛属在约6000万年前的古新世才出现,当时各大大陆板块都已经基本运动到了今天的位置,因而它们的跨洋分布必然起源于其它的方式。一种比板块运动传奇得多的方式。

越了解它们,也就越能理解为什么它们值得人类的关注和保护。

【【【PS:迄今为止仅发现了一块坚天牛近亲的化石,以下为综合地球环境变迁史、坚天牛属独特分布和对坚天牛属的谱系分析所得出的比较可靠的推测,但部分情节仍可能与真实情况有出入,如有问题欢迎指出,敬请谅解】】】


小行星击碎了爬行动物的王朝,却无法击破昆虫那遍布每一个角落的国度。6000万年前的亚洲,最早的坚天牛祖先出现在了大灭绝后恢复不久的森林中。在它们生活区域的北方是风雪皑皑的西伯利亚,按理来说它们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涉足那片冰封的土地。

然而,环境的剧变使它们走上了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

约5500万年前,古新世-始新世极热事件(PETM,Paleocene-Eocene Thermal Maximum)发生。这是一次原因不明的全球变暖事件,远比今天的全球变暖剧烈的多,当时的平均气温飙升到比今天高15度,低纬度直接变成桑拿房。

全球变暖增强版

与此同时,中高纬度的温度却变得非常适宜、植被向北繁荣扩张。坚天牛属的先祖面对北方突然出现的森林猛然发觉:艾玛,风口来了啊这是!风口来了猪都能飞,何况天牛啊。它们纷纷随着森林北上,向未知的前方挺进。它们的选择是正确的,曾经天寒地冻的西伯利亚荒原如今苍翠遍野,长满连绵不断的森林,由于气候剧变,甚至还没什么天敌。于是它们扩散,不断的扩散,直到越过大海中间的狭窄土地(后来被两脚兽称为白令陆桥)。它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踏足了一片崭新的大陆——美洲。

PETM总共只持续了约20万年,在地质上是一个极短的时间,但在这次事件后全球温度仍然保持高位,并在约5200万年前~4900万年前的的早始新世气候适宜期(Early Eocene Climatic Optimum,EECO)再次回暖,也让亚洲、美洲的坚天牛之间仍保持了一些联系,且促进了坚天牛在北美洲这片新领地上繁荣兴旺和继续向南方扩散,抵达了气候已重新变得适宜、雨林覆盖的中美洲(后来陆桥连上以后又到了南美洲)。鉴于坚天牛的寄主之一——桦木科植物在始新世的北美洲全境都非常繁盛,不难猜测北美洲的坚天牛也曾非常繁盛,只是在那之后消失了(盲猜是第四纪冰川平推了),于是今天坚天牛属17个种有16个都分布在中南美洲。

当然,并不是所有坚天牛都想去探索新世界:亚洲老家也挺香,干嘛要折腾自己呢?那时候南方肯定是待不了(太热了实在是),所以它们也挪了窝,但是只动了一点点:它们转移到了亚洲东部的中、高纬度地区,也就是今天的中国北部、朝鲜半岛和远东一带。与北美亲戚不同,它们所在的这片地方环境一直还算稳定,没冰川啥的。待到气候再度转冷,北方的森林化为永恒,它们竟在稍南的土地成功存活了下来,并在此后4000万年前的时光中几乎不再变化。这就是大山坚天牛。

坚天牛属现生分布,左为大山坚天牛

由于地形气候变化复杂且没有化石,PETM之后亚洲古代坚天牛的分布状况便被掩埋在东亚的山峦之中。也许在那之后它们也有更多的分支,像美洲亲戚那般攻城略地,只是我们暂时都无从得知。它们在当今自然史上最早的可靠记录便是欧洲人留下的笔记与画作。

大山坚天牛在相当的一段时间内令人类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整个亚洲片区体长能破10cm的甲虫也没几种,而且但凡脑子没有瓦特的人类都知道北方虫子一般是比较小的,所以当博物学家第一次听说远东有如此大的甲虫的时候相信他们肯定觉得又是什么胡编乱造的传说怪谈——那个时代那种东西可是常见的不要不要的。然而,越来越多的消息和实物标本证实了这种昆虫的确存在。

关于其存在与否的争论在1899年俄国昆虫学家Андрей Петрович Семенов-Тянь-Шанский(音译安德烈·西蒙诺夫-泰安-桑斯基)先生正式描述并命名这种昆虫后完全结束。

Андрей Петрович Семенов-Тянь-Шанский,1866~1942

在那以后不少来到东北亚的博物学家和昆虫学家都记录到了这种昆虫,他们的记录如同打开了一幅尘封的画卷:历经千万年沉浮,大山坚天牛仍分布在东北、华北、远东和朝鲜半岛北部山地阔叶林及针阔混交林中。大山坚天牛过去的分布范围,远大于今天。

大约在20世纪上半叶,它们分布在南起太行山南麓和中条山、北达俄罗斯远东、东望日本海、西达内蒙古高原东麓和大兴安岭这片广大区域内的山地,以中国为分布中心,尤其在长白山、太行山脉、大小兴安岭的中低海拔区域有比较稳定的分布。

而如果再稍微懂一些自然史,那么你就会知道华北地区以壳斗科为主的原生林(适合大山坚天牛生存)自春秋战国时代到明清时期一直遭到砍伐,至迟在元代末期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自然次生林和再发育不完全的稀树草原等等大山坚天牛非常难以生存的生境……也就是说,上个世纪的记录也已经是遭受重创后的分布范围了。

距今几千年前及再之前的很长一段时光中,东北华北的平原和山地都覆盖着大片阔叶林,而大山坚天牛应是其中常客。

大山坚天牛原本分布范围大致示意图

然而,人类用实际行动证明:大难不死必有补刀。人类长期以来的开发对森林造成的影响是毁灭性的:今天的中国北方,原始森林几乎可以说是不存在了。

在封建时代中后期,华北的低海拔地区的原生林就已无存,此后民国的混乱、俄国对东北的掠夺(尤其是哈尔滨--绥芬河一线)和日本于华北的暴行更让华北最后几片环境尚好的林地消失(以雾灵山为例,多次反复山火和灭绝式砍伐使整个林区森林覆盖率降至2.7%左右),华北的大山坚天牛也随着华北低海拔地区最后的古老森林默默消失在了历史的烟尘中。建国后东北大开发,也代表着东北森林的崩溃。俄国退出后,大小兴安岭已经不再连片的古老森林以更快的速度一片片化作建设的原料。

在20世纪下半叶我国发展步入了快车道,世界也进入了新时代,开发和污染越来越严重,森林蓄积量持续降低。逐步推广电灯造成的光污染、农药和重工业造成的化学污染更进一步加重了这种趋势:大山坚天牛的雄性成虫对于灯光的积极性不高,向灯光飞去的大多都是雌性成虫,这也就意味着生存环境附近的灯光对于其下一代种群数量的影响会非常大,乃至直接绝后;我国一段时期对于人工造林植物构成的认识不足使得我国某些地区的人工次生林几乎都是纯林,生物多样性本身就不足,且易发病虫害,于是部分地区又采用飞机撒药的方式防治虫害,造成严重的化学污染,更使得当地生物多样性雪上加霜,大山坚天牛自然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存续。到天保工程开始实施的时期,国内本种已是风中残烛,仅在以保护区、母树林等极少量残留高级林分为中心的少数地区呈破碎斑块状分布。

(重点关注地区:大兴安岭,伊春北部,长白山)

在国外情况虽然好些但总体类似,不逞多让的灯光污染、原生林的破坏和环境污染使大山坚天牛数量同样大量减少,黑龙江北岸犹太自治州、阿穆尔州地区的种群多年未见记录,滨海边疆区种群减少,韩国境内有稳定种群的地方只剩下两处。同时,大山坚天牛巨大的体型和由于人类活动而愈发稀少的数量使得它们又受到标本收藏者的追捧。这种行为本身不能说错,但随着其数量进一步减少,部分标本收集者竟然做出为了一己私利恶意削减野外种群以求垄断获利的举动。这进一步削减了本就已经非常脆弱的种群,国内也有,我无法用文明的语言描述这种行为。

(重点关注地区:朝鲜,乌苏里自然保护区)


在这种背景下,韩国和苏联分别将大山坚天牛列为保护动物,并开始推进大山坚天牛的栖息地保护和人工繁殖项目,分别涌现出了一批有价值的成果。苏联解体后由于俄罗斯低迷的经济复育项目推进缓慢,而韩国人则连续取得成功,将大山坚天牛的养殖提升到了规模化的程度。勇于尝试的棒子在大量野外观察和实验的基础上充分利用货架产品,摸索出采用市面上常见尺寸的甲虫产卵木(其实就是人工朽木)实现大山坚天牛稳定产卵的办法,还证明人工养殖锹甲采用的”菌瓶“(生有活菌丝的木屑,天牛吃得生所以同大锹,喂平菇谢谢)能够极大压缩大山坚天牛的生长周期并将其体质和体型都提升到野外完全无法比拟的层次。此法对于能够熟练使用菌瓶的甲虫爱好者没有技术难点。

目前韩国已用上述方法繁殖饲养了3代、野放了近1000只大山坚天牛。

平菇菌,得劲!

中国暂时没有与大山坚天牛有关的保护措施,并且容鄙人说一句:如果我国有一天将其列为保护动物但却不同时保护它们的野外栖息地,那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忆往昔,何其壮也!我绝非缅怀生产力不足、生活困苦的时代,也不是抵制发展。只是,就如同做事不该做绝,人类对地球的索取也不该让生态系统崩溃。生物的生存状况本质上就是环境的健康程度,而一个健康的地球每时每刻带给我们的事实上远比我们的一切衡量单位还要更多。就如同无论走了多远都不该忘记看看身后,当我们持续发展的时候也该回头看看地球的原貌。适当的让我们的轨迹与自然的规律有益的结合,也许这就是环境保护所该做的吧……

我一直很喜欢,乃至佩服大山坚天牛这个物种。它们古老而坚韧,就如同大漠孤城中的守军,在绝境中存续,苦苦守卫着旧日山河,坚定而无声的向后来者宣示着、证明着千万年前那场伟大的征途。和千万年的漫长时光相比,人类文明的几千年时间只能算是沧海一粟。它的它的同族趴在林间看过海走冰散、沧海桑田,但它们料不到也不会料到,刹那之间,竟连一片安身之地都成了奢望。

人类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变化,终究还是太大了。大山坚天牛绝不是唯一正遭受威胁而默默无闻的生物,但我们可以从关注、拯救它们开始。

愿古老昆虫的身影如过去那般重现林间各处,愿人类永远能与自然和谐共处。

人类需要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