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寂寞、大师与美的关系                ————关于美学和分析心理学的一些思考
米斯特墩
编辑于 2022年02月08日 16:37

    楔子:之前在网上看到一本书,叫《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美国作家雷德蒙-卡佛最负盛名的作品”,于是我买下了它。第一次眼见已有吃惊,据介绍,此书包括了十七篇短篇小说作品,然而全书却仅有100多页文字。这样看来,应该属于微型小说了。于是我打开了小说,译者的话令我更加想去阅读这本薄薄的小册子。他说,总觉得米兰-昆德拉是个三流的作家,还是雷德蒙-卡佛是真正的作家。如果这样的话(我们暂且不认为这是编者为了提高读者阅读兴趣而写出的煽动语言),那么,卡佛确实是一位大师了。然而结果是,这十七篇小说,说实话,我没有一篇看懂。开始的时候,我姑且认为仅仅是我未明其意,又回到了推荐这本书的网站,然而我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和我一样,不知所云。难道这就是大师?这就是译者眼中“真正的作家”?

 

 

    我们这里要谈论的,是几对关系,即孤独与寂寞,孤独与美、寂寞与美以及孤独、寂寞与大师,和大师与美的关系。

 

    这里必须要说明的是,我尤其想讨论一些关于孤独与寂寞的话题,因为我总是认为,孤独、寂寞和大师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还要缘于之前拜读了台湾学者蒋勋先生的《孤独六讲》,深受启发。同时我又在偶然中阅读了叔本华的《关于独处》和荣格的《文学与心理学》,后文一一引用阐述。

 

一、孤独与寂寞

 

    孤独。

    孤独的本意还要拆开来讲。孤,即幼年丧父或父母双亡;独,即年老尚无子女。同时,又有一词为“鳏寡孤独”,即未婚或丧妻的男子、丧夫的女子及上述两种人,这四种人在《孟子》中被称为“天下之穷民而无告(通“靠”,依靠)”,追根溯源可见,孤独者即为古人眼中的弱势群体了。然而,为什么这四类人被视为弱势,我想,这是由于他们在某些方面是不健全的,尤其表现在伦理道德上的不健全。儒家是最注重伦理和道德的,这样在伦理道德上不健全的人,是不能被儒家所容忍的。但造成这种不健全的大多原因又不是当事人本身,所以这些人也就成为了儒家精神的倡导者所重点关注的对象了。

 

    寂寞。

    寂寞就不能拆开来说了,这二字都是安静的意思,安静的氛围接近于“无声”的环境,而“无声”的至极则是“真空”的,若是“真空”的,则必然是“空虚”的。所以我说,寂寞必然和空虚紧密相连。空虚并不代表着空旷无物,它应该是一种容器,容器用固体、液体来填充,而容器又不会有固定的容量体积。虽然其中含有填充物,但永远也不会饱和,随着时间的推移,容器的容量体积还在不断增加,同时填充物也在不断增多,但结果还是如一。我想这个容器,就应该是人的内心,而填充物,则应该是世界的万象。

 

    那么,寂寞就应该是这样,人在不断扩大内心容积的时候,又在不停抱怨,抱怨自己没有达到饱和,总是有空缺,无论这空缺是大是小。然而人在抱怨的同时,却不明白这个容器是永远填不满的。就像人在抱怨寂寞的时候,却不知道人为什么寂寞。

 

    所以,这就决定了寂寞有这样几个特性:

1. 每个人必须经历和保有,无法逃脱和避免。

2. 这种空虚是时时存在的,而又无法满足的。

3. 寂寞是被动的。

4. 寂寞是不可全见的状态。

 

    我们着重来说第四点。

 

    所谓“不可全见”,即不易捕捉,不能够完全表现出来、但确实存在,所以寂寞被称为“状态”。与其说是状态,我倒是认为用“常态”来形容更加贴切,常态足以表明寂寞的存在:它总是有的,不论你是否留心,不论你是否介意,哪怕你孤身一人,哪怕你在喧闹之中,寂寞如影随形,逃也逃不开。

 

    孤独则不同,孤独是一种姿态,而且孤独是一种带有选择性的姿态。就是说,你可以选择孤独,你可以选择逃离大众,你选择了出走,那么你就已经是孤独的了,即蒋勋先生所说:“孤独的同义词是出走。”孤独是主动的,是具有回避性的,是不可表达的,不可对别人诉说的。

 

    那么,孤独与寂寞的关系似乎就明朗了。

 

    蒋勋先生说:“与孤独处在一种完全对立的位置,那是寂寞。”这似乎颠覆了我们的常理——孤独和寂寞是一组同义词。但事实确实是这样。如前所述,孤独是姿态,寂寞是状态或常态;孤独是主动的,寂寞是被动的;孤独可以选择,寂寞无法逃避,等等等等。

 

    但是,这些均未涉及孤独与寂寞最核心的区别点:孤独是高傲的,寂寞是卑微的。这就引出了后面的论题——孤独、寂寞分别与美的关系。

 

二、孤独与美

 

    孤独是高傲的。因为孤独是人自己选择的,既然有选择,那就必定经过了人的理智思考,它并不是盲目,更不是呻吟,因为孤独是个人的,是隐私的,根本不会被旁人察觉到。所以,这就更加印证,孤独是高贵骄傲的。

 

    但它又不是傲慢的,不是盛气凌人。就像野兽搏斗后为自己舔舐伤口,保全自己,与旁人无关。孤独是本己的人文关怀,关怀的正是孤独者本身,他选择了出走和逃离,那正是留出时间与空间关怀本身,而关怀的途径是思考,思考的本质则是怀疑。

 

    孤独的人怀疑一切事物,怀疑历史,怀疑时间,怀疑自己的存在。他占用聚合大众的时间怀疑自己,也就付出了常人所未尝的辛苦,也就使得常人难以理解,甚至无法容纳,所以,孤独者不得不重新选择走上孤独的道路,从而就越来越爱上了孤独。怀疑思考之愈深,孤独之愈深。

 

同时,孤独又是自由的。叔本华以聚会的例子阐释了孤独发生的环境,他说:

 

“生活在社交人群当中必然要求人们相互迁就和忍让,因此,人们的聚会场面越大,就越容易觉得枯燥乏味。只有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才可以完全成为自己。谁要是不热爱独处,那他也就不热爱自由,因为只有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才是自由的。”

 

仔细想来果真如此。独处的时候给了自己广阔的空间,为所欲为,不受束缚,这样的自我是真正的自由,不仅仅是行动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一个人在独处时可以策马扬鞭,天马行空,也可以寄情山水,放逐心灵。我想,但凡是卓有成就的大事业,都应该是以孤独的姿态完成的。这也就契合了那句话:“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

 

接着,叔本华又说道:

 

“一个人选择逃避、忍受抑或喜爱独处是和这个人自身具备的价值成比例的。”

 

但是,叔本华并没有将这个比例量化,没有将它解释为正比或反比,但从全文来看,我们应该认为这是个正比例关系,因为他在后文又说道:

 

“每个社交聚会一旦变得人多势众,平庸就会把持统治的地位。”

 

“孤独为一个精神禀赋优异的人带来双重的好处:第一,他可以与自己为伴;第二,他用不着和别人在一起。”

 

显然,这两点好处当然不是语义的重复冗述,叔本华当然不会犯这种语法错误。他要说明的是,“与自己为伴”可以获得自由,“用不着和别人在一起”可以使人远离平庸。这也就印证了那个关于喜爱独处和自身价值的正比例:一个人越是喜爱独处,则证明自身的价值越高;同时,自身价值越高,则越喜爱独处。它们应该是互为正比例关系的。

 

所以,孤独是高傲与自由的结合词,孤独着的人,也必然是美的。如同这样一幅幅画面,大漠中的行者,峭壁攀岩的勇士,大海中飘荡的小船······

 

三、寂寞与美

 

如前所述,孤独与寂寞是对立的,那么,如果孤独是高傲的,寂寞则应该是卑微的了。一切都源于寂寞是一种状态。

 

寂寞如影随形,无法摒弃,同时寂寞又代表着空虚,所以当这二者相结合的时候,则是令人厌恶的了,总教人绞尽脑汁将寂寞摆脱。

 

摆脱寂寞的方式应该有三种,选择孤独,选择忙碌,以及选择死亡。

 

第一种,选择孤独。如果想彻底摆脱一种东西,常人的选择则会走到它的对立面去,但是在孤独和寂寞这对关系上,大多数人则不会这样做。原因是,大多数人并不认为孤独与寂寞是对立的,他们反而认为孤独是更深一层的寂寞方式,若是以孤独的方式来逃离寂寞,无疑是饮鸩止渴。但是,如果一个人确实这样做了,那么他必定会是一位大师,我们后文再议。

 

第二种,选择忙碌。大部分人会选择这种方式来逃避寂寞,但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的饮鸩止渴。忙碌,则意味着迎合大众,因为人不会仅仅与自己忙碌不停。还以叔本华举例聚会来讲,在宏大的场面中,陌生人总会多于朋友,为了消除这种陌生感,则必定会有一方,甚至多方对另外一方或多方产生迎合与妥协。如同在生意上,永远不会有一拍即合,总会在相互妥协中让利,从而达到共识,所以我们讲,“委屈”之后才可以“求全”。那好,一方会在一次交际中迎合妥协,另一方则必定也会在下一次交际中同样迎合与妥协,这是必然的规律,无论生意与交际。

 

那么,在几经反复中,平庸则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出现在双方心中,在灵魂上烙印。我想这也就是为什么现代人交际应酬越来越多,而平庸的人同样也越来越多的原因。全社会性的浮华,所带来的,必定不会是八面玲珑一样的人才辈出,而必定是庸人如黄河之沙,真正如凤毛麟角的人则是韬光养晦的。

 

所以,以选择忙碌的方式来逃避寂寞,一定会使人越发寂寞,因为我们没有时间来梳理自我,庸人庸事何其多,我们不堪重负,我们也承受不起。

 

第三种,选择死亡。这种方法来得最彻底,以消灭存在的方式逃离寂寞。如果说在常人身上,寂寞是状态的话,那么在这些人身上,寂寞则成了魔鬼,而且是致命的魔鬼。寂寞这时已不再是如影一般,而是如魔一般,纠缠灵魂,折磨肉体,甚至要人付出生命的代价来绞杀寂寞。然而寂寞被杀死了吗,当然没有,寂寞还会在别人身上滋生繁衍,会以同样或更加残酷的方式来将寂寞所附着的个体毫不留情地、不费吹灰之力地扼杀。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杀死附着个体的根本就不是寂寞,而是个体本身。

 

所以我们在面对因抑郁症而自杀的事件时,总会再三斟酌情感。我们是应该同情他们,还是该泰然处之,甚至是冷眼旁观。如果同情,那么我们憎恶的则是寂寞,这万恶的寂寞,竟能将伟大的人类折磨致死。如果选择冷眼相待,那么我们厌恶的则是个体本身,人作为万物之长,竟连无形的寂寞都不能抵挡克制,又有何为?但是事实却是,寂寞是人所特有的,无法摆脱的,所以寂寞本身是无罪的。但面对生灵陨落,我们又不该袖手旁观,那也只好感叹,人是何其脆弱的,又是何其寂寞的。所以在我看来,还是泰然处之的好,因为人终究会有一死,无论这行使死亡的权力移交给谁,哪怕是自己、病魔或是上苍,终究还是要寂寞地离开。

 

谈到寂寞与美的关系,首先,寂寞是卑微的,卑微得我们都想逃离,卑微得我们动辄以生命来逃离,卑微得我们刻意回避寂寞的话题,卑微得我们不会向别人炫耀自己是如何如何地寂寞。

 

但是我却认为寂寞是美的。因为寂寞是人的状态,这种状态不可逃避,也不该逃避,这是人类所特有的,人的情感最为细腻,最为真切,也就使得人是最寂寞的动物。所以,寂寞也应该是一种细腻至真的情感。既然是人所独有的,那么就应该,也必须是美的。同样就应该享受寂寞,享受寂寞所带来的一切,哪怕这全部是悲伤的,抑郁低沉的。

 

有人说寂寞是可耻的,所以才无用其所不能地来逃避寂寞。然而事实上,寂寞不是可耻的,逃离寂寞才是真正可耻的。逃离寂寞就是脱离人类的真切情感,不惜戕害自己而变得平庸,甚至死亡。而逃离寂寞的最终结果,则是令自己变得更加寂寞,更加空虚,人是何其悲哀的!

 

    四、孤独、寂寞与大师

 

  首先我们来谈什么是大师,什么样的人才称得上大师的称号。

 

“大师”一词源于梵语,是模范导师的意思,专指在佛教中的菩萨、祖师、罗汉等道义高深的“佛”(而非人,“佛”字一人一弗,弗就是非,则“佛”也就是非人了),正如我们经常会在佛教、禅宗中听闻“大师”的称号。在我国古代,则专指一些德高望重的长者,以及在学术方面卓有成就的学者。这也就限定了“大师”的称号必须授予这样的人,即德才兼备之人。

        

但在我看来,我心中的“大师”代表的不仅仅只有这些,“德”不仅意味着品德高尚,更应该具有高尚的情操,以及优雅的气质和赋予底蕴的修养。这里气质与修养尤为重要。我们说,气质是天生禀赋的,修养是靠自身的学习和家庭环境的熏陶锤炼而成的。同时“大师”的学问必须是登峰造极的,甚至是独树一帜的,这样才能配得起“大师”的称号。因为,修德的人很多,拥有优雅气质的人却很少,同样,做学问的人不在少数,而出类拔萃的人却很少,而能将这二者赋予一身的,就更为寥寥了。

 

 

大师的限定条件必定是极为苛刻的,但选拔范围应该是极为广泛的,大师可以源于人文学科、自然学科以及社会学科,这就包括文史哲、数理化、以及美术、音乐、绘画等等等等,极其宽泛。而且,我认为真正的大师还不仅仅是“学业有专攻”,并且还应该是一位全才,不仅在专攻学科,不仅在学科领域,甚至能够跨领域。当然,我的想法并不是要求“大师”会是样样精通的“超人”,至少在其他领域兼有兴趣爱好,并不要求在其他领域内同样是技艺超群。因为能够在一个学科内达到登峰造极已实属不易,不该求全责备。

 

之后我们再来谈大师与孤独、寂寞的关系。

 

前文提到,能够成为大师,是因为他们在寂寞的时候选择了孤独的方式来逃避寂寞。如叔本华所说,大师选择孤独,因为他们热爱自由。他们的行动是自由的,精神上更是高度自由的,高度的精神自由与他们的自然禀赋一道,为他们在学术上的精益求精创造了优越的条件。

 

但是,大师同样也是人,他们是寂寞的。但他们更是孤独的,他们同样也有承受不住寂寞的那一刻,而其中的一部分人则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选择了死亡。那么,这些自杀的大师们在排解寂寞的时候都经历了这样的历程:先是被寂寞所扰,然后选择出走、逃离,既而选择孤独,在愈深的思考怀疑中爱上了孤独,被世人视作异类。这时的他们,随着思考、怀疑和孤独之愈深,则转入钻研学术,此时在学术上已登峰造极,但在意志上却被寂寞纠缠,此时的他们,已是凡人,是一个脆弱的凡人,无法了结寂寞,进而了结自身。这种现象特别表现在诗人和哲学家身上,如顾城、海子以及尼采等等。

 

    如同茨威格是这样描述晚年的托尔斯泰的:

 

“这个英雄主义的斗争,正同贝多芬与米开朗基罗的一样,是在绝望的孤独中进行或者说是在没有大气的空间进行的。妻子、儿女、朋友、敌人都没有理解他,都认为他是堂·吉诃德。······谁也不能安慰他,谁也不能帮助他。为了能够独自死去,他不得不在一个凛冽的严冬逃离自己的富有的家庭,而像乞丐一样倒闭在路旁。“

 

听起来是何其的悲恸。我们知道,托尔斯泰一生都在为农奴的低贱生活而悲哀,甚至不惜变卖家产来资助他们,最后死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而谁又能想到,这样客死他乡的,竟是一代文豪。

 

我们可以想象,托尔斯泰的一生是何等的寂寞,因为周围无人能够理解他,安抚他,哪怕他已功成名就,所以他选择了孤独。而孤独就使得他更为世人视作异类,更加得不到慰藉。进而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在不知名的地方结束自己宝贵的生命。而此时,获得灵魂的慰藉,要比获得生命来得重要得多。这就像周国平先生说的:“天才的可靠标志不是成功,而是成功之后的厌倦。”

 

关于大师的死,这让我想到了王国维先生的死。

 

我们知道,王国维是一代国学大师,一位可以在文史哲和考古学上称得上是大家的大师。但他却自尽于昆明湖,由于事情突然,成为了千古之谜,但在我看来,这正是王国维孤独的最有力佐证。

 

他的死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这也就证明,王国维是孑然一身的,他没有将他自身的想法透露给外界的任何人,哪怕是至亲好友。他隐藏得太深了,怀疑得太深了,进而孤独得太深了。如果按照我们之前的逻辑来看,王国维的修养内涵同样也是深邃的。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关于他的死,陈寅恪先生给出的答案是,王国维是为了中华文化而死,而并非“殉清”而死。我想这应该是合理的,首先,陈寅恪先生和王国维是同时代的人,他们的思想有共同点。其次,在学术上登峰造极的王国维因为没有了可以为学术开拓新境界的局势和空间而死,也是在情理之中的。所以,陈寅恪先生在王国维的追悼会上,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礼,以此来缅怀这位大师。这才是惺惺相惜。

 

我甚至可以这样武断地认为,自杀,成为大师的终身缺憾,而这种缺憾,在荣格那里找到了答案:

 

“艺术家的生活不可能不充满矛盾冲突,因为他身上有两种力量在相互斗争:一方面是普通人对于幸福、满足和安定生活的渴望,另一方面则是残酷无情的,甚至可能发展到践踏一切个人欲望的创作激情。艺术家的生活即便不说是悲剧性的,至少也是高度不幸的。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不幸的天命,而是因为他们在个人生活方面的低能。一个人必须为创作激情的神圣天赋付出巨大的代价,这一规律几乎很少有任何例外。这就好像我们个人生来就被赋予一定的心理能量,而我们心理结构中最强大的势力将会夺职甚至垄断这种能量,使它不可能再去生产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创造力像这样汲取一个人的全部冲动,以致一个人的自我为了维持生命的火花不被耗尽,就不得不形成各种各样的品行——残忍、自私和虚荣(即所谓“自恋”)——甚至于各种罪恶。艺术家的自恋,类似于私生和缺少爱抚的孩子一样,这些孩子从年幼娇弱的年代起就必须保护自己,免遭那些对她们毫无爱恋的人的作践蹂躏;他们因此而发展出各种不良品行,后来则保持一种不可克服的自我中心主义,或者终生幼稚无能,或者肆无忌惮地冒犯道德准则和法规。我们怎能怀疑,可以用来解释和说明艺术家的,不是他个人生活中的冲突和缺陷,而只能是他的艺术呢?个人生活的冲突和缺陷,不过是一种令人遗憾的结局而已,事实则是:他是一个艺术家,也就是说,从出生的那一天起,他就被召唤者去完成一种较之普通人更其伟大的使命。特殊的才能需要在特殊方向上耗费巨大精力,其结果也就是生命在另一方面的相应枯竭。”

 

这段话在我看来是荣格整篇文章的精髓,字字珠玑。

 

人是矛盾的,作为大师,他们是人中之人,则更是矛盾碰撞的极端体,他们就是在“对于幸福、满足和安定生活的渴望”和“残酷无情的,甚至可能发展到践踏一切个人欲望的创作激情”中不断斗争着,不断化解调和这二者的矛盾。正是这种调和、化解矛盾的能力,才使得大师们在精神领域内高人一筹,他们是精神世界是何等的充实饱满。相比之下,我们凡人又是何等的平庸,所以才会误解与冷眼相待。

 

“一个人必须为创作激情的神圣天赋付出巨大的代价,这一规律几乎很少有任何例外。”这句话与孟子的“天降大任于斯人”的阐述不谋而合,他们都提到了天所禀赋的能力是何其“神圣”,若是想要得到这“神圣”的天赋,所要付出的,必定是常人所不及的。但人的精力却是有限的,在极端获取某种天赋,在极端完成某种神圣的使命时,完成者本身就必须以生理的、或是心理的某些能力或禀赋来弥补,从而付出了世人眼中的巨大代价。如,拜伦是天生的跛子,贝多芬后天失聪,司马迁身受腐刑,梵高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以及那些死于自杀,或死于非命的大师们,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我想,这样的天赋与使命,就如同大师们先天或后天的生理、心理缺陷一样,早已是命中注定。就仿佛是这样的定律,如果能够成为一位大师,则必须选择某种缺陷来弥补和平衡大师在某一领域内的登峰造极,这样,才能使得人类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造物主又是何其公平的。我想这也就是造物主能够维持自然运转的方法,以及世界万象平衡向前的定律。如荣格所说,大师从出生那天起,甚至我认为从未出生起,就被召唤着,去完成某种使命。同样,我们也可以推而广之,不仅仅是大师们的命运如此,凡人庸人的命运也是如此。我们同大师一样,在用自身的生命与时间,来完成这项造物主交给的任务,就像是我们的爱好与兴趣,也许旁人无法理解,但我们终生乐此不疲,而矢志不渝,千金不换。

 

大师们是幸运的,因为他们得到了造物主的眷顾,使他们获得了某种登峰造极的才能与天赋,从而获得了“大师”的名号,在芸芸众生中为人所敬仰,而名垂青史,令人羡慕。

 

但他们又是不幸的,因为他们在前世,以来生的某种缺陷才换得了上帝的青睐与宠爱。所以,他们也许会很容易扬名立万,但在声名显赫的背后,却是饱受这种缺陷所带来的痛苦。这种痛苦,就以他的死,作为了提示符,在他死后,人们才意识到,大师们生前是何等的孤独与寂寞。

 

如果我们相信有轮回的话,则不妨做这样的一个假设。就是这些大师在前世与造物主达成了协议,今生以残缺的形式获得名利,如果还有来生,那他们会不会依然如故,继续选择残缺的完美。这就如同歌德眼中的浮士德与靡菲斯特,在轮回中互相妥协,但浮士德却没有得到最终的完美。

 

在轮回中,我想有人退缩了,也许有人才刚刚选择残缺的完美方式,但在众生一一体验过后,那这种方式的选择者应该也会越来越少,因为这样的方式太过艰辛,太过苦涩。也许这就是当下大师贫乏,而庸人众多的轮回解释吧。

 

想到这里,我们应该重新来看“天妒英才”这个词了。英才的天赋是“天”所赐,而当英才将天赋和意志发挥到极致的时候,造物主开始忐忑了。也许造物主会胆怯英才将他交给的使命完成得过于完美,从而凸显造物主自身的狭隘?或者造物主是为了公平正义,将这使命留给更有好奇心的后人?所以,造物主对这些英才采取了更为极端的方式——死亡,来停止他们去完成使命。因为此时的大师们已经走火入魔,无法遏制,甚至已经进入癫狂。普通的生理、心理摧残都已不在话下,那也只好使用终结生命的方式了。

 

如果我的假设是正确的,那么造物主则是一个魔鬼了,也真的就是靡菲斯特了。因为天赋是他所赐,而终结生命又是他的刑罚,更加令人发指的是,终结生命的方式又是那么残酷,只有自杀和死于非命。不得不令人扼腕了。

 

这也就是荣格的那句名言:“不是歌德创造了《浮士德》,而是《浮士德》创造了歌德。”

 

所以,大师们忍受着寂寞,选择了孤独,从而成为了大师。经过上文的叙述,大师是幸运的,但他们又是悲哀的,这也就决定了他们的一生是一出悲剧,一出华丽的悲剧。

 

五、大师与美

 

大师的一生是一部华丽的悲剧,在美学中,悲剧也是美的。大师们的华丽悲剧,符合众多美学家的理论。

 

黑格尔认为,悲剧源于理念内在的矛盾,表现为两种精神或伦理力量之间的冲突。矛盾冲突的双方,各有其合理性,又有其片面性;由于双方都片面坚持自己的理由,因此悲剧冲突就显得激烈,而结局不是相互妥协,就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这个结果,片面性被克服、毁灭,符合双方合理性的永恒理想和永恒正义,得到肯定,取得胜利,因此能给人以悲剧的美感。

 

黑格尔所说的“内在矛盾”同样就是荣格所说的“对于幸福、满足和安定生活的渴望”和“残酷无情的,甚至可能发展到践踏一切个人欲望的创作激情”,这二者的矛盾。在庸人身上,前者占据了主导,大师则相反,所以庸人的结局就是“相互妥协”,而大师的结局就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大师的生命归于终结,而这样的过程,就是“悲剧的美感”。

 

尼采的理论同样适用。他认为,希腊人的悲剧观由他们的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构成。日神是美的外观的象征,但美却是一种幻觉,酒神象征情绪的放纵,是痛苦与狂喜交织的癫狂。二者相互影响,彼此融合。

 

在大师身上,他们的功成名就就应该是“日神”形象,而身后的孤独形象,则是“酒神”化身。他们在大众面前是卓越的,身在高处,但高处不胜寒,独处的时候,痛苦才会袭来,就在日神与酒神的不断纠缠中,上演着一出华丽高傲的悲剧。

 

还有鲁迅说:“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给人看。”王尔德说:“人生有两种悲剧,一种是得不到,一种是得到。”车尔尼雪夫斯基说:“悲剧是人的伟大的痛苦,或者是伟大人物的灭亡。”这样的论述还有太多太多。

 

总之,他们都要在说明,人生如果是一出悲剧,那么大师的人生,则是一出华丽而又绚烂的悲剧。

 

最后,我们再回到开篇关于雷德蒙-卡佛的话题。卡佛的文章几乎很少有人读懂,但大家却将他奉为大师,难道这就是现实中的大师?

 

周国平先生是这样解释天才是如何被承认的:

 

“其一,级差承认:二等才智承认一等才智,三等才智承认二等才智,以此类推,至于普通人,使天才终于在民众中树立起了声誉。当然仅仅是声誉,其代价便是误解的递增。

 

其二,连锁承认:在众多天才中,某一天才因为种种偶然性的契合而被承认,于是人们也承认他所欣赏的一系列天才,这些天才中每人所欣赏的天才,就像滚雪球一样。

 

其三,然而,最准确的说法也许是,天才是通过被误解而得到承认。世人承认其显而易见的智力,同时又以平庸的心智度天才的思想。归根到底,只有天才才能完全理解天才,庸人只是起哄罢了。”

 

我想这三点在梵高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梵高生前,只有他的弟弟理解他,无情地资助他,而世人都戴着有色眼镜,他的行为也确实癫狂。他可以爱上一个妓女,甚至为了她将自己的耳朵割下;他热爱绘画,甚至可以远走他乡,来到不知名的小地方为农民作画;他追求自己的表姐,甚至将手掌烧伤······还有太多太多疯子的举动,这才被多次送入精神病院。

 

在我的记忆中,梵高的一炮走红是在他的《向日葵》被天价拍走后,随着拍卖师手中小锤子清脆的声响,一个属于梵高的时代出现了。于是几乎每个人在遇到了挫折后,就会自比梵高,自恃怀才不遇。但我们谁还记得,那副《向日葵》的天价出世,也仅仅是商业化的,仅仅是日本的公司为了声名鹊起,谁又去真正地关注过他的画?

 

然而事实上,大家关注的不是梵高,不是文森特的画,关注的仅仅是“梵高”这个代名词,似乎“梵高”已经成了一座教堂,一座供人发发牢骚,自持清高的一座建筑,而这座建筑,不仅仅是死的,更是空中楼阁,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真正能够读懂梵高的人,也许只有他自己了,如果有第二个人,那必定会是他终身不离不弃的弟弟,也只有这二人才配得上对梵高品头论足,而不是大众的“梵高”。也许他的弟弟并不是天才,但能够和这位被我们误解了很久,以及以后还要被误解的天才,始终在一起,并且死后也合葬在一起的亲兄弟来说,足以被世人所敬仰。在他弟弟眼中,梵高仅仅是他的哥哥,而我们这些庸人,也不过是“起哄罢了”。

 

接着,周国平先生接着说道:

 

“天才因被误解而成其伟大。这话可有三解:越是独特的天才,与常人越缺少共同之处,因而越是不被理解和易遭误解。所以,误解的程度适见出独特和伟大的程度。第二,天才之被承认伟大,必是在遭到普遍的误解之后,人们接受了用自己的物价改造过的这天才形象,于是承认其伟大——即承认其合自己的口味。第三,天才的丰富性和神秘性为世世代代的误解留下广阔的余地,愈是伟大的愈是一个谜,愈能激起人们猜测他,从而误解他的兴趣。伟大与误解度成正比。”

 

周国平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梵高的伟大,是建立在我们这些庸人对他的不断误解之上的,他越是伟大,则我们的误解也越深。所以,我们必须认识到,梵高也仅仅是一个画家,也许他是一个有天赋的画者,但还不足以达到我心中“大师”的层次,当然,这也有我自己对梵高的误解在其中。

 

对于卡佛,道理也是一样的。我们看不懂卡佛的文字,于是便会猜想,费尽心思去忖度卡佛想用简短的文字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在百思不得其解之后,便将卡佛推上了神坛,束置高阁,“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一位大师。

 

我甚至会认为,如果当面质问卡佛,你的文字究竟想表达什么?我想他的回答,必定不会是所有人的满意结果。因为最切实的感受,也只有在创作的那一刻了。也就如陆游所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好了,我们来总结一下吧。

 

孤独与寂寞是对立的,孤独是高傲自由的,而寂寞却是卑微的,因为寂寞是人类的本性,因此,这二者都是美的。而大师就是在忍受寂寞的时候,选择了孤独,而称其为大师,所以,大师也必定是美的。然而,大师的真正定义,却是无法描述的,因为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定义大师的标准,只因为我们对那些伟大的人物有不同程度的误解,本质上就是误解的程度不同,而没有实质的差别。

 

如荣格所说,如果要成为大师,就需要在某些方面具有缺陷。若真是这样,我宁愿以健全为代价,而成为大师。哪怕荣格的分析心理学是靠不住的,忍受寂寞的过程,也足以让我享受孤独,从而成为自己眼中的“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