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杰小说版 S3 黑衣社 1
法纳提亚
2022年02月02日 07:12

相传“黑暗之山”是黑衣天神的居所,它隐匿于凉州以北的群山之中。那里聚集着黑衣神祇,这些神祇掌管甘凉道和大漠中的一切。然而没有人知道“黑暗之山”的确切位置,更没有人真正见到过它。因为前去寻找它的,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回来……

黑沉沉的苍山一片混沌,在这天地潜遁形藏之时,遥远的天际却突然亮起了一道奇诡的光束,光束由红而绿,由绿而蓝,慢慢地散延开来。猛地,沉寂的苍穹发出一阵低吼,紧接着,一片蓝光陡然亮起,将黯淡的天地彻底点燃。在这妖异的蓝光中,一座高达万仞陡峭峻拔的山峰突兀而出,似乎刚从九天落地。

山峰绝顶之处,一座古堡巍然矗立。在天边那片蓝光的映衬下,古堡显得诡异、不祥。

这就是“黑暗之山”。

沿着陡峭的山峰有一条蜿蜒盘旋通往古堡的山路,一辆马车正疯狂地奔向古堡。

月光下,尖顶古堡笼罩在乌蓝色的光芒中显得阴森恐怖,大门静静地敞开着,里面透出点点昏暗的灯光。

马车急驰而来,车夫勒住马头,马发出的嘶鸣声仿佛要撕裂长空。马车停在了古堡的大门前。车门打开,一个身穿绣金黑色外袍,腰悬长剑,头戴青铜面具的人缓缓下车,向古堡内走去。

圆拱形的大厅显得极其宽敞,四壁悬挂着一些身着绣金黑袍、形状怪异的人像。一条冲天向上的异形石柱供奉在中央。

绣金黑袍走到石柱前,轻轻拍了拍,“吱呀”一声,石柱中央裂开了一道门,绣金黑袍大步走了进去。

“砰”的一声,石柱门关闭了。

古堡门前马车夫抖动丝缰,马车缓缓启动,忽然,马车的轿厢之下掉出了一件“东西”,那“东西”着地后飞快地向旁边一滚——竟然是个身着丫鬟服色的小姑娘。马车加速向山下奔去,小丫鬟飞快地站起身,掩进古堡大厅。

大厅里一片寂静。小丫鬟四下观察了一下,火速来到石柱前,试探着轻轻拍了拍,石柱门又“吱呀”一声打开了,小丫鬟闪身而入。

古堡下面是一座巨大的地宫,阴森诡谲。宽阔的回廊四壁用花岗岩雕凿而成,墙壁上镶嵌着一盏盏三层八碗的骷髅铜灯,灯碗里蓝绿色的火焰幻发出妖异的光芒。地面是条石铺成的台阶,盘环曲折不知通向何方。

绣金黑袍快步沿台阶向下走去。

椭圆型的地宫大厅中央陈设着一张硕大无比的圆型石台,台面等分为九份,每一份的中心都设有一只青铜扳掣和一道剑槽。石台中央安放着一只青铜铸就的碧身红睛张着大口仰面向天的蟾蜍。石台的上方,一条青铜铸成的飞龙腾空横亘,青龙口中衔珠,面向下方的蟾蜍。

石台前有八个人恭敬地站立着,他们统一头戴面具,身着绣银黑袍,腰悬长剑,每人面前都有一道剑槽。八人按照各自的等级依次排立,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脚步声响,绣金黑袍快步走进大厅,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前。

先来的八人齐齐向他躬身行礼:“尊神。”

绣金黑袍点了点头。

位于坤位的绣银黑袍道:“尊神,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尊神到来便正式开坛。”

绣金黑袍面无表情地道:“开始吧。”

说着,他率先伸手握住面前的青铜扳掣,另外八人随后照做。九人同时向后用力一拉,只听“咔”的一声,石台中央的蟾蜍缓缓升起,慢慢接近了上方横亘的飞龙,又是一声响,蟾蜍停住了。

时间仿佛停顿了,一阵寂静。

突然,铜铸飞龙的身体发出一阵颤动,龙嘴中衔着的珠子啪地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入下方蟾蜍的口中,紧跟着大厅内响起了一阵轰鸣,飞龙和蟾蜍同时震动起来,震动中,飞龙上升,蟾蜍落回原来的位置,一切恢复如常。

位于巽位和坤位的两个绣银黑袍人道:“龙体正对西北,地动的中央正是甘凉道大漠之中!尊神所料丝毫不差。”

绣金黑袍长长地出了口气,道:“一切都准备停当了吗?”

坎位的绣银黑袍答道:“按尊神吩咐,均已安排妥当。”

绣金黑袍向他点了点头:“据苍黄之数推断,地动的准确日期应为九月二十四日,还有三天时间。诸位,此次行动事关者大,黑衣社能否再续前世荣耀在此一举。为前辈尊神,为黑衣神社,诸位须同心戮力,务使大功告成!”

众黑袍人躬身答道:“请尊神放心!”

绣金黑袍道:“今日约众位前来,就是要将行动计划再详加勘议,务使其万全无虞。”

众黑袍人颔首答是。

绣金黑袍伸出手握住腰间长剑的剑柄缓缓拔出,放入面前的剑槽之内。其余八人照做。

九柄长剑呈圆形排列,剑尖指向中央的青铜蟾蜍。猛地,石台下发出一声巨响,桌面竟从中央缓缓裂开,分为等份的九个小扇面,露出了藏于石台下面的一条深深的隧道,九条石质台阶通往隧道下面。

绣金黑衣率先沿自己身前的台阶向下走去,众人相随。

大厅上方的回廊之侧,一双眼睛盯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正是刚才的小丫鬟卧伏在廊柱旁。她一动不敢动,只是静静地观望着。

下面,九个黑袍人消失在黑沉沉的通道中。伴随着一阵轰鸣,石台复合,一切恢复如常。

小丫鬟长长出了口气,轻轻站起身,蹑手蹑脚地向外面的大厅走去。

“吱”的一声,石柱暗门打开了,小丫鬟飞快地闪了出来,伸手拍了拍柱旁机关,暗门关闭。她机警地四下看了看,迈步向外走去。

忽然,她脚下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右脚踩中的一块方砖陷了下去。

小丫鬟猛吃一惊抬起头来,说时迟,那时快,大厅之中响起一片警铃之声。

小丫鬟飞快地向古堡大门奔去,只听身后“砰”的一声巨响,两旁的几根大石柱从中裂开,数百枝黑色弩箭急雨般向她射来,小丫鬟缩颈藏头就地一滚,弩箭从头顶急掠而过。她飞快地长身而起,“扑”“扑”几声,几枝后发的弩箭射中了她的肩胛和后背,小丫鬟的身体晃了晃,随后一咬牙伸手拔下了身上的弩箭。

就在此时,两旁回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古堡沉重的大门轰隆隆地向两边关闭。小丫鬟大惊,顾不得身上的伤痛,纵身而起向大门扑去,就在大门即将合拢的一刹那,侧身飞掠而出。

“轰隆”一声,大门关闭。

小丫鬟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她挣扎着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宏伟的神都洛阳城,雉堞连云,极尽奢华,城中街市宽阔,建筑雄奇。城西南是武皇居住的上阳宫及三省六部、各寺监台的衙门。城西北一座高耸的平台和两旁的黄顶建筑便是掌握天朝历法、天候、水文、节气的司天监。

今天的司天监有些不同寻常,一众百姓围在大墙下向天空中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天空中,一群群飞鸟箭一般向司天监的南衙飞去。

司天监南衙外,鸟群疾飞而至,毫不停留,直接撞向了南衙的梁柱和墙壁,发出一阵阵哀号,登时颈断翅折,尸体散落满地。

司天监的官员们从四面八方奔来。

大家惊诧地议论着:“这是怎么回事?”

“飞鸟投柱,这是异兆啊。”

“可从没见过这么多飞鸟触柱,我看是天道不乐,要出事,赶快通报监正大人!”

话音未落,只听身后有人喊道:“让开,让开,监正大人到了!”

众官吏赶忙两旁分开,司天监监正严守诚率几名掌固飞步而来,一见眼前的景象他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抬起头,只见群鸟还在不停地飞来,撞击着梁柱和墙壁。

严守诚不知所措,喃喃道:“难道这是大地动的先兆?”

他猛地回过身,问身旁的掌固道:“后园的鱼池有什么动静?”

掌固一愣:“回大人,还、还没有查看过。”

严守诚把手一甩:“走,去看看!”

司天监后园中呈品字形排列着三座鱼池,都是为测量天候而置。池中冒着气泡,池鱼大部分已经翻白漂起,一些鱼儿还不停地翻腾跳跃着。严守诚看见池中景象,登时脸上变色。

他连忙对身后的掌固道:“果然是地动之兆!快,上天台!”

天象台分为两层,上层置浑天仪及周天各量具。下层按五方:东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西方庚辛金、北方壬癸水、中央戊己土,置五套地动仪,均为东汉张衡制式:龙口衔珠,下蹲蟾蜍。

严守诚快步跑上天象台,就在他的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西方、北方地动仪龙口内的珠子“啪”地一声掉入了下方蟾蜍的口中,紧跟着中央地动仪龙口内的珠子也掉入了蟾蜍口中。严守诚猛地停住脚步,脱口喊道:“西北大地动,波及神都!”

神都上阳宫里,皇帝武则天为了使边塞的士兵们能够拿到军饷安心守卫边防正与宰相张柬之及几位阁僚商议。

武则天:“由西京长安拨调给甘凉道的五百万两饷银应该已由户部和兵部遣发了吧?”

张柬之道:“回陛下,饷银月前便已自西京发出,由左龙武卫将军房哲统领三千铁甲军押运。算日期,应该是今明两日通过甘凉大漠,最多三日后就抵达凉州了。”

武则天“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前些日子,边关吃紧,大军调动频繁。几位大将军不约而同地具折奏报,说欠饷日久,军心已有涣散之相。殊不知连年征战,轮输转运,银资耗费多广,国库也已虚竭,凑齐这五百万两饷银真是不容易,竟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张柬之微笑道:“幸喜关河宁定,海内承平。过几天饷银一到,大将军们也该安心了。”

武则天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殿外力士一声高喏道:“启奏陛下,司天监监正严守诚现在殿外,有要事启奏!”

“叫!”

严守诚匆匆飞奔进殿,躬身施礼:“参见陛下。”

武则天威严颔首:“守诚,有什么事吗?”

严守诚:“陛下,今晨天现异兆——飞鸟触柱,池鱼殃死,天台地动仪显现,西北将厉发大地动,并波及神都洛阳!”

武则天猛吃一惊:“什么?大地动?”

严守诚:“正是。”

一旁的张柬之赶忙问道:“地动的中央位于何处?”

严守诚:“据卑职刚刚率人推算的结果,地动的中央应位于西北道甘凉的大漠之中。”

张柬之长长地出了口气:“哦,原来是大漠之中。”

武则天也顿觉释然:“所谓波及神都,不过为余震耳。”

严守诚小心地回答:“陛下,此次地动天兆昭然,以臣看来,其剧烈之势,必定是前所未有。虽震中为大漠之内,然距之最近的甘凉二州乃至西京长安都必遭大灾。就是神都洛阳的情形,目前也不好讲。因此,臣请陛下传旨各地方,务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武则天道:“这是当然。柬之,你即刻传旨,谕达西北道各州县,尤其是甘凉二州,务要做好治灾之事,有玩忽懈怠者,严惩不怠!”

“是,臣立刻拟旨。”

武则天道:“还有,火速命兵部六百里加急,将此事告之押运饷银的左龙武卫将军房哲,要他小心为要。”

张柬之顿首答道:“是。臣即刻去办!”

日暮苍穹,群山一片黛色。风呼叫着掠过山岗,发出渗人的呜咽。远处响起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几骑马沿狭窄的山道飞奔上岗。为首者猛勒丝缰,战马一声长嘶停住了脚步。

马上乘客掀起风帽,一双犀利的眼睛充满了智慧,打量着这苍茫的景致,此人正是宰辅狄仁杰。身后马蹄声碎,李元芳纵马来到他身旁,管家狄春及张环、李朗、齐虎、潘越四大护卫紧随其后。

李元芳看了看天色:“大人,天快黑了。”

狄公抬头看了看四周,点头道:“是呀。山陡路狭,要在天黑前寻个山村宿下。”

李元芳四下观望着,苍茫的天空下一片土岗。忽然,岗下一个小堡子映入眼帘,他赶忙道:“大人,您看,那好像是个村落。”

狄公仔细看了看:“不错。元芳,让大家动作快一点,趁天亮赶到村中借宿。”

说着,他双腿夹马,战马一声长鸣向岗下冲去。

正是傍晚时分,在落日的余晖下,王家堡这个仅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显得那样宁静。村中的房屋依山修建,每家都有高高的石垒围墙。此刻村中静得出奇,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

狄公一行五人纵马来至村口。

李元芳怕狄仁杰有什么闪失,上前轻声道:“大人,这村子似乎有些怪异。”

狄公缓缓点了点头:“嗯,太静了。正是晚饭时分,怎么连一点炊烟也看不到。”

李元芳试探着问大人:“进村吗?”

狄公沉吟片刻道:“走。”

说着,一提马缰沿土路向村中走去。

村中没有人影,甚至连普通农村司空见惯的家禽和家畜也看不到。

狄公一行人走在村路中央,除了马蹄“嘎哒”“嘎哒”的回声,别的声响全无。

李元芳跟在狄公后面,觉得情形不对,勒住了座骑:“大人,这村子好像没人。”

狄公“吁”了一声勒住马,四下看了看,摇摇头:“不可能。你看道旁这几户人家,院墙高筑,墙旁边的新泥未干,显而易见是刚刚打垒加固过的。再看院门,漆色甚新,没丝毫斑剥的迹象,这里定然有人居住。”

李元芳疑惑道:“可、可为什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狄公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忽然,后面的狄春叫道:“大人,李将军,你们看!”

狄公和李元芳顺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村西北有一座孤零零的建筑,青灰瓦顶,飞檐高翘,斗拱鳞鳞。整个建筑风格与这座小山村迥然相异。

李元芳奇怪地问道:“那是什么去处?”

狄春:“好像是座庙宇,可庙宇又没有围墙。”

狄公四下看了看:“我看这样吧,咱们先敲开一户人家问问信儿。”

李元芳点了点头,众人翻身下马。

狄公指了指道旁的一个院门道:“就是这家吧。”

狄春快步走到门前,伸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声。

狄春又敲了敲,高声唤道:“有人在家吗?”

没人回答。狄春正要推门,忽听里面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又唤了一声:“有人在吗?”

良久,只听院内传来一个颤抖的男声:“启禀大神,小民们谨遵大神的教令,祭日里不敢出门,不敢动火,不敢饮食,望大神明察!”

狄春被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说愣了,不禁转过头看了看狄公:“老爷……”

狄公冲他摆了摆手,对院中道:“院公,我们是行路之人,并非什么大神。因错过宿头,误投深山之中,乞望借宿一宵。”

院内又没了声音。过了很久,里面响起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大门吱呀开了道小缝,一个老人露出头来。

狄公微笑道:“老人家,我们是行路之人,想在贵处借宿一宵。”

老人狐疑地看了看狄公五人:“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狄公道:“正是。我们是并州人氏。”

老人道:“难怪你不知规矩,这几天是黑衣大神的祭日,附近人家不能出门,不能动火,不能饮食,更不能接待外客,你们还是赶快走吧。”

狄公赶忙道:“啊,不劳老人家赐食,只求一间房舍便足感盛情了。”

老人不耐烦地说:“你这客人甚是罗皂,我劝你赶快离开此地,否则,让黑衣大神的使者碰到,不要说我要遭殃,连你们也性命不保。快走吧!”

说着“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狄公呆住了。

一旁的李元芳忿忿不平地道:“这老儿甚是不通情理,不过是借宿一宵打什么紧,却拿什么大神的话搪塞我们。”

张环重重地哼了一声:“惹得爷爷性起,打进门去,连大神也让他一起了账!”

狄公一摆手呵斥道:“哎,不得无礼。既然主人不乐,我们离开便是了。”

说完冲大家连连挥手,几人转身离开。

李元芳道:“大人,我们另找一家借宿吧。”

狄公摇了摇头:“方才听那老者所言,这黑衣大神的祭日可能当真是本地的习俗,我看村中的百姓恐怕是不会收留我们的。”

李元芳不服气道:“这个黑衣大神也真是强凶霸道得紧,它的祭日,老百姓连出门都不敢,真正岂有此理!”

狄公笑道:“好了,元芳啊,入乡随俗,你就不必再计较了。”

李元芳道:“可现在怎么办呢,天色已晚,难不成大家露宿野外?”

狄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有句话叫,见山门有三升米的缘份。”

李元芳愣了:“这是什么意思?”

狄公笑着指了指西北的那座小庙。

李元芳恍然大悟,笑着说:“是卑职愚钝。俗家不留,就到僧家。大人果然是走南闯北,出惯了门的人。”

众人被元芳的话逗乐了。

这座庙宇坐落在村子的中央,周围的房子稀稀拉拉地在它边上围成一圈,村子的广场上孤零零地立着这座小庙,可以说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小庙。几亩地的空场上只有一条旗杆和一座正殿,显得跟周围格格不入。

狄公一行来到庙前,众人下马,走进庙中。

庙内供奉的塑像身着绣金黑袍,头饰怪异,塑像的面部罩着一副青铜铸成的面具,形象十分诡异。看规模样貌似乎是个生人之庙,或者说是祠堂更准确些。塑像前的长条神案上供奉着香火及各式供品。

狄公一行人走进门来,一见塑像,大家都愣住了。

李元芳唉了一声:“嗨,这不是个佛寺。”

狄公仔细地将塑像端详了一番,道:“看这塑像的穿着打扮,像是南朝的乌衣子弟。”

李元芳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大人:“乌衣子弟?您是指东晋的大士族。”

狄公点了点头道:“嗯。这神像倒也奇怪,既然受人供奉,却为何要以铜罩遮面,不露形容呢?”

李元芳笑道:“大人,我看是凉州百姓奇怪,供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神位”。

狄公仔细地看了看了塑像的衣着,又看了看龛上的牌位,脸色登时郑重起来:“元芳啊,这就是刚刚那位老者所说的黑衣大神。”

李元芳一惊,赶忙看了看牌位,果然,牌位上用金字镌着“黑衣大神之位”。

狄公看了看四周:“看来那位老者并不是搪塞我们。”

李元芳点头称是:“倒是卑职错怪他了。”

狄公环视四周,朗声道:“在下七人因错过宿头,特来庙中借宿,请问庙中有人吗?”

四周一片寂静,没人回答。狄公又重复了一遍,还是没人回答。

李元芳道:“怪哉,这庙没人管。”

狄公道:“元芳,今夜咱们姑且忍耐一下,就在这廊下将就一宿吧。”

听到狄公的吩咐,元芳赶紧让狄春、张环等人打开包袱,拿出座垫等物铺在地上。

经过了白日的旅途劳顿,大家总算松了口气。狄公坐在座垫上向李元芳拉起家常:“元芳啊,此次圣上恩旨,准我回老家并州休养。自今后我们就要远离朝事,专心务农了。”

李元芳笑道:“大人,我看您是闲不住的。您几次上表恳求,圣上这才勉强答应您回家乡并州,可您却又千里迢迢,绕道凉州去探望曾兄。唉,赶上今天这不开面的凉州老百姓,连借宿也不允,只能在庙里坐上一宿。”

一番话说出来,大家都笑了起来。

狄公笑道:“曾泰随我多年,此次任凉州刺史,我是怕他经验不足,遇大事处理偏颇,这才要来探他一探。”

李元芳打趣狄公:“您呀,总是有话说。”

狄公哈哈笑了起来,他打开包裹,拿出干粮分给众人:“来来来,吃完了好睡觉。”

众人笑着接过干粮,就着清水吃了起来。

狄公一边吃着干粮一边打量庙里的环境,忽然,狄公的目光被殿中的几根立柱吸引了,他缓缓站起身来,鹰一般的目光飞快地扫视着殿中的情形:挨得很近的立柱、厚厚的墙壁、神像、须弥座……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干粮,沿庙墙向前走去。

众人不解地望着狄公。

李元芳走到他身旁轻声道:“大人,怎么了?”

狄公轻轻敲了敲庙墙,道:“这是座新庙。”

元芳:“哦?”

狄公:“建成不过十年左右。”

李元芳四下看了看,果然,庙内的墙壁梁柱都是新建的,忽然,元芳想到了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身后的狄春道:“李将军,您笑什么呢?”

李元芳笑着说:“别人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咱们大人是三件事不离本行,在他老人家眼里,处处都是破绽。连进了庙都要细细地勘查一番。”

众人又笑了起来。

狄公没有理会元芳的笑话,只是缓缓地走着,双眼丈量着庙内的面积。

李元芳看着大人的神情连忙收起笑容,走到狄公身旁道:“大人,您看什么呢?”

狄公没有说话,慢慢走到立柱前,轻轻敲了敲。又走到摆放黑衣大神塑像的须弥座前,仔细地看着。

李元芳纳闷地问道:“大人,您到底在看什么?”

狄公沉吟着道:“元芳,你不觉得这座庙建得有些奇怪吗?”

李元芳一愣,回头看看四周,缓缓摇了摇头。

狄公陷入了沉思,忽然,他双眼一亮,拍了拍李元芳的肩膀,大步走出庙外。

狄公快步走到庙外的广场,距庙一百步,仔细地上下端详着这座小庙。

李元芳跟了出来:“怎么,大人,这庙有什么不对吗?”

狄公一指庙的外墙道:“你看一看,这庙的外墙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李元芳仔细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又抬头仔细打量着,忽然道:“大人,这庙墙好像特别得厚。”

狄公点头称是:“是啊,是普通庙墙的三四倍。刚刚我一到就觉得这庙有些别扭,现在明白了,是因为从庙外看庙的建制很大,而殿内的面积却很小,只有四根立柱。而一般外部面积与之相同的庵观寺院或者祠堂,内殿至少应该有八根柱子才对。”

李元芳不解地道:“可,为什么要这么厚的墙,会不会是这里的风俗啊。”

狄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过身道:“还有,你再看看庙前的这个广场,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似乎是建造者故意如此布置。”

李元芳看了看,缓缓点了点头:“不错。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狄公:“定有用意。你随我来。”

说着,二人向庙内走去。

狄公和李元芳走进庙中,来到黑衣大神的塑像前,他指了指塑像的脚下:“你仔细看看这里。”

李元芳俯下身,仔细查看须弥座的上部,只见塑像的脚与须弥座接触的地方,有很深的擦痕。

李元芳有些吃惊,低声道:“这塑像是活的,而且经常被人挪动。”

狄公缓缓点了点头,手指着须弥座的中部:“你再看看这儿。”

李元芳低头一看,只见须弥座前方的雕刻丛中,有十几排数百个小小的洞孔。因洞孔混于雕刻中,因此很难被发现。

李元芳奇道:“大人,这是什么?”

狄公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元芳,你再仔细看看这须弥座上所雕的花纹。”

李元芳凑到须弥座前,只见纹饰雕的是赤袒上身的百姓被一些身披奇怪铠甲,高鼻卷发,长着翅膀的妖怪杀戮。另一幅则是身穿黑袍头型怪异的人手持宝剑与妖怪厮杀。

李元芳抬起头:“大人,这雕刻似乎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可,所刻的这些人物似乎……似乎都是妖孽之属,甚是诡异。”

狄公点了点头道:“这些人物是不是妖孽倒可再议,但断不是我中土之人。”

李元芳道:“不错。”

狄公眯着鹰眼看着图案:“而且,这些长翅膀的怪物也绝非我中土传说中妖神鬼怪的模样。你再看看这尊塑像。”

李元芳往上一抬眼,黑衣大神的塑像映入眼帘,与须弥座上那个与妖怪厮杀的黑袍人一模一样,他皱起了眉头。

狄公压低声音道:“元芳啊,你将今天傍晚的所见所闻全部联系起来想一想。这黑衣大神究竟是什么样的神祇?为什么当地百姓对其如此惧怕?你再看看这座诡异的小庙,我想这里面的事情不简单呀。”

李元芳轻声道:“不错,不错。”

狄公:“所以,今夜,你我要警醒一些。”

夜已经很深了。

黑幕把这个村庄笼罩得严严实实,不见一丝星光也不见一丝灯光。黑得可怕,静得可怕。此时,村中的小径上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有人正跌跌撞撞地跑着,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淌,血迹由远而近断断续续连成一线。

这正是刚才古堡中的女子。她满脸血污,踉踉跄跄地从村路中往狄公他们打尖的小庙跑来。黑暗中唯有这座小庙还闪着星点昏黄的灯火,女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奔向那点点火光。

小庙里众人正在安睡。李元芳猛地睁开双眼,轻轻叫了一声:“大人。”

狄公惊醒:“怎么了,元芳?”

李元芳凝神望向庙门:“你听。”

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

张环等人也被惊醒了:“大人,有动静!”

狄公轻轻地“嘘”了一声,侧耳倾听着。

脚步声已经停到庙门前。

女子拼命地奔跑着。眼前就是小庙,仿佛只要奔向庙门她的生命就可以安全。猛地,身后寒光陡起,一只飞轮似的暗器带着强劲的破空之声飞掠而至,就在小丫鬟将要奔到庙门的一瞬间,飞轮“砰”地一声钉在了她的后背上,小丫鬟一声闷哼,喷出一口鲜血,脚下踉跄着摔进庙中。狄公一声惊叫快步上前,李元芳、狄春、张环等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小丫鬟扶了起来。

小丫鬟不停地喘着粗气,身前和背后的伤口淌着鲜血。

狄公急忙道:“狄春,取针。”话音未落,狄春已将银针递到了面前。狄公在小丫鬟的伤口处飞快地下了几针,流血登时减缓。

狄公松了口气,道:“把她扶到里面。”

“什么人竟敢擅闯黑衣大神圣殿?!”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从庙中响起,这声音似乎是从地缝里钻出,在四壁间回荡。

众人的动作停止了。狄公和李元芳对视一眼,缓缓站起身来。

一团浓雾自庙门外升腾而起,渐渐漫进小庙之中。

狄公轻轻咳嗽了一声,从容地道:“在下并州人怀英,路经此地,投宿无门,特借贵宝地歇息一宵。望乞见谅。”

殿中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凝结成了一团。忽然,浓雾中亮起一道强光,一张戴着青铜面具的人脸从浓雾中慢慢幻化出来,悬浮于半空之中。

狄公心中猛地一凛,暗吃一惊。

李元芳的手已伸到背后,“噌”地一声轻响,链子刀已握在手中。

狄春、张环等人脸色铁青,身体竟不住颤抖起来。

张环结结巴巴地道:“是、是鬼吧……”

狄春张大了嘴,竟忘记回答。

狄公摄住心神,平静地问道:“阁下是什么人?”

那声音若有若无地响了起来:“本座是黑衣大神驾下的护法尊神。”

狄公脸上现出一丝微笑:“哦,失敬了。”

那个声音阴森森地道:“祭日闯殿,已犯死戒。私救妖孽,罪不容诛!”

话音刚落,一阵洪阔沉闷的声音自地下传来:“罪不容诛!罪不容诛!”

那声音极其巨大,似乎发自千百万人之口,听来更觉恐怖,恍如来自地狱。

庙中人尽皆失色。李元芳握刀的手也有些颤抖,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

只有狄公仍然平静如常,他不缓不急地说道:“不知阁下说的妖孽指的是谁?”

那个声音恶狠狠地说:“地下的女子!地下的女子!”

狄公微微笑道:“阁下错了,此女是不折不扣的人类,怎么说她是妖孽呢?虽然怀某不知阁下是何处尊神,然而却知道,为神者应常怀慈悲之心,济世之仁,岂可指人做妖,事非不辨。如此做法,凡人不为,况神祇乎!以此看来,阁下就连做人也还不够资格,更不要说神了!”

那个声音停顿了,面对狄公的话不知做何回答。良久才发出一阵若有若无地桀桀怪笑,而后声音越来越远:“死!死!死……”

“砰”地一声巨响,悬浮在半空的浓雾和人脸刹时不见了。庙内一片死寂,听不到任何声响,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没有一丝痕迹。

狄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静静地观察着。

冷汗从狄春、张环等人的额头滚滚而下,五人大口喘着粗气。

仍然没有动静。

狄公与李元芳对视一眼,缓缓点了点头,元芳掌中钢刀一摆,快步向庙门走去。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庙门轰然关闭。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

李元芳掌中钢刀一振,大喝一声:“大人,小心!”

话音未落,半空传来强劲的破空之声,一排像蝴蝶一样的东西以闪电般的速度飘忽而下,直奔狄公一行而来。

李元芳一声断喝,链子刀化作一片寒雾在狄公周身划出了一个圆圈,只听噹之声不绝于耳,暗器纷纷落地,原来是状如蝴蝶的银蝶镳。

那壁厢,狄春、张环、李朗等四大军头也各抡动掌中兵器撞飞银蝶镳,将受伤的小丫鬟围在当中。

狄公轻声道:“元芳,这座庙是机关消息控制的,要小心。”

话音刚落,“轰”地一声,神位上黑衣大神塑像身前立起一排钢刀,与此同时,塑像腾空而起,直奔李元芳撞来。元芳早有准备,他大喝一声:“张环、李朗,保护大人!”说着,纵身倒跃,躲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可没料想,塑像的袭击并未结束,就在李元芳腾在空中无从借力之际,塑像胸前“啪”地一声弹开了一个小门,一排黑色弩箭从小门中一齐射出,直奔李元芳前心而来。好个李元芳!只见他将掌中钢刀一甩,重重刺入旁边的立柱,双脚在刀面上一登,身形就凭这一借力跃起一截,弩箭从他脚下飞掠而过。

李元芳身体倒立、拔刀、出刀,动作一气呵成。只听“仓啷”一声链子刀的刀头毒蛇般昂起头来,直奔塑像飞去,“砰”地一声,刀头穿过塑像,李元芳单膀一较力,塑像被拽的腾空飞起,元芳双脚连踹,只听一阵“乒”“乓”之声,庙内烟尘四起,泥胎塑像已被踢得四散迸飞,化作一片烟尘。

李元芳稳稳落地。他一个箭步跃到狄公身边,手擎钢刀四下观察着。狄春与四大军头全神戒备。

寂静。

出奇的寂静,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忽然,静寂之中传来一阵微弱的丝丝声。

猛地,狄公一声大喝:“大家屏住呼吸!元芳,须弥座下的小孔!”

众人猛吃一惊,不及细想,赶忙屏住了呼吸。

李元芳四下看了看,一把抄起地上的包袱纵身扑到须弥座前将座下的小孔堵住。

狄公一声高喝:“大家齐上!”

狄春、张环等人各拿包袱一拥而上,刹那间便将数百个小孔全部堵死。

狄公四下观察着,良久,丝丝声消失了。他缓缓走到庙门前,双手轻轻一推,“吱嘎”一声,庙门竟然打开了。

狄公冲大家摆了摆手,李元芳等人缓缓放开了手中的包袱,站起身来。

庙内恢复了平静。

狄公道:“是非之地,不可久留,马上离开!”

李元芳第一个慢慢地走了出来,并警觉地四下观察着,周围一片静寂,没有丝毫动静。确定没有危险,他冲身后挥了挥手,狄公、齐虎、潘越抬着女子快步走了出来,张环、李朗两旁护卫,狄春垫后。

众人走得非常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动静。

忽然,静夜中传来一声呻吟。狄公停住脚步,低下头来。重伤的女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叫:“黑、黑……”

狄公一惊,赶忙对齐虎道:“放下她。”

齐虎、潘越赶忙将女子放在了地上。

小丫鬟的嘴唇一张一歙,似乎在说着什么。

狄春轻声道:“老爷,她好像要说什么。”

狄公蹲下身,将耳朵凑近女子:“姑娘,你要说什么?”

女子的嘴唇颤动着,发出了微弱的声音:“黑、黑、黑暗之山,黑暗之山……大地动……饷银……”

狄公将头俯低:“什么?黑暗之山?”

小丫鬟:“大地,大地动,饷银……”

狄公:“大地动,饷银?”

小丫鬟吃力地点点头,用尽全身气力举起手,指向自己的腰带。

狄公赶忙点了点头,伸手摘下了她的腰带。

小丫鬟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凉州,吉祥巷,红姑……”说完,头一歪,停止了呼吸。

狄公长叹了一口气:“她死了。”

李元芳问狄公:“大人,她刚刚说什么?”

狄公道:“她说凉州、吉祥巷、红姑。还说,黑暗之山、大地动、饷银。”

李元芳愣住了:“黑暗之山,大地动,饷银?”

狄公缓缓点了点头,喃喃地道:“是啊。黑暗之山,大地动,饷银,她究竟想说什么呢?”

凉州古镇是中土通往西方各国的必经之地,也是朝廷重兵把守的边塞重镇。古城里行走西域的商客行人络绎不绝,阵阵驼铃给这个边陲重镇带来大漠深处才能有的苍凉与凝重。凉州城虽然人多,但是城市很紧凑,除了四周的城墙,最大的建筑就是刺史府了。前几日朝廷有令,说甘南道将有地动,让各州县衙门注意保护好百姓与财务。因此刺史就在府门前命人用布搭起了一个大棚充当临时衙门,布棚前车来人往好不热闹。

棚里更是一派繁忙气氛。凉州长史、司马等各级官吏进进出出,向刺史汇报预防震灾的情况,刺史手批口传,忙得不亦乐乎。这位刺史不是旁人,正是狄公爱徒曾泰曾大人。

终于,最后一个汇报工作的官吏离开了布棚。

曾泰长出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笔,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对身旁的长史笑道:“老天爷发威,要来大地动,可忙坏了咱们这些父母官呀。”

长史拱手哈腰道:“大人真是勤政得紧,自昨日接到阁部传谕,您可是一天一宿没合眼呀。”

曾泰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身子,伸了个懒腰:“应该的。地动之时,但教百姓们无恙,我曾泰也就能睡个踏实觉了。”

这时一名小吏快步走了进来,将手中的信向前一递:“曾大人,河西驿送来大人的家信!”

曾泰愣了愣神:“我的家信?”

小吏看着曾泰点头称是。

曾泰赶忙接信拆开,迅速看了一遍,猛地,他一拍信纸,喜出望外地喊道:“哎呀,太好了!”

旁边的长史和送信小吏吓了一跳。长史问道:“大人,何事如此兴奋呀?”

曾泰道:“我的恩师狄阁老马上要到凉州了!”

长史一听“狄阁老”三字,惊声问道:“狄阁老?可是致仕的宰辅狄仁杰大人?”

曾泰答道:“正是。”

长史:“怎么,大人是狄阁老的门生?”

曾泰得意地点点头:“是呀。”

长史连忙躬身:“狄阁老当世贤臣,爱民如子,名达四方。难怪曾大人如此勤政爱民,原来是受了狄阁老的教诲。”

曾泰笑了笑:“恩师对我可说有再造之德呀。这次他老人家奉谕从江州五平回并州老家休养,特意绕道凉州探望于我。”

长史感叹道:“这可真是师生情深。等狄阁老到了,请刺史大人一定允卑职进见。能一睹大名鼎鼎的神断狄公的尊容,真平生一大幸事也。”

“你放心,等恩师到了,我给你引见。”

“那就多谢大人了。”

两人聊得起劲,只听见棚外蹄声大作,曾泰抬头往棚外看去。

一名掌固飞奔进棚:“大人,负责押运饷银的左龙武卫房哲将军的斥堠现在门外求见!”

曾泰的神色登时严肃起来:“快,请他们进来。”

掌固快步出帐。不一会儿,两名斥候进帐行礼:“叩见刺史大人。”

曾泰连忙扶起二人:“好了好了,一路辛苦。怎么样,大军什么时候到达?”

“回大人,房将军率解运大军已进入大漠之中,想来今晚便可到达!房将军吩咐小的,请曾大人为大军准备安扎之所。”

“你放心,安扎之所早已准备停当,只待房将军到达。”

曾泰的话音未落,只听平地一阵轰鸣,紧接着,大地剧烈地震颤起来。只看见支撑木棚的木杆哗啦啦作响,布帛发出嘶嘶的撕扯之音。外面有人高喊:“地动了!”

曾泰猛地抬起头来,抬脚冲出棚外。

刹那间,凉州城内铜锣齐鸣,由刺史衙门一直传遍全城。城内登时沸腾起来,只见百姓们扶老携幼,匆匆奔向空旷之处。

剧烈的震动令人站立不稳,周围的建筑物大幅摆动,一声巨响,不远处的一座茶楼坍塌下来,紧接着,巨响之声不绝于耳,四围的民房一座连一座地倒塌。

曾泰等人看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一旁的长史连声道:“好厉害,好厉害!多亏司天监及时通报,大人提前安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曾泰等人猛吃一惊回过头来,坚固的州衙大门竟轰然倒塌。

曾泰想不到这地动的威力有如此之大,他向街上望去,见百姓们在凉州府兵的保护下,有条不紊地沿街撤到安全的地方,脸上露出了微笑。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对身旁的长史道:“看此情形,房将军在大漠中恐怕也遇到了大地动,不知情形怎么样了?”

长史:“大人安心,大漠中既无建筑,伤害自然要比城中小得多,不会有事的。”

曾泰觉得长史说得有理,点了点头。

沙漠之中,狂风撕扯着大地,搅得天昏地暗。黄沙弥漫充塞四周,让人喘不过气来,仿佛到了地的尽头。只见黄沙在空中狂卷乱舞,霎时便聚在一起汇成一堵沙墙直奔房哲率领的三千铁甲军横扫而来。

此时大军已乱作一团。人喊马嘶,旗倒车翻,剧烈的震动使人和马都站立不稳。前队的房哲飞身跃下马来,顶着风沙高喊道:“众军下马,暂避风沙!众军下马……”

然而他的声音却被地啸声、风沙发出的撕扯声和三千人马的嘶叫彻底湮没。猛地,身旁的副将手指前方大声惊呼,房哲急忙转过身,只见迎面一道高达数十丈的沙墙排山倒海般径奔大军扑来。

众军发出一片惊叫。

房哲嘶声喊道:“快趴下!”

已经晚了,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沙墙以摧枯拉朽之势挟卷着前军,刹那间,队伍中传出一阵惨叫,数十名军卒连人带马被沙墙撞得腾空飞了出去,人和马在空中连连翻滚,重重地摔在数百米开外。后面盛水的大车也翻滚迸裂,一桶桶储备饮水滚下车来,桶破水流,渗入沙地之中。

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人显得那么弱小。军士更加混乱,惊恐使他们失去了理智,转眼之间便人仰马翻,相互拥挤踩踏。落马的军卒被马蹄踩中前胸,发出绝望的惨叫;拴在战马上盛水用的皮袋纷纷落地,被马蹄踩破,水花四溅。

呼号之声响彻大漠。

房哲的眼睛红了,他踉踉跄跄地冲到战马旁,吃力地搬鞍上马。一阵剧烈的地动,战马一声长嘶跪在沙中,房哲厉喝着猛拽丝缰,可战马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不远处的副将见状率几名参将冒着风沙跌跌撞撞冲上前来,几人奋力将马托起。马上的房哲一俯身从副将背上拔起令旗,一声大喝,战马嘶鸣着冲上了对面的一个小沙坡。房哲立马坡上拼命地挥动着手中的令旗,示意众军下马躲避风沙。

众军见到旗语,混乱程度才稍稍有所收敛。军卒们纷纷跳下战马,将马拉倒,伏在地面躲避强风。

地面剧震,强风带着黄沙如钢刀般掠过沙丘,沙坡上的房哲登时如败叶一般被卷得连人带马飞了出去,摔在不远处的沙丘旁。副将连滚带爬地过去扶起房哲道:“将军,您怎么样?”

房哲挣扎着爬起身道:“没,没事,命众军保护好水袋!”

副将高声答是,向大队奔去。

地动逐渐减弱。州衙各级官吏率府兵有条不紊地疏导着人群。

曾泰、长史和两名斥堠站在州衙门前,只见正西方向天色昏黄,一股股黄雾龙卷旋风一般自天际升起。

曾泰担心地道:“你们看,那个方向便是甘凉大漠之中。地动引发了暴风,我看房哲将军和解运大军的处境不妙啊。”

长史点了点头:“看样子,大漠中刮起了旋风。”

曾泰道:“这里的人有句俚谚:旋风行,无路寻。”

一旁的斥候问道:“刺史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曾泰叹了口气道:“意思就是,只要大漠中刮起旋风,沙丘就会随时移动,将原有的路径全部覆盖,行路的商旅便无路可寻。”

斥候惊道:“啊!有,有这么厉害。大人,要真是如此,大军岂不是要迷路了吗!”

曾泰沉吟着,猛地,他抬起头对长史道:“李大人,你即刻前往城防营调二百府兵,命这二位斥堠率领,只待地动停止便立刻进大漠,一来迎接房将军及解运大军,二来将通关路径重新标清。”

长史:“是,卑职马上去办。”说着,他冲两位斥堠一摆手,三人快步离去。

曾泰的目光望向了正西的大漠方向。

西方天际的日头发出惨黄的光芒,黑雾黄沙渐渐褪去。地动停止了,曾泰长长地出了口气。

大漠一切归于平静,原来高耸的沙丘变得平缓;平坦的沙地又相拥着两三处相连的沙坡没有一点经历过风暴的痕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阳光毒花花地晒下来,地面热浪蒸腾。

“扑”地一声,沙堆中站起一个人,正是房哲。他使劲抖了抖身上和头上的沙子,四下看了看,高声道:“弟兄们,起来吧,地动过去了!”

周围传来一阵响动,众军从黄沙掩埋下钻了出来,大家拍打着身上的沙土,高声咒骂着这鬼天气。副将率各队队长连声号令,众军拉马推车,整束装备。

副将快步走到房哲身旁刚要禀报,忽然,他的嘴张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

房哲看了他一眼:“文清,你怎么了?”

副将廖文清指着前方结结巴巴地道:“将军,官道,官道,官道没有了!”

房哲一愣向前看去,果然,原来通往凉州的那条笔直的官道已经不见了。房哲猛吃一惊转身四下寻找着,周围是一望无尽的沙丘,没有路,也没有任何标记。

房哲慌乱起来:“这,这是怎么回事,官道呢?”

廖文清目瞪口呆地道:“难道,难道是让黄沙盖住了。”

房哲稳了稳心绪厉声道:“命各队检视伤亡情况。另外,将大军的饮水储备向我禀报。取罗盘和地图来。”

廖文清高声答是,快步而去。

房哲翻身坐在沙地上,廖文清拿着罗盘和地图快步奔将过来:“将军,都吩咐过了。”

房哲点点头。廖文清展开地图,将罗盘放在旁边。房哲在地图上找到了凉州方向,而后将罗盘附于其上,罗盘针转动指向凉州。房哲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向自己左边看了看,说道:“应该是这个方向。”

廖文清担心地问:“将军,大漠之中没有标志物,光凭罗盘和地图是靠不住的,万一偏离,那可……”

房哲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廖文清点了点头。

一名参将快步走了过来:“将军,已检视过众军,死十二人,重伤四十八人,轻伤一百六十人。”

房哲听罢吩咐道:“将尸体装上大车。重伤车载,轻伤随行。”

参将道:“是。将军,刚刚统计了各队储备饮水的状况……”

房哲盯着参将:“怎么样?”

参将看着房哲小心回答:“储备在大车之上的桶装水已全部损失,而今只剩下众军随身携带的饮水。”

房哲问:“还有多少?”

参将干咳了一声道:“全军加在一起,整袋水只剩了四十袋……”

“什么,只剩四十袋!”房哲几乎喊了出来。

“正,正是。只剩四十袋,其余的不是被风沙打破皮袋,水漏掉一半;就是水袋落地,混乱中被马蹄踩破。”

房哲长长地吸了口气,冲参将摆了摆手。

廖文清担心地说:“将军,情势有些不妙啊。”

房哲沉吟片刻道:“你立刻传令,第一,将所有饮水收到中军,统一配给;第二,命众军抛弃重铠,只带兵器,轻装前进。”

廖文清应道:“是!”

日头已经偏西,曾泰焦急地徘徊着等待着房哲大军的消息。棚外马蹄声响,曾泰三脚两步冲了出来,一名驿卒跳下马,奔到曾泰面前:“大人!”

曾泰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大军有消息吗?”

驿卒道:“两个时辰前,斥候率二百府兵进入大漠,大约每半个时辰便派人送信出来,至今他们已深入大漠三十里,尚未遇到解运大军。”

曾泰冲口而出:“不应该啊。自进大漠至凉州,总共只有一百多里,难道大军真的迷路了……给我备马,去看看!”

阳光毒得像刀子,一刀刀割在大漠中的军卒们身上。军士们饥渴难忍,有的人急不可耐地除掉自己身上的衣袍,赤裸上身,每个人的皮肤都晒得暴裂开来,嘴唇枯干外翻。士卒们晃动着挎在马上,摇摇欲坠。

大军在沙漠中缓慢地行进着。

“砰”“砰”几声,中军押运银车的几名军士连人带马倒在沙地上,旁边的人赶忙围了上去,只见几名军卒躺在地上,不停地倒着气,嘴里喃喃地道:“水,给点儿水吧……”

旁边的战马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房哲和副将廖文清快步走了过来,房哲蹲下身检视了一下地上的军卒,对身旁的廖文清点了点头。廖文清从身后拿出水袋,挤出了小半碗水,往几人脸上撩了撩,又用手蘸着水擦了擦几人的嘴唇。几名军卒贪婪地舔着嘴唇上那一点点可怜的水滴。

房哲看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站起身来。这时身后一名队长低声道:“将军,再这样走下去,弟兄们就都完了。”

房哲回过头去,望着那名队长。

队长道:“将军,发给弟兄们一点水吧……”

房哲苦笑道:“你以为我不想吗?”

说着,他冲身旁的廖文清道:“让弟兄们看看,我们还有多少水。”

廖文清看着房哲又看看将士们,拿出了刚刚挤水的那只皮袋,几千双眼睛贪婪地盯着那只皮袋。

廖文清打开木塞,将皮袋倒转——竟然一滴水也没有了。

将士们发出阵阵绝望的嘘声,很多人索性瘫坐在地上。

房哲吩咐那名队长:“命众军原地歇息。”

队长得令,转身传话去了。

房哲一屁股坐在了沙丘上,想着对策。身旁的廖文清悄声道:“将军,看来我们是迷路了。”

房哲点点头:“是呀,没有标志物,没有参照,罗盘在大漠之中又不准确……”

廖文清道:“没有水,众军已经垮了。”

房哲苦笑着说:“是啊。再下令前进,他们会杀死我。”

廖文清希望房哲有什么好主意:“现在怎么办?”

房哲也没有好办法:“还能怎么办,等吧,等到天黑以后,温度下降,对水的需求可能就没有那么大了。如果能顶得过今夜,明天凉州的救援就一定会进入大漠寻找我们的下落,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廖文清答道:“只有如此了。”

此时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惊呼:“你们看!”

房哲和廖文清回头望去,只见远处沙漠中腾起一股轻烟,先如白雾然后越来越浓。

房哲和廖文清疑惑地对视了一眼。

烟雾渐渐消散,地面上的气浪蒸腾起来。忽然,地平线尽头出现了一条黑色的影子,影子不停晃动,像是人在走。

一名队长猛地跳起身高喊道:“看,有人!”

将士们慢慢站起身来,眼光死死地盯着远方的地平线,希望是救援的部队来解救他们。房哲和廖文清也站起身来。

影子飘行在沙海之上,越来越近,众军终于看清了,一队身穿黑袍的人宛似一片乌云在大漠之上驭风而行,如鬼魅飘行在大漠之上,离大军越来越近。

有人喊道:“是黑衣天神!”

众军登时乱了起来:“什么,黑衣天神!真的是黑衣天神?”“听说黑衣天神经常杀死大漠中的商旅。”“没错,我也听说过。”“啊,他们是来杀我们的?”“不知道啊,弟兄们,我看情形不对,抄家伙吧。”

众军士纷纷拿起武器准备抵抗。

房哲的眼中带着疑惑,手缓缓拔起插在沙地中的佩刀。一旁的廖文清道:“将军,这些人飘行而来,难道真是黑衣天神?”

房哲低声问道:“黑衣天神是什么?”

廖文清答道:“当地老百姓传说,附近有个‘黑暗之山’,山里住着一群黑衣天神。这些天神专管大漠中的一切,从风云气象到行路商旅的生死安危。难、难道咱们今天真的碰到了?”

房哲心里盘算着,如果真是如此,那真是一场硬仗。他立马握刀站立在沙海之上,抬眼向前望去。

黑袍人渐渐飘近。能够看清,这些黑衣天神的脸上都戴着青铜铸成的面具。

房哲缓缓拔出腰刀,一旁的廖文清轻声道:“将军,如果真的是黑衣天神,抵抗也是没用的。”

房哲猛地回过头,双目直视廖文清。廖文清道:“不如静观其变。”

房哲犹豫着。黑袍人越飘越近。

房哲猛然举起掌中刀,一声断喝:“准备应战!”

众军迅速排成战斗队形,无声地向两翼展开,将数百辆装载饷银的马车围在了中央。忽然,前面的军卒喊道:“将军,他们拿着水和食物!”

房哲定睛看去,果然,黑袍人的手中端着巨大的银制器皿,看样子像是水罐,后面的人手中端着银制托盘,上面似乎放着水果和食物。

房哲愣住了,目光望向了身旁的廖文清。

廖文清疑惑地说:“看来他们没有恶意。”

房哲没有说话。

只见黑袍人双脚离地,轻盈灵动,宛如飞行在沙丘之上,转眼间便已经到了近前。

房哲手中的刀动了动,廖文清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将军,黑衣天神惹不得呀。您看,他们驭风而行,脚不沾地,不是神仙是什么!”

房哲的手颤抖了。

廖文清又道:“将军,一旦惹怒了天神,咱们可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房哲犹豫了。

转瞬间,黑袍人已到众军面前。领头者摆了摆手,一行人停住脚步。

众军静静地望着这些黑衣天神。房哲握刀的手已经浸出汗来,他死死地盯着黑袍人中的领头者。只见领头者将手中的银罐微微一倾,里面的清水“刷”地一声撒落在干涸的沙地上。

众军立时发出一阵欢呼:“黑衣天神是来救我们的!”“弟兄们,走啊!”早已口渴难忍的军卒们再也按耐不住,欢叫着扔下了手中的兵器,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将黑袍人团团围住,大家张着嘴凑到黑袍人脚前。

黑袍人手中的银罐倾斜着,清水奔涌而出,倾泻在军士们的嘴里,冲在军士们的脸上,一时间欢声四起。严酷的大漠转瞬间便成了欢乐的天堂。

房哲长长地出了口气,将腰刀插回鞘中。

夕阳西下,天色近黄昏。凉州城外大漠边缘处,曾泰率长史及数十名府兵焦急地等待着,忽见远远的大漠中扬起一道烟尘。

曾泰惊喜道:“来了。”

一旁的长史道:“大人,那不像是大军。似乎是前去迎接大军的斥堠和二百府兵。”

曾泰一愣,提马向前定睛细看。果然,跑在前面的正是他派出迎接大军的那两名斥候。

曾泰失望地摇了摇头。

转眼之间,马队奔到眼前,曾泰赶忙问道:“怎么,没有接到?”

斥候回道:“回刺史大人,小的率人一边重标官道,一边查找大军下落,可深入大漠近八十里,竟连大军的影子都没见着!这可真是奇哉怪也!大军,大军似乎是失踪了!”

曾泰打断他的话:“不要妄加推断。”

长史嗫嚅道:“大人,现在怎么办?”

曾泰想了想,果断地说:“调集全体城防营军士,带齐饮水和干粮,随本州进入大漠迎接解运大军!”

长史吃了一惊:“可大人,如今天色已晚,沙漠中气候变幻莫测,一旦遭遇暴风,那,那可是大事不妙,不如明天清晨再行。”

曾泰压低声音道:“一旦大军和饷银出了问题,那可关乎着边河数十万将士的宁定,关乎着社稷安危。这个过失我们是担当不起的。”

长史浑身一抖,连连称是:“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

曾泰:“而今地动刚过,民心不稳,城中的事务就交给你了,务须小心在意。”

长史躬身:“请大人放心。”

曾泰缓缓点了点头,仰面向天,暗暗祷祝:“但愿天佑大军!”

阴云四合,狂风呼啸。

山谷中,狄公、李元芳率众人逆风而行,风头撞击着两旁的绝壁,发出震人心魄的巨响。由于风势过大,众人不得不下马步行。

忽然,李元芳高声喊道:“大人,您看!”

狄公抬起头来,顺着李元芳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峡谷的转弯处,一座孤零零的古堡侧立于山壁之间,其势甚为挺拔,高高的尖顶,周围一片堡墙,能够清楚地看到,堡内有房舍碉楼。

李元芳兴奋地说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呀。卑职还以为要露宿野外了呢。”

狄公没有元芳的喜悦:“如此孤孑的城堡,位于深山之中,不知是否有人居住。”

李元芳道:“总强过野外披星宿月呀!”

狄公点了点头:“那倒是。”他回身喊道,“大家快一些,到前面那座古堡投宿!”

圆形的尖顶古堡依山体而建,颇有些形胜之势。古旧的松木镶铁页大门紧紧关闭,两旁置有碉楼。

狄公一行催马来到古堡前。狄公四下看了看道:“怪哉,如此深山古堡竟真的有人居住。”

李元芳高声喊道:“堡中有人吗?”

话音刚落,上方碉楼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人凭楼喝问道:“什么人?”

狄公赶忙道:“行路之人,特来求宿!”

年轻人道:“是行路人?”

“正是。”

“你们等着,我通禀主人!”

“有劳了。”

年轻人转身离去。

狄公仔细地端详着这座古堡:“嗯,看这堡子的样式形貌该当是建于南北乱世之时,颇有些年代了。”

李元芳点了点头。

“轰隆”一声,堡门缓缓打开,刚才碉楼上的年轻人率几个小伙子走了出来:“客人请进,主人在大厅等候。”

狄公道:“多谢尊家,有劳了。”

年轻人笑着:“您太客气了。”说着,接过了狄公和李元芳的马缰。带着一行人向古堡大厅走来。

一位四十岁上下、面目俊逸的中年人站在大厅外,此人身穿一袭黑袍,头挽双环髻,装扮极古朴,甚至有些怪异。他的身旁站着一位美丽的少妇,这少妇云鬓高挑,头饰极尽复杂之能事,身着红黑相间的宽大袍服。看样子这二人是一对夫妻。

狄公、李元芳等人快步走了进来。

中年人迎上来,躬身一揖:“烂柯终年无人行,意外今日远客迎。莫道深山无知己,贵人临堡夜风停。”

狄公赶忙抢上一步,还以一揖:“夙山留凤凤自停,贱客远游似浮萍。忽闻一阵香风过,吹来贵主好门庭。”

中年人长揖道:“小子王蔷,携内子薇,恭迎尊客。”

狄公道:“贱客并州怀英,道过深山,蒙贤主人见留,实堪嘉幸。”

说着,他躬身一揖,身后李元芳众人皆效之。

狄公又将元芳等一一介绍。

中年人王蔷恭敬见礼,闹得李元芳、张环这些平素不拘礼数的人十分尴尬。好不容易一番繁文结束。王蔷吩咐下人准备酒饭,收拾下处,狄春、张环等人将行李运至客房。王蔷肃手请狄公、元芳等进入大厅。

大厅内四壁挂着几幅装束怪异的乌衣子弟的悬画。厅内陈设非常简单,却颇具气魄。

王蔷引众人四处观看,狄公的目光被墙上的悬画吸引了,他仔细地观看着。王蔷赶忙道:“这几幅悬画乃先祖的肖像。”

狄公缓缓点了点头道:“王兄,尊祖肖像颇为新奇。”

王蔷一愣:“哦?”

狄公道:“单就颜料之使用便与中原各家画派均大不相同,更不要说画技笔法了。这几幅悬画,画法简重凝炼,不重写意,似张僧繇、曹仲达工笔,却比之更重人物的肤色肌理。直可说是栩栩如生啊。”

王蔷笑道:“尊客真法眼也,这几幅画是昔家高祖时,外来的几位西洋修士所画。”

狄公恍然:“啊,原来如此。难怪,难怪。”

王蔷把众人迎到大厅客座边上:“尊客请坐。”

狄公逊座后,分宾主落位。

王蔷笑道:“深山之中人行稀少,今幸有远客到来,蔷不亦乐乎。”

狄公手中作揖:“承贤主人以南朝古礼款款相待,怀英感激之至。”

王蔷躬身答道:“难得尊客竟能还以古礼,实在令王蔷刮目。仅凭尊客这番识见,恐怕非寻常之人吧?”

狄公微笑道:“曾以进士入小官,而今罢闲,不提也罢。”

王蔷道:“原来是公祖之身,失敬了。”

狄公道:“哪里,王兄过誉。如贱客所料不错,以王兄的衣着谈吐,清文雅礼,再见这苍山古堡之势,王兄家世必是南朝士族之贵。”

王蔷一愣:“尊客真好眼力,说得一点不错。家世本为南朝王姓之族,丧乱之后,为避战祸,家祖率全族迁于北地深山之中,如此已有几世了。”

狄公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正说话间,仆人快步走了进来,对王蔷道:“先生,酒饭已准备好了。”

王蔷站起身来,对众人道:“怀兄,诸位,请。”

这是个空旷的房间,四周墙壁用方块糙面的灰石垒起,外墙镶嵌着一人高的窗户。房间的正面置榻,两旁摆设着雕工精细的桌椅和方几。

狄公的行李堆放在榻上。

吱扭一声轻响,房门打开了,一条黑影飞快地掩了进来,回手关闭房门,来到榻前,轻轻打开了狄公的包裹。

大漠之中,橘黄色的夕阳缓缓西沉,就在天际呈现出一片火红之时,一个小小的黑点自地平线缓缓升起。

黑点越来越近,竟然是一匹孤马。它步履蹒跚地踏着流沙拼命挣扎着向前行走。

忽然,空气中隐隐传来一阵轰鸣,紧接着,地面轻微地震动起来。马猛地停住脚步,抬起头来。

远处尘嚣大起,黄烟随着微风迅速飘散在空中,数百匹战马飞奔而来,为首的正是凉州刺史曾泰,身旁的斥堠指着前面高声喊道:“刺史大人,你看!”曾泰猛勒座骑,看到了不远处那匹孤独的马。他大喝一声:“找到了!快!”说着飞身跳下战马奔了过去,身后众军一拥而上。

那孤马一见曾泰到来,发出一声长长的悲嘶,双膝跪倒,眼中竟淌出泪水。曾泰的目光顺着它的身体扫视了一遍,只见马的右腿旁打着“龙武”的标记。曾泰兴奋地喊道:“找到了!快,拿水来!”

身后的队长拿着水袋跑了过来,曾泰一把夺过,将水袋中的水喷进战马口中,淋在它的头上,战马贪婪地喝着。身旁的斥堠道:“大人,这正是我们龙武卫的马!”曾泰连声说道:“草料,拿草料!”

队长将早已准备好的草料递了过来,马大嚼几口,而后咬住曾泰的衣襟将他拉得站了起来。

曾泰兴奋地道:“老马识途,它一定是要带我们去寻找大军。”队长点了点头。曾泰冲军士们喝道:“众军上马!”众军飞身上马,那匹孤马昂首长鸣向前走去。

大漠中虽然日头西下但是天黑得总是很晚,在城市夜幕已经降临的时候,这里还残留着一抹余晖。一片沙丘围成的盆地之中,三千解运大军终于浮现在曾泰的面前。然而眼前的情形却令他们众人诧异万分。

只见数千军士各自围成几个大圆圈,手舞足蹈,又唱又跳,仿佛进行社火祭祀,欢声震动着大漠。

曾泰的目光望向了身旁的斥候,只见那斥候张大了嘴,一脸茫然看着曾泰又看着众人,口中喃喃地道:“这,这,这是怎么了?”

曾泰翻身跳下战马,身后众军一齐下马,在曾泰的率领下向大军走去。

数千军士汇成欢乐的海洋,唱着舞着,满面欢欣。

曾泰行走在人群中,众人却不理会他。一个身着军官服色的人跳入了他的眼帘,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那军官问道:“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不继续前进?房哲将军呢?”

那名军官转过头来,停住了舞蹈,望着他痴痴呆呆地笑道:“啊,黑衣天神!黑衣天神!”

话音未落身体慢慢倒向了曾泰,曾泰一惊,赶忙伸手扶住了他,军官的身体却重重地倒在地上。曾泰蹲下身厉声问道:“你们房哲将军在哪里?”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只见那军官的脸上带着奇怪的微笑,嘴角慢慢渗出一丝鲜血。曾泰大吃一惊,使劲地摇晃着军官希望他能够回答,军官却没有声息,他伸手向军官的鼻端探去,已经没有了呼吸。曾泰站起身来,惊叫道:“他,他死了!”身后众人连忙围了上来,果然那名军官已经气绝身亡。众人的目光聚向了曾泰。曾泰的嘴唇颤抖了,他倒吸一口凉气,喃喃地道:“这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一名军士边唱边跳从他身前跑过,曾泰猛地拉住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们将军在哪里?”那军士如刚才那名军官般傻笑着喊道:“黑衣神!黑衣神……”话还未完,一屡鲜血从他嘴角飞快地渗了出来,他的身体也重重倒在地上,再无声息。曾泰探出手试了试他的鼻息,颤声道:“他,他也死了!”与此同时,只见不远处十几名龙武卫军士几乎同时发出人的惨叫,紧接着口喷鲜血,身体摔倒在地。曾泰率人冲了过去,军士们已气绝身亡,脸上兀自带着诡异的笑容。

曾泰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望向周围那些手舞足蹈,声嘶力竭高声欢唱的军士,这些人竟对眼前发生的惨祸恍若不觉。曾泰的手发抖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忽然,身后的城防营队长颤声道:“大人,你看!”

曾泰转过身,只见不远处又有几名龙武卫军士口喷鲜血摔倒在地。曾泰浑身一颤,脱口喊道:“中邪!他们中邪了!”

就在此时,随来的斥候快步走到一名跳舞军官的身旁,刚要伸手拉他问信,身后的曾泰一声大喝:“住手!”斥堠猛吃一惊回过头来。曾泰厉声道:“他们身中邪祟,只要停下就会立刻死去!”周围随来的城防营军士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斥候触电般将手收了回来。曾泰道:“所以千万不要触碰跳舞的军士。大家分散开来,查找装载饷银的大车!”众军在队长的指挥下,立刻无声地开始了行动。

曾泰深深地吸了口气,穿过狂舞高歌的龙武卫军士缓缓向前走去。身旁不停有军士喷血倒下。忽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躺在沙丘上的人吸引了,所有活着的龙武卫军士都在狂舞,只有这个人躺在地下。

曾泰冲身旁的斥堠一挥手,二人三脚两步冲了过去。只听斥候一声惊叫:“房将军!”曾泰登时惊呆了:“他,他就是房哲将军?”斥堠带着哭腔道:“正是。”地上的人正是房哲。只见他满脸血污,前胸处开了两个大口子,血已经凝固了。斥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摇晃着房哲的身体喊道:“房将军!房将军,你醒醒!这,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曾泰的目光环视着周围的情状,最后落在了浑身血污的房哲身上,他不明白大军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境况。

只听得斥候在旁边大喊:“刺史大人,房将军还活着!”

曾泰一惊,赶忙凑了过来,果然,房哲的眼皮微弱地颤了颤。曾泰高声喊道:“取水来!”一名军士拿着水袋跑了过来,斥堠接过水袋,将清水灌进房哲口中,房哲的身体轻轻动了动。

这时城防营队长快步走了过来。曾泰跳起身迎上前去,急切地问道:“怎么样,饷银找到了吗?”

队长摇了摇头道:“刺史大人,搜遍了每个角落,没有发现饷银的踪迹。”

曾泰惊呆了,良久,他口中喃喃地道:“完了!”说着,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沙丘上。

这个季节,天气就如孩子的脸一样变幻莫测。夜幕已经降临,远处天际传来隐隐的雷鸣之声,一道道闪电不时在古堡顶端亮起。

王蔷夫妇正在古堡偏厅之中设雅宴款待众人,狄公、李元芳一行围坐在桌旁。

王蔷举杯邀饮,众人相陪。一杯饮尽,王蔷放下酒杯道:“尊客是到凉州吗?”

狄公道:“正是。”

王蔷道:“百年以前此道为甘州通往凉州的官道,然而今此道已废弃数十载,尊客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狄公缓缓道来:“只因日前错投路径,来至一小山村,名曰王家堡……”

此言一出,只见王蔷的脸色登时变了:“怎么,尊客到过王家堡?”

狄公观察着他神情的变化:“正是。”

王蔷“哦”了一声神情肃然。

狄公和李元芳四目对视,笑道:“王兄,有什么不妥吗?”

王蔷缓过神来答道:“那倒没有。只是王家堡乃当地黑衣大神的出身之地,据说常有神异之事发生。不知尊客是否遇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李元芳刚想说话,却被狄公以眼神制止了。狄公道:“别的倒是没有。只是在村中借宿时,当地老乡言道这两日是黑衣大神的祭日,因此不敢留客。”

王蔷点了点头。

狄公道:“有一件事想在兄台面前请教。”

王蔷道:“怀兄请讲。”

狄公道:“这位黑衣大神究竟是何出处,何以附近百姓对其笃信至斯?”王蔷的脸色又变了,似乎很难回答:“这个……”

狄公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啊,既然王兄不愿提及,怀某不敢勉强。”王蔷定了定神:“哦,怀兄多虑了,小弟只是不知从何说起。”说着,他的目光望向了身旁的夫人。

夫人俏目一挑微笑道:“便以实相告,又有何妨。”

王蔷似乎有些尴尬,勉强笑了笑,说道:“也罢。怀兄,这位黑衣大神非常灵验,可以说是本地百姓的护法尊神。”

狄公道:“哦?”

王蔷点了点头,继续道:“怀兄刚刚说到附近百姓笃信黑衣大神,您说得还不完全,不仅仅是附近的百姓,应该说整个甘凉地区,对这位大神都非常笃信。”

狄公和李元芳相对而视:“是这样。”

王蔷道:“怎么说呢,这位大神是小弟华宗。也姓王氏,名曰铣。南北乱世末期,有一批妖魔自西方而来,这些人肋生双翅,身披铠甲,食人肉,饮热血……”

李元芳看了狄公一眼,王蔷所说正是小庙浮雕中表现的故事。

王蔷继续道:“这些恶魔不但杀人取血,还贪图钱财宝货,在甘凉一带无恶不作,百姓们对其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而黑衣大神王铣生于王家堡,就是怀兄日前经过之处。”

狄公一愣:“黑衣大神出生于王家堡?”

王蔷道:“是啊。他自幼习武,勇力过人,听闻此事便集合了本村的青壮年,带齐武器深入大漠寻找这些妖魔,与之会战于黄沙之野,最终将妖魔除去,而他和手下之人也力战而亡。因王铣生前喜着黑衣,当地百姓为纪念他,便将他称为黑衣大神,建庙供奉香火,并将其生辰九月二十五日定为祭日,代代相传沿袭至今。”

狄公缓缓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王蔷道:“据当地人传说,黑衣大神精魂不散,居住于凉州的‘黑暗之山’中。”

狄公一听“黑暗之山”四个字,登时吃了一惊,赶忙问道:“真的有‘黑暗之山’这个地方?”

王蔷道:“这也只是当地百姓的传说,从没有人到过。据说‘黑暗之山’隐匿于这座大山的深处,终日云深雾绕。”

狄公惊道:“怎么,‘黑暗之山’就位于这座大山之中?”

王蔷苦笑道:“怀兄却是当真。这不过是俗人的传说耳。”

狄公连忙称是:“啊。是呀,是呀,王兄请继续说吧。”

王蔷继续说道:“据当地人讲,由黑暗之山可以直接进入天宫,因此也称为黑天门。在那里聚集着黑衣神祇,掌管甘凉道和大漠中的一切,并且掌握着巨大的财富。如果有人能够到达那里,不仅可以飞黄腾达,还可以成仙得道。因此很多人前去寻找‘黑暗之山’……”

“找到了吗?”

王蔷摇了摇头:“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狄公长长出了口气:“是这样。”

“听说,这位黑衣大神非常灵应,几乎是有求必应。但也非常严厉,对敢于违背他旨意的人处罚异常严酷,因此百姓们对其很是惧怕。”狄公缓缓点了点头。王蔷微笑道,“怀兄似乎对这位黑衣大神颇感兴味?”

狄公笑道:“只是好奇耳。”

一名仆役快步走进偏厅来到王蔷身旁,低低地说了几句,王蔷点点头站起身道:“各位,俗事相缠,去去便来。”

狄公赶忙道:“王兄请。”

王蔷道:“薇儿,替为夫待客。”

夫人薇儿微笑着点了点头,王蔷急匆匆地走出偏厅。

狄公的目光望向了身旁的李元芳。

窗外雷鸣电闪,古堡大厅中一片沉寂。王蔷快步走来,他轻轻敲了敲大厅正面的山墙。

“吱扭”一声轻响,正面的墙壁竟然打开了,一个仆佣模样的人快步走了出来。

王蔷赶忙迎上前去,急切地问道:“怎么样?”

仆佣点了点头:“东西已经地下网道运抵地厅。”

王蔷一摆手:“走。”

二人快步走进暗门之中,暗门缓缓关闭。

古堡深处,地厅巨大空旷,里面密密匝匝停了许多车辆,车身的苫布上贴着“龙武卫转运使”的字样,这正是房哲大军在沙漠中丢失的饷银车辆。

数十名村民打扮的脚夫已经把车辆装卸完毕,列队等着领赏,几个身着绣银黑袍,头戴青铜面具的护法站在大车旁监工。其中一人走到队列前道:“弟兄们,货物安全运到,你们是大功臣!黑衣大神有令,重赏你们!拿到赏银,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一众村民齐声答道:“谢护法尊神。为黑衣大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黑衣护法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现在大家不要随便走动,原地等待!赏银马上就到!”

村民们交头接耳,个个喜笑颜开,纷纷议论着领到的赏银足够全家过一冬了。

领头的黑衣护法一摆手,与车前其他几名护法快步走到左面的一堵墙前轻轻拍了拍,墙上立即出现一道暗门,几人走了进去,暗门关闭。

几个人进入暗道,只见王蔷从暗影之中走了出来,他阴恻恻地问道:“怎么样?”

领头的黑衣护法低声道:“一切顺利。”

王蔷点了点头:“非常好。”

黑衣护法道:“那些赶车的脚夫怎么处置?”

王蔷冷冷地道:“这还用问,老规矩。”

黑衣护法大吃一惊:“都,都杀了?”

王蔷狠狠地说道:“黑衣大神临行前指令,参与此次大漠行动的人一律处死,绝不能令消息外露。”

黑衣护法:“是,我马上去办!”

地厅之中的村民们见黑衣人不在,神情松懈了许多,各自谈论着家里的老婆孩子、庄稼收成。忽然,地厅之中传来一阵丝丝声。

一个村民奇怪地叫道:“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大家停止了说话,果然,丝丝声越来越大,众人四下寻找着声音的源头。

一个村民手指屋顶喊道:“你们看!”

众人抬头向屋顶望去,只见十几道白烟飞也似地倾泻下来,霎时间弥漫了整个地厅。

众村民面面相觑。猛地,站在前面的几名村民双手掐住脖颈,发出一阵“咯”“咯”的惨叫,紧跟着,口中狂喷鲜血,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

“毒气!”

“他们要杀人灭口!”

村民们终于明白了,等待他们的不是赏赐,而是死亡。地厅内登时大乱,众人四散躲避,希望能找到一条生路。

已经太晚了,白雾越来越浓,已弥漫了整个地厅,转眼之间,数十名村民全部摔倒在地,发出一阵阵痛苦的惨叫。

地厅里一片寂静,烟雾散去,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村民们的尸体。

“吱扭”一声轻响,墙壁上的暗门打开了,几个黑衣护法走进来检视地下的尸体。突然,死人堆里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抓住走在前面的一名黑衣护法的左脚。黑衣护法一惊,转过头来,只见地上一个垂死的村民欠起身,断断续续地道:“你,你们好狠!”

黑衣护法发出一阵冷笑,缓缓拔出腰间长剑高高举起,狠狠地刺了下去。村民的身体倒在血泊中,手慢慢松了开来。

黑衣护法插剑入鞘,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令人惊奇的是,此人竟然是个黄发碧眼的西洋人。

这时王蔷走了进来。黑衣护法迎上前去道:“都办妥了。”

王蔷看了看地上村民们的尸体道:“你马上安排,这批货不能停留,要立刻送往‘黑暗之山’。”

黑衣护法:“是。”

“等等,”地厅的角落里传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几名黑衣护法吃了一惊,抬头望去,角落的阴影中出现了一条人影,沙哑的女声响了起来,“你们还要做一件事。”

几名黑衣护法急忙躬身道:“尊神,您回来了。”那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道:“发现黑暗之山秘密的小鬟环梅香已经死了。但是她身上的一件东西却落入了几个陌生人手中。”

黑衣护法问:“什么东西?”

那声音顿了顿道:“这件东西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几个陌生人必须要死!”

一旁的王蔷轻声道:“那些人现在何处?”

“就在古堡之中。”

王蔷大吃一惊:“什么?在这里?”

“正是。”

“是那几个借宿的客人……”

“不错。他们破了王家堡神庙中的机关,救了梅香……该死!该死!……”

声音渐渐远去。

王蔷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蓝黑色的天空中布满阴霾,天际滚过隆隆的雷声。一道电光在古堡顶端闪过,震耳欲聋的霹雳接踵而至,大雨毫无征兆地泼洒下来,惊雷闪电中,荒凉孤立的古堡显得更加阴森诡异。

窗外大雨倾盆,狄公在屋内缓缓踱着步,静静地思索着。房中的方几上摆放着小丫鬟梅香临死前留下的腰带。

忽然,狄公停住了脚步,目光射向房间的墙面。墙面虽然没有斑驳但却有些陈旧,墙面上隐隐约约刻着一些怪异的符号,年深日久符号的形状已基本辨认不清了。

李元芳端着茶水悄悄走进来,将茶杯放在桌上,轻轻叫了一声:“大人。”

狄公转过身来招呼元芳:“元芳啊,两日来我们沿途所遇之事,真可谓蹊跷之极呀。从夜宿王家堡,救下那个神秘的小姑娘开始,怪事便接踵而来,黑衣神庙中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悬浮在半空中的人头像,那些自始至终也没有出现的神秘追杀者,还有就是小姑娘临终前说出的几句似乎毫无关联的句子……一桩桩一件件都令人感到诡异莫测,而今日,我们又来到了这座隐匿于荒山之中的奇怪的城堡……”

李元芳一愣:“奇怪的城堡?”

狄公点了点头:“是呀。常言讲的好,城以道而兴。那就是说一座城池的兴亡,其道路交通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而今日我们来到的这座古堡却在已经废弃了几十年的官道之上,这不奇怪吗?”

李元芳走到狄公身旁道:“据王蔷讲,这是其高祖在南北乱世之时为避战祸修建的,当时这里正是通往甘凉的官道所在。”

狄公道:“那么,而今距南北之乱已百年有余,天下宁定,民生安乐,他们为什么还要住在这荒僻之地呢?”

李元芳想了想:“也许是恋土难移,他们不愿离开祖居之地吧。”

狄公看着元芳摇摇头:“不然。南北乱世以来,固守祖居的士族不乏先例,徽州以北深山中的杜堡便是南朝大士族杜氏因避战乱迁居于彼,子孙开山造田,豢养租户。近百年来,杜堡四周良田百顷,租户逾千,太宗皇帝感杜氏兴业之诚,下旨褒奖,并赐其屯垦之田为永业田,杜氏由此安身立命,固守祖业。然以王蔷如此庞大的家世来说,旷居荒山,却一不经山,二不屯垦,古堡周围竟没有一块农田,试问他们靠什么来生活呢?”

李元芳道:“也许,他们日常所需的物资是由凉州运来。”

狄公道:“既然不想在此兴家立业,那么,他们举家迁转凉州便了,又有什么必要苦守深山古堡呢?”

“有道理。”

狄公接着说道:“此其怪一也。还有,这荒山之中,盗贼响马出没,要在此长期安居,设家甲守堡是必不可少的。但我们看到的堡内只有王蔷夫妇和几名佣仆,试问,一旦有强人袭击,他们靠什么抵御呢?”

李元芳道:“不错,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依王蔷所说自其高祖始世居于此,最少要有近百年了,若无守御之法,如此羸弱之处恐怕早已被强人袭占了。”

狄公点头:“是呀。所以我才说这座古堡甚是怪异。”

李元芳看着狄公探究地问道:“大人,您的意思是……”

狄公看看元芳,又把目光转向墙面:“我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连贯起来想了一遍,觉得似乎冥冥之中有一条纽带,将我们这几日所遇到的事情暗暗地连结起来。”

李元芳一惊:“哦?这是什么意思?”

狄公转过身子定定地盯着元芳的眼睛:“你还记得今晚在酒席之上,王蔷听到我们曾到过王家堡时的表情吗?当时,他虽然极力遮掩,但那种吃惊的感觉,却仍然令我感受非常强烈。”

李元芳道:“正是,他当时显得非常吃惊。”

狄公接着道:“还有,今日王蔷那身南朝士族的穿戴,令我一下子想起王家堡黑衣神庙中黑衣大神的塑像,这两者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李元芳看了狄公一眼,不知道大人又有什么新的发现。

狄公继续道:“联想起王家堡那个夜晚,那个死去的小姑娘、王蔷、这座荒山古堡和所谓的黑衣大神,这几者之间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道闪电从窗外划过,伴着惊雷炸开。

狄公望着窗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而,目前这只是我的直觉,并没有任何佐证。说得好听一些,也只能算是推断。要想弄清这一点,我们就必须从小姑娘的死入手。当时我们在神庙之中,身陷危境,苦战脱身,可以说无暇细思。然在离开王家堡之后,我一路之上细细忖度,认为这当中有几点疑问。”

李元芳问:“哦?什么疑问?”

“第一,追杀者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地追杀这样一个柔弱女子,以致于竟然不惜动用神庙中的机关埋伏。而在我们将机关破解之后,他们却又并不现身继续对我们施以杀手,以期达到杀死小姑娘的目的,却任由我们将人带走,这前后行事,岂不是非常矛盾?”李元芳接过话头:“这一点至今卑职也想不明白。”

狄公说道:“而今,事件刚刚开端,头绪皆无,因此,我们只是先提出问题。”

“大人,那第二点疑问是什么?”

“第二点,为什么要在黑衣神庙之中设置如此厉害的机关?建造神庙者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李元芳答道:“不错,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第三,追杀者与那位甘凉一带百姓十分笃信的黑衣大神是什么关系?”

李元芳答道:“神庙中的那个声音自称是护法尊神。”

狄公笑了笑:“可以肯定,那个声音便是自始至终未曾露面的神秘追杀者。从他的话里不难听出,此人不过是个盗用神名的不法之徒。”

李元芳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狄公看了他一眼道:“元芳,有话直说,不必顾虑。”

李元芳道:“大人,我知道您从不相信鬼神,但我们在神庙中看到的那个悬浮在半空的人头像,还有那些发自地下的巨大声音,似乎,似乎……”

“似乎不是人力所能及。”

李元芳道:“正是。”

狄公道:“这一点我也想不通,我们姑且称它是个谜吧,但我想总有一天会解开的。”

李元芳慢慢点了点头。

狄公道:“那么,这位所谓的护法尊神,是只有一个人呢,还是有组织的团伙当中的一员?”

李元芳轻皱眉头,思索着。

狄公道:“最后一点。就是小姑娘临终前所说的那几句话。”

李元芳将那几句话重复了一遍:“黑暗之山,大地动,饷银。”

狄公道:“是啊。这几句话看似没有任何联系,然而今天我们在道中却遇到了强烈的大地动。这说明了什么?”

李元芳答道:“这说明那几句看似没有联系的句子,定然存在着某种内在关联。”

狄公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说得好。昨夜,小姑娘还说到了‘黑暗之山’,而今日王蔷在闲谈之中,便恰恰提到‘黑暗之山’。”

“可大人,据王蔷所言,那不过是个传说而已。”

狄公拍了拍元芳的肩,摇了摇头道:“一个弥留之际的人,拼尽全身气力说出的话绝不会是个传说,我想,它定然关乎着巨大的秘密!”

“秘密?!”

狄公道:“今日王蔷所说,‘黑暗之山’是黑衣天神居所,这说明小姑娘死前所说的这个黑暗之山,很可能就是黑衣天神的代名词或至少与之有着重大关联,跟着她说到了大地动。元芳,你想一想,如果她没有受伤,按照连贯的意思,应该如何将其连接起来呢?”

李元芳沉吟片刻道:“通顺的说法有几种。第一种就是,住在‘黑暗之山’的黑衣天神引发了这次大地动。”

狄公道:“这算是一种通顺的说法,但却是不可能的也不合理,地动是自然之数,绝不能由任何人引发。”

李元芳反问:“可如果引发地动的不是人,而是神,是传说中所谓的黑衣天神,那么这种说法能够站得住脚吗?”

狄公道:“地动乃天行之道,与风雨雷电、洪水旋风均是一般,因此,可以断定此次地动必是自然之数。”

李元芳道:“好,那么第一种说法已经被排除了。”

狄公用目光鼓励元芳说下去:“嗯,你继续说。”

李元芳道:“第二种通顺的说法就是,住在‘黑暗之山’的黑衣天神知道了这次大地动。”

狄公点头:“嗯,这算是一种比较合理的说法。然而却与小姑娘下面所说的饷银连接不上。还有呢?”

李元芳道:“第三种:住在‘黑暗之山’的黑衣天神利用了这次大地动。”

狄公抬起头来:“这种最为合理,也为后面说到的饷银做了铺垫。依照她临死前所说,黑暗之山,大地动,饷银,我们估且认定她这三句话是有内在关联的,那么刚刚我们已经说到了黑衣天神利用大地动……”说着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着:“黑衣天神利用大地动——”狄公停住手中的笔,抬起头来静静地思索着,口中喃喃地道,“那么,饷银呢……”

李元芳道:“大人,饷银是朝廷赍发各卫率的军资,难道这与黑衣天神和大地动能够扯上关系?”

狄公仰面长思没有回答,忽然,他的眼睛亮了,对元芳道:“虽然匪夷所思,但却是最通顺,也是最合理的。”

李元芳赶忙问道:“是什么?”

狄公手腕一抖,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李元芳低头一看,只见纸上写着:“黑衣天神利用大地动劫夺朝庭饷银。”

李元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大人,这、这也太牵强了吧。”

狄公:“哦,为什么?难道你还能想出比这句话更通顺,意思更连贯的句子吗?”

李元芳想了想,觉得大人说得有理,却好像在哪里还有一个没有解开的扣:“通顺是通顺,可却没有必然的联系,也欠合理。黑衣天神是凉州当地人传说中的神祇,以我们在王家堡所遇之事来看,就算是有不法之徒利用黑衣天神之名为非作歹,可这些人怎么会去打朝廷饷银的主意?首先,朝廷押饷旧有定制,是以十二卫中最精锐的卫率解运,且军卒均为千里挑一的健者,又都是铁甲骑兵。因此,以卑职想来,没有任何一支民间武装,有力量、有胆量去攻击他们,就更不要说从铁甲军卫护下抢走饷银了。况且按定制,押运日期、所走路径绝对保密,这些歹徒怎么会知道?”

“说下去。”

李元芳继续道:“退一万步说,假设真有此事,那小姑娘临死前所说的也许就是另外的几句话,而不是大地动,饷银。利用大地动去劫夺饷银,这不合常情,也太匪夷所思了。大人,卑职以为,那小姑娘死前的几句话虽然必有深意,但其意可能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

狄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但愿我是杞人忧天,胡乱忖度吧。好,我们先抛开小姑娘的遗言,来推断一下她的死因吧。”

李元芳道:“嗯,她的死因倒确实是与黑衣天神有些关系。”

狄公道:“这一点可以肯定。看这小姑娘的穿着,很像是一个丫鬟使女之类的人物。而我们在王家堡遇到的自称护法尊神的追杀者也与黑衣天神有关,由此可以断定这个小姑娘的身份定是隶属于这个所谓的‘天神’之家,或与之有着紧密的关系。那么,你试想一下,是什么使得这些人竟不惜动用杀手和神庙中的机关去杀死一个下人呢?”

李元芳还在想着那个解不开的扣,良久道:“我想,她一定是刺探到主人最绝密的事情,否则,犯不着费这么大的力气。”

狄公轻轻地一敲桌子:“不错。那么你想一想,她探听到的这个秘密又是什么呢?”

李元芳愣住了,又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说,她探听到的绝密,就是她临终前所说的那三句话。”

狄公走到桌边,拿起那条腰带,微笑道:“还有这条腰带。”

李元芳仔细想了想:“除此之外,恐怕没有别的解释。”

狄公道:“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么,黑暗之山,大地动,饷银,以及我手中的这条腰带,便是她被杀的真正原因,也是绝密所在。小姑娘最后说道:凉州,吉祥巷,红姑,我想意思很可能是要我们赶到凉州的吉祥巷,将这条腰带交给一个叫红姑的人。”

李元芳双手一拍道:“不错,正是这个意思!”

狄公看了看手中的腰带:“这条腰带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与她临死前所说的那三句话有什么内在关联……”

元芳伸手接过腰带,只见上面绣着很多几何图形的花纹,轻轻捏了捏,并没有什么异样。狄公倒背双手,在屋里缓缓地踱了起来,似乎又在思考着什么。元芳不想打扰大人的思绪,轻声道:“大人,那卑职就先回去了。”

狄公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李元芳轻轻地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整个古堡内部的风格都是统一的灰色调,墙面与地面都用糙面灰石垒成,过道中也是如此,墙面刻着些奇怪的图形。走廊狭长昏暗,到处弥漫着鬼魅的气氛。

李元芳从狄公房间出来正要回到自己房中,忽然,他停住脚步,只听得身后传来“忽”地一声轻响,元芳飞快地转过身来。

身后却没有人,李元芳纳闷地摇了摇头转身要走,只见面前站着一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李元芳吓了一跳,继而笑了出来:“你怎么像鬼一样,没有一点声音。”

丫鬟笑道:“是你的耳朵不好。”

李元芳侧过身来,躬身伸手让姑娘过去。可小丫鬟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调皮地道:“谁说我要过去了。”

李元芳一愣道:“怎么,你不过去。”

小丫鬟看着他摇了摇头。

李元芳抬起身子:“那对不起,我就先过了。”说着,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忽”的一声,一只手从身旁闪电般向他肋下袭来,李元芳本能的三指一立,“砰”,两根手指点在了他的手掌心。李元芳三指一弯飞快地拗住了袭击者的手指向下一掰。

“哎哟!”身旁传来一声大叫。李元芳转过身来,小丫鬟的手指被他拗在手中,小丫鬟疼得蹲在了地上。李元芳赶忙放开了手说道:“你这是做什么?”

小丫鬟哼了一声,一边揉着自己被捏痛的手指一边站起身来:“想不到你还挺快的。”

李元芳冷冷道:“你也不慢呀。想不到,这古堡中的小丫鬟竟有这么好的功夫。”

小丫鬟头一歪咧嘴笑道:“真让我们夫人猜中了,你果然武功了得。”

李元芳想不到她的表情变换得如此之快,哭笑不得地说:“看来,你们夫人更是了得。”

小丫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也许吧。”

李元芳不理会她自顾自地快步向自己房间走去。身后的小丫鬟跺着脚喊道:“哎,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李元芳不耐烦地停住了脚步:“还有什么要说的?”

小丫鬟大声道:“我们夫人请你到卧室叙话。”

李元芳听见这话愣住了:“你们夫人?”

小丫鬟得意地说:“是呀。”

李元芳面无表情:“什么事?”

小丫鬟看着他的表情有点上火:“你这人也真是的,夫人要和你说什么话,我这个做下人的怎么会知道?”

李元芳看着她,不紧不慢地摇摇头:“这好像不太合适吧。”

小丫鬟嘻嘻地笑道:“有什么不合适?”

李元芳道:“我一个大男人夜晚跑到夫人房中,这于理不合呀。”

丫鬟咯咯笑出声来:“没想到你一个大男人还怕女人。你放心吧,夫人只是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李元芳想了想说道:“那,好吧。”

小丫鬟收起笑容正言道:“请。”

说着,她头前引路,从一条岔道向斜刺里而去,李元芳随后跟上。

夫人薇儿正舒适地坐在横榻之上,静静地想着事情。小丫鬟快步走了进来,趴在夫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还不时笑两声。

薇儿抬起头来嗔怪道:“哦?燕儿,你真是调皮。还不快请李先生进来。”小丫鬟答应着快步走了出去,夫人赶忙整理了一下衣衫,端坐在榻上。

李元芳走了进来,拱手道:“夫人。”

夫人微笑道:“李先生,丫鬟无礼,望先生宽宥。”

李元芳赶忙解释:“哪里,倒是元芳下手重了些。”

夫人欠了欠身道:“冒昧相请,薇儿实在唐突。”

李元芳拱手:“夫人言重了。”

夫人玉手一伸道:“请坐。”

李元芳缓缓坐在了副榻之上。

夫人半响没有说话,只是面露微笑,一双美目在元芳身上上下打量。李元芳有些坐立不安,不知道夫人叫他来有何用意,再加上夫人如此这般地打量让他觉得有些尴尬,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夫人收回眼神微笑道:“李先生是哪里人?”

李元芳轻轻躬身:“哦,祖籍河北。”

夫人道:“啊,燕赵之士。难怪英姿勃发。”

李元芳赶忙道:“夫人,刚刚听丫鬟说,您见召元芳,是有话相询?”

夫人正言道:“是呀。方才在厅中听那位狄先生说起,几位曾路经王家堡?”

李元芳心中一凛,抬起头来:“正是。”

夫人轻轻咳了声:“不知几位可见到那里有一座黑衣大神庙?”

李元芳道:“是的,因在村中借宿不成,我等夜晚便宿于庙中。”

夫人的声音提高了半分:“哦?你们宿在庙中?”

李元芳点点头,眼睛紧盯着她的脸。

夫人若有所思道:“不知夜间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李元芳的目光电一般望向了她:“夫人说的事情是指什么?”

夫人避开元芳探寻的眼神向外面看了看,微笑道:“啊,没什么。诸位是要到凉州吧?”

李元芳道:“正是。”

夫人道:“我有一事想烦请李先生相助,不知是否唐突?”

李元芳道:“夫人但说无妨。”

夫人长叹一声道:“我有一妹居于凉州,虽非千山阻隔,然女儿之身不便远行。因此,想烦劳李先生捎去书信一封。”

李元芳忙道:“份内之事,何须夫人道劳。不知书信现在何处?”

夫人冲守在门前的小丫鬟一努嘴,小丫鬟关门走了出去。夫人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下榻走到元芳身边把书信递给元芳,低声道:“凉州城西吉祥巷,交给红姑。”这几个字对于李元芳来说无疑像霹雳一般,他猛地抬起头紧盯着夫人。

夫人妙目带水微笑道:“李先生,您怎么了?”

李元芳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连忙掩饰道:“啊,没什么。夫人,您是说,信送到凉州城西吉祥巷,交给叫红姑的人?”

夫人轻轻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李先生,此事切不可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我夫君。”

李元芳点头道:“请夫人放心。”

夫人看着元芳欲言又止,又看了看门外,有意无意地低声道:“今夜,诸位要惊醒一些。”

李元芳一愣:“哦,夫人的意思是……”

夫人轻轻摇了摇头道:“薇儿言尽于此。”

李元芳琢磨着她的话,缓缓点了点头。夫人长长出了口气,从袖中拿出一颗透蓝的如意珠:“劳动先生,于心不忍。些许微物,不成敬意,请李先生收下。”

李元芳连忙道:“区区小事,不劳夫人赏赐。告辞了。”说完,他站起身,快步走出门去。

望着他的背影,夫人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窗外雷鸣电闪,大雨瓢泼,空旷的古堡大厅中只有王蔷一人,他在大厅里来回走动仿佛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只听一声轻响,正面墙壁上的暗门打开了,一名仆佣快步走了出来,低声道:“大护法,尊神请您马上到地厅商议,计划有变!”

王蔷一愣:“计划有变?”

仆佣点了点头,在王蔷耳旁低语了几句,王蔷猛吃一惊低呼道:“什么?狄仁杰,是他!”

仆佣道:“尊神请您马上就去。”

王蔷点了点头,快步走进暗门之中。

远处的楼梯尽头,一双眼睛静静地观察着下面所发生的一切,正是夫人薇儿。眼见王蔷进入暗门,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回走去。

李元芳径直来到狄公房中,告知狄公刚才的事情。

狄公抬头望着元芳:“什么?”

李元芳道:“正是。夫人请我将这封信送到凉州城西的吉祥巷,交给红姑。”

狄公诧异道:“和小姑娘临终前所说一模一样。”

李元芳点了点头:“这里面定有文章。”

狄公喃喃地道:“看起来,这位夫人与死去的小姑娘定有关联。”

李元芳道:“大人,把信打开看看吧。”

狄公摇了摇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私自拆看,君子不为。”

李元芳觉得自己刚才的提议有些唐突,略显尴尬地道:“倒也是。大人,我真是服了,您刚刚说完那小姑娘与这古堡有关联,事情就应验了。”

狄公问道:“她还说了些什么?”

李元芳道:“哦,对了,她还问起我们夜宿王家堡的情形。”

“哦?”

李元芳点了点头。

狄公沉吟着,良久道:“元芳啊,我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李元芳一惊:“哦,是什么?”

狄公刚要说话,传来一阵低低的敲门声。狄公冲李元芳使了个眼色,元芳快步走了过去,打开房门,一名仆佣端着茶盘站在门前。

李元芳道:“尊驾,有事吗?”

仆佣微笑道:“奉主人之命,为怀先生及各位送来参汤。”

李元芳谢道:“有劳了。”

仆佣快步走进房内将参汤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李元芳关闭房门,目光望向狄公。狄公缓缓点了点头。李元芳猛地拉开了房门,那名送汤的仆佣一个趔趄摔进门来。狄公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走上前去将他扶起:“尊驾,你这是……”

仆佣尴尬万分地道:“啊,啊,小的,小的忘了将托盘取走。”

狄公道:“哦。请吧。元芳,让狄春他们到我这里来一下。”

说着,他冲李元芳使个眼色,元芳会意地转身离去。

仆佣走到桌边,拿起托盘,赔笑道:“老爷,您趁热喝吧。”

狄公点了点头:“多承挂怀。”

仆佣快步走了出去,回手关闭了房门。可他并没有离开,而是贼眉鼠眼地向门里看了看。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轻地咳嗽,他吓了一跳转过头来。

李元芳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中。

仆佣赶忙道:“啊,您、您……”

李元芳冷笑道:“怎么,又忘了什么吗?”

仆佣道:“没,没有,没有。”说着,讪讪地转身离开。

狄公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听着门外仆佣离开的脚步声,他缓缓走到桌边,端起参汤,放到了鼻端。

一声炸雷响起,狄公吃惊地抬起头向窗外望去。窗外一点寒星暴起,闪电般直奔自己前胸而来,狄公下意识地一侧身,“啪”的一声寒光撞上了狄公手中的汤碗,汤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碗中汤泼洒出来,地上登时腾起一股轻微的白烟。

窗外人影一闪,夫人薇儿跃进屋中。狄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夫人好伶俐的身手。怀某在此谢过夫人相救之德。”说着,他躬身一揖。

薇儿笑了笑道:“怀先生太客气了。有一件事薇儿想当面向怀先生请教。”

狄公道:“夫人请讲。”

薇儿看着狄公一字一句道:“是你们破了王家堡的神庙,对吗?”

狄公望着薇儿,半晌才道:“看来,王蔷已经得知了此事。”

薇儿点点头:“不错。怀先生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狄公道:“夫人说得不错,王家堡神庙的机关确被我等击破。”

薇儿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狄公沉吟片刻道:“我们的身份并不重要。我想夫人关心的应该是那个小姑娘。”

薇儿一惊:“梅香!她现在哪里?”

狄公叹了口气道:“凉州,吉祥巷,红姑。这就是神庙之中,被我们救下的小姑娘临终前所说的话。”

薇儿愣住了,良久才缓过神来:“她死了……”

狄公紧盯着薇儿:“是的,她死了。”

薇儿轻声道:“她还说了什么?”

狄公道:“黑暗之山,大地动,饷银。”

薇儿猛地抬起头来道:“她提到黑暗之山?”

狄公道:“正是。”

薇儿试探道:“她临死前,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吗?”

狄公顿了顿:“一条腰带。”

薇儿双眉一扬,踏上一步:“给我!”

狄公笑了笑道:“夫人问了半天,也该容老朽问上一句了吧?”

薇儿止住脚步点了点头。

狄公道:“你认识那个小姑娘?”

薇儿道:“是的。她叫梅香。把腰带给我吧。”

狄公笑道:“不要着急。你们是什么关系?”

薇儿道:“你有必要知道这些吗?”

狄公道:“当然。这很重要。”

薇儿道:“梅香是王蔷的贴身丫鬟。”

狄公摇了摇头:“我问的是你们的关系。换个问法吧,你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薇儿拒绝:“对不起,这一点我不能回答你。”

狄公笑了:“那么,对不起,腰带不能给你。”

薇儿笑靥如花,她的目光望向了方几上的腰带:“你能够拦得住我?”

“他不能,我能。”话到人到,眼前一花,李元芳站在了薇儿面前。

薇儿惊呆了:“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李元芳笑了笑道:“这一点并不重要。夜已深,夫人请回吧。”

薇儿望着李元芳一字一句地道:“你真的认为能够阻拦我?”

李元芳冷冷地道:“我并不想动手。但如果迫不得已,我会试一试。”

屋中一时无声。薇儿静静地望着李元芳,良久,她笑了:“我不是你的对手。罢了,但愿你们能言而有信,将我的书信和腰带交到红姑手中。”说着,她身形一纵,跃上窗台转过身道:“王蔷不会放过你们,一切小心。”说着,腾身从窗中跃了出去。

李元芳长长地出了口气:“大人,看来王蔷一伙已经知道了是我们击破神庙救出了小姑娘。”

狄公点了点头:“这古堡中诡异之极,四处暗伏杀机,我们的处境不妙啊。”

狄公走到桌旁,拿起了那条腰带对元芳道:“看来,这条腰带非常重要。刚刚夫人说过,那个死去的小姑娘叫梅香,是王蔷的贴身丫鬟。”狄公缓缓道,“这也就是说,她死前很有可能就是从这座城堡逃走的。”

说着,他的目光望向了手中的腰带,只见腰带正面用黑线绣着很多花纹,细看之下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一排几何图形,有方、圆、梯形以及多棱等各种形状。而下层则绣着很多奇怪的人、兽形状。

狄公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这腰带上的纹路奇怪得很。”

元芳道:“哦?”

狄公指着腰带上的纹绣说道:“你来看,一般腰带上的团绣都是以各种花卉、鸟兽为题,尤其是女孩子的腰带。可你看这一条……”元芳凑到近前看了看道:“不错,这上面绣的花纹都是勾股图形,不知是什么意思。”

狄公沉吟着道:“这不是一条普通的腰带,这些花纹也绝非做装饰之用……”

他抬起头静静地思索着。忽然,灰石墙壁上一排模糊的几何图形吸引了他的目光。狄公快步走了过去,仔细地辨认着,可由于室内的灯火过于昏暗,符号又年深日久模糊不清,很难看出图形的样貌究竟如何。

狄公回头对元芳道:“元芳,你去搬一把凳子来。”

李元芳快步走到桌旁,搬了一把凳子放在狄公身旁,狄公抬腿站了上去,对元芳道:“火摺。”

李元芳赶忙将火摺递了过去。狄公接过划着,向墙壁上的符号照去,只见墙壁上隐约刻着两个三角形符号,隔一块灰砖似乎又有几个符号。狄公举起火摺竭力想看清那几个符号的形状,可火摺微弱的光线却不能及远。狄公刚要说话,猛地,一道闪电亮起,他看清了,那几个符号是四个梯形。

狄公放下火摺,拿起手中的腰带,果然,在腰带第一排的中间绣着四个梯形套着两个三角形的图案。狄公静静地思索良久,伸出手试探着在墙壁上两个三角形图案上按了按,没有反应。他略加思索,又看了看腰带上的图形标记——四个梯形套着两个三角形。狄公伸出手在墙壁上四个梯形图案上按了按,“喀”的一声,四个梯形图案竟然破墙而出。下面的李元芳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狄公想了想,再次将手伸向那两个三角形图案,轻轻一按,霎时间,墙壁上的灰砖自动变幻起来,两个三角形图案套进了梯形图案之中。就在两个图案交合的一瞬间,“喀喇”一声脆响,墙面上打开了一座暗门。

李元芳惊呼道:“大人,暗门!”

狄公跳下凳子道:“把房门锁死。”李元芳飞步走到门前,落了门闩。狄公轻声道,“走,进去看看。”

暗门缓缓打开,狄公和李元芳举着火摺走了进来。暗道两旁墙壁上挂着铜制油灯,发出微弱的光。狄公二人摸索着向前走着,暗道不长,一路向下,约摸走了四五十步的光景便已到尽头。

李元芳道:“大人,到头了。”

狄公看了看手里的腰带,只见梯形套三角形的图案旁绣着一个多棱形。他举起火摺在墙壁上寻找着,果然,墙壁的右上方刻着一个多棱形,狄公伸手在多棱形上一按,“喀”的一声轻响,墙上弹开了一座一人高的暗门。狄公冲元芳摆了摆手道:“走。”

吱呀一声,石门打开了。狄公和李元芳走了出来,二人只觉眼前猛地一亮,一座巨大的地厅出现在他们面前。二人登时停住了脚步,李元芳伸手拔出钢刀,挡在狄公面前。

只见地厅中央停满了装载饷银的大车。李元芳机警地四下观察着。厅中静悄悄的。

李元芳道:“没有人。”

狄公点了点头低声道:“这里怎么有这许多大车?”

李元芳道:“看样子像是装货的。”

狄公四下看了看道:“走,过去看看。”

二人快步走到车旁,忽然,狄公的目光被一辆大车上的封条吸引了,他快步走了过去,封条上书:左龙武卫转运使。狄公伸手揭下车上的封条喃喃地道:“龙武卫转运使……”

李元芳也凑了过来:“龙武卫?”

狄公将封条递了过去。李元芳接过一看,吃惊地道:“这里怎么会有龙武卫的签封?”

狄公缓缓穿行在大车之间,每一辆车上都贴着龙武卫的签封。身旁的李元芳轻声道:“难道,他们与龙武卫有什么关联?”

狄公没有说话,忽然他一指前面,惊呼道:“元芳,你看!”李元芳回过头来,只见不远处的几辆大车旁,堆放着数十名村民的尸体。

狄公快步走了过去,伸手翻过一具尸身。只见尸体的脸部肌肉萎缩、扭曲,双手死死地卡住脖颈,显而易见,死前非常痛苦。

狄公看看尸体道:“看死者的穿着,应该是这附近村中的农户。从死状看来,是中毒而亡。”

李元芳道:“可,这些村民怎么会死在这里?”

狄公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大车道:“可以肯定,这些村民被王蔷一伙抓来充当脚夫,事成之后,杀人灭口。”

李元芳怒道:“这群畜牲!”

狄公道:“这么多村民同时中毒,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他站起身,抬头向厅顶望去,猛地,他双手一拍道,“我明白了!元芳,还记得王家堡神庙中须弥座下面的小孔吗?”

李元芳道:“当然记得。您说那是施放毒气的出口。”

狄公点了点头道:“这座地厅便与王家堡神庙相同。这些村民定是被毒气熏死的!元芳,看来地厅之中藏有机关!”李元芳站起身来望着头顶的大厅。

狄公走到大车旁道:“是什么货物如此重要,令王蔷一伙竟不惜残杀如此众多的村民?”

李元芳一振掌中钢刀:“大人,打开看看!”

话音未落,地厅中传来“喀”的一声,左面山墙打开了一道暗门,几名黑衣护法快步走了进来。

狄公大惊,一拉李元芳两人蹲在一辆大车后面。

几名黑衣护法低声说着什么走过大车,这几人竟都是黄发碧眼的西洋人。狄公和李元芳对望了一眼,元芳一脸惊诧,他颤声道:“是,是妖怪!”

狄公轻轻摇了摇头,冲李元芳一努嘴,二人借着大车的掩护迅速退进了通往房间的暗道中,狄公关闭了暗门。

狄公和李元芳从暗道内走进房间,狄公回手关闭了暗门,轻声道:“这堡中机关密布,暗道纵横,均以勾股图形作为开关的暗号,看来梅香留下的这条腰带便是暗门机关的通行图。”

李元芳还想着刚才看到的黑衣人的相貌:“大人,刚刚您看到了吗?那些人都是黄发碧眼,白脸朱眉,定是妖邪之属啊。”

狄公摇了摇头:“我看不像。”

李元芳还想说服狄公:“可,可人哪有长成那个样子的。依卑职看定是这深山之中的山精树鬼幻化成精!”

狄公拍了拍元芳的肩膀笑道:“元芳啊,史料记载,我中国曾与西洋国度通商,虽然我没有见过,可据说西洋人便是黄发碧眼之辈。”

李元芳吃惊地道:“大人,您,您说他们是人?”

狄公道:“应该是的。”

李元芳将信将疑地摇了摇头。

狄公慢声道:“现在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王蔷一伙代表着黑衣大神这股邪恶的力量,而且,他们正在筹策着一个巨大的阴谋。元芳啊,那些贴着龙武卫签封的大车,令我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李元芳点了点头:“可惜我们没来得及将大车打开,如果能看到车内装载的货物,也许有利于我们的判断。”

狄公道:“是啊。不难看出,那个死去的小姑娘梅香、夫人薇儿都是潜入古堡之中的卧底,她们又代表着谁呢?”

李元芳道:“这小小的古堡之中热闹得很呀。”

狄公静静地思索着,良久才道:“那些贴着龙武卫转运使签封的车辆,与梅香临终前的遗言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呢?”良久,狄公深吸了一口气,喃喃地道,“但愿我的猜测是错误的,否则……”

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之声,元芳飞快地拔出钢刀,一步窜到门前,轻轻打开了房门,是狄春和四大军头站在门前。李元芳松了口气,冲狄春等人招了招手让他们进来,一行人快步走进房内,元芳回手关闭了房门。

狄春对李元芳轻声说道:“李将军,我看这个古堡有些不太对劲呀。”李元芳“嗯”了一声,众人把目光望向了狄公。

狄公缓缓地来回踱着,猛地,他停住脚步果断地道:“我们要立刻离开!”

李元芳道:“离开?大人,恐怕这些人不会让我们这么轻易地走掉。”

狄公冲大家招了招手,众人围上前来,狄公低声地吩咐他们。

大厅中的灯火早已熄灭,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一道道闪电在院外亮起,发出一片恐怖的蓝光。闪电把一道人影映在了灰色的墙壁上,正是那个送参汤的仆佣,他扒着楼梯向上望着。

“吱扭”一声轻响,墙壁上的暗门开了,王蔷走了出来。仆佣赶忙迎上前去低声道:“大护法,照您的吩咐,参汤已经送进去了。”

王蔷问道:“情况怎么样?”

仆佣答道:“我刚从楼上下来,他们的屋子里没了声响。应该是已经解决了。”

王蔷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而今计划有变。”说完他俯身向仆佣低语。仆佣不停地点头:“您放心,我们马上就去。”

王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心行事。”仆佣快步离去。

电光一道道闪过,窗外霹雳轰鸣。狄公、李元芳、狄春、张环、李朗等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屋中,一动不动。只见那名仆佣带着几个人从暗门中快步走进屋内,见到屋中的情形,脸上露出一丝狞笑:“饶你奸似鬼,喝了洗脚水。弟兄们动手!”

几个贼人正要动手,猛地,地上的李元芳腾身而起,双手闪电般一合,两个抬人的仆佣头对头撞在了一起,连哼都没哼就倒在了地上。紧接着,狄春和四大军头也纵身而起,三拳两脚将那几名仆佣打翻在地。站在暗门前的仆佣吓傻了,他转身向暗道中跑去,只觉得眼前一花,太阳穴一麻,登时双眼翻白,被撂倒在了地上。李元芳身形落地,狠狠地给了他一脚:“这狗贼!”

狄公快步走了过来,轻声道:“走!”李元芳点了点头,快步走到房门前,缓缓打开了门,此时,一道电光闪过——王蔷站在门前。李元芳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胸前,可没想到的是,这一脚竟如踹在了空气里,李元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冲了两步。

狄公一声大喝:“元芳,那不是真人,与王家堡神庙一样!”

李元芳登时醒悟过来,他赶忙低声问道:“看来他们已经发现了,大人,怎么办?”

狄公道:“说不得,只能闯一闯!”

李元芳点了点头,伸手从身后抽出链子刀,缓缓向前走去。狄公等人紧随其后。

闪电一道急过一道,正如这情况危急的时刻。狄公一行沿着楼梯走了下来。一道霹雳在厅中炸响,只见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狄公等人愣了一下,停住了脚步。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在蓝光的映照之下,狄公看清了,正是王蔷。他阴恻恻地笑道:“怎么,怀兄?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狄公笑了笑:“急于赶路,趁雨夜行。”

王蔷的笑声如同来自地狱:“如此不辞而别,太无君子之风了吧。”

狄公朗声笑道:“对君子当守君子之礼。可对禽兽就用不着了。”

“怀兄说我是禽兽?”

狄公冷笑道:“心如蛇蝎,竟在汤中投毒,非禽兽而何?”

王蔷嘿嘿了两声:“其实,小弟只是想让怀兄死得稍微平静一些。可惜怀兄并不领情。”

狄公仰面大笑直视其面:“如此恶毒之事,王兄竟说得振振有词,看来,你是连禽兽都不如了。”

王蔷的脸色变了:“怀兄真是巧舌如簧。死到临头,还在逞口舌之能!昨夜摧毁黑衣神庙的是你们吧?”

狄公哼了一声:“什么黑衣神庙,装神弄鬼,鱼肉百姓!”

王蔷盯着狄公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怀-兄,我-相-信,今-夜-你-们-会-死得-很-悲惨。”

话音未落,大厅圆形墙壁竟同时弹开了四道暗门,从里面走出了四位黑衣护法。王蔷轻轻咳嗽了一声,大门外脚步声响,数十名身穿黑袍的杀手将大门团团围住。王蔷干笑道:“怀兄,少刻,我会回来替你收尸。”说着,他转身走进了一道暗门。

只见四名黑衣护法缓缓拔出腰间长剑,李元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地冷笑,对身后道:“张环、李朗,保护大人。”张环二人高声答应。

李元芳掌中钢刀一振,渊渟岳峙地站在当中。寒光陡闪,四名护法长剑抖动织成一片光网,分上下两层刺向李元芳腰间,竟然是磨练已久的剑阵。李元芳一声断喝,身形陡起,掌中刀以快捷无伦的速度在第一层的两把长剑上一点,身体借力倒翻,掌中刀自上而下斜挂下来,一片光雾之中,只听得几声金属的撞击,第一层剑阵的两名黑衣护法前胸被钢刀劈中,发出铛铛两声巨响,身体纸鸢一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李元芳身形毫不停留,头上脚下直落下来,缩颈藏头就地一翻,掌中刀向下层剑阵的另两名黑衣护法脚踝扫来,又是两声金属的脆响,两人一声惨叫,如败叶一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壁厢,一众黑袍人手持钢刀一拥而上,狄春、李朗、齐虎、潘越几人各挺兵器冲上前去,大呼酣战。这几人身经百战,虽然人少可丝毫不落下风,霎时间,一众黑袍人被杀得鬼哭狼嚎。

那四名黑衣护法万万没有料到李元芳竟然如此了得,他们挣扎着爬起身,李元芳已经猱身而上,掌中钢刀化作一片光雾将四人围在当中,一阵碎袍裂布的“哧拉”声过后,四名黑衣护法身上的绣银黑袍变成了一条条布丝落在地上,露出四人内衬的盔甲。

盔甲是西洋骑士的样式,与中土甲胄大不相同。四名黑衣护法,两个前胸处裂开了大口子,鲜血不停地渗出。另两个脚甲被砍碎,鲜血顺脚踝不停地喷涌。

狄公看着几人的盔甲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元芳冷笑一声道:“好家伙,裹得还挺严实。”说着,他一声大喝纵身而上,四名护法已经吓破了胆,转身向暗道奔去。李元芳随后紧跟。

狄公怕元芳着道,高声喊道:“元芳,穷寇勿追!”他的声音被厅中的呼喊声盖过。李元芳已追进了暗道。

与狄春、李朗等人混战的黑袍人一见护法逃走,一人高声喊道:“关闭大门,困死他们!”狄公猛然回头,只见黑袍人潮水般退出厅外,大厅上方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铁闸飞落下来,将大厅与外界隔绝。

厅中只剩下狄公一行,众人四下望着,狄春问道:“老爷,怎么办?”

狄公沉吟片刻道:“狄春,去找些水来。”

狄春愣住了:“找水?”

狄公道:“还不快去!”狄春点了点头,飞跑而去。狄公看了看张环身后的包袱吩咐道:“你将包袱撕成布片。”张环不解地点了点头,赶忙动手撕布。

狄公缓了缓神,又看了看刚才元芳跑出去的暗道。

李元芳从一条暗道中飞奔而来,眼前一亮,他已进入了地厅之中。厅中堆满了装载饷银的大车,四个黑衣护法已不见了踪迹。李元芳手持钢刀缓缓在大车中穿行着。忽然,脑后一阵金风,李元芳纵身一跃跳上大车,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他的脚还没站稳,旁边一柄长剑闪电般向他双脚扫来,李元芳腾身跃起,身体下落的同时,掌中发出链子刀,只听大车旁一声惨叫,李元芳身体落地,只见刀头戳进了一名黑衣护法的肩头,黑衣护法拼命地挣扎着,李元芳一声大喝,指按机括,刀头从护法身上拔出,收回柄内。那护法措手不及身体向李元芳猛冲过来,李元芳钢刀一挥,仓的一声那护法脸上的面具被劈成两半,一张金发碧眼的脸出现在李元芳面前。李元芳一声冷笑:“又是个黄毛妖怪!”那护法的眼中闪着恐惧之色。

李元芳厉声道:“你们是人是鬼?躲在这城堡中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护法张口结舌地道:“我,我们,我们是护法尊神。”

李元芳大喝一声:“放你的狗屁!什么尊神,识相的实话实说,否则,要你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