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暇时刻整理,总体遵南派路子。
主要角色
莫成:老生
莫怀古:老生
戚继光:老生
雪艳:旦
严嵩:净
陆炳:末
汤勤:丑
第一场
(四皂隶,青袍引严嵩同上。)
严嵩:
(引子)霸朝压君臣,但愿得,富贵永存。
(念)万千臣民俯首近,当朝首辅谁不尊。莫家私藏玉杯器,不由老夫怒无名。
(白)俺,严嵩。只因同年莫怀古不愿将真杯赠我,这便罢了,他反私造假杯,真真气煞我也。今日朝中无事,待俺前往他府,再搜一番!
(汤勤上,迎。)
汤勤:
(白)大人今日下朝甚早。
严嵩:
(白)今日朝中无事,故而下朝当早。
汤勤:
(白)前日大人搜杯,可曾搜出?
严嵩:
(白)并未搜出。那莫年兄言道:玉杯现在钱塘,不在京都。
汤勤:
(白)岂有此理。前日在筵前,小子曾经见过,怎的又在什么钱塘?
严嵩:
(白)玉杯事小,不可伤了朋友故交。
汤勤:
(白)此人也就太无天良了。
严嵩:
(白)怎么见得?
汤勤:
(白)但不知他那官职从何而来?
严嵩:
(白)这——
汤勤:
(白)可谓忘恩负义了。
严嵩:
(白)也罢,就此搭轿。
(吹打。四皂隶,青袍引严嵩,汤勤同下。)
第二场
(莫怀古,雪艳同上。)
莫怀古:
(四平调)肆豪宴难遮醉显宝,众口舌议论惹下祸梢。只见乌鸦府前叽喳叫,眼又跳心又惊为哪条?
(莫成上。)
莫成:
(白)启老爷:严爷到府。
莫怀古:
(白)有请。
(莫成下。雪艳下。四青袍引严嵩同上。)
莫怀古:
(白)迎接大人。
严嵩:
(白)莫大人,你道玉杯不在京都,前日酒席宴前,所用何物?
莫怀古:
(白)此话从何说起,但不知哪个讲的?
严嵩:
(白)汤勤言讲。
莫怀古:
(白)有言道是:
(念)旁耳之言,不可深信。
严嵩:
(白)你待怎讲?
莫怀古:
(念)不可深信!
严嵩:
(白)呸!
(二黄摇板)听罢言来心头恼,汝故作无知为哪条?前番在朝把本保,保你少卿爵禄高。谁知作假来寻讨,你无故哄赚事一遭。人来与爷再寻找,
莫怀古:
(二黄摇板)何苦为难在同朝。
(四青袍同搜。)
青袍:
(白)玉杯无有。
严嵩:
(白)起过了。
(二黄摇板)莫怀古暗自耍奸巧,私藏玉杯不报朝。此番把某气坏了,定教尔项上吃一刀。
(白)贼啊,贼!你做的好事,俺三日之后必灭你满门,那时再搜这一捧雪也不迟!
(严嵩,四青袍同下。雪艳上。)
雪艳:
(白)严爷可曾去了?
莫怀古:
(白)正是。但不知莫成这个奴才哪里去了?
(莫成上。)
莫成:
(白)老爷受惊了。
莫怀古:
(白)适才严爷过府,你这个奴才往哪里去了?夫人不要阻拦,待我打这个奴才。
雪艳:
(白)老爷息怒。
莫成:
(白)小人见严爷下轿,脸上气色不正。小人就知道是为那一捧雪而来。是小人去至上房,扭开箱锁,将一捧雪带在身旁,打从前门而逃,有严府校尉拦阻,只得打从后门而逃,又有兵丁把守。小人性急无奈,只得打从犬洞而逃。在高坡瞭望,见严爷上轿,小人才得回来。进得府门,老爷不问青红皂白开口就骂举手就打,也不知为了何事呀?
莫怀古:
(白)胆大奴才,尚敢巧辩。夫人不要拦阻,待我打这个奴才。
雪艳:
(白)老爷息怒。掌家,你可知老爷打你何事?
莫怀古:
(白)小人不知呀?
雪艳:
(白)就为的是那一捧雪。
莫成:
(白)一捧雪,有有有。这不是一捧雪么。
莫怀古:
(白)有了一捧雪,我拿稳作官,还怕他何来?
莫成:
(白)老爷,那严爷上轿之时,但不知讲些什么?
莫怀古:
(白)乃是两句淡话。
莫成:
(白)哪两句话?
莫怀古:
(白)三日之后要灭尔的满门。
莫成:
(叫头)哎呀!
(二黄导板)晴天霹雳如雷暴,
(二黄散板)吓坏了莫成把老爷瞧。三日之后劫难到,莫家满门无有下梢。又只见老爷自思笑,但不知他心中计谋高。走上前来老爷叫,
(白)老爷呀,他言道三日后灭尔的满门,难道灭小人满门不成,自然是要灭老爷的满门呐。
莫怀古:
(白)唉。
(二黄散板)亏是莫成多辛劳。
(白)事到如今,不若弃官逃走,他岂奈我何?
莫成:
(白)老爷逃往哪里去?
莫怀古:
(白)我有一好友,名叫戚继光,现为蓟州八抬总镇,去往那里便了。
莫成:
(白)如此大家收拾起来,即刻逃走便了。
莫怀古:
(白)好便好,只是我舍不得一身荣耀。
莫成:
(白)事到如今,你舍得也要舍,舍不得也要舍。舍了吧。
(牌子。莫成引莫怀古,雪艳下。)
第三场
莫成:
(内三叫头)喂呀,难捱,难捱哟!
(莫成引莫怀古,雪艳上。)
莫成:
(西皮慢流水)此时间心中五味陈杂,并无有八抬轿锦绣车马。只剩下老仆人行路日下,曝烈日历寒冷脚掌摩擦。想老爷事朝中为官不假,他官居高位爵禄俸银光耀门厅意气风发。可恨那严嵩贼把事做差,他一心夺宝物搜刮全家。到如今主仆行路泥泞苦煞,再无有锦衣玉食蟒袍与乌纱。指望着戚大人秉慈悲接洽,那时节护老爷偏安一隅事桑农家。披星戴月把路踏,
莫怀古:
(西皮摇板)日夜兼程两腿麻。
雪艳:
(白)老爷,不如在此暂且歇脚。
莫怀古:
(白)哎哟,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歇脚的?只怕是一时延误,那严嵩就杀将过来,唉!
莫成:
(白)老爷呀。
(西皮二六)劝老爷且慢行莫要害怕,听老仆近前来细说根芽。固然是那严嵩把事做差,全不念同年交一味抢拿。到如今行路难以寻马,再不能似当年转回家。且收心暂歇息路途不差,你看这良田数亩,树木枝丫,峰峦如画,乡里的人家。常言道千里不辞行路下,不论是海角与天涯。再看着四顾美景花枝杈,有道是即刻安心便是家。
莫怀古:
(白)听你之言颇有道理,如此在此暂且歇息片刻,再上路途。
(西皮行弦。莫成,莫怀古,雪艳坐。莫成起身,走小圆场,踱步。)
莫成:
(一江风)恨老贼、延误多年华,辜负好官家。无声哗,直说诗酒难消乏。
(白)唉,严嵩,贼子呀,贼子。你千不该,万不该暗害老爷,做如此之事。这一捧雪乃是家传的宝器,怎得落于外人。想那汤勤不该撺掇于贼,这汤勤哇!
(一江风)忘恩自破假、忘恩自破假,情义全抛下,全不顾当年来提拔。
(白)既要夺此一捧雪,倒也罢了,你却为何在门前发下狠话,要灭我莫家满门,唉,贼呐。
(醉花阴)打破几载梦繁华,再难就、走马观花。黄金榜得中状元家,在窗头蒙红纱。旧事提心中恨冤家,数尽寒鸦、年年恨满天涯。
(画眉序带十二时)如今泥地踏,怕是烂柯走黄沙。自叹罢、只难寻日残霞。同行路事难知差,难免的弃业抛家。冷风起颓桥瘦马,顾不得行路无暇。
(莫怀古,雪艳起身,莫成拉莫怀古,雪艳同走小圆场,同下。)
第四场
(莫怀古,雪艳,莫成同上。牌子。雪艳哭。)
莫怀古:
(白)夫人为何不走?
雪艳:
(白)两足实在疼痛,难以行走。
莫怀古:
(白)莫成去至前途,快赁两乘小轿前来,要小心了。
莫成:
(白)老爷夫人小心。
(莫成下。张龙,郭义同上。)
张龙:
(白)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赶。行至此地为何不见?
郭义:
(白)松林之内现有二人,待我冒叫一声。唉,莫怀古!
雪艳:
(白)老爷,外面有人唤你。
莫怀古:
(白)是哪个唤我?
(张龙,郭义同打莫怀古,同锁莫怀古,雪艳下。雪艳哭。莫成上。)
莫成:
(白)哎呀,为何不见老爷夫人,只怕是贼人追赶至此,将他二人捉拿走。前方已是戚大人辖地,待俺速速前去,偷进城门,暗地营救老爷夫人。
(反西皮散板)恨贼人肆意心肠狠,捉拿老爷与夫人。不念因不念果要害性命,为私利效贼人事理不清。
(莫成跑小圆场,跑下。)
第五场
(张龙,郭义押莫怀古,雪艳同上,张龙,郭义同批栅子击堂鼓。四龙套,旗牌同引戚继光上。)
戚继光:
(白)何人击鼓?
张龙,郭义:
(同白)公文呈上。
戚继光:
(白)呈上来。你等在哪里拿获的?
张龙,郭义:
(同白)在那东门以外,柳林之内拿获的。我等叫开城门,批开栅子,击了堂鼓。
戚继光:
(白)来,将犯官带上来。
莫怀古:
(白)上面敢是戚……
戚继光:
(白)本镇点名,哪怕尔等不齐。
旗牌:
(白)犯官莫怀古一名,女犯一名。
戚继光:
(白)将他等收监囚禁。
莫怀古:
(叫头)且慢呐!
戚继光:
(白)犯官还有什么话?
莫怀古:
(西皮小导板)戚贤弟太绝情心肠狠,
(西皮快板)到如今不认兄长尊。我二人落魄到此境,一路风霜屡受惊。你做高官朝堂进,不把仁兄记在心。
雪艳:
(白)这都是你交的好朋友呀!
戚继光:
(白)押下,快快押下!
(四龙套押莫怀古,雪艳同下。)
戚继光:
(白)唉!仁兄呀,非是戚某人不想相救,只怕难保此身。此事关系甚大,必须两家担待。
张龙,郭义:
(同白)何为两家担待?
戚继光:
(白)在这头门以里,二门以外,你等看守,等到五鼓天明,你等看着绑,看着斩,斩头之后,装入木桶,一同解入京都,交到严府消差。
张龙,郭义:
(同白)此事虽好,只是我等太辛苦了。
戚继光:
(同白)自然有你等的下程。
张龙,郭义:
(白)看他与我们的下程。
(张龙,郭义同下。)
戚继光:
(白)唉,到如今我只得暗地里帮助于年兄。他不知何事得罪严府,他有一家仆莫成,颇能办事,不知哪里去了?来,掌灯出衙。
(旗牌引戚继光下。)
第六场
(更夫上。)
更夫:
(白)哎哟哟。
(数板)有道是,为人莫打更,莫打更。这打更之事受苦情,受苦情。戚大人不念无名姓,不念无名姓。风里也得去,雨里也得行。
(白)我,更夫便是。只因此处拿了犯官莫怀古,五鼓天明,就要问斩。今晚上要小心一二。
莫成:
(内高拨子导板)一路风霜似酷刑,
(莫成上。)
莫成:
(白)走啊!
(回龙)大街上来了我莫成。
(徽调哭板)唉,老爷呐!
(高拨子原板)急走忙逃说不尽,乔装改扮奔蓟城。为救老爷一条命,舍去我莫成命残生。大着胆儿向前进,
更夫:
(白)拿住啦!
莫成:
(高拨子散板)眼前又见打更的人。
更夫:
(白)说你呢,站着儿!
莫成:
(白)哎哟哟,你不要诬陷好人,我乃是个乡下人呐。
更夫:
(白)乡下人,这个时候做什么?
莫成:
(白)我乃是完钱粮的。
更夫:
(白)你完钱粮不到文官衙门去,到这武官衙门作什么?
(内喊声。)
莫成:
(白)街市何事喧哗?
更夫:
(白)你是不知道,我们这里拿住犯官莫怀古,五鼓天明就要问斩啦。
(莫成哭。)
莫成:
(三叫头)哎呀,老爷,老爷呀!
(高拨子散板)牢营困住大忠臣,怕是此去难脱身。想必是此去无性命,街上哭坏小莫成。
更夫:
(白)你这是怎么啦?
莫成:
(白)我啊,我想莫大老爷为官清正,不知为何,要受此刑,故而落泪。
更夫:
(白)你这才是看鼓词儿落泪——替古人担忧。我说你今年多大啦?
莫成:
(白)我今年十六了。
更夫:
(白)好,天也不早了,你也没有地方去,你跟我到我那更棚里去睡觉好不好?
莫成:
(白)好。
更夫:
(白)好,那你我就走。
(更夫拉莫成走。)
更夫:
(白)到啦,到啦。进门,进门。嘿,这是什么呀?
莫成:
(白)这是胡须呀。
更夫:
(白)你到底多大岁数啦?
莫成:
(白)嘿,小老儿我四十六了。
更夫:
(白)好你玩我吧,来来来,这有一面锣,你替我打几下,你听街上打多少,你就打多少,我稍微歇歇。
莫成:
(白)是了。
(戚继光上。)
戚继光:
(高拨子摇板)黑夜行路心难定,为的搭救莫年兄。迈步且把大街进,
(莫成敲锣,哭。)
莫成:
(哭)老爷呀!
戚继光:
(高拨子摇板)又听有人发悲声。
(白)何人啼哭?
莫成:
(白)小人莫——
戚继光:
(白)哎呀噤口!
(戚继光拉莫成同下 。内喊声。)
更夫:
(白)知道啦,知道啦。我的锣锤子,也不知道哪儿去啦!来,拿头撞吧。
(更夫下。)
第七场
(旗牌引戚继光拉莫成同上。)
戚继光:
(白)你家老爷来了。
莫成:
(白)莫非你是戚大人?
戚继光:
(白)正是。
莫成:
(白)大人可容我主仆一见?
戚继光:
(白)正要叫你一见。来,旗牌,去至监中,请莫大老爷前来。休要惊动严府之人。
旗牌:
(白)遵命。
(旗牌下。)
莫成:
(白)小人参见大人。
戚继光:
(白)罢了。
(旗牌押莫怀古,雪艳同上。雪艳哭。)
莫怀古:
(二黄摇板)尊声夫人莫高声,休要惊动了严府人。悲切切且把二堂进,披枷带锁为何情?
戚继光:
(白)莫年兄请坐。你那莫管家也来了。
莫怀古:
(白)在哪里?
戚继光:
(白)莫掌家见过你家老爷。
莫成:
(白)老爷受惊了。
莫怀古:
(白)都是你办的好事。
莫成:
(白)事到如今,埋怨小人也是枉然了。
戚继光:
(白)啊年兄,公堂之上不好讲话,故而凶狠,当面恕罪。
莫怀古:
(白)无妨。
戚继光:
(白)不知何事,得罪严府?
莫怀古:
(白)就为的那一捧雪。
戚继光:
(白)一捧雪乃是一件小事,为何有公文到来?
莫怀古:
(白)既有公文,拿来我看。
戚继光:
(白)公文在此。
莫怀古:
(白)太子少保兵部左侍郎严为,照行阃外事岑阴犯官莫怀古,私带皇家国宝,弃官逃走,仰沿途各府州县,一体拿获……
(戚继光抢公文。)
莫怀古:
(白)为何不叫我看了?
戚继光:
(白)看了恐你害怕。
莫成:
(白)看了大家也好做一准备。
莫怀古:
(白)是啊,也好做一准备。
(戚继光递公文。)
莫怀古:
(白)待我看来。
(念)一体拿获,斩头解京。
(叫头)哎呀!
(莫怀古倒。) 雪艳,莫成,戚继光:
(同白)老爷/老爷/仁兄醒来!
莫怀古:
(二黄摇板)一见公文心内惊,吓得我三魂去二魂。走向前来忙跪定,贤弟搭救命残生。
戚继光:
(白)事到如今,并无别计,不如大家一齐逃走了吧。
莫怀古:
(白)走得的?
莫成:
(白)走得的。好,走呀。走不得,走不得。想我家老爷弃官逃走,遭此杀身之祸,大人又要逃走,如何使得?走不得,走不得!
戚继光:
(白)既然走不得,不如点动人马,你我反了吧。
莫成:
(白)反得的。好,反。哎呀反不得,反不得。
戚继光:
(白)怎么又反不得?
莫成:
(白)请问大人,蓟州城中有多少人马?
戚继光:
(白)三百家丁,五百守城兵。
莫成:
(白)着哇,三百家丁,五百守城兵,荒乱年间,还可抵挡一阵,这太平年间,慢说是交锋打仗,就是垫马蹄,也是不够,反不得,反不得。
戚继光:
(二黄摇板)叫你反来你不反,叫你行来你不行。待等五更天明亮,我坐法场你受刑。
莫成:
(三叫头)唉,大人!老爷!夫人呀!
(二黄导板)一家人只哭得如酒醉,
雪艳:
(哭)老爷呀!
莫怀古:
(回龙)这一旁哭坏了雪氏夫人。
(二黄原板)实指望到蓟州埋名隐姓,又谁知未成事先上酷刑。一封书断送了老爷性命,九重天难保得清官的残生。戚大人八抬官救不了家主爷的命,家主爷的命,老爷呀!活活难坏了小莫成。
(白)唉,我正这里踌躇,倒想起一件心事来了。想当年,是我跟随我家老爷进京之时,大夫人手捧一斗酒,言道:莫成呐,莫掌家,今日跟随你家老爷进京必须要小心服侍,就是我母子,也是感激不尽。自从到京之后,有一日与我家老爷拜客回来,路遇海岱门前,有一相士先生,与我老爷看了一相,然后又与我觑一觑,他言道:莫大哥,你好贵相,可惜你有你家主人之相,无有你家主人之贵,到后来你家主人终身大事还要应在你一人身上。他却说得无心,我却听得有意。唉,事到如今,想必此言就应在这蓟州堂上。我家老爷今日遭此大祸,难道叫我坐山看虎斗,隔水看流舟不成?想我为奴仆之人,终无出头之日,今日不如替我家老爷一死;虽不能万古名标,也落个流芳百世,这就是这个主意。我就是这个主意呀!
(二黄原板)含悲泪走向前双膝跪定,尊一声老爷细听分明。不必愁无能人救得性命,到今日幸得一救星。
戚继光:
(白)莫年兄,莫掌家言道,你有救星了。
莫怀古:
(白)但不知有何救星?
莫成:
(白)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救星?就是小人,要替老爷一死呀。
莫怀古:
(白)世界之上,哪有人替人死的?你有这句话,也就够了。
莫成:
(白)老爷不叫小人替你一死,小人有一辈古人,说与大人、老爷、夫人一听,昔日杨生好犬,酒醉带犬睡卧荒山,有一放牛的牧童,他不知时务,他就放火烧荒。那火眼看着落在杨生身上,那犬性急无奈,他就跳下涧去,滚湿毛衣,扑火救主,那杨生醒来,见那犬只落得烧死而亡。想那马有渡江之力,羊有跪主之恩,乌鸦有反哺之意,犬有救主之心,难道说小人就不如那些禽兽么?老爷既不叫小人替你一死,我就碰死在蓟州堂上。
莫怀古:
(白)唉,莫成哇莫成,真真忠臣孝子,义仆当先,好!好!好!好一个义仆,待等老爷逃得性命,与你修庙塑像,叫你千古流芳。
莫成:
(白)如此就依此行,请老爷换衣,待我改扮起来。
(莫怀古,莫成同下。莫怀古,莫成同换衣,同上。)
莫成:
(二黄快三眼)蓟州城替主受苦刑,冷水浇头怀抱冰。实指望扶老爷官居一品,我莫家代代是忠臣。到如今满朝中俱都是奸佞,严嵩贼霸朝纲欺压群臣。家主爷传数代玉杯藏定,办豪宴漏金埋伏祸因。到如今替我主一条性命,我莫成到了枉死城。眼望钱塘哭文禄,
(哭头)我的儿呀!
(二黄原板)小人有言未禀明。
莫怀古:
(白)莫非你有反悔之意么?
莫成: (白)事到如今,哪里还能反悔?只因小人有一子,名叫文禄,在钱塘伺候大相公攻书,那大相公性情不好,开口就骂,举手就打。可怜我那文禄孩儿三岁亡母,至今将将七岁,今又亡父。望老爷另眼看待。
莫怀古:
(白)我就将他当自己孩儿看待,日后一同攻读诗书,考取功名。如有差错,叫我天诛地灭。
莫成:
(白)谢老爷。
(二黄散板)老爷一言出了唇,文禄孩儿有靠成。玉器还回老爷身,原物交还旧主人。
莫怀古:
(二黄散板)一见玉杯怒生嗔,恨不得倾在地埃尘。
(戚继光,雪艳同拦。四更鼓。)
莫成:
(二黄散板)胸中大事安排定,又听樵楼打四更。
(白)哎呀老爷呀!天已四鼓,倘若五鼓天明,难道这蓟州堂上,有两个怀古不成?
戚继光:
(白)是啊,年兄趁此尚未天明,快快逃出城去。
莫怀古:
(白)事到如今,无处逃奔。
戚继光:
(白)我有一好友现在清江,小弟修书一封,去到那里安身便了。
莫怀古:
(白)多谢贤弟。
(戚继光写书信。牌子。莫怀古上,戚继光交书信。)
莫怀古:
(白)贤弟,今将雪艳寄在你衙中,或卖或嫁,任凭于你。
莫成:
(白)老爷,还有小人呀。
莫怀古:
(白)贤弟明日行刑之后,将莫成尸骨成敛起来,埋在东门以外。柳林之内,立一碑碣,上写明故太常寺正卿莫公之墓,日后也好叫我的子孙,与他烧钱化纸。
莫成:
(白)多谢老爷。
莫怀古:
(白)带马。
莫成:
(白)老爷此番去至清江,酒要少饮,事要正办,当交的朋友,交上几个,切莫再交那汤勤狗男女。倘若再想我第二个莫成,只怕今生难得的了。
莫怀古:
(哭)唉,莫成呐!
(白)这话倒是两句好话,可惜讲迟了。
莫成:
(白)也还不迟。上马去吧。
(莫成下。)
戚继光:
(白)莫掌家,明日五鼓天明,行刑之时,你要咬定牙关,不可多言,不可乱语,本镇的考程要紧。
莫成:
(白)小人遵命。只是大人要赏小人一个快行呀。
戚继光:
(白)那个自然。
莫成:
(白)谢大人。
(戚继光下。莫成听鼓声响。)
莫成:
(白)想我那孩儿,在钱塘伺候大相公攻书,今日盼为父,明日盼为父,盼来盼去,将为父盼到枉死城中来了。儿呀!
(莫成下。)
第八场
(梆子吹打。陆炳上。)
陆炳:
(引子)身受皇恩禄,千钟品为尊。
(念)自幼读书贯古今,紫袍钦赐享太平。圣上宠爱严阁老,不用吹详绣五刑。
(白)老夫,陆炳。嘉靖驾前为臣,官拜锦衣卫正堂。今日奉了万岁旨意,审问莫怀古的人头。想此事分明是严世番为了一捧雪陷害莫怀古,老夫若是断成假的,不知要连累多少好人,连戚继光也牵在内。若断成是真,那严府必不甘休。此事叫老夫为难得紧。
(二黄慢板)最可恨严嵩贼贪而又狠,一捧雪传世宝反成祸根。只逼得莫怀古弃官逃命,差校尉行公文斩头解京。莫年兄蓟州堂身遭不幸,奉圣命审人头辨别假真。戚继光为此事牵连拿问,这时候好叫我难以调停。无奈何且起身大堂坐定,
(门子上。)
门子:
(白)启禀大人:汤勤汤老爷要见大人。
陆炳:
(白)哦,哦!汤勤……哎呀!
(二黄原板)严府中又来了狠心的人。
(白)且住哇且住!我想汤勤乃严府的耳目,如今到此,只怕是要陷害于吾,老夫倒要留神一二。来,传话出去,说老夫有王命在身,不能二堂叙话,书房待茶,少时请汤老爷大堂相见。
门子:
(白)遵命下面听者:陆大人有王命在身,不能二堂叙话,请汤老爷书房待茶,少时大堂相见。启禀大人:传话已毕。
陆炳:
(白)吩咐站堂伺侯。
(陆炳下。)
门子:
(白)下面听者,大人有命:吩咐人役站堂伺侯。
(门子下。)
第九场
(一枝花。四龙套同上,同站堂。陆炳上,坐。门子上。)
陆炳:
(白)有请汤老爷。
门子:
(白)有请汤老爷。
汤勤:
(内白)嗯咳!
(汤勤上。)
汤勤:
(念)只为雪艳美佳人,费尽三茅七孔心。若得她心合我意,人头是假也作真。
(白)报,汤勤告进!小官汤勤参见老大人。
陆炳:
(白)啊?汤老爷你敢是拿老夫的弊病来了么?
汤勤:
(白)啊哟小官告辞。
陆炳:
(白)转来,为何去心忒急?
汤勤:
(白)不是啊,小官上得堂来,一言未发,怎说拿老大人弊病?这弊病二字,喏喏喏喏,小官吃罪不起呀。
陆炳:
(白)老夫乃是一句戏言哪。
汤勤:
(白)戏言?哎呀,倒教小官大大吃了一惊。
陆炳:
(白)汤老爷过衙必有所为。
汤勤:
(白)奉严爷之命,前来会审人头。
陆炳:
(白)哦,汤老爷是会审人头的么?来来来,请来上坐。
汤勤:
(白)此乃朝廷法堂,小官不敢坐。
陆炳:
(白)怎么,你也晓得这是朝廷的法堂?
汤勤:
(白)朝廷法堂,怎么不知。
陆炳:
(白)如此旁设一座。
汤勤:
(白)谢座。
陆炳:
(白)汤老爷若不过衙,老夫还要具帖相请。
汤勤:
(白)小官是呼唤即至。
陆炳:
(白)少时审问,若有不到之处,还望汤老爷指教哇。
汤勤:
(白)老大人忒谦了。
陆炳:
(白)带人犯!
门子:
(白)带人犯!
(张龙,郭义,戚继光,雪艳同上。)
门子:
(白)张龙。
张龙:
(白)有。
门子:
(白)郭义。
郭义:
(白)有。
门子:
(白)戚继光。
戚继光:
(白)有。
门子:
(白)雪艳。
雪艳:
(白)有。
陆炳:
(白)戚继光、雪艳下去,张龙、郭义往上跪。
(戚继光,雪艳同下。)
陆炳:
(白)张龙、郭义,莫怀古夫妇是蓟州官兵拿获,还是你们拿获的?
张龙,郭义:
(同白)乃是小人拿获的。
陆炳:
(白)在什么地方?
张龙,郭义:
(同白)蓟州西门以外,柳林之下。
陆炳:
(白)什么时候?
张龙,郭义:
(同白)黄昏时候。
陆炳:
(白)黄昏时候怎样进城?
张龙,郭义:
(同白)叫开城门,劈了栅子,击动戚大人的堂鼓,才见戚大人。
陆炳:
(白)戚大人怎样吩咐?
张龙,郭义:
(同白)戚大人言道:此事大了,必须两家担待。
陆炳:
(白)何为“两家担待”?
张龙,郭义:
(同白)头门以里,仪门以外,有一军牢小房,将我等并锁在一处,里面有灯,外面锁上加封,并有人把守,等到五更天明,看着绑,看着斩,人头打入木桶,回复严爷。
陆炳:
(白)可是实情?
张龙,郭义:
(同白)句句实情。
陆炳:
(白)下去。
张龙,郭义:
(同白)是。
(张龙,郭义同下。)
陆炳:
(白)啊,汤老爷。
汤勤:
(白)啊,老大人。
陆炳:
(白)我想戚继光身为八台总镇,我有心与他一矮座,汤老爷,你看可使得?
汤勤:
(白)老大人开恩,倒是原有他的座位。
陆炳:
(白)原有他的座位?
汤勤:
(白)原有他的座位!
陆炳:
(白)好,带戚继光。
门子:
(白)带戚继光。
戚继光:
(内白)苦煞了哇!
(戚继光上。)
戚继光:
(反二黄原板)实指望坐八抬边疆来镇,又谁知一捧雪惹下祸根。到如今在公堂披枷带锁,倒叫我戚某人无有计行。
(白)唉,参见大人。
陆炳:
(白)戚继光,汤老爷赐你一矮座,还不谢过。
戚继光:
(白)多谢汤老爷。
汤勤:
(白)大人请坐。
陆炳:
(白)戚继光
戚继光:
(白)大人。
陆炳:
(白)莫怀古夫妇是何人拿获的?
戚继光:
(白)严府校尉张龙、郭义拿获。
陆炳:
(白)在什么地方?
戚继光:
(白)蓟州西门以外,柳林之下。
陆炳:
(白)什么时候?
戚继光:
(白)黄昏时候。
陆炳:
(白)怎样进城?
戚继光:
(白)叫开城门,劈了栅子,击动犯官的堂鼓,才见犯官。
陆炳:
(白)你是怎样发落?
戚继光:
(白)犯官言道:此事大了,必须两家担待。
陆炳:
(白)何为两家担待,你与我一五一十讲了。
戚继光:
(白)头门以里,仪门以外,有座军牢小房,将他四人并锁在一处,里面有灯,外面锁上加封,还派兵把守,等到五鼓天明,看着绑,看着斩,人头打入木桶,回复严爷。
陆炳:
(白)可是实情
戚继光:
(白)句句实情。
陆炳:
(白)下去。
戚继光:
(白)是。
(戚继光下。)
陆炳:
(白)啊,汤老爷。
汤勤:
(白)老大人。
陆炳:
(白)他三人口供俱是一样,汤老爷以为如何?
汤勤:
(白)想是私下串供,带那雪氏夫人上堂一问便知。
陆炳:
(白)虽无确凿,免不了如此,带雪艳。
门子:
(白)带雪艳。
雪艳:
(内哭)喂呀。
(雪艳上。)
雪艳:
(白)与大人叩头。
陆炳:
(白)雪艳。
雪艳:
(白)有。
陆炳:
(白)你夫妇被何人拿获?
雪艳:
(白)严府校尉拿获的。
陆炳:
(白)在什么地方?
雪艳:
(白)蓟州西门以外,柳林之下。
陆炳:
(白)什么时候?
雪艳:
(白)黄昏时候。
陆炳:
(白)怎样进城?
雪艳:
(白)叫开城门,劈了栅子,击动戚大人的堂鼓,才见戚大人。
陆炳:
(白)戚大人怎样发落?
雪艳:
(白)戚大人言道:此事大了,必须两家担代。
陆炳:
(白)你且说说,何为两家担代?
雪艳:
(白)头门以里,仪门以外,有一军牢小房,将我等并锁在一处,里边有灯,外面锁上加封,并有人看守。等到五鼓天明,看着绑,看着斩,人头打入木桶,才回复严爷的。
陆炳:
(白)可是实情?
雪艳:
(白)句句实情。
陆炳:
(白)下去。
雪艳:
(白)是。唉!
(汤勤看雪艳。雪艳下。)
陆炳:
(白)啊汤老爷。啊汤老爷!
陆炳:
(白)喂!汤老爷!
(汤勤惊觉。)
汤勤:
(白)啊,老大人。有何话讲?
陆炳:
(白)我想这个人头是真的了。
汤勤:
(白)怎见得是真的?
陆炳:
(白)他四人上得堂来,口供一样,岂不是真的了?
汤勤:
(白)哦,大人说他们四人上得堂来,口供相同,人头就是真的了?假的!
陆炳:
(白)怎见得?
汤勤:
(白)他们一路而来,同宿旅店,串通好了的口供,蒙哄老大人的。
陆炳:
(白)哦,他们串通好了的口供,蒙哄老夫?
汤勤:
(白)正是。
陆炳:
(白)这也疑得是。也罢,老夫倒有个拙见。
汤勤:
(白)有何高见?
陆炳:
(白)日前斩了几个人头,不曾示众,今日摆在堂口,连莫怀古的人头也摆在其内;叫那雪艳上前相认,认真便真,认假便假。你看如何?
汤勤:
(白)但凭老大人。
陆炳:
(白)你我同到外处。
(四龙套,门子引陆炳,汤勤下。)
第十场
(牌子。四龙套,刀斧手引陆炳上。)
陆炳:
(西皮慢流水)暗骂声汤勤贼子太狂妄,尔乃是忘恩负义中山狼。莫怀古赏识你文朗,提拔升官坐大堂。你不报恩人九重望,反咬一口投奔严嵩倒不如强梁。我这里迈步辕门上,等候贼子本姓汤。
(吹打。门子引汤勤上。)
陆炳:
(白)来!将前日斩的人头摆在堂口,连莫怀古的人头也摆在其内。
(刀斧手同摆木桶,将假莫怀古人头放在桶内。)
陆炳:
(白)带雪艳。
(雪艳上。)
陆炳:
(白)雪艳。
雪艳:
(白)有。
陆炳:
(白)老夫道人头是真,汤老爷道人头是假。老夫前日斩了几个人头,不曾示众,将人头摆在堂口,你丈夫的人头也摆在其内。你上前相认,认真便真,认假便假。哪个是你丈夫莫怀古的人头——
(陆炳暗指。)
陆炳:
(白)你要认来!
雪艳:
(白)遵命。
(二黄散板)汤勤贼他把那良心尽丧,将恩抱怨似虎狼。含悲泪下公堂来观望,见几个人头列两旁。那边厢好似夫模样,
(白)哎呀!
(二黄散板)他、他、他血淋淋的人头面皮黄。
(反二黄散板)这厢不是那厢望,
(哭)喂呀!
(反二黄散板)怀抱人头跪公堂。
陆炳:
(白)可是你丈夫的人头?
雪艳:
(白)正是。
陆炳:
(白)下去。
雪艳:
(白)是。
(哭)喂呀!
(雪艳下。)
陆炳:
(白)人头撤去。
(刀斧手同撤木桶。)
陆炳:
(白)汤老爷,汤老爷,喂!汤老爷!
汤勤:
(白)啊,老大人。
陆炳:
(白)我看这个人头一定是真的。
汤勤:
(白)怎见得是真的?
陆炳:
(白)你看,雪艳不顾肮脏,抱住她丈夫的人头这般痛哭,岂不是真的了?
汤勤:
(白)哼!我把雪艳好有一比。
陆炳:
(白)比作何来?
汤勤:
(反二黄碰板)猫哭耗子自虚诓,
陆炳:
(反二黄原板联弹)汤老爷为何把此话讲。
汤勤:
(反二黄原板联弹)她那里假慈悲,假正经,串供搭救戚继光,八抬轿,也好日后作商量,
陆炳:
(反二黄联弹顶板)你看这四顾珠泪两行。
(陆炳回顾左右。四龙套,刀斧手同拭泪。)
龙套:
(反二黄原板联弹)哭一声烈女把夫丧,
龙套:
(反二黄原板联弹)哭一声忠臣不久长。
龙套:
(反二黄原板联弹)哭一声青天心难向,
龙套:
(反二黄原板联弹)哭一声他人立朝堂。
陆炳:
(白)汤老爷!
(反二黄原板联弹)你来看衙役们悲声大放,
汤勤:
(反二黄散板)假泪水不过是驱虎吞狼。
(白)我把这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好有一比。
陆炳:
(白)又比作何来?
汤勤:
(白)听评书落泪——替古人担忧。
陆炳:
(白)哦,他们是替古人担忧?汤老爷,你怎么不替古人担担忧啊?
汤勤:
(白)大人说哪里话来,我与那莫大老爷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他罪犯皇家,自作自受,我替他担的什么忧?
陆炳:
(白)你口口声声道这个人头是假,难道莫怀古的人头还有什么质证不成?
汤勤:
(白)自然有质证。
陆炳:
(白)哦,倒要领教。
汤勤:
(白)莫大老爷头上有两样贵处:前有梅花颚,后有三台骨,那才是真的呢!
陆炳:
(白)想这梅花颚生在面上,可以常常得见,三台骨长在脑后,你是怎样知道的?
汤勤:
(白)哎呀,若提起此事,说来也就长了。
陆炳:
(白)长话短叙。
汤勤:
(白)当初小官不得第的时节,在钱塘卖字画为生,莫大老爷出门拜客而归,路过我那画棚,他见我那字是真草隶篆,画是水墨丹青,他乃读书之人,有怜才之意,故而将我收留,到他家下以为幕宾。后来他进京补官,又将我带进京来。我们一路之上,同宿旅店,同盆洗脸,同架穿衣,同桌用饭,所以么,看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陆炳:
(白)哦,原来如此。我来问你,那莫大老爷待你如何?
汤勤:
(白)待小官恩重如山。
陆炳:
(白)恩重如山?
汤勤:
(白)厚而不薄,一点也不假。
陆炳:
(白)哦,汤老爷,可知道人死则变么?
汤勤:
(白)依我看来,想那三台骨,生就的骨头,一辈子也不能改变的。
陆炳:
(白)哼,叫老夫好恨!
汤勤:
(白)老大人敢莫恨着小官不成?
陆炳:
(白)我焉能恨着汤老爷;我恨的是那去世的莫怀古,他大大地失了眼力!
汤勤:
(白)啊,怎见得我那莫大老爷失了眼力?
陆炳:
(白)想当年你不得第的时节,在钱塘卖字画为生,那莫大老爷拜客而归,路过你的画棚,见你的字是真草隶篆,画是水墨丹青,故而起了怜才之心,将你带进府去,以为幕宾。又将你带进京来,又将你荐与严府,你这才做了官。我恨只恨他不该将你带进府去,带进府去,不该将你带进京来,纵然将你带进京来,也不该将你荐与严府。你如今做了官,可知道不是渔翁引,焉能见波涛!老夫可笑那莫怀古带来带去,荐来荐去,替他自己荐出一个铁板的干证。依老夫看来,这颗人头既有严府家丁看守,八台总兵亲自监斩,雪艳怀抱人头痛不欲生,人头岂能是假?老夫这样落案,看来料无差错!
(唢呐二黄导板)恨贼子公堂上还敢狂妄,
(回龙)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可怜他,忠臣孝子不须讲,遭不幸赴了黄粱。
(唢呐二黄散板)黄口小儿附势上,安敢在此逞豪强。陆炳办事有公望,哪个大胆敢贪赃?我这里甩袖回头望,汤勤立在辕门旁。
汤勤:
(白)啊就是这样的落案?好好好好,告辞!
陆炳:
(白)贼啊,贼!你要哪里去?
汤勤:
(白)回复严爷
陆炳:
(白)怎样回复?
汤勤:
(白)我就说此案审得不清不明,糊里糊涂地就落了案了。
陆炳:
(白)糊里糊涂地落了案了?
汤勤:
(白)你这不是糊里糊涂的落案么?
陆炳:
(白)我来问你:那严爷他是狼?
汤勤:
(白)不是狼。
陆炳:
(白)是虎?
汤勤:
(白)也不是虎。
陆炳:
(白)吞吃我陆炳不成?
汤勤:
(白)虽非狼虎,却有些虎狼之威!
陆炳:
(白)怎么讲?
汤勤:
(白)有虎狼之威呀!
陆炳:
(三笑)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汤勤:
(白)老大人为何发笑?
陆炳:
(白)我笑你这两句话是尊而又大,颠而又狂。
汤勤:
(白)怎见得呀?我这两句话尊而又大,颠而又狂。
陆炳:
(白)我问道那严府可是狼,你言道不是狼;我又问道他可是虎,你言道他不是虎。既然不是狼虎,又有虎狼之威。他纵然是狼,我有打狼的汉子;纵然是虎,我有捉虎的英雄。老夫职授锦衣卫指挥执掌刑名,管领六曹,铁面森森,管什么王孙贵戚,丹书凛凛,惟奉着雷击霆摧。想我为官以来,一不欺君,二不傲上,三不贪赃,四不卖法。我作的是嘉靖皇上的官,我不是作的严府官,我又不是他严府的家人、小子,使唤的奴才!老夫今日奉天子令诏,审问莫怀古的人头,又道是奉天子即天子,奉诸侯即诸侯。你不过奉了你的严爷之命,前来看审而已。我与严大人一殿为臣,才赐你一个座位,我不过是看其上而敬其下。谁知你反客为主,越俎代庖,你这样不知自爱,反用言语顶撞老夫,举止傲慢,言语猖狂,依仗权势,藐视朝廷,岂不是尊而又大,颠而又狂?啊啊,好一个汤老爷,你在我大堂之上摆来摆去,我又不买你的字画。想你这样无耻之辈,势利小人。左右,撤座!
(唢呐二黄散板)休要在帐中胡乱讲,严嵩到此也不敢凶狂。为官清廉不惧风浪,霜雪焉能见太阳!
汤勤:
(白)哎呀,这老头儿倒有些火性。弄了个没趣!这、这、这……有了,为人总是喜欢奉承,待我奉承他几句。咦,啊,呵哈哈哈……啊,大人,小官不会吃酒,今早吃了几杯水酒,言语冒昧,得罪了老大人,喏,小官这里磕头赔罪了。老大人不要动怒,小官是酒后失言呐。
陆炳:
(白)汤老爷吃了酒了?
汤勤:
(白)哎哎哎。
陆炳:
(白)虽是酒后失言,这人命关天,非同儿戏呀!
汤勤:
(白)下次改过。
陆炳:
(白)下次改过了?坐下。
汤勤:
(白)多谢老大人。
陆炳:
(白)汤老爷,我想此事总要落案呐。
汤勤:
(白)有道是:
(念)抄手问贼贼不招,用棒呼犬犬必逃。
(白)此事不用大刑,谅他们不招。
陆炳:
(白)听汤老爷之言,敢莫叫老夫用刑?
汤勤:
(白)大刑不动,恐其不招。
陆炳:
(白)汤老爷,你看这上有?
汤勤:
(白)皇天。
陆炳:
(白)下有?
汤勤:
(白)后土。
陆炳:
(白)你我为官者?
汤勤:
(白)只凭良心二字。
陆炳:
(白)若无有良心呢?
汤勤:
(白)若无良心么……叫天狗吃了他们。
陆炳:
(白)叫天狗吃了他们?
汤勤:
(白)吃了他们。
陆炳:
(白)想这无有良心之事,旁人做得来,我陆炳就做不出来么?你我重回大堂去者。
(四龙套,刀斧手,门子引陆炳,汤勤下。)
第十一场
(牌子。四龙套,门子引陆炳,汤勤上。)
陆炳:
(白)来!
门子:
(白)有。
陆炳:
(白)带张龙、郭义!
门子:
(白)带张龙、郭义。
(张龙,郭义同上。)
张龙,郭义:
(同白)叩见大人!
陆炳:
(白)唗!你二人不过是奉了严大人一张批票,就是这样遮天盖地而来,拿一个人犯都不清不明,不知误了多少大事。来,扯下去打!
张龙,郭义:
(同白)汤老爷讲情。
汤勤:
(白)慢来,慢来。啊老大人,他二人打不得呀。
陆炳:
(白)啊?老夫连他二人都打不得了?
汤勤:
(白)不是呦,他二人是牵连在内。
陆炳:
(白)敢是与他二人讲情?
汤勤:
(白)不敢,老大人开恩。
陆炳:
(白)张龙、郭义,四十板子记在你二人的腿上,人情送在汤老爷的脸上。还不谢过汤老爷。
张龙,郭义:
(同白)多谢汤老爷。
汤勤:
(白)谢过大人。
张龙,郭义:
(同白)多谢汤老爷。
汤勤:
(白)便宜尔等,下去!
(张龙,郭义同下。)
汤勤:
(白)我想戚继光身为八抬,监斩人头不清不白,其中必有原故,不动大刑决不吐露实情。
陆炳:
(白)带戚继光!
(戚继光上。)
戚继光:
(白)参见大人!
陆炳:
(白)唗!身为八台总镇,斩了个人头不清不明。来,大刑伺候!
押诏官:
(内白)黑诏到。
门子:
(白)黑诏到。
陆炳:
(白)下去。
(戚继光下。)
陆炳:
(白)啊,汤老爷,用刑事大,接诏事大?
汤勤:
(白)自然接诏事大。
陆炳:
(白)哦,接诏事大。汤老爷请至书房待茶。
汤勤:
(白)小官告退。
(汤勤下。)
陆炳:
(白)香案接诏。
(四侍卫引押诏官同上。)
押诏官:
(白)黑诏下。
陆炳:
(白)万岁。
(陆炳跪。)
押诏官:
(白)跪听宣读,诏曰:“今有一十八名江洋大盗,外有犯官三名,因刑部染病,命锦衣卫陆炳监斩。”诏书读罢,望诏谢恩!
陆炳:
(白)万万岁!
(陆炳起,接诏。四侍卫引押诏官上马,同下。陆炳入座。汤勤上。)
汤勤:
(白)老大人,方才黑诏到来,为了何事?
陆炳:
(白)适才黑诏到此,命老夫监斩几名人犯。请问汤老爷,审头事大,还是斩头事大?
汤勤:
(白)自然是斩头事大。
陆炳:
(白)哦,斩头事大。
汤勤:
(白)王命为尊哪。
陆炳:
(白)老夫前去监斩,有事相烦汤老爷。
汤勤:
(白)老大人吩咐。
陆炳:
(白)我意欲请汤老爷背审雪艳,意下如何?
汤勤:
(白)怎么,老大人要下官背审雪艳?小官情愿代劳。
陆炳:
(白)带张龙、郭义。
门子:
(白)带张龙、郭义。
(张龙,郭义同上。)
陆炳:
(白)我请汤老爷背审雪艳,命你二人看守于她,不许远离,倘有差错,打折你的狗腿。
张龙,郭义:
(同白)是。
陆炳:
(白)带雪艳。
门子:
(白)带雪艳。
(雪艳上。)
雪艳:
(白)犯妇与大人叩头。
陆炳:
(白)老夫请汤老爷背审于你,你要从实招来。张龙、郭义,将雪艳吊在西廊。带戚继光。
(戚继光上。)
戚继光:
(白)叩见大人。
陆炳:
(白)适才黑诏到来,命老夫监斩几名人犯。想你身为八抬总镇,监斩一颗人头,不清不白。今日老夫斩几个人头,教你见识见识。赐你小轿一乘,跟随老夫轿后。左右,外厢开道,法场去者。
戚继光:
(白)谢大人。
(四站堂军,四刀斧手同上,引门子,戚继光,陆炳同下。)
汤勤:
(白)陆炳监斩人头去了,命我背审背审。哎,待我来背审背审。
张龙,郭义:
(同白)嗯哼!
汤勤:
(白)你二人方才受惊
张龙,郭义:
(同白)有劳汤老爷讲情。
汤勤:
(白)老大人命我背审雪艳,你二人自个儿歇息去吧。
张龙,郭义:
(同白)我二人在此看守雪艳,不敢远离。
(汤勤与张龙,郭义银两。)
汤勤:
(白)哎,来来来来,这里有一茶之敬,你二人吃杯茶吧。
张龙,郭义:
(同白)汤老爷的银子,我们不敢要。
汤勤:
(白)我送与你们,只管收下。
张龙,郭义:
(同白)多谢汤老爷。
汤勤:
(白)不值一谢。
张龙:
(白)伙计。
郭义:
(白)伙计。
张龙:
(白)这个人头分明是真,也不知哪个混账东西偏说是假,害得我们票也消不成。你在里面访,我在外面访,访着此人,也不打他,也不骂他,将他的眼睛挖将下来,挂在树枝之上,刮东风,往西摆,刮西风,往东摆,摆来摆去,摆死这个混账东西。
(张龙回头对汤勤。)
张龙:
(白)汤老爷,你是个好人。我们饮酒去呀!
郭义:
(白)饮酒去。
(张龙,郭义同下。)
汤勤:
(白)好哇!花了一锭银子,买了他们一顿好骂呀!啊,雪娘子,陆大人监斩人头去了,命我来背审于你,我看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妇人,你若猜得着我的心事,我说人头是真,它就是真的了;你若猜不着我的心事,我说人头是假,他一辈子也不能落案。你那心中要放明白些才好!
雪艳:
(白)啊,汤老爷,请退后一步。
汤勤:
(白)是是是,你要快快的思忖。
雪艳:
(白)哎呀且住!我看此贼居心不良,难以落案,岂不连累戚大人!我不免用言语蒙哄于他,若得机会,好与夫君报仇雪恨,我就是这个主意。
(反四平调)苍天难佑实不幸,朝堂上苦煞薄命人。本当向前仔细论,想起亡命亲夫君。报仇之事说不尽,无限悲愁无限情。心中自把巧计定,走向前来与他听。
(白)啊,汤老爷,请过来呀!
汤勤:
(白)雪娘子,怎么说?
雪艳:
(白)可记得那年在钱塘一同上船的时节,我险些失足落水,你过来扶了一把。
汤勤:
(白)哎,不错,你还记得?
雪艳:
(白)那时我那心中……
汤勤:
(白)怎么样啊?
雪艳:
(白)早就有了你呀。
汤勤:
(白)喂呀呀,怎么,你在钱塘江上船的时节,险些失足落水,彼时我上前搀扶你一把,那时你那心中就有了我了?如此说来,我的亲——
(内喝道声。汤勤惊,下。四站堂军,四刀斧手,门子引陆炳同上。)
陆炳:
(唢呐二黄散板)大炮一响天地震,霎时人头落埃尘。人生在世须谨慎,切莫如此乱胡行。
(汤勤上。)
汤勤:
(白)老大人城外监斩,多有辛苦。
陆炳:
(白)为国效劳,何言辛苦?
汤勤:
(白)但不知斩的都是什么罪犯?
陆炳:
(白)一十八名江洋大盗,外有犯官三名。
汤勤:
(白)哦,还有犯官三名,敢问都是什么案子?
陆炳:
(白)第一名临阵脱逃,该问他什么罪名?
汤勤:
(白)这,该当问斩。
陆炳:
(白)斩首了。
汤勤:
(白)斩者无亏。还有啊?
陆炳:
(白)第二名,克扣军饷,该问他个什么罪名?
汤勤:
(白)哎呀,这也该问斩。
陆炳:
(白)也斩了。
汤勤:
(白)这第三名呢?
陆炳:
(白)这第三名么?哦……乃是一员小官,当初不得第之时,被他恩主提拔起来,如今在大官面前搬弄是非,害死他恩主的性命。这该问何罪呀?
汤勤:
(白)哦……哎呀,这个案子不犯事便罢。若破了案么,轻轻地打他几十手简子也就是了。
陆炳:
(白)啊?哼!若是犯在老夫手内,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汤勤:
(白)哎呀,忒重了。
陆炳:
(白)暗箭伤人,可恶得很呐。
汤勤:
(白)念他是初犯,看看他的下次。
(陆炳冷笑。)
陆炳:
(白)汤老爷,背审雪艳怎么样了?
汤勤:
(白)雪艳?小官背审过了。人头是真的。
陆炳:
(白)人头是真?
汤勤:
(白)人头是真。
陆炳:
(白)莫怀古的人头?
汤勤:
(白)是啊,真的了。
陆炳:
(白)哎呀呀,汤老爷,你上得堂来,就说了这么一句有良心的话呀。
汤勤:
(白)小官是最有良心的。
陆炳:
(白)人头是真,老夫就要落案了。
汤勤:
(白)只管落案。
陆炳:
(白)张龙、郭义?
汤勤:
(白)销票无事。
陆炳:
(白)戚继光?
汤勤:
(白)原任八抬。
陆炳:
(白)你能保他原任八抬?
汤勤:
(白)只要小官在严爷面前说几句好话,自然可以原任八台。
陆炳:
(白)雪艳呢?
汤勤:
(白)雪艳么,自然是任凭老大人发落。
陆炳:
(白)将她发回钱塘。
汤勤:
(白)钱塘路远。
陆炳:
(白)送往蓟州。
汤勤:
(白)蓟州无人。
陆炳:
(白)寄在老夫衙内。
汤勤:
(白)啊?雪艳寄在老大人衙内呀?哼!人头是假,你再背审背审。
(汤勤下。陆炳离位。)
陆炳:
(白)哎呀且住!汤勤言道,人头是真可以落案,张龙、郭义销票无事,戚继光原任八台,雪艳发往钱塘,钱塘路远,发往蓟州,蓟州无人,寄在老夫衙中,他又言道人头是假,还要背审背审。听他言来语去,分明是要霸占雪艳。我若把雪艳断与汤勤,满朝文武必然道我无才!我若不将雪艳断与汤勤,此案何日得消,岂不连累戚贤弟!这……
雪艳:
(白)好个不明白的陆大人呐!
(雪艳哭。)
陆炳:
(白)且住!老夫正在为难之际,雪艳言道:“好个不明白的陆大人!”莫非她有替夫报仇之意?雪娘子啊,莫仁嫂!你若有心与我那莫仁兄报仇,拼着老夫这顶乌纱不要,也要与你担代担代。正是:
(念)假装痴騃汉,暂做懵懂人。
(汤勤上。)
汤勤:
(白)老大人为何背地沉吟?
陆炳:
(白)非是老夫背地沉吟。将雪艳发往钱塘,钱塘路远,送至蓟州,蓟州无人,寄在老夫衙内,出入又有些不便。
汤勤:
(白)老大人的声气也不好听哪。
陆炳:
(白)也罢,就寄在汤老爷衙内如何?
汤勤:
(白)老大人错了。
陆炳:
(白)怎么?
汤勤:
(白)那雪艳又不是什么物件,今日寄在东,明日寄在西。老大人若要了解此事,就办它个水落石出啊。
陆炳:
(白)怎么,水落石出?那请问汤老爷,你可有宝眷哪?
汤勤:
(白)哦,这倒不曾有。
陆炳:
(白)老夫为媒,将雪艳断与汤老爷为妻,汤老爷意下如何?
汤勤:
(白)怎么,老大人做主,将雪艳断与小官为妻么?哎呀呀,老大人,你真是小官重生父母,再造的爹娘。这里与老大人磕头致谢了。
陆炳:
(笑)哈哈哈。
(白)起来起来。这人头呢?
汤勤:
(白)人头一定是真的了。
陆炳:
(白)是真的了?老夫要落案了。
汤勤:
(白)只管落案。
陆炳:
(白)张龙、郭义?
汤勤:
(白)那是销票无事。
陆炳:
(白)戚继光?
汤勤:
(白)原任八抬。
陆炳:
(白)严爷降罪呢?
汤勤:
(白)有小官担待。
陆炳:
(白)原要你担待。带张龙、郭义。
门子:
(白)带张龙、郭义。
(张龙,郭义同上。)
陆炳:
(白)张龙、郭义,人头是真,你二人销票无事。这有公文一角,回复严爷去吧。
张龙,郭义:
(同白)多谢大人。
(张龙,郭义同下。)
陆炳:
(白)将雪艳放下来。
(陆炳闲书棘荆两字在扇上。门子欲上前解缚。)
汤勤:
(白)慢来,不用你们,男女授受不亲。待我亲自解下来。
(汤勤解缚。)
雪艳:
(哭)喂呀!
汤勤:
(白)哎呀,吃了苦了。过来,与老大人磕头。
陆炳:
(白)雪艳,老夫将你发往钱塘,钱塘路远;送至蓟州,蓟州又无人照管;寄在老夫衙内,犹恐出入不便。如今老夫倒有一两全之计。老夫为媒,将你断与汤老爷为妻。汤老爷比不得莫大老爷,汤老爷的性情不好,早晚你要小心——
(陆炳将扇上两字合成“刺”字,暗示雪艳。)
陆炳:
(白)伺候!
汤勤:
(白)你要记下了。
雪艳:
(白)谢大人!
(吹腔原板)陆大人此事断得好,猜透我心中计一条。且等花烛时候到,
(白)贼子啊,贼子!
(吹腔原板)要把全家的仇恨消。
(雪艳下。)
汤勤:
(白)那老大人,小官告辞了。
(吹腔原板)辞别大人自去拜庙,乐得俺摆摆又摇摇。喜呵呵下堂去严府去报,成全了大好事一遭。
(汤勤下。)
陆炳:
(白)哼!
(吹腔原板)狗汤勤下堂满面带笑,怎知机关绝妙高。叫左右忙退堂吹铜号,
(四站堂军,四刀斧手同下。)
陆炳:
(吹腔原板)快请出戚大人前堂商讨。
门子:
(白)有请戚大人。
(戚继光上。)
戚继光:
(吹腔原板)忽听得二堂传信拜,戚某上堂站尘埃。见大人满面笑愁眉消解,但不知他那里喜从何来。
陆炳:
(白)贤弟请坐。
戚继光:
(白)有座。
陆炳:
(白)恭喜贤弟,贺喜贤弟。
戚继光:
(白)喜从何来?
陆炳:
(白)官复原职,岂不是一喜!
戚继光:
(白)那雪艳呢?
陆炳:
(白)断与汤勤了。
戚继光:
(白)仁兄你好无才也!
陆炳:
(白)非也,其中之事一言难尽,待老夫说来!
(反四平调)戚贤弟休得要道我无才,只怕你明珠在土内埋。贼汤勤为雪艳生毒害,不遂此愿怎丢开?雪夫人堂前顿首拜,叫某成全报仇来。我顺水推舟假作和解,其中自有巧安排。
戚继光:
(白)好哇,果然是好计策,只可惜了那雪氏夫人枉送性命。也罢,也算与我那莫年兄报仇雪恨了。仁兄,小弟就此告别了!
(二黄散板)辞别了仁兄出衙外,
陆炳:
(二黄散板)静候三日好音来。
(陆炳,戚继光同下。)
第十二场
(阴锣。差役执灯前引汤勤醉步踉跄上。)
汤勤:
(引子)天下无难事,只须有心人。
(白)我那梦寐难忘的美人,千方百计,果然到手。方才严府中管家、校尉,诸位仁兄祝贺于我。都道我:上人见喜,既得官职,又获娇娥,一定前途无量。你一杯,他一杯,不觉醉了。
(汤勤醉状。)
汤勤:
(白)是我思念艳娘,逃席而去。想雪艳貌美,情性却甚端庄。恐她还要反悔。哧,量她笼中鸟,网中鱼,难逃吾手。待我回去成其美事。正是:
(念)千金一刻春宵帐,称心如意做新郎。
(汤勤醉步下。)
第十三场
雪艳:
(内二黄导板)听谯楼打罢了初更尽,
(雪艳上。)
雪艳:
(三叫头)老爷,夫君,喂呀老爷呀!
(回龙)我好似笼中鸟难以飞腾,我那苦命的老爷呐。
(二黄三眼)我心中的只把那汤勤来恨,害得我一家人两下里离分。叹夫君避古北埋名隐姓,一家大小发配充军。蓟州城替老爷法场丧命,好一个忠心赤胆小莫成。今夜晚杀贼子要报仇雪恨,落一个青史名标在万古存。听谯楼鼓咚咚人烟寂静,一轮月照愁人倍感凄零。
(念)遂逢千古奇冤,此时欲哭无泪。鬼蜮含沙射影,怀宝果然成罪。
(白)公堂之上汤勤贼子一口咬定人头是假,实要霸占奴身方肯甘心。是我一言提醒陆大人,将我断与汤勤,今夜拼着一死要将贼杀死,报仇雪恨。
(雪艳想。)
雪艳:
(白)哎呀且住,想我方才出狱,身无利刃,如何杀得汤勤。这便如何是好!
(二黄三眼)无寸铁怎教我杀贼报恨,到此时才知道力不从心。今夜晚真算得自投陷阱,恨只恨不能够杀贼残生。昏惨惨哭了个油枯灯尽,
(乳娘提衣包上。)
乳娘:
(二黄原板)奉主命到此间来送衣裙。
(白)是我奉了陆大人之命,暗地里帮助雪艳娘子。来在汤家,门上人言道:汤老爷尚未回来,雪艳一人在内。来到后堂,待我进去。
(乳娘入内。)
乳娘:
(白)雪艳娘子。
雪艳:
(白)你是何人?
乳娘:
(白)我是乳娘。
雪艳:
(白)到此何事?
乳娘:
(白)今日大喜之日,特来送衣物与雪艳娘子添装。
雪艳:
(白)哪个要你添装。
乳娘:
(白)雪娘,我是陆炳大人府中小姐的乳娘。
(雪艳回顾。)
乳娘:
(白)我家大人,恐怕汤老爷不及备办新装,故而老身将我家小姐的新衣挑选几件,这包裹要请雪娘亲自仔细检点,这都是今晚要用的。
(雪艳注意。)
乳娘:
(白)啊雪娘,我家老爷吩咐,必须要亲自,亲自检点喏。还有酒宴一席,待我出去招呼。
(乳娘下。雪艳取包捡看得刃,柬,看简帖。)
雪艳:
(白)吓,好一个陆大人,今日解我燃眉之急。待等报却仇恨,来生报答你的恩情。这柬帖上只写了一个忍字,却是何意?
(雪艳想。)
雪艳:
(白)莫不是言说是可忍孰不可忍,叫我席上杀贼!
(雪艳看刀,仔细想。)
雪艳:
(白)非也!看这忍字上面是利刃的刃字,下面是人心的心字,这刃加在心上——
(雪艳看刀。)
雪艳:
(白)好哇
(二黄原板)今夜晚得把仇人手刃,拼得个血染碧骨化灰尘。今夜晚细安排莫要担心,细差点巧装扮物已验明。
(雪艳下。)
第十四场
(西皮小开门。乳娘引二差役抬酒席同上,安放,二差役同下。乳娘笑。)
乳娘:
(白)汤太太,我来替你梳装噢。
(乳娘下。汤勤醉态上。)
汤勤:
(二黄快三眼)金乌坠玉兔升满天星斗,又做官又得美喜在心头。一捧雪传家宝故意泄漏,使严爷到莫府去把杯搜。莫怀古只逼得畏罪逃走,弃官职携印信立斩人头。在公堂将雪艳断归吾手,
(三笑)哈哈,啊哈,哈哈哈。
(二黄原板)方显得我手段高胸有计谋。
(汤勤得意地急行,乳娘急上,互撞。)
乳娘:
(白)哪里来的冒失鬼,撞了老娘。
汤勤:
(白)唞! 我是你汤老爷。
乳娘:
(白)哎呀,婆子不知是汤老爷,多有得罪。
汤勤:
(白)你是何人?
乳娘:
(白)婆子乃是陆炳陆大人府中的乳娘,奉命与汤老爷道喜。
汤勤:
(白)不敢,不敢。
乳娘:
(白)陆大人言道汤太太的衣服,恐怕汤老爷一时备办不及,将我家小姐陪嫁的新装,挑选几套,命我送来。
汤勤:
(白)陆大人太费心了。
乳娘:
(白)还送来酒宴一席,花烛成对,上书白头偕老,海誓山盟。
(乳娘取杯酒。)
乳娘:
(白)汤老爷,
(念)吃了这杯酒,夫妻到白头。
汤勤:
(笑)哈哈哈。
(白)好,好,好。
(汤勤饮酒。)
乳娘:
(白)汤老爷,
(念)吃了酒二杯,夫妻永和美。
汤勤:
(白)永和美,永和美!
(笑)哈哈哈。
(汤勤饮酒。)
乳娘:
(白)吃了酒三盅,孟光配梁鸿。
汤勤:
(白)乳娘,我在严府吃得太多,不能再饮。
乳娘:
(白)念在陆大人对汤老爷的费心,也要再吃几杯。
汤勤:
(白)好,只吃这一盅吧。
(汤勤饮酒。乳娘下。汤勤欲下。乳娘扶雪艳同上,坐下。汤勤看雪艳,喜悦。)
汤勤:
(白)妙哇!
(二黄散板)雪艳娘着新装倍添风韵,
乳娘:
(白)汤老爷,婆子拜辞了。
汤勤:
(白)转谢陆大人,明日我夫妻到府拜谢。
乳娘:
(白)是。雪娘子,早些安置,不要误了今晚的好时光吓!
(乳娘下。)
汤勤:
(白)是吓,娘子不要误了好时光。
(雪艳不理。)
汤勤:
(白)吓,是了,仓促成亲,以致衣服、簪、环不齐,委屈你了。这是我的不是,这厢赔礼。
(雪艳怒不理。)
汤勤:
(白)哼哼,你以为这场公案,已经完结。可知道说真说假,在我一言。这人头一案,还要重审重问。
(雪艳吃惊急转。)
雪艳:
(白)我问你今夕何夕?
汤勤:
(白)今夕是你我的喜期。
雪艳:
(白)既知喜期,撇我一人在此,全无半点怜顾之情。
汤勤:
(白)这这这,哈哈哈。原来艳娘为了此事着恼。娘子有所不知,只因今日新婚,严府校尉、管家与我贺喜,下官不得不去,不得不饮,故而迟迟归来,还望艳娘恕罪。
雪艳:
(白)这也难怪你了,今夜良宵拚过一醉啊!
(二黄散板)提银瓶斟美酒假意恭敬,
汤勤:
(白)艳娘,我吃得太多了,不能再饮了。
雪艳:
(白)你不饮,莫非还在怪我。
汤勤:
(白)不怪不怪,我饮我饮。
(汤勤饮酒。)
雪艳:
(白)汤老爷。
(二黄散板)花正好月正圆一刻千金。
汤勤:
(白)花好,
(汤勤饮酒。)
汤勤:
(白)月圆,
(汤勤饮酒。)
汤勤:
(白)一刻千金。
(汤勤饮酒,大醉倒椅上。)
汤勤:
(白)艳娘,扶我上床去睡。
(雪艳扶汤勤上床。)
雪艳:
(白)汤老爷,汤老爷,果然醉了,
(唢呐二黄散板)一见贼子已睡稳,血海冤仇要报清。卸却钗环取利刃,
(雪艳脱外衣,取刀。)
雪艳:
(唢呐二黄散板)管叫贼子赴幽冥。
(大锤猛击。雪艳掀帐,刺汤勤。汤勤起,互扑,雪艳拔剑刺死汤勤。汤勤死,暗下。)
雪艳:
(扑灯蛾)贼子心肠狠,心肠狠,趋炎附势陷良人。你害我全家心何忍,雪艳今日把冤申。
(白)如今大仇已报,死也瞑目了。我不免自刎一死了吧!
(雪艳自刎,死,暗下。)
第十五场
(旗牌上。)
旗牌:
(念)蛾眉真足愧须眉,千载英风得并追。义重飞霜天相惨,心同化石列星垂。
(白)自家蓟州戚老爷麾下一旗牌兵是也,我家老爷因人头案一事押解回京,且喜陆大人从中帮助,官复原职。昨日只为那雪娘身故,老爷感他节烈非常,故而赎身安葬。今日到此处祭奠,叫俺在此伺候。
戚继光:
(内白)恩咳。
旗牌:
(白)迎接老爷。
(吹打。四龙套引戚继光上。)
戚继光:
(端正好)古今垂,乾坤浩,仗弥漫正气昭昭。俺向那简编中历数出幽光耀,同把纲常表。
(白)俺,戚继光。且喜身受皇恩,官复原职。今日特来雪氏夫人坟上一祭,众兵将。
四龙套:
(同白)有。
戚继光:
(白)西山去者。
四龙套:
(同白)啊!
戚继光:
(滚绣球)望彤云迷雾罩,看寒烟黯四郊。见那雁行飞嘹嘹哀叫,悲风起卷长空叶落林皋。俺抹过了响寒流的浅堤,跨过了接疏篱的小桥。曲弯弯早来到深山之坳,聒耳价听鸟噪猿号。看多少萧萧荒草高低冢,尽都是赫赫荣华今古豪,到如今只落得埋没在蓬蒿。
龙套:
(白)启禀老爷,已到雪娘坟冢。
戚继光:
(白)唉!你看这新堆三尺,故土一坏。空宵寂寞,何来声起松楸?永昼萧条,惟见名题墓碣。凄风万木,清霭千峰。牧童行歌,樵夫倦憇。朝暮鸢狐啼怨血,春秋庐墓伴贞魂,好不凄凉人也!
龙套:
(白)请老爷上香。
戚继光:
(白)看酒来。
龙套:
(白)啊!
(戚继光祭。)
龙套:
(白)初进爵,亚进爵,三进爵。拜兴,拜兴,拜兴。拜兴礼毕。
戚继光:
(哭头)呀,雪娘哇——
(叨叨令)这椒浆和泪更含愁,一樽儿淋漓浇向黄泉道。草杯盘怎比得俎豆列琼瑶, 统望恁一点精灵偏不杳。早鉴咱拜祷的微忱,仿佛驾鸾骖凤驭飘然到。可惜恁青春和艳娇,断送得迷离惨淡西风吊。兀的不痛煞人也么个,兀的不痛煞人也么个。怎能够重返香魂,把从头冤恨凄凄凉凉的告。
(白)唉,雪娘!奋身杀贼,立志捐躯,你真乃智足包天,烈堪贯日。我戚继光今日未尽之身,皆出你之所赐也!
(脱布衫)俺拜龙光节钺堪重叨,恁丧鱼肠魂魄游遨。羞煞俺须眉颓然顿老,反输却红钗裙身仇恨报。
(白)自古人孰能无一死,似雪娘之死,千古犹生。想她那晚呵——
(小梁州)怒冲冲杀气腾秉耀宝刀,残银灯忽闪溅魂飘。冲牛斗震山岳俱摧摇,芳魂散凛义气九天比高。
(白)我想一女子尚且如此,呀呀呸!堪愧那权奸之辈呵——
(幺篇)呀哈枉、枉把持空华富贵千年调,百般的机械巧装乔。有日价日照冰山倒,怎博得个东门黄犬、好叫恁彤管臭名标。
(白)唉!
(快活三)奠泉台愁脉脉,不禁价泪滔滔。问男儿肯将血泪洒征袍,也只为一点担心儿千古少。
(白)打道。
四龙套:
(同白)啊。
戚继光:
(朝天子)别苍苔短蒿,离空山古道。吊牛眠难重扫,那里是丁令归来,千年华表,只见那落斜晖山衔照。只这暮去明朝,可也春来秋到,此日余生,到头来怎免得堆荒草。雪姬呀哭恁这一遭,醒咱这一觉,把那一瞬浮生做一个万载价忠和孝。
(尾声。四龙套引戚继光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