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皮破落户”与辣椒
不知道读者注意过没有，《红楼梦》全书中除了王熙凤叫“辣子”外，还有任何一处出现过辣椒吗？答案是否定的。
通部八十回原著中只出现在了一个地方，即第三回介绍王熙凤：
“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 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
根据史料记载，辣椒是在明末传入中国的，晚清的《清稗类钞》中说：
“滇、黔、湘、蜀人嗜辛辣品。”
旧时我国无论富庶贫贱之家，老百姓餐桌上的辛辣之味大都来自花椒、生姜，辣椒最初传入更多是作为一种观赏之物而非食材。最迟到同光年间湖南人才养成酷爱吃辣椒的习惯。而向上追溯，康熙时，仅贵州一带的百姓用辣椒代替盐来使用，如今常言川渝湘地区最能食辣，原来贵州才是我国的吃辣椒鼻祖。小说中只说南省叫“辣子”即反映了南方食辣椒的兴起，而再无辣椒的出现也从侧面反映出辣椒初入中国的历史现实。
众所周知，“凤辣子”使用了辣椒的文化隐喻，以此形容王熙凤的人物性格和行事作风。而具体到“泼皮破落户”，则与“辣子”相呼应，当然也有差别，一种人、一样物，皆是用来塑造凤姐的。明代笔记《委巷丛谈》记载：
“撒泼无赖者，谓之破落户。”
泼皮破落户意指家族衰落而游荡无赖之人，比如《水浒传》里提到的第一个破落户高俅，此外还有牛二等等。原文提到牛二出场时直说：
“京师有名的破落户泼皮，叫做没毛大虫牛二，专在街上撒泼、行凶、撞闹。”
而《红楼梦》里第一个提到的“泼皮”竟是王熙凤，不禁令人哑然失笑，后文中王熙凤因撞破贾琏偷腥而趁着酒劲撒泼一番，不过泼的不是辣，而是醋。《红楼梦》还提到过一个泼皮叫醉金刚倪二，他对贾芸曾经说道：
“我在外头有名放帐，你却从没有和我张过口。也不知你厌恶我是个泼皮，怕低了你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难缠，利钱重？”
放帐（按：即放账，也作“放债”），指的便是古时放高利贷的人。可见亦有将放高利贷者称为泼皮，一则正人君子不行此端，一则放贷之人不讲道理讨账时常常要耍泼皮手段。诸位可细细回想原著，实则与倪二一样，凤姐也有放账之事。但无论是“泼皮”还是“破落户”，都是旧时社会底层人物。
《红楼梦》传世的时代，辣椒于中国“初来乍到”，在当时许多大户人家眼里就是贫民食品，不上档次，这就和人们对“泼皮破落户”的认知趋于一致。作者用辣子来形容凤姐，除了指她泼辣，也有暗讽其“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的不上档次之处。
另外还有一处需要提一下，凤姐打趣宝黛钗三人时曾说：
“这大热的天，谁还吃生姜呢......既没人吃生姜，怎么这么辣辣的？”
这里弃用辣椒而以生姜来形容当时尖锐而热辣的气氛，恰恰又一次佐证了辣椒没有广泛普及的社会现实，以及辣椒作为“底层食品”不被荣宁二府老爷小姐们食用的真实写照。
我们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贾府的主子们可能会用辣子打趣但肯定不屑于用来填饱肚子。 诚然，现代读者尤其是学生在阅读《红楼梦》时都会感到极其困难，曾经有一项问卷调查显示，《红楼梦》长期位居学生最难读名著的榜首！这里面既有学生阅历少的因素，也有小说所处时空环境造成的历史距离感的原因。人们常常会把现代人的思维定势，生搬硬套进古代生活场景中，更有甚者，一些搞创作的以及导演编剧秉持有这种根深蒂固的错误思想，结果显而易见，大量古代题材作品就会出现诸如唐朝人住店用大元宝；南宋人到饭馆里吃辣椒等等“穿越”场面。正是这些文学影视作品向观众传递扭曲错误的历史信息，误人不浅！
总而言之，一部文学作品，尤其像红楼梦这样一部存有大量日常生活情节的文学作品，就必然自觉或者不自觉地反映当时历史社会条件下的风俗饮食、习惯用语等诸多微观的生活细节，正确认知这些不仅对于阅读红楼梦等古典小说有所裨益，而且对于了解我们这片厚重乡地上的古代先民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注：本文始撰于2018年年初，今次对个别语句作了调整）
作者：邦邦灰小兔
往期回顾：
《缅怀荧屏“贾政”塑造者马加奇老师》：
《从贾府的午间活动看第六十七回真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