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明《蜘蛛巢城》——欲望与理智:《麦克白》式的落幕悲剧
石非云
编辑于 2022年01月09日 01:21

    黑泽明的《蜘蛛巢城》系根据莎士比亚的经典悲剧《麦克白》改编而来,电影将故事大背景设置在了日本的战国时代。本部电影中关于人性与欲望、信仰与迷信的刻画入木三分,可以激发观者对于心理暗示和“魔咒”的一些思考。

    伟大的导演依靠好的电影,好的电影依靠好的演员。就像小津安二郎的电影里一直出现原节子和笠智众一样,黑泽明《蜘蛛巢城》主演——黑泽明的“御用演员”——三船敏郎在影中的表现还是依旧生动传神,有血有肉。这一类的武士形象可以参考《罗生门》中的武士和《七武士》中的菊千代。

    像不能把麦克白看作是纯粹的坏人一样,鹫津也是一个从忠于君主的将军渐渐变成了弑君杀友的罪人,一步错步步错,这条路既是自己选择,也是身不由己。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这本身就是一个悲剧——关于欲望的悲剧。

    欲望的金苹果是恶魔的果实,一个人在欲望的驱使下会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我们现在称作“自我迷失”。莫言在《生死疲劳》中说: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站在一个动物的角度来看,真要做到无欲无求基本不可能。起码用儒家的说法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君子贵人贱己,先人而后己——而君子数量又少之又少,当今社会还存在与否也不敢妄下结论。用佛教的说法,大概只有普渡众生的金身佛才能吧。这是宗教的事,不宜多妄语。

    在《麦克白》中,预言是经三个女巫之口道出,麦克白妻子将之发酵,将麦克白潜意识中隐隐约约的野心推波助澜,最终酿成悲剧。欲望在可以控制的时候,我是说,在理智还占据上风的时候,未见得是一件坏事,因为这本身可以看作是促使一个人前进的动力。当然,在这个阶段,我们往往称这样的人为“雄心壮志”。一旦欲望过多,这个词就变成了“野心勃勃”——当然这是很客气的说法——我们还能换个词:狼子野心。

    可惜的是,鹫津就是后者。

    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离不开一个好女人,反之亦然。我这里取“一个失败的男人背后离不开一个坏女人”之意,而至于另一个“反之”——即“一个成功的女人背后离不开一个好男人”——只能留到下一次再说。在被动中主动,这种被刀架在脖子上的“被迫自愿”真是既可笑又可怜。鹫津的堕落成魔,他的妻子浅茅“功不可没”。自然,没有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个好士兵,作为妻子想丈夫更进一步本身没错。可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弑君嫁祸,伤天害理,这是大逆不道。最后鹫津被杀之时,口中大骂“狗辈,狗辈,竟敢弑君”,岂不知自己就是大逆不道的弑君者?!

    有意思的是,所谓”预言”的本身,在我看来即是语出者对听者的心理游戏。预言,本身就是魔咒。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就是如此。无心之言或是没有没有一点事实依据的流言,但又切乎自己的利益,对于这些他人之语,身陷其中的人总是故意往这里去靠或者故意逃避。这大概就是心理学上的心理暗示。像俄狄浦斯王式悲剧或者睡美人的纺锤暗示。举个现实中的例子,大鸟伯德的著名垃圾话“我将在这里绝杀你”,之所以每次应验,给对方球员的心理包袱还是占到很大比重的。什么?你不知道篮球?没事,那和你玩王者在开局之时,对面放出这局要平推的话语,结果真被对面打爆了还被嘲讽而导致的心态崩溃也差不多。

    回到电影本身,对于蜘蛛足之林的“移动”的处理是点睛之笔。在鹫津第二次遇见预言妖怪时,得知当蜘蛛足之林亲自攻城的时候自己会战败,他用这句话来振奋军心,称天崩地裂自己也不会战败(当然我们知道天崩地裂有现实中的可能,而树长腿走路是不可能的。这就和“等猪会上树之时天下易主”的谶语差不多)。可是最后的大雾天中,树林真的“移动”了,激励军心的凭借瞬间成了击垮军心的最后一击。最后的一句台词“树枝是防止弓箭飞矢”一语道破蜘蛛足之林“移动”之原因。影片到此戛然而止,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无疑是把电影的艺术水准又提高一个档次。

    关于欲望这个词,它本身就很复杂,因为我们不知道它在某时某刻的对与错。这大概又要用到“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之类的科学理论,显然我在此处头大而不想谈,也谈不了。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开书第一句:洛丽塔是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同时也是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我们可以用数学中的代换思想来换一下:欲望是我的罪恶,欲望也是我的灵魂。

    欲望之火,理智外衣和真实的自己三者之间的关系太复杂,这是人类社会一直存在的问题。我现在因记起《薄伽梵歌》中言“地狱有三个入口:愤怒、贪婪和淫欲”而瑟瑟发抖,我向来是一个欲望重的人,唯一所幸胆小无志,望以后自己不害人也不被人害。突然有些沉重,那就啥也不说了——啥都不说了,黑泽明yyds!

    最后用莎翁《麦克白》中的一句话来结尾:无限制的纵欲是一种“虐政”,它曾经推翻了无数君主,使他们不能长久坐在王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