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小说杂谈】从诺克斯十诫看推理小说
一色都都都丸
2021年12月05日 1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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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4篇

摘要:这是一篇颇有野心的文稿,旨在对诺克斯十诫盖棺论定并澄清谣言,参考了一些国内外关于十诫的资料,对争议最多的第五诫进行比较彻底的分析。也因此,文章的客观事实力求准确无误,然而个人能力总归有限,还望大家多多指教,以期成为十诫最详细科普。

关键词:诺克斯十诫、推理小说、黄金时代

前言:

1. 本文无泄底。

2. 本文中所述的推理小说和侦探小说为同义词,可相互替换。

3. 本文所有论点若有出处,在陈述后附上相关信息,文末另附参考资料。

4. 本文部分内容目前并没有确定的论断,本文论及时可能带有较强的主观看法,如有缺漏或错误,还望不吝指正。


一、神父降谕

罗纳德·诺克斯

罗纳德·诺克斯(Ronald A. Knox),1888年出生于一个牧师世家,是英国圣公会主教的后裔。他的外祖父和父亲都是教区主教,从小耳濡目染,十七岁时为了无牵无挂地侍奉上帝,诺克斯发誓终生不娶。学生时代他成绩优异,学识渊博且能言善辩,因此广受赞誉。1912年被任命为学院牧师,但之后同英国教会发生冲突,1917年皈依天主教,1926年被任命为牛津大学天主教牧师,1957年因癌症去世。[1]

诺克斯留诸后世的作品并不多,只有六本长篇、三作短篇,还有三部同英国侦探俱乐部成员的合著。他写侦探小说,既是作为娱乐,也是为了挣取在牛津当牧师的生活费。诺克斯的作品在国内并不怎么被读者看好,仅出版了《陆桥谋杀案》、《筒仓陈尸》、《闸边足印》和《密室里的行者》。

这里略作介绍:

《密室里的行者》是短篇小说,收录于新星出版社出版的《陆桥谋杀案》及《闸边足迹》。是黄金时代众多密室作品中的传世经典,谜面异常华丽:富翁饿死在一座满是食物的密闭别墅当中,其解答与谜面相得益彰,可谓是“天上的谜面,天上的解答”,令人联想到数十年后日本另一名作中的密室构造。

《筒仓陈尸》是最早使用“clue finder”也即“线索指引”的作品之一,简体中文版删去该节,而台版保留。其它还有C. 戴利·金的《远走高飞》(1935年)、J. J. 康宁顿的《The Eye in the Museum》(1929年)。以上引自马丁·爱德华兹的《Mortmain Hall》中“Cluefinder”一节。据说哥伦比亚大学所藏丹奈文件表明,埃勒里·奎因在《法国粉末之谜》的大纲的结尾也使用线索指引,用以引述指向凶手的具体的页码和事件,表现线索的公平性。[6]

《陆桥谋杀案》是诺克斯的处女作,对福尔摩斯式侦探极尽揶揄讽刺之能事,四个侦探轮番对案件进行分析推理,但没有一个结论是对的。这比同类型的Leo Bruce的《Case for Three Detectives》(1936年)早了十一年。

诺克斯阴阳怪气惯了,1912年他发表《Studies in the Literature of Sherlock Holmes》,为了讥讽那些引经据典寻章摘句来附会教义的圣经学家,他模仿那些学家,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讨论了福尔摩斯是否真的死于莱辛巴赫瀑布。诺克斯的本意是指桑骂槐聊以自娱,但他却没有想到自己因此成为了福学的开山祖师,还把柯南道尔吓了一大跳。

而这,好巧不巧,和同为游戏之作的十诫互为映衬。   

二、辩经九诫

诺克斯在《Best Detective Stories of the Year1928》(1929年)的序言中首次完整地提出了“诺克斯十诫”(以下中文翻译源自百度百科,与维基百科条目略有不同,但大意相同):

1. 罪犯必须是故事开始时出现过的人,但不得是读者可以追踪其思想的人。 2. 侦探不能用超自然的或怪异的侦探方法。 3. 犯罪现场不能有超过一个秘密房间或通道。 4. 作案时候,不能使用尚未发明的毒药,或需要进行深奥的科学解释的装置。 5. 不准有中国人(Chinaman)出现在故事里。 6. 侦探不得用偶然事件或不负责任的直觉来侦破案件。 7. 侦探不得成为罪犯。 8. 侦探不得根据小说中未向读者提示过的线索破案。 9. 侦探的笨蛋朋友,比如华生,必须将其判断毫无保留地告诉读者,此人的智力须轻微低于读者的平均水平。 10. 小说中如果有双胞胎或长相极为相似的人时,必须提前告诉读者。[8]

abebooks上展示的该书图片

须注意的是,就目前的资料表明,十诫中有九诫可能早在1924年就发表了,那1929年会是追加的哪一诫呢?

笔者猜想是最著名的第五诫,那么先避开不谈,看另外的九诫。

当我们讨论的时候,很容易对着具体的戒律进行论证,却忘记了分析这些戒律为何会产生。“林深时见鹿”,在偌大的推理之林中十诫这头鹿是如此惹眼,以至于人们忘记了森林的存在,该是“见鹿不知林”了。

那么九诫为何产生,它的主旨是什么。其实不难看出,九诫的核心就是公平二字。在一般情况下,公平往往是对读者公平,故可以总结为:读者有能力也有机会在真相揭晓前推出真正的凶手,为此,案件必须合乎常理,可以存在一定的巧合但不能扭曲现实。

但是游离于“对读者公平”外还有一条暗线:对凶手公平。

第一诫应该拆成两半看,前半段是为了让凶手不那么边缘化、路人化,如果凶手在后期出场的话戏份较少且指向线索难免更不充分,虽然对作中侦探进行逻辑推理阻力不大,但对读者影响就非常大了,剧情在不断发展中陆续出现一个个人物,关键原因在于:作中侦探并不知道案件何时告破而读者是知道的,因为可以通过书籍剩余页数判断。读者心中有一个“ABC的出场戏份多而DE的戏份少,F则是快结束才登场”的印象,而侦探不会有,那么对于作中侦探而言,如果我们假设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物且线索公平公正的话,比较之下我们读者更容易受到出场时间的影响而“想当然”。

虽然标注的这句话通常是对的,但辩证地,它并不能适应所有的推理小说,有些作品反过来利用这点在最后几页才放出惊天大逆转,使得整个案情和嫌疑人范围完全颠倒过来。这也侧面说明了很难使用明确的语句去对推理小说的某个特点下断言,推理小说的发展反映了在出现套路和反套路间螺旋上升的过程。

到后半段,读者不可以追踪凶手的思想,意味着凶手行为的完全解释不能过早暴露于读者面前,既保证读者缉凶的可能,又保证凶手有可能逃脱读者的法眼,而这正是对凶手的公平。

那上述这种论断全面了吗?依然不全面。有些作品开篇就透露凶手和作案手法,或者直接从凶手视角叙事。由于可能剧透在这里不做点名,但显然,老道的读者会同意,我们并不能开除这些作品的推理籍。

然而不过是何种形式的推理小说,且作一家之言,都要保证谜团的存在,不失游戏性,这是它的立根之本,是畅游推理世界的通行证。即使在读者已然知晓凶手和手法之后,仍然存在并将要出现未解之谜,总之,在推理小说中包含各种各样的谜团,这点应概莫能外。

综上所述,结论是,在推理小说中,对读者公平是绝对的,对凶手公平是相对的。两者相辅相成构成了十诫的主要内容。   

三、三豕涉河

再看最后的第五诫,“中国人”一词在原文中为“Chinaman”,是过去西方对国人的贬称。百度百科沿用维基百科,两者都在注释中补充“诺克斯的注解”:

I see no reason in the nature of things why a Chinaman should spoil a detective story. But as a matter of fact, if you are turning over the pages of an unknown romance in a bookstore, and come across some mention of the narrow, slit-like eyes of Chin Loo, avoid that story; it is bad.[9]

百度百科上翻译为“我看不出让一个中国人的出现毁坏一个推理小说的任何意义。如果你在书店里翻一本没听说过的书,突然看见书里提到眼睛又窄又小的中国佬,放下这本书;它肯定很烂。”

据此国内有两种主流观点。

第一种观点认为,在当时的西方人眼中,中国人会功夫懂法术,能飞檐走壁或杀人无痕,这本身对推理小说来说就和秘密通道一样可笑,诺克斯此诫意在规避这种作弊行为。

第二种观点嘲笑第一种观点,认为是在美化种族主义者诺克斯,此诫分明就是对国人的蔑视,使用“Chinaman”就是确凿无疑的铁证。

但这两种观点都是错误的,至少是片面的。现在在百科上看到的诺克斯十诫,是删减版,它删掉了诺克斯在《Best Detective Stories of the Year1928》中为其所做的说明: 

Why this should be so I do not know, unless we can find a reason for it in our western habit of assuming that the Celestial is over - equipped in the matter of brains, and under - equipped in the matter of morals. I only offer it as a fact of observation that, if you are turning over the pages of a book and come across some mention of 'the slit - like eyes of Chin Loo', you had best put it down at once; it is bad. The only exception which occurs to my mind - there are probably others - is Lord Ernest Hamilton's Four Tragedies of Memworth.[7]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除非我们能从我们西方人的习惯中找到原因,即假设中国人在智力方面顶尖,却在道德方面欠缺。我只是提供了一个观察到的事实,如果你在翻阅一本书的时候遇到一些诸如“Chin Loo的狭长眼睛”之类的内容,你最好马上把它放下;这很糟糕。在我看来,唯一的例外是Ernest Hamilton勋爵的《Four Tragedies of Memworth》——当然可能还有其他的例外。

“Lord Ernest Hamilton's Four Tragedies of Memworth”,该书出版于1928年,已经绝版多年且没有电子版,其对中国人描写的真实情况如何我们已经较难得知。

简介:

'The Four Tragedies of Memworth' is a hard-to-find detective story. The prologue reveals why Dale Chantry's early perfidy in China Compels him to receive every 13th of January a red-written message of vengeance. In the main story, young Jack Cunningham, engaged as secretary to that aged philatelist, Lord Penfield, is shocked first by the murder of the heir, the said Dale Chantry, then by the suicide of the next-of- kin, Oliver Chantry, exasperated by public suspicion. Lord Penfield dies, and is succeeded by Hugh, an unknown Canadian relative, who, as Cunningham recognizes, has masqueraded in Memworth as a footman called William. Though Cunningham's life is twice endangered, possibly by Hugh, he develops a considerable affection for him. But the Canadian Earl, as a final tragedy, is found shot dead in his own park, presumably by a blackmailer.   

《The Four Tragedies of Memworth》是一个在现在很难找到的侦探故事。其序言讲述了Dale Chantry早年在中国干下背信弃义的勾当,如今的他在每年的1月13日都会收到用红笔写下的复仇来信。在故事中,年老的集邮家Penfield勋爵聘请年轻的Jack Cunningham担任他的秘书,Jack对继承人即上述的Dale Chantry被杀大感震惊,随后其近亲Oliver Chantry因深惧民众怀疑而自杀。Penfield勋爵死后,其产业由一个不见经传的加拿大亲戚Hugh继承,如Cunningham所知,他曾在Memworth装扮成一个叫William的脚夫。后来Cunningham的生命曾两次受到威胁,幕后黑手可能就是Hugh,但他依然对Hugh怀有好感。最后,加拿大伯爵在自己的公园里遭到枪杀,应该是伯爵勒索的人干的。

  在网上能找到的仅有一段简短的评论: 

Or, A Secretary’s Memoirs. Ronald Knox and Barzun & Taylor considered this one of the few good uses of Chinamen in detective fiction. The author (one year older than Conan Doyle) was a soldier, Conservative politician, and Fascist supporter. This is an extremely leisurely work in the spirit of Mrs. Gaskell or Trollope: a country estate, an old peer, bicycle races with a neighbour’s pretty daughter, and no hint of crime until page 70. While there is a murder and some detection, that is only a third (pp. 80–140) of the first 200 pages. At the end, whodunit is not spelt out, although the reader can piece it together himself. It is, perhaps, a study in gullibility – a man who is unwilling to believe the worst of his “friend”.

或者称之为一个秘书的回忆录。Ronald Knox和Barzun & Taylor都认为这是侦探小说中为数不多的对中国人的合理编排。作者(比柯南道尔大一岁)是一名军人、保守派政治家和法西斯主义支持者。这是一部极其悠闲散漫的作品,带有伊丽莎白·盖斯凯尔或安东尼·特罗洛普的风格:一个乡村庄园、一位老同伴、与邻居的漂亮女儿进行一场自行车比赛,直到第70页出现对犯罪的暗示。虽然有一起谋杀案并做了些侦查,但这只到前200页的三分之一(第80-140页)。在最后,读者虽然可以靠自己拼凑出真相,但书中并没有说明是谁干的。这也许是一项关于被蒙骗的研究—研究一个不愿意相信他的“朋友”能坏到什么程度的人。[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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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我们只能做些主观的臆测,在这部作品里真凶被隐藏得很好。

从第五诫的详述来看。重点在” I only offer it as a fact of observation that”,显而易见,两种百科都断章取义,删去了前面这段话。出现中国人的推理小说肯定是烂作,诺克斯认为这是一个观察到的事实。换言之,之所以制定这一条戒律是因为当时中国人往往被设定为推理小说中的大反派,凶手显而易见,这些作品并不怎么样。

由此我们已经可以看出,这一诫是保证对凶手的公平,帮助其掩藏好身份。

那么之前那一段“说明”从何而来呢?在维基百科的引用参考一节可以看出来自《Making the Detective Story American: Biggers, Van Dine and Hammett and the Turning Point of the Genre, 1925–1930》第三章开头:

In 1924, the year before Charlie Chan debuted in The Saturday Evening Post, Ronald A. Knox first published his nine rules for detective stories. Rule Five declared: “No Chinaman must figure in the story.” As Father Knox explained, “This principle, I admit, is one merely derived from experience; I see no reason in the nature of things why a Chinaman should spoil a detective story. But as a matter of fact, if you are turning over the pages of an unknown romance in a bookstall, and come across some mention of the narrow, slit-like eyes of Chin Loo, avoid that story; it is bad”. This no–Chinaman principle is perhaps the most often cited of Knox’s rules; it has some wit, some truth, and, we would now say, some racism. “Chinaman” is not now an acceptable epithet; as Charlie Chan explicitly tells us, it was not an acceptable epithet in the 1920s. But England in the 1920s was still more imperial than multicultural, and, after all, the Chinese characters who did appear in popular fiction of the 1920s were slit-eyed Chinamen, preternaturally sly, conspiratorial, opium-addicted……Preternatural evil, especially preternatural evil of visibly foreign extraction, had no useful place in the classical detective story, where, after all, the game depended upon obscuring the line between good and evil until the last chapter. Chinamen were outwardly, unmistakably malign.  [2] 

1924年,也就是陈查理在《星期六晚邮报》上首次亮相的前一年,罗纳德·A·诺克斯首次发表了他的侦探小说九诫。第五诫规定:“故事中不可有中国人(Chinaman)角色。”正如诺克斯神父所解释的那样,“我承认这一诫只是从过往的经验中得出的;我看不出让一个中国人(Chinaman)的出现毁坏一个推理小说的任何意义。如果你在书店里翻一本没听说过的书,突然看见书里描写到眼睛又窄又小的中国佬(Chinaman),放下这本书;它肯定很烂。”这个“不可有中国人(no–Chinaman)”的戒律也许是诺克斯十诫中最常被引用的一条;它体现诺克斯的见解,有一定道理,然而,我们现在要说这种说法有一些种族主义。“Chinaman”现在不是一个可被接受的称谓;正如陈查理能清晰告诉我们的,它在20世纪20年代也不是一个可被接受的称谓。20世纪20年代的英国还是帝国主义,文化并不多元,而且在20世纪20年代的流行小说中出现的中国人有着眯着眼睛、天性狡诈、诡计多端、吸食鸦片等等特征……在古典侦探小说中,非同寻常的邪恶,尤其是明显带有异域色彩的非同寻常的邪恶,在古典侦探小说中并无用处,毕竟,这场游戏要在最后一章之前模糊善恶之间的界限。而中国人在外表上看就是再清楚不过的恶人。 

Making the Detective Story American

可以看出这里的解释也是引述诺克斯1929年发表的文章并稍加修改,同上面的意思是一样的,只不过百科上删去了“我承认这一诫只是从过往的经验中得出的”和后面的解释。

上个世纪初的西方人对中国确实存在着很多误解,埃勒里·奎因在《中国橘子之谜》中误将中华民国写成“中花民国”,此作对中国民国时期的描写也和现实多有出入;在《“西方之星”历险记》中,波洛是这么看待中国人的:“你对迷信不恐惧吗?你不怕这对东方双胞胎一相遇就会引出个中国人,然后一施法术,就飞回中国了吗?”中国人靠施展法术就能冯虚御风腾云驾雾,阿加莎·克里斯蒂这一短篇正是当时欧美推理小说家对中国人了解程度的最好说明。故而偏见是存在的,而蔑称也是存在的。

这两位作者大家都熟悉

著名推理小说家克里斯蒂安娜·布兰德在《Fog of Doubt》(即《伦敦迷雾》)中的序言表达了对东方世界的不解并强调了侦探小说应具备真实性的观点:

This book was of the genre of the “classic” detective story— Dorothy Sayers disapproved of their being called “thrillers” or indeed anything but “detective stories”. The Detection Club over which she imposed her reign for so long, actually laid down certain rules. One of these was: “there shall be no Chinamen.” By this was meant that scenes and characters should be “real”; the Mysterious East, unknown poisons, anything that was not possible, credible, acceptable to the standards of every day life—all that was out. Except for murder of course; but the murder had to be reasonably accounted for, in a recognizable setting, with a cast of comprehensible people; and there had to be a detective and detecting. [3] 

这本书是古典推理——多萝西·赛耶斯不赞成将其称为“惊悚小说”,无它,就是侦探故事。她长期统治下的侦探俱乐部制定过一些规则。其中一条是:“不应该有中国人(Chinamen)。”这意味着场景和人物都应该是“真实的”;神秘的东方、未知的毒药、任何不可能的、不可信的、不符合日常生活标准的事物都应被排除在外。当然,谋杀除外;但谋杀必须有合理的解释,在一个可被认知的环境中,由行为可被理解的人组成;而且还必须有一个侦探进行推理。 

1955年在英国出版时名为London Particular

于是结论就是,虽然诺克斯使用了贬称,但他的本意是在维护侦探小说的游戏性,而不是歧视中国人。

和福学一样,诺克斯怎么也不会想到十诫真的成为了十诫: 

如此众多,如此严格,不可能不压抑作者的风格。......游戏要玩光了,恐怕所有可能的组合很快就要用尽了。”黄金时代的许多作品显然很公式化,十分枯燥。但事实证明,在真正有能力的作家手中,侦探小说仍具有高度灵活性,几乎可以无限发展。——《“谋杀”的黄金时代》第八章[4] 

“谋杀”的黄金时代

四、法不唯一

诺克斯是否真的在1924年就提出九诫呢?因为这个观点只见于J. K. Van Dover教授的书中而不见于其它,Van Dover教授在美国宾州林肯大学任教三十余载,2000年春曾到南开大学讲学,召开关于美国侦探小说的研讨会。[5]截止行文至此之时,仍无法联系到Van Dover教授。

于是笔者就这个问题请教了英国侦探俱乐部前主席马丁·爱德华兹先生,得到的回复是:“Yes, Knox played with this idea for some time.”但很遗憾,爱德华兹先生也没读过Van Dover教授这本书。

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很多侦探小说家都曾经定下相似的规则。

1924年,奥斯汀·弗里曼(即《歌唱的白骨》、《红拇指印》作者,笔下名探是桑戴克医生)在《The Art of the Detective Story》中为侦探小说制定了四个阶段(问题陈述、出现线索、完成调查、给出解答)及每个阶段应有的要求。[11]

1925年,吉尔伯特·基思·切斯特顿(即布朗神父系列作者)在《How to Write a Detective Story》中同样列举了五条原则:侦探小说可以迷惑读者但应给出真相以驱散迷雾、解谜应大道至简、罪犯不以戴罪之身而以另一种体面的身份行走在读者面前、侦探小说是一种经艺术加工的虚构小说、侦探小说从一个想法开始而不是以寻找一种可能开始。[12]注意,以上并非引自《谈侦探小说》或是《为侦探小说辩护》(这两篇收录于《切斯特顿随笔选》,百花文艺出版社,2005年)。[13]

1928年9月,S. S. 范达因发表与诺克斯十诫齐名的范达因二十守则,比完整的十诫早了5个月,但却常被作为十诫的附属转载。此处应该指出。范达因显然不带有种族主义观点。他认为各种歧视现象都应排除在外。

从左自右依次是:弗里曼、切斯特顿、范达因

再晚一些,钱德勒的九命题、十二按;岛田庄司的新本格七守则;清凉院流水的推理小说三十要素。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不再赘述。

当时的作家们无不注意到,制定一些规则是运营好这个游戏的必要手段,虽然推理小说很难有明确的定义,因为天才的构思能够轻而易举打破预设的藩篱并大步向前,但正是宽泛的规则和宽容的读者,护卫着这艘巨轮开拓出推理小说的黄金时代。

五、继往开来

十诫的完整版后来被出版界删去分条详述,简化为我们现在熟悉的十诫。考虑到某些详细版条目可能泄底某些作品,此处不贴出,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另外搜索。

完整版十诫提到的作品里,桑戴克医生和特伦特先生的作品就不必多说了,是比较早期的作品;《红屋之谜》也是出版于1922年,但有且仅有第五诫提及的《The Four Tragedies of Memworth》是出版于1928年,故而笔者推断第五诫是最末增补的。

百度百科上关于诺克斯十诫的论述如“在古典推理的黄金时期曾被奉为圭臬”、“对当代及后进作家产生了警惕的作用”都是错误或片面的。

无需多言,读过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朋友们知道,诺克斯这十诫中有好几条就是冲着她去的。但诺克斯对克里斯蒂并无恶意,某一诫的注释是专门为克里斯蒂写的:“尤其是考虑到克里斯蒂夫人的精彩表演”,诺克斯必须对戒律另做补充说明。作为回礼,克里斯蒂在后来的作品中,对诺克斯十诫是一破再破。

而为什么在开头猜想第五诫是最后补上的,也是因为这段话,原文为:"especially in view of some remarkable performances by Mrs. Christie." 请注意,这里使用了"Mrs. Christie&#​34;,这或许说明这条戒律的注解不会写于1929年,因为1926年阿加莎·克里斯蒂已经和阿奇博尔德·克里斯蒂离婚,1929年的阿加莎应该是单身状态。当然这个想法有点脑补过度了。

据考,十诫在在简体网站上最早出现于2001年,北大未名BBS里的《什么是“推理十诫”?》,这个帖子应该也是引述詹宏志的“谋杀专门店”对十诫部分的介绍内容,随后在推理之门网站、贴吧、豆瓣、推理杂志等平台上得以广泛传播,接着本世纪07-13年吉林出版集团、新星出版社大量引进外国推理小说的东风为广大读者所熟知。

至于今天,十诫在圈里圈外是截然相反的地位。一些刚涉猎侦探小说的读者容易奉十诫为圭臬,评价作品往往以十诫为准绳。而一些阅读量较大的读者则认为十诫已经是过时的产物,不论当时还是后世都有很多作品是打破十诫的,并对信奉十诫的前者嗤之以鼻,认为这是炫耀自己学识却又一知半解的行为。

应当说,刚入门推理小说的读者往往倾向于信赖权威的声音,并以此开启他的阅读之路,比如大UP主的推荐书单,或是社交平台上阅读量巨大的网友的总结贴,这些能代表一部分读者的看法,那么信奉十诫也就不足为奇了,实在是不应苛责。

十诫没有那么不堪,当我们回头审视它的时候还是能够挖出新的东西来。重提十诫大多是为了强调公平问题,当然还有一部分是惊叹:这部作品打破多少戒律、它居然破了第几诫等等。由此诞生了不少打破十诫的伟大作品。

此外也有一些致力打破十诫的作品,捷克作家约瑟夫·史克沃茨基(Josef Skvorecky)在1988年出版了小说集《诺克斯神父的罪恶》(《Sins of Father Knox》),每个短篇都破了一诫,十个刚好破除了十诫,不仅如此,史克沃茨基在每个故事中都挑战读者:不仅要找出凶手,还要指出故事违反了诺克斯的哪条规则。日本作家法月纶太郎在《ノックス・マシン》(2013)中写了一个短篇,上海大学学者发明一个写作机器来创作小说,灌入了十诫但还想删去带有种族歧视的第五诫,却怎么也删不掉,因为这样做“不能维持故事生成空间的完全性”,于是这位学者乘坐时光机回到1929年2月28日去找诺克斯请教原因……[14]

进而,我们也不妨设想新本格七守则被完全打破埋入故纸堆的一天,因为正是规则的制定者和它的挑战者来回碰撞,我们才得以继往开来。  


参考资料 

[1].  Carl E. Rollyson.”Critical Survey of Mystery and Detective Fiction”. Salem Press, 2008. ISBN :978-1587653971. Page 1055-1058

[2].  Dover, J. K. Van . "Making the Detective Story American: Biggers, Van Dine and Hammett and the Turning Point of the Genre, 1925–1930". McFarland, 2010. ISBN:978-0786456895. Page 66

[3].  Christianna Brand. “Fog of Doubt”. MysteriousPress, 2011. ISBN: 978-0786702190. Page 10

[4].  马丁·爱德华兹《“谋杀”的黄金时代》[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7

[5].  Dover, J. K. Van .The Judge Dee Novels of R H van Gulik The Case of the Chinese Detective and the American Reader. McFarland, 2014. ISBN: 978-0786496211. Page 7

[6].  ellry. (2020, March 14). 奎因的创作观及其实践(上篇). retrieved November 21, 2021, fo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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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Ronald A. Knox. (1929, February 28). Ronald Knox's Ten Commandments for Detective Fiction. Retrieved November 2,2021,fo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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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Baidu Wikipedia contributors. (2021,September 25). 推理小说十诫. Retrieved November 21, 2021, fo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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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Wikipedia contributors. (2021, October 10). Golden Age of Detective Fiction. In 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 Retrieved November 2, 2021,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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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Nickfuller. (2021, April 16). Limiers in the limelight. Retrieved November 21, 2021, fo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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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R. Austin Freeman. (1924). The Art of the Detective Story. retrieved November 21, 2021, fo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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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Gilbert Keith Chesterton. (1925). How to Write a Detective Story. retrieved November 21, 2021, fo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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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Philip Irving Mitchell. Chesterton On Detective Fiction. retrieved November 21, 2021, fo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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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Fang. (2014). 法月綸太郎『ノックス・マシン』(2013). retrieved November 21, 2021, fo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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