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试炼之路以痛苦开始。痛苦之潮冲刷骨骼,永无尽头,汇成无边的汪洋。痛苦持续,吞噬时间,秒拉长为小时,小时又坍缩成分钟。过去和未来消融于延伸的现在。红云笼罩灰败的思绪,疼痛一次又一次地改换形态。前一秒还像剃刀一般锋利,后一秒就如同烈火焚身。他耳不能听,痛苦阻塞了所有感官。他成了一具空壳,填满时刻不停的苦痛折磨。
他本应崩溃,他们迫使他服从,迫使他屈服,迫使他脱胎于猩红汪洋,沦为洁净、空白而破碎的容器。他甚至不记得他们是谁,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决不放弃,决不屈服。痛苦由是连绵,而他继续坚持。
苦痛骤然结束。
他惊声尖叫,冰冷的空白涌入思绪,他仿佛在虚空中飞旋,漂流零落。
这就是死亡,他想,痛苦的终结,只剩虚无。
虚无之中,响起无数声音。数以百计地伴随他穿越空洞,能够听到又无法听清。随后颜色取代了黑暗,种种形状压缩折叠,又放大扩张。他所见过的每一种颜色都被切片铺排。他偶尔能看到具体的图案或是认出某个形状,就像透过泛起涟漪的水面观察倒影。但随后图像就会分裂四散,将他抛回漩涡。
光线击中他的眼球,他试图眨眼却徒劳无功。颜色和形状的涡流如疼痛一般骤然消失。光束纯白,单调而明亮,带来刺痛。他不禁流泪,一片模糊的视野中似乎有些形影移动。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他再次试图眨眼。
“别动,”一旁声音响起,“你的眼皮被固定住了,如果用力眨眼,就会撕裂它们。”说话的人走到眼前,他看起来像是人类,却被重塑为更大的体型。白色长袍覆盖坚实肌肉,面颊和裸露的头皮上各有一处星形刺青。他有一双灰色的眼睛,目光坚定。
药剂师,念头浮现,即便凯想不通自己怎会知道这些。阿斯塔特军团。纹身代表征兵前的太阳系私掠者身份。
“我们把针管留在你体内,”药剂师说,“第一次植入后注射一剂,让你保持清醒,”他停顿片刻,短暂审视凯的面庞,“一旦你挺过了这关,就再注射一剂。”
凯感到自己双手高举,骨骼正承受着他长久以来忽视的压力。他看到药剂师放下一台设备,看起来好似头盔。大量缆线和球状机械紧贴圆顶,镀铬环轮上排列着几十块镜片,围绕遮盖双眼的面罩。药剂师站在设备之后,按下黄色控制台上的开关,束缚凯的绑带随之松开。他向前倒去,伏在地面呼吸困难。过了一秒,他挣扎起身。
“你……”他开口发问,喉咙和肺僵硬不堪,“你叫什么?”
药剂师停顿片刻,低头看他,脸上刺青发皱。
“我的名字只属于我,不是拿来随便告诉你的。”
凯试图啐出吐沫,却口干舌燥。
“大部分人会问我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药剂师说,
凯摇了摇头,从喉咙中硬挤出声:“我知道为什么。”
药剂师挑眉示疑。
“你想摧垮我。”凯冷笑道。
药剂师摇了摇头,迟疑片刻还是扶他站直。
“不。”他指向舱室的其余部分,磨砂水晶的拱顶之下一排排金属支架延伸开去。每个支架正中都固定着一个人,赤身裸体,被塑钢团团包围。头盔——和药剂师从凯头上取下的一样——遮住他们的面庞。面罩边缘灯光闪烁,他们随之抽搐不已。导管钻进手臂胸膛,针头插入的静脉明显突出。凯看着他们,揉动自己的手臂,触上穿刺的伤口。支架上的许多人都颓然垂挂在束带之间,裸露的皮肤上满是血迹。支架周围机仆穿行,它们身披红色长袍,脸覆独眼面具,从束缚中解下瘫软的肉体,扔到推车上。
第一阶段,百人存一。脑海中比例浮现,正如对药剂师和机仆的认识。
药剂师指向一个解开束缚后瘫倒于地的人。那个年轻人仍然活着,但命不久矣。他口吐鲜血,环顾四周,四肢扭动却无法站起,随即狂乱地向机仆挥舞拳头。机仆中的一员将一根粗大的管状物抵上他的后脑,空气压缩的闷响后骨骼破裂,地上只剩一具尸体,鲜血从它头骨平滑的圆孔中流泻而出。
“那才是被摧垮的人,”药剂师说,“我们不希望你被摧垮,我们希望你坚不可摧。”
“我决不屈服。”凯低吼道。
药剂师低头看他,灰色的瞳孔闪出一丝光亮。
“很好。”他说。
IV
他们剖开他的身体。他大部分时候都清醒感受,偶尔才会失去知觉。他们切除大块的肉,在空出的位置植入全新器官。第二颗心脏开始在第一颗心脏旁跳动,他的血液也正在变化,流速加快,浓度升高。
手术完成,疼痛又慢慢回归,最终如一团带刺的钢丝摩擦体内。他默默忍受,他知晓他们所不知的东西,切口、新器官和催眠灌输都无法触及。
“你表现得很好,孩子,”灰眼的药剂师一边说,一边检查横贯胸口的缝合线,“有些人即便到了这一步还是会死。”
“多数人,”凯开口,药剂师抬头看他,灰色的双眼目光平稳,凯对一眨不眨地对上视线,“多数人在手术结束之前都会死。”
“是的,就是这样。”药剂师说。
他察觉到自己思想的结构也发生了变化。信息和经验变得越发清晰,所思和所为之间的差异也逐渐缩小。纷杂的情感枯萎零落,过去的记忆飘向远方。他仍能回想,但过往仿佛不再是他真正的一部分。而新的记忆也被灌入大脑,有些明白,有些模糊。他比以前懂得更多,可仍不明白其中原理,他只知道是放上自己脑袋的机器催生了变化,如同模具压制金属般重塑思想。
疼痛愈加严重,但他忍耐的能力也愈来愈强。手术和催眠灌输的痛苦不过是广阔汪洋间零星的岛屿。
时间失去了意义,生命变为种种苦痛的流逝。
除了被痛苦模糊形影的药剂师,他看不到任何活人。而他听见的话语也只有机仆安排下一阶段改造时要求他移动的命令。
他没有拒绝,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这是他被灌输的第一件事:自己正在变成什么。他任由一切发生,只有死亡才能停止这一过程,但死亡绝非胜利。
V
他们在第一次试图杀死他前,把他和另外两人绑在一起。他从未见过其他候选者。其中一人比凯高,很瘦,皮肤呈铁锈色。另一个人比凯矮,但全身烙印交错,肌肉虬张。和凯一样,两人都身负手术痕迹,缝合线贯穿脖颈胸膛,有如铁色的寄生虫正在他们的血肉间觅食。他们被彼此牢牢困住。
三人的项圈之间连着锁链,每根链条都足只够拉开一臂的距离。机仆焊牢链条,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测试拘束的强度。锁链尚带着焊枪的余温,却没有弯折断裂。另外令人看着他依次测试每一环节。
“它们不会断的,”较高的那人开口,声音低沉不清。他双眼半闭,有如正站着睡觉,“现在你应该发现了。”
凯不做理会,转而检视置身的空间。金属地板上堆积无数废料,爬满锈迹的梁柱森林支撑高处屋顶。机仆们都已离去,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间照出暖色的热风口。空气滞重灼热,他熟悉这类地方,他曾在类似的空间里成长、生活、学习杀戮。
他轻拽一下锁链。他位于人链的一端,另一边是高个,中间则是满身烙印的人。他眯眼细看他人的项圈,又用手指摸索自己颈间的拘束。
远处传来铮铮声响,不绝如缕。另外两人紧张起来,交换眼神并肩而行。凯被铁链向前拉扯,几乎失去平衡。他勉强站稳,向后施力。有东西要来了,他必须挣脱束缚,自由行动。另外两人步履蹒跚,出声咒骂。
“你做什么?”高个大喊。黑暗中不知何物厉声嚎叫,唤起阵阵嘶吼,隆隆滚过红光隐现的阴影。凯环顾四周,他需要一把武器。如果他杀了中间那人,就可以摘下项圈,但铁链还拴着高个。他得把他们迅速解决。他发现不远处的废料堆伸出一截管子,正和他意。
他被骤然绷紧的铁链拖倒,倒下时扭转姿态,准备猛冲出击。然而肘击迎面而来,砸上鼻梁血雾喷溅。他踉跄着扑上前去,却还是慢了一步。转瞬之间,他被反转过来按倒于地,后颈间踏着一只脚,项圈被踩进血肉。
“鲜血和黑夜啊,他竟是我们的一员。”上方骂声咆哮,那只脚仍牢牢踏紧,他的脸只能紧贴地面。他认不出这个声音,意味着它和踩住自己的脚一样都属于那个浑身烙印的人。“你听到了吗?软骨头?那一群东西是向着我们来的,你就是个被链条拴住的累赘。”
“让他起来,没时间了,”高个呵斥道,凯脖颈和喉咙间的压力却并没有减轻,“让他起来,不然我们都得死!”
脚移到一旁,他被一把拽起。暗处长嚎回荡,步步紧逼。另外二人没有看他,而是盯着黑暗中嗥叫升起的地方。高个猛转过头,瞬间便扼住凯的咽喉。他很快,凯见过身手出众的人,但他的迅捷不同寻常,而与蜘蛛类似。
“你想活下去?那就合作。”他说。
二人并肩迎敌。他们从废墟中扯出铁棍,双手握持。
“列队。”满身烙印的人高喊,扔给凯一根铁棍。凯迟疑片刻,脸孔的疼痛还未散去。嚎叫越发震耳。“现在!”
仿佛由刀刃和肌肉扭曲而成的生物窜出黑暗,凯只来得及看清它弓起的脊背,还有垂挂在肋骨和四肢上的松垮皮肤,猛兽便扑上前来,张开的巨口中满是铁齿钢牙。
“退后!”高个呼喊,他一跃而出野兽的攻击范围,凯跟不上他的速度,险些再次摔倒。野兽落在三人片刻前立足的地方,看起来就像一只无毛大猫。它松弛的皮肤满是皱纹,其下肌肉却紧如鞭绳,它的头颅覆满锈蚀铁片,利齿和尖爪被发亮的刀片取代。一击不成,野兽沮丧低吼,紧绷身躯再次猛扑。一根长棍猛然扫进它大张的巨口,泼出钢渣污血。野兽缓缓后退,与凯仅有两步之遥。
“杀了它!”命令撼动凯的鼓膜。野兽挣扎起身,金属利爪乱抓地面。凯前踏一步,双手紧握铁棍抡过头顶。野兽抬起脑袋,黄色眼球嵌在锈鳞之间。铁棍猛然砸下,一下,两下,冲击震撼着他的手臂,鲜血溅上面颊。脚下的野兽只剩一滩肉泥,他突然发现自己连气也没有喘。
“抬头看!它们来了!”
咆哮不绝划破空气,凯猛提视线,身旁是另外两名候选者。他们后背相抵,组成牢不可破的三角阵型。
兽群袭来,跃出黑暗,世界仿佛只剩尖牙巨口和腐臭吐息。他挥舞铁棍,砸向身前跑动的一切,野兽不曾停止奔跑,它们向前涌去,仿佛被饥饿或痛苦驱使。他感到另外两人也在奋战,但三人的动作从未抵触。
他将铁棍的尖端捅进另一张血盆大口,挥手甩开尸体。周围暂时出现空隙,他向上扫视,一片钢梁就在十步之外。
“我们得到那片钢梁上去,”他大喊,“继续待在这里死路一条!”
他为自己的话语感到奇怪,他曾是帮派暗中的匕首,独行的孤狼,因自己的敏捷而离群效力。他被帮派选中,对帮派负责,却从没真正成为帮派的一员。除了自己的机智和反应,他不依赖任何事物生存。可现在由于拴住脖颈的铁链,只有让身边的人活下去,他才能活下去。
“你带头!”高个回应。
就这样,凯默想,别多问。几分钟前,他们还彼此对抗,现在,他们却毫不犹豫地采纳他的建议。
两头野兽越过同类的尸体,向他扑去。凯改换步态,脚下鲜血粘滑。其中一头刺出利爪,他侧身闪过,握持铁棒借着步态的势能使出全身力气砸向野兽头骨。猛兽颓然倒地,半边脑袋狼藉一片,只能看出破碎的金属、骨骼和血肉。凯跳向它空出的间隙,另外两名候选者紧随其后,直面汹涌而来的兽潮。
上方的钢梁隐约可见,凯正思索攀登的最好位置,身后却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铁链绷紧,他踉跄片刻,就在这时兽爪挥过,大腿立即爆开一阵剧痛。鲜血顺腿流下,他扭转身躯反手挥击。野兽吃痛,咆哮着退却。凯回头看去,脖颈肌肉收紧,对抗项圈的拉扯。
高个正躺在地板上,左胸开了一道大口。他颤抖不止,血液随粗重的呼吸不断泵出。
“把他扶起来!”浑身烙印的人高喊,相连的链条让他不得不蹲伏作战。他将铁棒举过头顶旋转挥舞,野兽群聚,有如环墙,视线和巨口都投去饥渴。
凯不禁犹豫,他们需要快速攀爬,拖着一个垂死的人几乎不可能做到。
“他——”
“行动!”
凯行动了。他放下铁棍,拉住伤员的胳膊抬上肩头,举动陌生而容易。他开始迈步,背后满身烙印的人将铁棍舞成一圈。只需片刻野兽就会意识到他们的脆弱。凯身前是一根钢柱,以陡峭的角度与地面相接。他一只手抓着金属,另一只手扶稳伤员。耳畔粗粝的呼吸声起伏不定,鲜血正淌过皮肤,他自己的伤口则在思绪的边缘隐隐悸动。他撑上双脚,开始攀爬。
铁链短暂紧绷,另一名候选者从一跃而起,抓紧铁柱。连接他们的锁链刮蹭锈蚀柱身发出锵然声响。三人下方,野兽们呼嚎跳跃,利爪在金属间拖出火花。
凯深深呼吸,新旧心脏狂跳不止。鲜血落进下方兽群。他向上攀爬,变换手脚间的着力点,终于抵达一根横梁。横梁窄小,锈迹斑斑,但它的凉意却是凯体验过的最美好的东西。
又过一秒,浑身烙印的候选者也出现在凯的身旁。他的胸前和肩膀遍布伤口,血流不止。他看向凯,血浸的胸膛随喘息起伏。
“想法不错,攀爬也是一把好手。”
“在我的家乡,你也能很快学会。”
遍布烙印的脸上绽露笑容。
“我们的故乡都是些艰苦的地方,”浑身烙印的人说,“我是阿坎姆斯。”他向凯伊背上半趴横梁的人做了个手势,“他——”
“……还活着,也能自报家门。”那人翻身下背,趴上钢梁。他动作虚弱,但胸前的伤口已经结痂,凝固的血液在微弱的光线下隐隐反光。凯低头看向自己的大腿,血液凝固,伤口也已闭合。“我是约纳德,”伤员说道,声音低沉而庄重,“谢谢,谢谢你救了我。我能否知晓你的名字?”
凯停顿片刻,心中升起陌生的感受,仿佛机缘巧合间他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他们叫我凯。”他说,
阿坎姆斯露齿而笑,向下啐出一口浓血。三人脚下,野兽们的呼嚎越发凄厉。
“起来,凯,”阿坎姆斯说,握持钢柱攀上钢梁,“离出口还远着呢。”他绕过凯,帮助约纳德蹲上横梁。凯摇了摇头,阿坎姆斯却抢先开口,“你已经背过他了,凯,再说,你得带头开路。”
凯看了他一眼,开始攀爬。身后是野兽的嚎叫,还有把他与另外两人联系起来的铁链叮当。
VI
“我决不屈服!”凯高呼着看到骨锯再次伸下。锯尖旋转,他的齿间流过血光。“我、决、不!”他挤出话语,一字一顿。机械臂拉开胸膛,他听到自己肋骨的破裂声。
上方,药剂师灰色的双眼越过机械臂投来视线。
“为什么?”他问,话音从衣领间的扬声器传来。
疼痛又一次袭来。现在,他总是清醒地挨过手术,从不麻醉。手臂和脖颈上针头抽动。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与疼痛奋战,试图止住鲜血。但是,痛苦太多,鲜血太多,却还不足以让他昏死过去。
“我想问你个问题,候选者。”药剂师说。
“凯,”他嘶声道,“我的名字是凯。”
“你不愿屈服,是否出于自傲?”
另一组机械臂晃动着进入他的视野,机器镀铬的指间挂着一团管状的灰色肉块,表面血管网布。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反抗吗?”
“我……”凯试图开口,发散思维寻觅反抗背后的记忆与情感……
……他决不屈服,他决不崩溃,他决不低头,他决不……
……思绪一无所获,反抗的现实之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抗。
“我不记得了。”他怏怏承认,回过神来猛然发现机械臂正将灰色肉团植入胸腔。
“力量不需要理由。”药剂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