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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狄德罗作为启蒙运动的代表，为《百科全书》撰写过《论美》一文，在其中梳理了当时产生影响的美学思想，并提出美的本质是“对关系的感觉”，即“美在关系”说。不少论者对“美在关系”多有批评，本文通过以《论美》文本为依据，重新考察被以往固有评价所遮蔽的“美在关系”说的真实含义，廓清狄德罗所谓“真实的美”与“相对的美”与前人的差别，理解“美在关系”对于主体、客体两方面的强调，以及定义的开放性、动态性，对后来美学家和当代文化的启发意义。

关键词：美在关系  狄德罗 真实的美 相对的美

狄德罗是启蒙运动杰出代表。启蒙运动旨在“照亮”人们的头脑，宣扬理性与近代自然科学技术，使人们摆脱蒙昧，因此编纂《百科全书》作为思想启蒙的助力，而狄德罗不但做主编，也亲自撰写了近千条的专题词条，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其中狄德罗的美学论文《关于美的根源及其本质的哲学探讨》首次面世时（首次面世称《论美》，之后编入论文集称前述较长的题目），它作为“美”的词条，被收录在1752 年1月出版的《百科全书》第二卷。狄德罗在这篇论文中，集中阐述了他的美学思想，尤其是对美的本质的思考，提出美的本质是“对关系的感觉[1]”，即我们所称的“美在关系”说。狄德罗这一对美的看法往往被认为模糊而宽泛，但如果仔细研读过他的《论美》，可能会发现，“美在关系”不似表面的简单与含混，反而是极富创见的观点。下面主要分析《论美》文本，梳理文中狄德罗的主要观点，以求对“美在关系”有深入完整的理解。

狄德罗《论美》大体可以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对前人关于美的本质思考的综述与评论，第二部分推出本文的重心：关于“美在关系”的论述，第三部分是基于“美在关系”的认识上，研究“人们对美所抱分歧意见的根源何在[2]”。狄德罗关于美本质的看法与前人的思想关联比较大，因此有必要进行简略的概述。狄德罗首先评价了柏拉图的美学思想，他认为，柏拉图在《大希庇阿斯》和《斐德若》两篇有关美的对话中，只是告诉了我们美不是什么，并企图使弟子们不被诡辩家欺骗；圣奥古斯丁在其著作的零星之处，谈到部分与整体间的精确关系，把美归结为“统一”，狄德罗认为“统一”作为完善的本质更为恰当；沃尔夫首先是将美与由美引起的快感混淆，之后又认为美是完善，狄德罗指出，完善甚至和美一样抽象，完善的概念又成新的问题；克鲁萨与沃尔夫相同，先是把美等同于快感，之后为了解除这一定义的不合理，规定了美的五个特征：多样化、统一、规则、秩序、比例，狄德罗质疑统一是否与其他特征的内涵有重叠？并且意识到“越是增加美的特性，就越把美特殊化了[3]”，距离美的本质所代表的普遍性就越远；哈奇生的“内在感官”说在这一部分中论述篇幅最长也最为详尽。哈奇生认为不必去问美是什么，因为人身上有一种“具有感美效能的先天官能”，这就是“内在感官”。狄德罗归纳了哈奇生的主要论点：美是通过某种事物通过内在感官，在我们内心形成的概念，并把美分为绝对的美与相对的美，绝对的美不是物体的固有性质。而哈奇生的问题在于“没有证明他第六感官的现实性[4]]”，且讨论绝对的美时，寻找为打动感官，事物应具备的性质时，将“多样化中寓有一致[5]”视为美的原则其实并非普遍原则，例如抽象真理和普遍真理所证明的美。尽管狄德罗对哈奇生一派多有批评，语气也不无嘲讽，但很容易会发现，狄德罗从哈奇生的观点中吸收了不少营养，尤其是绝对的美与相对的美的分别上，狄德罗是站在哈奇生所说的人的角度出发去考察美的立场，但又提出与其相反的看法，原因在于狄德罗摒弃了“内在感官”说，并在此基础上增进了对美的客观性的考虑，所以狄德罗反对绝对的美，以“真实的美”（朱光潜译为“实在的美[6]”）与“相对的美”来区分美。朱光潜在《西方美学史》中认为哈奇生绝对美与相对美的区分被狄德罗沿用[7]，但仔细辨析“真实的美”与绝对的美还是略有不同，两人所说的“相对美”更是差别巨大。在《论美》中，狄德罗认为的哈奇生所谓的绝对的美是“他们承认存在于某些事物中的那种美”，相对的美是“某些其他事物的复制品和影象的事物中所看到的那种美”，并不无刻薄的指出“他们这种区分所依据的，与其说是事物，不如说是美在心里引起的快感的各种源泉[8]”，跟哈奇生自己在相关论文中下的定义还是比较符合的[9]。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狄德罗敏锐的发觉了哈奇生主观主义的倾向，其绝对美，是以观念在先，而反过头去寻找使美产生的事物的形式，狄德罗的“真实的美”是从关系的角度区分出来的（后文再详细分析），强调虽然官能与生俱来，但形成的美的概念是建筑于经验上的，我们在世界上所看所感逐渐累积成秩序、对称等等美的感受，“真实的美”是从物体自身出发通过感官而形成美的观念的，而两者在结果上相似，好像两人都有了主客的角度，但其实相比哈奇生，狄德罗的区分更有客观基础，充分展现出唯物的倾向，重视主体、客体两个方面。至于狄德罗所谓“相对的美”更是与哈奇生的相对美不同了，具体在后边论述。不少论者沿用朱光潜先生的看法，笼统的把两人对美的区分看作一致，未免有点不准确。狄德罗更为推崇的是安德烈神甫对于美的认识，安德烈神甫对美有多种分类，本质美、自然美、人工美、主观臆断的美（天才美、情趣美、偏好美）等，狄德罗认为他的研究比较深入，不足之处是没有论述我们内心对比例、秩序等概念的根源。最后提到的是巴特的美是实用的主张，则被狄德罗视为是比之前更蹩脚的看法。于是在前人的基础上，狄德罗开始讨论美的本质问题。

狄德罗首先指出，我们的感觉、思维机能与生俱来，我们面对自然或者人工的事物，会有将其相互比较，以挑选出其中好的那个的需要，由此秩序、比例、协调等就经由感官形成概念，并在概念的累积中过渡到能够判断比例是否紊乱的抽象概念。我们生活在被大量物体包围的世界里，“在这些物体中，同样的概念可以说是无限地重复着，我们在宇宙中每走一步就有某个产品来唤起这些概念；这些概念每时每刻，从四面八方进入我们的心灵[10]”。这一部分主要论述了美的概念的形成是基于经验的，强调美需要客观基础，从而调转了哈奇生“内在感官”那种从主观出发的倾向，这也是前文所述“真实的美”与绝对的美含义有差别的根本所在。接着，狄德罗推出了“美在关系”的论述。狄德罗认为美是构成所有美的事物的普遍共存的品质，“它存在，一切物体就美”“它改变性质，美也随之改变类别”“美因它而产生，而增长，而千变万化，而衰退，而消失[11]”，狄德罗对美本质的这个看法很妙，从中似乎很难看出，美到底是随物体固有的性质改变而改变，还是人对物体感受的变化而变化的，因此也就容纳了两个方面，更值得关注的是，美在狄德罗眼里，好像渐变的色彩一样，有一个程度的变化在其中，并且是动态的，确实如他所说，满足他所认知的的美的本质也只有“关系”了，这样才能超脱时间、空间的限制，在美的动态变化中找到恒定不变的本质。而以“关系”为据，“能够在我的悟性中唤起‘关系’这个概念的，叫做外在于我的美；凡是唤起这个概念的一切，我称之为关系到我的美”，狄德罗随后解释两者的区别可以理解为“物体具有的形式”与“我对他们所抱有的概念[12]”，据此，从我们的角度看，不存在绝对的美，且可以把美分为“真实的美”和“见到的美”。但狄德罗在后文论述时，并没有再使用“见到的美”，而是提出“真实的美”和“相对的美”一组概念，“真实的美”是“那些本身含有某种因素能够唤起‘关系’这个概念的一切”，“相对的美”则是“凡能唤起与应比较的东西之间的恰当关系的一切[13]”，可以发现，两者都属于“关系到我的美”，狄德罗前后的分类是有点含混的，但是我们能明白“外在于我的美”“关系到我的美”不是截然分立的两种美，而是美本质的一体两面，旨在兼顾客观与主观。狄德罗举例说，如果我们孤立地观察一个物体，如一朵花，它的构成让我看到了秩序、排列等，所以我觉得它美，且在这个意义上，所有的花都是美的，或说万物皆美，这是“真实的美”；而一旦这朵花与其他的花相比较，或者与植物门类相比较，能在我心中唤起关系概念最多，现实关系也就越多，各种关系对美的贡献不同，因此有了美与丑，也即是“相对的美，相对的丑”，狄德罗于是提出，必须对大自然有丰富的知识，才能判定这朵花在大自然产物中是否美或丑，这也体现出他的启蒙立场。因此根据物体的性质，和它使人们感觉到的关系的数量，以及由它引起的关系的性质，就可以判断物体是美的、极美的还是丑的、卑下的。同时美的各种分类也源于关系，从道德层面观察关系，就有了道德美，从其他层面看，就有了文学美、人为美等等，这里狄德罗成功的整合了安德烈神甫对美的细致分类。但是“关系”具体指什么呢？且一切物体相互之间都有关系，如此来看，是否太过宽泛？狄德罗本人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并作出一些答复。在他看来，关系存在于悟性之中，但关系的基础在客观事物中，作为人，观察同一个物体感受到的关系是来自其身上真实存在的关系，简单来说就是面对同一事物发散出的各种关系，我们捕捉到、感受到的一些关系总会有重合，因为毕竟是一个物体引发的，人们的感官又是相同的，因此有具体事物的客观基础，感受到的关系就不再是空泛的。如果考察所有美的事物的共同点，就会排除伟大、实用、对称、表面秩序等等作为美本质的看法，唯一能适用的就是“关系”，在此狄德罗有意将美与伟大、崇高等概念做切割，也体现出了他的启蒙立场。另外，最关键的是不能使美的本质被限制在时间、空间的某一点上，把“对关系的感觉”这一原则看作美的本质，才能规避不同时代、不同空间、不同文化、不同语言中对美理解的矛盾，因此有论者认为“美在关系”是一个退无可退的“底线概念”，且“关系”在价值上可以说是中性的，不具备对立面，这种价值中立性是一种绝对的、独立无依的普遍性，它向着任何品质开放[14]。

狄德罗其实并没有解决“美在关系”这一近乎零度概念的有效性问题，但却打开了人们对于美本质理解的窗口，美不再是一个更抽象概念的代名词，也不再只属于主观或者客观，而是处于主体客体的动态关系之中，同时包含着内容与形式等多重关系，是毕达哥拉斯派对美的精确关系认知的解绑，也启发了后来的美学家康德、席勒、黑格尔等。当代西方为解决如何解决感性和理性、主体和客体之间的二元矛盾，不约而同地关注到了“关系”，这其中，胡塞尔等人提出的“主体间性”、巴赫金的“对话”学说以及克里斯蒂娃的“互文性”等要扬弃单纯的主体性或纯粹的客体性，关注主客体之间的相互融合，都可以视为关系论的当代发展，“关系”论美学从“关系”角度考量“美”，注重到审美主体与审美对象之间的融洽，这正适应当代文化的特点，也为当代文化解决“关系”问题提供了一个思路和参照[15]。狄德罗的“美在关系”在这个角度上，可以说提供了丰富的思想资源。

注释：

[1] [法]狄德罗著,张冠尧等译.狄德罗美学论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第33页

[2] 同上，第34页

[3] 同上，第21页

[4] 同上，第22页

[5] 同上，第12页

[6] 朱光潜.西方美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第268页

[7] 朱光潜.西方美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第218页

[8] [法]狄德罗著,张冠尧等译.狄德罗美学论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第10页

[9] [英]哈奇森著,高乐田等译.论美与德性观念的根源.浙江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14页，第二节论本原美或绝对美，“既然可以肯定，我们拥有美与和谐的观念，那就让我们审查一下，对象中的什么属性唤起了这些观念”；第32页，第四节论相对美或比较美，“我们称为相对美的一切是在某种对象中所领悟到的美，它时常被视为某种本原美的摹本。这种美是基于本原和摹本之间的相符或者某种类型的统一。”

[10] [法]狄德罗著,张冠尧等译.狄德罗美学论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第24页

[11] 同上，24-25页

[12] 同上，第25页

[13] 同上，第28页

[14] 张颖.狄德罗“关系说”真义考[J].文艺争鸣,2018(03):63-72.

[15] 张奎志.从“实体论”到“关系论”:美学观念的当代变革[J].江海学刊,2016(04):198-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