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之诗】对Galgame艺术性高峰的攀登:从繁杂的出典浅窥SCA-自的创作思想
威猛先生洗发露
2021年08月22日 0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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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7篇

——写在前面

        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因为作品就在那里。当你体验完一篇觉得不错的作品,会不由自主地想表达自己的观点,也就是所谓的观后感,或是说“倾诉欲”。正如艺术家们通过创作将自己一瞬的神思永恒地封印于美的殿堂一般,我想用自己浅薄的文字功底,将此刻的心情与感想记录下来,留作纪念与回忆,算是玩过这游戏的一个印记。我不是一个为读者考虑的人,所以若是阅读这篇文章并没有给您带来多大启发,甚至因某些观点不和而产生反感,请大可不必在意,毕竟这就是一篇纯个人向的解读,当成发牢骚就行了。

        本文含有大量剧透,请谨慎观看。

        建议配合以下BGM食用,观感更佳~


        《樱之诗 -樱花林上飞舞-》(原名:《サクラノ诗 -樱の森の上を舞う-》)是枕社在2015年10月23日推出的一款美少女游戏。

        以『言叶と旋律』(言语和旋律)『幸福に生きよ』(活在幸福中)为主题的『素晴日』的作者SCA-自,将会一边沿袭其主题一边描绘这之前的物语『樱之诗』。

        原画家任用了狗神煌和笼目。十年之久的物语经由实力派的STAFF将会结为果实。”

        以上内容节选自百度百科。实际上,樱之诗这一企划在04年便已提出,但由于不明原因(自鸽鸽的谎言),直到2015年才得以发售,坊间则戏称“十年樱之诗”。然而,由于作品中庞杂的出典、大量的哲学美学观念,以及如同诗歌般的语言,对跨语言传播提出了极大的挑战。直至2020年,在lukibluewell大佬的努力下,樱之诗汉化版终于问世,国内的大部分玩家才得以品味到这部优秀的作品(在这里鸣谢lukibluewell大佬的精心制作)。

        樱之诗继承了SCA-自前作《素晴らしき日々 ~不连続存在~》的部分风格,甚至在杂学方面尤盛于《素》,穿插引用了大量美学理论与典故,让许多不明觉厉的读者体验了一次唯美文艺氛围的熏陶。而若深度分析作品中繁杂的出典,会发现它们伴随着剧情层层深入,内涵被不断丰富化,最终与整部作品融为一体,共同构成了樱之诗独特的艺术气息。本篇文章就尝试从这些“杂学”出发,对SCA-自的创作思想作浅薄的探讨,为更加全面的把握作品之后想传达的旋律做铺垫。

        观前提示:由于笔者才疏学浅,知识面有限,许多理论或典故也是第一次了解,难免有误解或疏忽,若有纰漏之处敬请指教。

 

        若想从一个作者引用的理论或是典故中去讨论他的思想,首先要明确一点,作者为何要去引用它?或是说,这个东西在作品中究竟起何作用?杨胜宽先生说:“无论‘征义’还是‘明理’,在作者的创作意图中,都是为了有利于增强表达效果。而且,要达到这一创作意图,须经过复杂的思维过程。没有丰富的联想,就不会秘响旁通,以事类义;而没有充分的情绪酝酿,就不能激发作者的联想机制,也就不可能思越古今,神鹜八极,使古今人事景物为其表情达意服务。因此,隐伏于用典这种文学表达技巧之后的,是一个复杂而有活力的思维机制。”用典是一种思维机制,且是为了辅助作者更好表达自己思想的手段。在此基础上,我们便可逐一分析每一处引用对于整部作品的效用,以及藏在这些出典背后SCA-自的思想。

        先从大的来看。引用定与作者的知识面或经历有关。如著名的苏联作家尼·奥斯特洛夫斯基,在12岁时读到《牛虻》一书时,内心便深受震撼,在他随后创作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中,曾三次致敬此书,并在其他作品中也对此书的精神有所涉及。可以说因为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推荐作用,《牛虻》才会在我国的青年中普及。毫无疑问,《钢铁》与《牛虻》的精神内涵亦有相似之处。而回到SCA-自,通过素晴日或是樱之诗的玩家都知道,他的作品中充斥着“杂学”,让人很难不联想到作者早年是否阅读过大量的书籍,受过通识教育,再加上樱之诗发售跳票十余年,这大段时间足够让SCA-自为自己的故事恶补无数的杂学,用时间成本提高作品的整体质量(其实根据有关资料显示,同段时间SCA-自因看到同人和废萌是桶万金油,加上ケロQ当时已穷得揭不开锅,于是便走上了以开发废萌、调教画师、怒鸽玩家为乐漫长的跳票之旅)。若是将SCA-自与其他作家或脚本家进行对比,会发现他的引用之效果与他者有明显不同:后者的目的大多是为了暗示文章主旨、高度凝练概括文章精神、作为文章线索贯穿全文、与文中某一事物或某一角色形成长效对比、丰富联想、激发情感等等;而前者则是为使理论与典故服务于剧情和思想而引用(拿来主义),且通常出现于剧情前期与游戏的各种地方(如OP、过场动画等),其含义随剧情发展而逐渐被揭示,最终与全作和谐地融为一体,成为整部作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种方式的优点是巧妙地打乱了叙事节奏,使读者不只是按叙述顺序单一接受故事本身,有时还不得不中途停下思考作者引用之用意,最后达到由一开始“不知所云,云里雾里”到最终“融会贯通,恍然大悟”的艺术效果。SCA-自用典的主要特点是广、杂、乱,充斥全作的“杂学”营造了一种特殊的文艺氛围,使一般玩家沉浸于其中,不由得对其产生兴趣,借助他的作品这一“梯子”对他所引用的“杂学”进行更深入的了解,达到“安利”的目的。接下来,笔者将对《樱之诗》的部分主要的出典进行探讨,具体分析SCA-自的创作特点,以及总结作品之后剧作家想传达的思想。


《春与阿修罗》与斯宾诺莎「永遠の相の下に」(Sub specie aeternitatis)

宫泽贤治《银河铁道之夜》

        宫泽贤治是日本家喻户晓的国民作家,其创作的诗歌与童话的价值如今已不言而喻,对后世文学动画创作等领域都有广泛而深刻的影响。“在日本,每个家庭的书架上,至少有一本宫泽贤治的作品。”他的名字在SCA-自创作的剧本中总占有一席之地,像《素晴日》中序章的后期,便明显地借鉴了其童话《银河铁道之夜》,充满强烈的暗示意味。而《樱之诗》中,则引用了贤治平生唯一的诗集《春と修羅》中的序:

わたくしといふ現象は 称之为“我”的现象 仮定された有機交流電燈の 是被假定为有机交流电灯的 ひとつの青い照明です 一盏青色照明 (あらゆる透明な幽霊の複合体) (所有透明幽灵的复合体) 風景やみんなといつしよに 与风景及众生一起 せはしくせはしく明滅しながら 一闪一闪的明灭着 いかにもたしかにともりつづける 如是这般  持续发亮的 因果交流電燈の 因果交流电灯的 ひとつの青い照明です 一盏青色照明 (ひかりはたもち、その電燈は失はれ) (光依然在,那电灯却消失了)   これらは二十二箇月の 这些是二十二个月里 過去とかんずる方角から 以过去为感知的方位 紙と鉱質インクをつらね 以纸和矿质墨水缀写 (すべてわたくしと明滅し (一切伴我明灭 みんなが同時に感ずるもの)            众生同时感知的事物) ここまでたもちつゞけられた 一直延续至今的 かげとひかりのひとくさりづつ 每一缕光与影 そのとほりの心象スケツチです 正是如此这般的心象素描   これらについて人や銀河や修羅や海胆は 围绕着这些人、银河、修罗、海胆 宇宙塵をたべ、または空気や塩水を呼吸しながら 一边吞吃宇宙尘埃,又或者吐纳空气盐水 それぞれ新鮮な本体論もかんがへませうが 一边也思考着各自那新鲜的本体论 それらも畢竟こゝろのひとつの風物です 姑且也算的上是心灵的一种特产   たゞたしかに記録されたこれらのけしきは 正是这般被确切记录下的景色 記録されたそのとほりのこのけしきで 以真实的方式被记录的原风景 それが虚無ならば虚無自身がこのとほりで 它若是虚无的话,那虚无莫过于此 ある程度まではみんなに共通いたします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众生也是皆然 (すべてがわたくしの中のみんなであるやうに (正如一切之于我心中的众生一般 みんなのおのおののなかのすべてですから) 故也是众生各自心中的一切 )   けれどもこれら新生代沖積世の 但是,在这新生代的冲积层内 巨大に明るい時間の集積のなかで 巨大明朗的时间集合里 正しくうつされた筈のこれらのことばが 被准确映射的这些言语 わづかその一点にも均しい明暗のうちに 在那一个刹那中闪烁 (あるひは修羅の十億年)         (也许是修罗的十亿年) すでにはやくもその組立や質を変じ 但其实早就已经变质了吧 しかもわたくしも印刷者も 只不过无论是我还是印刷者 それを変らないとして感ずることは 都没有察觉到改变而已 傾向としてはあり得ます 这只是一种偏执 けだしわれわれがわれわれの感官や 正如我们各自所感觉到的感官、 風景や人物をかんずるやうに 风景、人物一般 そしてたゞ共通に感ずるだけであるやうに 说到底不过是一种共通的感受而已 記録や歴史、あるひは地史といふものも 记录与历史如此,地质年代学亦然 それのいろいろの論料(データ)といつしよに 这样那样的资料交织在一起 (因果の時空的制約のもとに) (在因果时空的制约下) われわれがかんじてゐるのに過ぎません 只是我们各自主观的遐想罢了 おそらくこれから二千年もたつたころは 估计再过个两千年 それ相当のちがつた地質学が流用され 又有迥然不同的地质学被运用 相当した証拠もまた次次過去から現出し 相当的证据又再一次自过去被发掘出来 みんなは二千年ぐらゐ前には 人们会以为两千年前 青ぞらいつぱいの無色な孔雀が居たとおもひ 蓝天里生活着许多无色的孔雀 新進の大学士たちは気圏のいちばんの上層 新进的大学士们从大气圈的最上层 きらびやかな氷窒素のあたりから 在华美的固态氮附近 すてきな化石を発堀したり 挖掘出绝伦的化石 あるひは白堊紀砂岩の層面に 又或是会在白垩纪砂岩层中 透明な人類の巨大な足跡を 发现透明人类的巨大足迹 発見するかもしれません 也说不定呢   すべてこれらの命題は 所有的这些命题 心象や時間それ自身の性質として 都将作为心象与时间其本身的性质 第四次延長のなかで主張されます 在四次元的延长中得以主张

        这部序被草薙健一郎改造后,题在《卧樱》上,成为了贯穿整篇故事的诗,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樱之诗”:

仮象のはるいろそらいちめん 假想中铺满天空的春色 ただやみくもの因果的交流電燈 仅仅是无拘无束的因果交流电灯 明るく明るく明るく灯ります 在明亮的、明亮的、明亮的照耀着 Watermelonの電気石 西瓜模样的碧玺石 音と言語の交差地点 是语言和旋律交错的地点 ますます色彩過多の世界にて 在这五彩斑斓的世界里 七つの櫻が追い越した 七片的樱花从眼前飘然而过 わたしめがけて追い越した 我追逐着它终于赶上了 ふうけいより先にわたしはなく 我并没有来到风景之前 わたしより先にふうけいはなく 我的面前也没有风景 追いかけ追いつきいなくなる 追逐着追逐着便消失无踪 ふわふわとつつまれ世界は消えていく 被柔和景色所包围的世界渐渐消失 ふわふわの櫻の森で世界が鳴った 轻轻飘摇的樱花林中鸣奏着世界 美しい音色で世界が鳴った 是用美妙的音色所鸣奏着的世界 それが虚無ならば虚無自身がこのほとりで 它若是虚无的话虚无本身便是如此 ある程度までみんなに共通いたします 至某种程度众人亦然 (すべてがわたくしの中のみんなであるやうに (因为正如同一切都是我心中存在的众人一样 みんなのおのおののなかのすべてですから) 一切风景也是众人各自心中的万物

        这首诗在文中被多次提及,甚至OP动画开场即为此。那么,为何SCA-自要引用此诗?它究竟有怎样的作用?

        第一是毋庸置疑的情节作用。这首诗可以说是贯穿全文,甚至与剧情发展有着直接联系。这首诗是草薙健一郎的最著名的作品《卧樱》上的题词,可以说是健一郎丧妻后回顾一生的感悟,蕴含了他对美、对艺术、对人生的思考。而《樱之诗》开篇即谈健一郎之死,运用类似倒叙的手法,在玩家仅掌握少量信息的情况下给出这首诗,设置了足够的悬念。而随着剧情的不断展开,尤其是第IV章草薙健一郎的回忆之后,这首诗的含义才逐渐被解构。到最终游戏结束时,耳畔传来这首“樱之诗”,相信玩家即使仍不了解它的内涵,也能朦胧地感受到它所描绘的画面之美与背后的精神吧。

        其次,这首诗也在情节发展上起引导作用,如“七片樱花”的含义被直哉再解释,从而创作出赝作“樱七象图”,保护了雫;又如“草地对话”中对此诗最后一段的引用,也印证了直哉的美学观点(这个后面分析)。总之,这首诗可以说是整个故事的灵魂所在;换句话说,《樱之诗》的故事就是在为这首诗作注。

        第二,这首诗无疑渲染了唯美的氛围,提高了整体的格调,使整个故事如同诗歌般清新隽永,耐人寻味。来看幅OP的画面:

它若是虚无的话虚无本身即是如此,至某种程度相通于众生。如同一切是我中的众生,故也是众生各自中的一切

        唯美的画面,配上诗歌的语言,带给玩家赏心悦目的观感体验,也挑战了Galgame所能达到的艺术效果的高峰。

        第三,《春と修羅》的序与SCA-自的世界观本体论有紧密的联系,也因此,他才会在《樱之诗》中给予这首诗如此高的地位。这也是我比较想谈的一点。在此之前,我们不妨先看看另一个频繁出现的概念:“永遠の相の下に”。

        “永遠の相の下に”,拉丁原文Sub specie aeternitatis (英文"under the aspect of eternity&#​34;),是斯宾诺莎提出的概念,一种描述“普遍且永恒的真实”的崇高性表达方式,它不依靠或者参照任何现实的世俗部分。进一步解释的话,Sub specie aeternitatis大致意思为“从永恒的视角下”。更粗糙的理解是,这个短语用来描述某种可替代的或者客观的观点。斯宾诺莎的“永恒”观点在他的《伦理学》中得到反映。书中他通过几何理论研究伦理学,从上帝和自然开始,然后分析人类的情绪和人类的智慧。通过对Sub specie aeternitatis理论的推演,斯宾诺莎得到了一种精确符合于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的伦理学理论。

        哲学上,斯宾诺莎是一名一元论者或泛神论者。他认为宇宙间只有一种最高实体(后被称为斯宾诺莎实体),即作为整体的宇宙本身,而上帝和宇宙就是一回事。他的这个结论是基于一组定义和公理,通过逻辑推理得来的。斯宾诺莎的上帝不仅仅包括了物质世界(广延),还包括了精神世界(思维)。他认为人的智慧是最高实体智慧的组成部分。斯宾诺莎还认为该实体是每件事的“内在因”,它通过自然法则来主宰世界,所以物质世界中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有其必然性;世界上只有上帝是拥有完全自由的,而人虽可以试图去除外在的束缚,却永远无法获得自由意志。如果我们能够将事情看作是必然的,那么我们就愈容易与上帝合为一体。因此,斯宾诺莎提出我们应该“在永恒的相下”(sub specie aeternitatis)看事情。

        维特根斯坦在《草稿1914-1916》中,写道:艺术作品是得以看见Sub specie aeternitatis的物体;而所谓美好的生活就是让世界看到Sub specie aeternitatis。这就是艺术与伦理学的联系。若是从维特根斯坦的角度出发,那么我们必然得到泛神论的结论。巧妙地是,细品文字,我们在《春と修羅》的序中也能看到这种本体论的影子,如

称之为‘我’的现象  是被假定为有机交流电灯的  一盏青色照明  (所有透明幽灵的复合体)  与风景及众生一起  一闪一闪的明灭着

“(一切伴我明灭   众生同时感知的事物)  一直延续至今的   每一缕光与影   正是如此这般的心象素描”

“正是这般被确切记录下的景色   以真实的方式被记录的原风景   它若是虚无的话,那虚无莫过于此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众生也是皆然   (正如一切之于我心中的众生一般   故也是众生各自心中的一切)”

        当然,解读诗歌的方式有很多种,但若我们从斯宾诺莎的观点出发,或许更能逼近SCA-自的哲学思想。

        SCA-自在《素晴日》中还引入过“偏在转生”这一理念,据访谈资料,他的思想来源是:

        “世界上所有的灵魂都是我自己。”或许,这种本体论与《春と修羅·序》有相似之处吧。

        另外,还想插一句算是题外话,在读《春与阿修罗》这首诗时,注释对阿修罗的介绍是:“在天上、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这六界中位于人之下、畜生之上。这位‘阿修罗’同时具有郁闷、悲伤以及深邃的洞察力。”阿修罗给我的感觉是孤独的世界观察者,是永恒的存在(其中“柏木(ZYPRESSEN)站成春之列队”“无声的丝柏冲天而立”“柏树静静摇曳”“柏木越发阴沉”应是一种永恒与轮回的暗示),其中重复出现的诗句“我是孤独的阿修罗”,以及“每行上下错落,字体渐小,表现修罗渐行渐远的一种形态”,都渲染了一种永恒而孤独的形象,让我很容易联想到了曾在SCA-自多部作品中出现的人物:音无彩名。这也许也是基于“永遠の相の下に”考察的一种结果。


千年樱与伯奇传说

        许多国内玩家了解到《樱之诗》,多是被其极难汉化的噱头吸引而来;然而我相信,不少人在玩之前,都曾听过luki大佬翻译的一句神来之笔:“长夜伴浪破晓梦,梦晓破浪伴夜长”(なかきよの とおのねふりの みなめさめ なみのりふねの おとのよきかな)。

        且不论这个翻译是否好,至少凭这一句话,樱之诗在许多玩家心中就已经奠定了文艺的基调。

        这句话出自神社中盛放的宝船,随着剧情不断发展,与之相关的千年樱与伯奇传说也逐渐被揭示。中村家与方相氏相勾连,方相氏带来了能吞噬人梦的没有感情的“伯奇”,中村家便强迫伯奇进行吞噬梦的仪式,这句话便是进行仪式时所需念的咒语。中村家的义贞见到伯奇后,对其一见钟情,伯奇也在与义贞的频繁接触后得到了“心”,可这一事却被方相氏所顾忌。义贞决定带伯奇私奔,却不敌追兵,倒在血泊之中。悲痛欲绝的伯奇,将之前所吞噬的梦全部吐出,梦化作雨滴浸润了大地,最后变为樱花盛开于千年樱的枝头。这是一个极富浪漫主义色彩的故事,歌颂了不畏世俗强权的爱情,也传达出SCA-自思想的一个主题:“勇气”。遗憾的是,故事并没有结束,中村家幻想着若能再生出伯奇,家族就能再度兴盛,为此甚至建造“埋木舍”专门进行“妾生妾”这种疯狂举动,为引发奇迹不惜扭曲人伦,直到雫的出生……

        这种典故与剧情的安排,实现了传说对现实的僭越,使故事更富有奇幻色彩。实际上,这种神秘朦胧的氛围,不仅构成了《樱之诗》的独特气质,更为整部作品铺设了一个合理的背景,使得之后的剧情发展和美学讨论具有实际意义,辅助强调了作品想表达的思想感情。“千年樱的花瓣承载着人们的情感与思念。”这种将抽象的情感具象化的手法,在许多文学作品中都有所运用。而在樱之诗中,SCA-自更是将其与美和艺术联系起来,用形象化的手法展现了美的外延。人的言语与旋律对应了千年樱的花瓣,而强烈的情感共鸣则对应了千年樱开花。

《樱花下的足迹》

        正因如此,御樱禀这个“美的怪物”才能看见并不存在的空中的旋律与花瓣,才能用笔挥斥画出令人惊艳的现实的照影。如此一来,禀能用笔再现千年樱开花创造奇迹,雫作为伯奇能吞噬禀的能力也合情合理;因为千年樱是一个能混淆妄想与真实、梦境与现实的存在,而它创造的奇迹也定会导致现实世界的一些“不合理”(这与《素》的世界观一脉相承,同样也给玩家抛出一个问题:什么是真实?)。SCA-自用美学方法对宫泽贤治所说的“因果交流的时空”进行了再解构;千年樱的传说,也不单只是虚无缥缈的存在,而确实对实在界产生了影响(Olympia人偶)。第VI章中咲崎樱子在路过《樱花下的足迹》时,能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的欢乐的心情,看到空中美妙的旋律,这或许是与千年樱产生了情感共鸣;亦或是像我们每个平凡的人,在看到一幅伟大的艺术品,感受到蕴含其中的力量时的震撼吧。这也是为什么说《樱之诗》巧妙地将美与艺术和传说相联系的原因。在这里,画作与现实间界限被模糊,存在于此间的,只有情感与人与人的“因果交流”。

樱花绽放于画框外,象征着艺术与生活界限的模糊


奥林匹亚

        Olympia这个典故运用得可谓是相当巧妙,因为它本身就有至少两解:一是法国印象主义画派画家爱德华·马奈的作品,另一则是奥芬巴赫的歌剧《霍夫曼的故事》的第一幕:奥林比亚 意大利学者斯帕兰扎尼之家。前者可以说是较明显的借用,而后者则是更含蓄的情节上的暗示。

        作前一解时,游戏开始便介绍了夏目家挂的一副《奥林匹亚》的摹本,却对其来历并未做解释,属于是SCA-自的老套路,在开头设下伏笔,留足悬念感,后期回收。但最出彩的是,SCA-自将这幅画作的精神与故事完美地融合起来,给玩家极大的艺术体验感。若让玩家选出游戏中最能打动你的几个剧情,相信不少玩家都会被IV章中草薙健一郎为拯救水菜而临摹《奥林匹亚》的情节所打动,毫不犹豫地为其投上一票。就连我这个艺术鉴赏力极低的理科生,在看到这幅充满勇气与决意的画时,也禁不住头皮发麻的震撼感(尤其是前文伏笔的铺垫已经足够时):

        为什么说原作的精神与故事完美融合?来看《奥林匹亚》的创作背景:1862年,马奈揣摩着女人慵懒侧卧的风姿,需要一个裸女。这时候16岁的妓女维克托里娜・默朗碰巧来到他的面前,他便顺势提笔,邀她入画,并以希腊最高女神的称呼——“奥林匹亚”为她命名。不幸的是,这幅画却遭到了当时舆论严厉的批评与人们不可遏制的气愤,因为它冲击了传统的审美观念——画了一个妓女。有传言,一个富商在看到这幅作品时非常气愤,因为这幅画中妓女的眼神让他感到十分不爽,那太过于真实,让他想起自己嫖娼的经历。SCA-自巧妙地运用了这个故事,将它加到自己的剧本中来,既融合得完美无瑕,又出乎玩家的意料,仔细思考又合情合理,没有太多的都合主义,只能说这个剧情安排堪称精妙,也巧妙地让传统的艺术品融入自己的故事中,让非专业的玩家也能体验到“艺术的力量”。若原作的画描述了一个故事,SCA-自就是一个讲故事的人,让我们理解了艺术品背后的内涵。

        作后一解时,这个引用就比较的隐蔽(其实游戏中也有多处明示),需对《霍夫曼的故事》这部歌剧有一定的了解。以下内容摘自百度百科:

第一幕:奥林比亚 意大利学者斯帕兰扎尼之家         在斯帕兰扎尼家的客厅。霍夫曼隔窗看过博士的女儿奥林比亚后,就害起了相思病,早就听说奥林比亚能歌善舞,于是他就要求当博士的学生,一天见到沉睡的奥林比亚后,便唱出热烈的情歌:《啊!我要和她共同生活!》。         尼克劳斯登场。听过霍夫曼的故事后,他就讲出一段故事,说七宝眼的机械木偶也能表演绝技:跳舞和说话,就像真人,他警告霍夫曼要小心。         这时魔术师高佩流斯来访,对着迷地看着奥林比亚的霍夫曼说,他有奇妙的眼睛,能看透女人心,于是他卖给霍夫曼一副“魔法眼镜”。霍夫曼带上这眼镜,看着奥林比亚变得无比漂亮、可爱,简直像仙女一般。         斯帕兰扎尼进来后,看到高佩流斯来了,既紧张又惊讶。两个人神秘兮兮地为奥林比亚的所有权发生争吵后,终于达成协议,斯帕兰扎尼取得合法的木偶主权,他把一张高额支票交给高佩流斯。         应邀的一大群客人登场,顺应大家的请求后,博士介绍了他的女儿奥林比亚。客人对她的美貌赞叹不已。对戴上魔法眼镜的霍夫曼而言,奥林比亚显得格外漂亮迷人,此时他真是如醉如痴。不久,博士就说,要让大家听听女儿的歌喉。         接着,奥林比亚在博士的竖琴伴奏下,唱出著名的花腔咏叹调:《林中小鸟唱出憧憬之歌》。         她的歌声,中途因发条松了。于是有趣地滑落下来。仆人柯谢尼尔赶紧用手碰触她的肩膀,结果又恢复活力,继续唱下去。这段歌曲不仅优美动听,也很幽默生动,受到世人的喜爱。这是全剧中给人印象最深的、极具戏剧性的部分。由于晚餐已经准备好,博士就请客人们到餐厅,舞台只剩下奥林比亚和霍夫曼两人。这时,他就迫不及待地向奥林比亚倾吐爱意:“他们终于走了”,我很高兴真的只剩下“我们两个!” 当霍夫曼把手放到她肩膀时,她只回答说:“是,是!”但诗人居然以为她也深爱自己。后来当霍夫曼用力握住她的手时,奥林比亚就像上了发条似的飞快地跑到室外去了。         霍夫曼拼命在后头紧着,当尼克劳斯撞见后也随着跑出去。这时高佩流斯很生气地进来,由于支票拿不到钱,他很愤怒地表示要报仇,然后躲到布帘后面。         接着,开始奏出华丽的圆舞曲,霍夫曼搂着奥林比亚边舞边进来,可是她却越跳越快,而且不能停止。看到这情景的博士,赶快用手碰一下她的肩膀,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这时霍夫曼因体力不支倒在地上,幸好只把眼镜弄坏,并未受伤,而奥林比亚则边唱边离开了。         不一会儿,后面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博士听了吓得脸色发白,马上飞也似地跑过去,霍夫曼也跟在他的后面。接着,斯帕兰扎尼和高佩流斯彼此咒骂着登场。这时,霍夫曼才知道奥林比亚原来只是一具机械木偶而已。回到舞台时,他脸色苍白,表情沮丧。于是客人们以合唱嘲笑迷恋机械人的诗人,幕落。

        若是通完游戏,再回看这个故事,很容易发现这里其实隐喻了吹的真正身份。御樱禀如同霍夫曼一样,对母亲的喜爱和极度的悲伤扭曲了她的认知,甚至将玩偶当做母亲来对待。而吹之所以能有如此强大的绘画能力,也是因为禀身上的力量被转移并具象化,本身仍然是一个机械木偶。这里,SCA-自也巧妙地将歌剧的故事杂糅到自己的剧本中,产生了共鸣。

        总之,无论是马奈的画作还是奥芬巴赫的歌剧,在《樱之诗》里,我们都能看到对它们的解构,以及背后SCA-自的用典思想。


波西米亚主义与纯粹的艺术追求

(提示一下,这里提到的鸟谷线虽然是外包作家浅生咏所写,但也归类到整部作品的风格中,放在一起分析。)

        唯美主义是《樱之诗》所探讨的一个主题。关于美的本质向来争议不断,不过,我们可以很明显的看到,游戏中多次引用和致敬了《月亮和六便士》这本书,甚至与之几乎没有什么关系的《六便士之歌》也在鸟谷线中出现(或许只是我的联想)。实际上,“月亮”与“六便士”这两个意象相当经典,前者可用于描述触不可及的梦想,如鸟谷小时候想登上的“月亮”,而后者则可理解为“平凡的生活”。

        小说的主人公斯特里克兰,原是一位证券经纪人,过着普通而平淡的生活,有一天却似乎被魔鬼附身,抛弃了所有的亲眷和社会关系,独自一人前往巴黎,过着穷困潦倒的艺术家生活,最后来到了塔西提岛,与一个土著姑娘爱塔结了婚,并在岛上病死。当问起他出走的动机时,斯特里克兰并没有解释,反而是用一种类似神谕的方式回答:

        “‘我必须画画儿。我没法控制自己。一个人跌进水里的时候,他用什么姿势游泳,游得好与差都不重要:他必须游上来,不然就会淹死。’         我似乎感觉到他的心中有一股激愤的力量在挣扎;我感觉那是一种非常强烈的、势不可挡的力量,打个比方说,这种这种力量控制着他,对抗着他的意志。我不能理解。他似乎真被魔鬼附体了,我感到这魔鬼可能突然转过脸把他撕碎。”

        这种纯粹为了艺术而艺术,抛弃传统生活方式的人,让我们很容易联想到流行于十九世纪法国的“波西米亚主义”。他不受传统的束缚,即使衣衫褴褛,仍坚持在自己简陋的画室中创作,有点钱就到廉价咖啡厅里打发时光,没钱甚至吃了上顿不接下顿。尽管这样,他仍然坚持着离经叛道的生活方式,继续着他的绘画。

        这无疑指向一个问题:美究竟是什么?或是说,创作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在看到这个典故时,我不禁想将其与草薙健一郎的故事进行联想,因为斯特里克兰与健一郎的性格相像,特立独行,不受拘束,且都有一段传奇的人生。但当我继续分析他们的动机时,我才发现他们俩其实走的是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让我们联系一下整个游戏中核心的思想交流:草地对话。御樱禀在问到直哉心中是否有神灵时,直哉说禀的神太过超然,是“绝对的神”,也就是“生活模仿艺术”;而禀说直哉的神是个“弱小的神”,是“根据人们各自的想法由空虚变化而来”,也就是“艺术模仿生活”。而若比较斯特里克兰和草薙健一郎的创作动机,无疑,斯特里克兰心里住着的是禀所说的神明,是绝对的美的化身,为了真正再现美的形象,他不惜耗尽一生去描绘,直到死之前,他才创作出真正令自己满意的作品;然而,他却不需要观众,死前嘱咐妻子爱塔一定要将其销毁,就如艾米莉·狄金森一生仅发表7首诗一样,丝毫不心疼这样伟大的画作被破坏,可以说,他的创作动机是个人目的的。而健一郎信仰的即是“弱小的神”,他的创作是与人发生“因果交流”的必然。因为要救水菜,所以他借鉴了《奥林匹亚》;因为水菜的死,他才创作了举世惊叹的《卧樱》。他将个人的情感充分融于自己的作品中,实现了人作为主体对美的介入,“美是由人的发现而存在的”,这显然是亚里士多德的观点。抛开哲学与美学观点不谈,单纯论其创作动机,他也绝对不是为了纯粹的美而创作,更多的融入了人的元素、人的情感。这两种形象的对比,恰也是禀与直哉艺术观点的对峙,而最终归结到一个问题:“作品是为何而诞生,为何而创作?”

        这无疑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另外,我想分享一下推《樱之诗》时和阅读《月亮和六便士》找到的同样的感受:对艺术品的刻画。《樱之诗》本质上是视觉小说,虽说比传统小说多了画面、音乐等要素,但主要表现力还是依靠文字,再加上CG的水平毕竟有限,于是游戏中在渲染一幅画有多么“美”时,依赖剧情铺垫较多。不过,我们不如先来看看《月亮和六便士》中是如何表现艺术品的:

        屋子里光线非常暗,从外面灿烂的阳光下走进来,一时他什么也看不见。当他的眼睛适应了室内的光线时,他吓了一大跳。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什么地方来了,仿佛是,他突然走入了一个神奇的世界;矇矇眬眬中,他好象觉得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原始大森林中,大树下面徜徉着一些赤身裸体的人。过了一会儿他才知道,他看到的是四壁上的巨大壁画。         “上帝啊,我不是被太阳晒昏了吧,”他喃喃自语道。         一个人影晃动了一下,引起他的注意,他发现爱塔正躺在地板上,低声呜咽着。         “爱塔,”他喊道,“爱塔。”         她没有理睬他。屋子里的腥臭味又一次差点儿把他熏倒,他点了一支方头雪茄。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屋里的朦胧光线了。他凝视着墙上的绘画,心中激荡着无法控制的感情。他对于绘画并不怎么内行,但是墙上的这些画却使他感到激动。四面墙上,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展开一幅奇特的、精心绘制的巨画,非常奇妙,也非常神秘。库特拉斯医生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他心中出现了一种既无法理解、又不能分析的感情。如果能够这样比较的话,也许一个人看到开天辟地之初就是怀着这种欣喜而又畏服的感觉的。这幅画具有压人的气势,它既是肉欲的,又充满无限热情。与此同时它又含着某种令人恐惧的成分,叫人看着心惊肉跳。绘制这幅巨作的人已经深入到大自然的隐秘中,探索到某种既美丽、又可怕的秘密。这个人知道了一般人所不该知道的事物。他画出来的是某种原始的、令人震骇的东西,是不属于人世尘寰的。库特拉斯医生模模糊糊地联想到黑色魔法,既美得惊人,又污秽邪恶。         “上帝啊,这是天才。”         “我说不太清楚。他的画奇异而荒诞,好象是宇宙初创时的图景——伊甸园,亚当和夏娃……我怎么知道呢?是对人体美——男性和女性的形体——的一首赞美诗,是对大自然的颂歌;大自然,既崇高又冷漠,既美丽又残忍……它使你感到空间的无限和时间的永恒,叫你产生一种畏惧的感觉。他画了许多树,椰子树、榕树、火焰花、鳄梨……所有那些我天天看到的;但是这些树经他一画,我再看的时候就完全不同了,我仿佛看到它们都有了灵魂,都各自有一个秘密,仿佛它们的灵魂和秘密眼看就要被我抓到手里,但又总是被它们逃脱掉。那些颜色都是我熟悉的颜色,可是又有所不同;它们都具有自己的独特的重要性。而那些赤身裸体的男男女女,他们既都是尘寰的、是他们揉捏而成的尘土,又都是神灵。人的最原始的天性赤裸裸地呈现在你眼前,你看到的时候不由得感到恐惧,因为你看到的是你自己。”         “你会笑我的。我是个实利主义者,我生得又蠢又胖——有点儿象福斯塔夫,对不对?——抒情诗的感情对我是很不合适的。我在惹人发笑。但是我真的还从来没有看过哪幅画给我留下这么深的印象。说老实话,我看这幅画时的心情,就象我进了罗马塞斯廷小教堂一样。在那里我也是感到在天花板上绘画的那个画家非常伟大,又敬佩又畏服。那真是天才的画,气势磅礴,叫人感到头晕目眩。在这样伟大的壁画前面,我感到自己非常渺小,微不足道。但是人们对米开朗基罗的伟大还是有心理准备的,而在这样一个土人住的小木房子里,远离文明世界,在俯瞰塔拉窝村庄的群山怀抱里,我却根本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令人吃惊的艺术作品。另外,米开朗基罗神智健全,身体健康。他的那些伟大作品给人以崇高、肃穆的感觉。但是在这里,虽然我看到的也是美,却叫我觉得心神不安。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它确实叫我不能平静。它给我一种印象,仿佛我正坐在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隔壁,我知道那间屋子是空的,但不知为什么,我又觉得里面有一个人,叫我惊恐万状。你责骂你自己吧;你知道这只不过是你的神经在作祟——但是,但是……过一小会儿,你就再也不能抗拒那紧紧捕捉住你的恐惧了。你被握在一种无形的恐怖的掌心里,无法逃脱。是的,我承认当我听到这些奇异的杰作被毁掉的时候,我并不是只觉得遗憾的。”

保罗·高更  《D'où venons-nous? Que sommes-nous? Où allons-nous?》

        初读到这段文字时,我是相当震撼的。对于我这样艺术鉴赏力极低的人,从来没想到文字也能有如此的表达效果,仿佛一幅画面就在我眼前展开。而在《樱之诗》中,我很惊讶地找到了同样的感受。


艾米莉·狄金森

        若是要分析SCA-自的用典,自然就绕不开艾米莉·狄金森。SCA-自对这位美国诗人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喜爱,或许是某天读到她的诗《The Brain - is wider than the Sky》后突然有了悟性,直呼“哇哇哇这太nb了,感觉世界与我都融为一体了呢”(雾),从此对这位女诗人产生了狂热的热爱(bushi)。在之前的《素》中他多次引用这首诗,并使其成为贯穿全文的线索和暗示世界观的亮点,承载着SCA-自使用的部分哲学观点。同样,在樱之诗中,这位诗人如期而至。

        在谈引用之前,我们不妨先了解下狄金森这人。

        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1830年12月10日-1886年5月15日),美国传奇诗人。出生于律师家庭。青少年时代生活单调而平静受正规宗教教育。从二十五岁开始弃绝社交,在孤独中埋头写诗三十年,留下诗稿一千七百余首;生前只是发表过七首,其余的都是她死后才出版,并被世人所知,名气极大。她被视为二十世纪现代主义诗歌的先驱之一。美国诗人中最著名的佼佼者便是美国文学之父欧文,以及惠特曼和狄金森。

        她生前默默无闻,死后名声大噪的传奇经历不禁令人唏嘘感慨。这位女诗人,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作品为何而创作”这一问题。她远离社交,悄然创作诗歌,为自己重新思考一切、重新命名和定义一切,为诗歌敞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空间,至少在她的时代,没有谁的探索如此独特,达到如此深邃的程度和崇高的力度。认知的深度和曲折使狄金森的诗风总体上简洁凝缩、冷峻瘦硬,充满空白、断裂和多义性。如此形象的传奇女诗人,自然被SCA-自所喜爱,很显然在多部作品中,SCA-自是多么想借这位女诗人之口表白自己的思想。在《樱之诗》中,令玩家印象最深的,应该是这首《I dwell in Possibility -》:

I dwell in Possibility -   I dwell in Possibility - A fairer House than Prose - More numerous of Windows - Superior - for Doors -   Of Chambers as the Cedars - Impregnable of Eye - And for an Everlasting Roof The Gambrels of the Sky -   Of Visitors - the fairest - For Occupation - This - The spreading wide my narrow Hands To gather Paradise -

        这首诗被多次引用,甚至每一章的副标题直接就将诗句原句拿来,可以看出这首诗蕴含了多少剧本家所想强调的思想。为了更方便理解它,我们不妨再引入狄金森写的另一首诗:

They shut me up in Prose -   They shut me up in Prose - As when a little Girl They put me in the Closet - Because they liked me “still” -   Still!Could themselves have peeped - And see my Brain - go round - They might as wise have lodged a Bird For Treason - in the Pound -   Himself has but to win And easy as a Star Look down upon Captivity - And laugh - No more have I -

        即使这样,这首诗也相当难理解。结合这两首诗,我们再稍微联系《樱之诗》的故事,尝试解读它们的含义。

        这两首诗,很明显将Prose(散文)和Poetry(诗歌)进行对比,Prose将“我”关在壁柜里,想让我“闭嘴不动”;而Poetry才是“我”栖居的地方,是充满无限可能性的“A fairer House”。若我们直接将其与剧情相联系,这里很可能就是暗示御樱禀的才能由被囚禁到重新获得的过程——禀由一开始才能被剥夺后的凡人,重新变为拥有无限可能性的“美的怪物”。在V章夏目圭的意外逝世后,所有人都在哀悼,停滞住了脚步,只有刚获得能力的禀不停地画画,在“gather Paradise”。此时的禀,见过了绝对的美,她收到了神的旨意,指引她去创作“真正美的东西”,这有点像《月亮和六便士》中着了魔的斯特里克兰。她处在的,正是主的房子——无限的可能性之中。

        或者,我们可以再延伸一下,这也可以解读为“美逐渐被人发现”的过程。人被囚禁在愚昧之地,正是艺术家们看见了自然的无限可能性,用各种形式将其记录下来,告诉大众“美”的存在。任何被选中处在“Possibility”这件房子里的人,都要“spreading wide my narrow Hands”,采集天堂乐园。这仿佛揭示了艺术的永恒性与可能性,并且进一步阐释了艺术与人的关系,即艺术存在于自然中,艺术家的目的就是从生活中撷取美的片段,将永恒的美封存于一瞬之间

        当然,诗歌的理解也是多种多样的,这里若是联系到SCA-自具体的美学思想或许可能有些牵强,但若能启迪到玩家思考,反复品读这首诗时能感到意味隽永,这首诗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侍奉精神与勇气

        侍奉精神无疑是《樱之诗》探讨的核心论题之一,为了引证这个观点,SCA-自用了不少典故,如全篇的核心故事《快乐王子》,宫泽贤治的童话《夜鹰之星》《天蝎之火》,中原中也《春日狂想》等,其论述的主题也值得深思,比如这个选项,就令人十分纠结:

        当你为了他人而牺牲自己,到头来却弄得遍体鳞伤,你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吗?

        这是一个问题。

        当然,我们还是先从出典来分析。首先是宫泽贤治创作的童话,这些童话总有相通的地方。《夜鹰之星》讲述了主人公夜鹰夜里飞行,以捕食甲虫和飞虫为生。夜鹰因为外貌丑陋遭到同类的冷嘲热讽,又由于名字带“鹰”遭到鹰勒令改名的威胁。夜鹰请求日神、星神的帮助,想成为星星,但遭到拒绝。最后,夜鹰靠自己的力量飞上天空,变成至今放射着蓝色光芒的星星。

        《天蝎之火》则出自《银河铁道之夜》中的故事:“从前,在巴尔都拉原野,有一只小天蝎,专门吃小虫子什么的。一天,它遇上黄鼠狼,险些被吃掉。天蝎不顾一切地逃命,眼看就要被黄鼠狼抓住,后来它不小心掉进一口井里,怎么也爬不上来,眼看就要淹死的时候,它开始祷告起来: ‘啊,我以前不知吞食了多少生命,今天怕被黄鼠狼捉住,却逃得那么狼狈。但终究还是落到了如此下场。啊,天哪,我已经没有救了。我为什么不乖乖地让黄鼠狼吃掉自己的肉体呢?它也会为此多活一日。上帝呀,请您洞察我的心境吧!不要让我这么白白地送命,为了使大家获得真正的幸福,就请用我的身体吧。 ’说完,天蝎就看见自己的身体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焰,照亮了四周的黑暗。爸爸曾经说过,这火至今还在燃烧。没错,那边的火焰就是天蝎之火。”         夜鹰深感自己吃掉昆虫的罪过,想通过牺牲自己来获得解脱;天蝎掉进井中,最后遗愿也是忏悔自己的过错,希望能被黄鼠狼吃掉让它多活一日,这充分展现了他们的侍奉之心。当然,童话里,他们都有了美满的结局,平添几分唯美的意象。

        这两个故事均在里奈线有所提及,在优美身上我们也能看到明显的侍奉精神:为了里奈的幸福,优美甘愿在千年樱下献上自己的祝福,而里奈也通过自己的爱,让直哉从“侍奉之心”中解脱出来。但在读到这些童话故事时,让我更能联想到的却是《素晴日》中高岛柘榴的形象。柘榴也像夜鹰一样,受到身边的人的歧视,因为她选择的不同,从而引向了不同的结局。但无论做出何样的选择,都是需要勇气的,就像西哈诺帽子上的羽饰一样。选择反抗,则要有面对强权的勇气;选择“回归天空”,就要有“螺旋马太”的勇气。同样,优美身为蕾丝边,即使她的这份感情被世俗所不认可,她也毫不让步;但为了里奈的幸福,她也鼓足了勇气,甘愿选择放弃。勇气,一直是SCA-自想传达的一个观点。夜鹰和天蝎在做出割舍自己生命的选择时,他们本身也就成了天边闪耀的星。

        《快乐王子》是唯美主义者奥斯卡·王尔德的代表作品,具体故事并不用我过多阐释。整个《樱之诗》的剧情架构基本都建立在这篇童话上,身为“快乐王子”的草薙直哉,不断剥去自己身上的“金箔片”去帮助他人,最后自己沦为平庸。然而,直到身边的“小燕子”也死去后,他才开始反思,自己做的这一切究竟有没有错,也就有了开头提到的选项。直哉在母亲去世后,创作了《樱日狂想》,并一直持有侍奉之心,为了拯救御樱禀,他放弃了右手的才能,并隐瞒了这沉重的过去;为了将里奈从死的边缘拉回,他用尽自己最后的才能,创作了暴风雨来临前的画作。而到最后,当他几乎已经失去所有作为天才的价值,却重得机会与童年时的伙伴决一高下时,这位伙伴又突然离他而去……

        我们不禁要问一句:这究竟值得吗?

        这或许又是一个大问题。

        当然,《快乐王子》作为唯美主义童话的代表作,其中也蕴含着作者的美学观点。童话的最后,上帝对他的一个天使说:“把城里两件最珍贵的东西给我拿来。”天使便把快乐王子的铅心和死鸟带到上帝面前。已经破碎成两半的铅心和死鸟美吗?这就好像在问“丑陋的夜鹰美吗?”此处,美的价值已经不再是外表,而是它的内在。就像失去才能的天才虽然平庸,但他依旧是因果交流之光。维特根斯坦说过:“天才的才能就是有勇气的才能。”这种精神从《素晴日》一直贯彻到《樱之诗》,并将一直持续到SCA-自今后的作品。

        最后,我们便可以回答一开始的问题,其实中原中也在《春日狂想》中已经给出了答案:

挚爱之人死去的时候, 我必须杀死自己。 挚爱之人死去的时候,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然若如此,罪业深重, 只好继续长生下去的话, 便保有一份侍奉的心情。 便保有一份侍奉的心情。 因为挚爱之人,死去了, 因为他真真确确地,死去了, 因为已经无论如何,无法挽救了, 至少为了他,至少为了他, 我必须保有一份,侍奉的心情。

        已死的人已经是过去,而生者仍需保持勇气,接受这一切,然后,幸福地活下去。

蓝姐姐,我的蓝姐姐🤤


美与神明

草地对话

        草地对话,也是整个故事思想的交流,集中体现了SCA-自的美学观点(或是矛盾)。关于这个,一开始计划是不打算写的,一来其中涉及到的文哲科艺理念过多,笔者对自己的水平也有清醒的认识,开谈不一定能讲清楚,有可能还会有疏漏;二来网上对于这段对话的解析也较多,有详细的考据和分析,一定比我解释的更透彻。但若不提,前文所说的某些观点则会失去支撑,抛开方法论直接论述观点的方式也不妥当,故在全文接近尾声的此处,我主要谈一谈个人的理解。

        整个草地对话基本可以分为四个部分:圭死后发生的事的回忆关于唯美主义的辩论美、自然、数学与心的关系关于神灵的存在(人是信奉着什么才想要创造美)。禀认为“自然模仿艺术”,是类似王尔德的唯美主义的观点(不同的是,禀完全否定了美需要“人的存在”这个观点,美是绝对先验的存在),而直哉认为“自然模仿艺术”,是亚里士多德的观点;禀认为美是先验的,就如同数学的真理一般普适且永恒存在,而直哉则认为只有人发现了美,美才有其存在的意义,且美的标准应由人而定。在提及“美的价值、伦理的价值,这种东西,必须要有一个绝对的调停者,也就是神”时,禀说“美作为美而存在,本身即是价值”,也就是说,禀心中的神是“强大的神明”,是有其本身的评判价值的,这过程并不需要人的参与;而直哉心中的神是“弱小的神明”,“在美的面前,既不做裁决、也不做惩罚。是个在最终审判之日什么都不做的神......”,他认为美不是完美的,是根据人们各自的想法由空虚变化而来,人的美不存在连贯性,但尽管如此,人在相信之时它会在你身旁,因为是人创造的神,所以它会陪伴在人的左右。

        注意,这里其实说明了直哉美学观念的本质:“弱小的神灵虽然弱小,但在关键的时候回陪伴在人的左右”,我个人认为,这也是SCA-自从素晴日以来一直想传达给玩家的一种思想,正如他在《素》中所说的:

海滩

        “美的标准随人的看法而不断变化”,这样看来,的确是世界上最弱小的神明。

        ——但这世界上最大的公平,恰是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一个“小小的神明”。在人们相信它时,无论是喜悦,还是痛苦,他都将陪伴人走过这段岁月。它可以被称作“神明”,可以称作“美”——亦或是,直称它为“信仰”。


创作的意义

        接近文章的末尾了,我们也将迎来关键的一个问题:“作品是为何而诞生,为何而创作?”

“作品是为何而诞生,为何而创作……” “我们是为了什么而创作……只要认清那点就毫无问题……就算刻在头上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关系……” ——明石亘

        让我们再回到剧情中。

        弓张学院美术部在前美术部长明石的“胡闹”下合力完成了草薙健一郎的未完成遗作“樱花下的足迹”,这幅洋溢着欢乐情绪的作品成为经典,原策划者本人却并未享到其带来的一点荣誉和好处,即使这样,明石的心愿也得以实现;里奈线草薙直哉用尽右手最后的功力,完成了一幅暴风雨之后就会消失的名画,即使这样,直哉也不后悔自己拯救了一位向往死亡的小红帽;健一郎竭尽毕生功力,强忍剧痛绘制了《奥林匹亚》,虽被中村章一一口气撕毁,却也无悔救了他所心爱的女人;直哉伪造《樱六相图》,抛弃巨额遗产,是为救“埋木舍”中的少女……在他们的故事中,人被作为目的,而艺术成了手段,作品传达的是人的情感,即使上面刻的不是自己的名字,即使第二天可能就消失不见,只要传达到了,就毫无问题。

        “人要有想创作的意志才能创作出作品,空有才能,什么都造不出来。”

        “平凡的天才展现他的才能,真正的天才能让人忘却才能。”

        从这里看,SCA-自的观点似乎是禀和直哉之间的调和,也许更偏向直哉,将“人”作为艺术创作的主体,为艺术品赋予人的情感。

        实际上,创作作品真的是很主观的一件事,有的人是为了名利,有的人是为了热爱,还有的人是为了更博大更深层次的东西;但我认为,只要创作能给你带来满足、带来幸福,其他就毫无问题。


总结:何为幸福?

        通过以上分析,追根溯源,我们回到了SCA-自在《素晴日》就给玩家提出的最大的问题:何为幸福?在《素晴日》中,幸福被分为两种基本类型,一种是追求生活中最美好的一瞬间,将其永远地保存下来,如It’s my own invention中卓司最后不顾一切地拥抱希实香与之殉情,他在最后仿佛才找到了存在的意义;另一种则是意义蕴含于生活、蕴含于未来。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幸福,人要做的是不沉溺在幸福之中,也不对世界感到绝望,只是幸福地活下去。其实《素晴日》所讨论的是一种“预设于极端环境下”的幸福,其中的主人公都品尝过非常人理解的痛苦,如此才领会到平凡生活的幸福,也才能得到用命令形写的“幸せに生きよ”,但这总显得有些不真实。而《樱之诗》作为梯子之上的物语,它所描绘的生活跟我们的现实更加贴近,既有欢乐,也有痛苦,在此基础上继续讨论幸福的意义,或许能有更多的实感。

        很喜欢草薙健一郎的一段话:

感到痛苦是对的,代表你正在抗争,因为你正在反抗被消灭的命运,所以才会痛苦。接受这份身体的痛楚吧,因为它意味着你还活着。

        我们的人生有很多的意外,才能丧失、亲人离去、曲终人散、友人丧别,它们是人生的插曲,亦是痛苦的美酒。

        但我们终有一天得有勇气从中走出,背负着过去的一切,与周围的人一起,迈向新的生活。

        旧的弓张美术部解散了,又会有新的美术部成立;在长长的梦浮坂坡道后,定会又有美好的每一天等着我们。

        维特根斯坦在临终前嘱咐道:“告诉他们,我已经有过非常精彩的人生。”

        也许,这才是SCA-自最想传达给玩家的人生哲学吧。


后记

        《樱之诗》中出典繁杂,理论众多,本想再多挖掘有关艺术流派的发展与变迁,以及分析为何SCA-自评价“霓虹已经是Art的不毛之地”,还有最喜欢的里奈线舞台剧的演出方式以及夏尔·佩罗小红帽的故事,由于自身的时间及能力不足,已经无法详细分析了。不过,《樱之诗》作为一部气息独特的非传统erogame,确实值得玩家反复回味。

        在问及SCA-自作品中引用哲学的意义时,他在访谈中说:

        在问及他所追求的东西时,他说:

        于是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其续作《樱之刻》中,SCA-自依旧会秉承他的世界观,展现他的勇气,为我们带来一部“与《樱之诗》相共鸣”的优秀作品。

        那么,诸君,让我们踩准拍子握手,一同等待《樱之刻》的到来吧!


参考书籍:

[1]  宫泽贤治. 春と修羅

[2]  宫泽贤治. 银河铁道之夜

[3]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月亮和六便士

[4]  奥斯卡·王尔德. 快乐王子

[5]  狄金森诗选. 艾米莉·狄金森

[6]  中原中也. 往昔之歌

参考资料:

[1]  关于《樱之诗》的一些注释  https://www.bilibili.com/read/cv4547702​

[2]  杨胜宽. 用典:文学创作的一场革命

[3]  拥有着在其他作品中绝对看不到的故事深度的“素晴日”  https://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4541507452666314

[4]  SCA-自 & szak & pixelbee 「素晴らしき日々」三人对谈plus https://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4564048426434734

[5]  从『素晴日』到『素晴日FVHD版』——全语音HD版附带すかぢ长篇访谈  网页链接​

[6]  《樱之诗》禀与直哉的草地对话 重译+导读+注释  https://www.bilibili.com/read/cv12545191​

[7]  《樱之诗》自游戏内一段对话的笔记及个人注解,从而向整体游戏的映射与透析。  网页链接​

[8]  百度百科. 霍夫曼的故事

[9]  知乎. 斯宾诺莎的『理性的本性在于在永恒的形势下考察事物』如何理解?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7055414?rf=22242358

[10]  SCA-自-待到樱花飘落时,提刀再斩扶他自  https://m.hupu.com/bbs/934575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