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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以来,珠三角地区经济率先起步,“三来一补”、民营经济、个体经济等蓬勃发展。由于城市国有土地的有限以及土地管理的相对滞后,此类经济大都在农村集体土地落地、生根、开花、结果。由此,农村集体土地的出让、转让、出租等流转在珠三角成为普遍现象。由于缺少统一规范,众多的集体土地流转个案在流转程序、流转协议等方面可以说百花齐放。城市更新项目实施过程中,不得不面临如何解决此类流转合同的问题。
处理此类争议,必须先对合同效力作认定,合同有效与否很大程度上决定纠纷处理的走向。本文通过分析所检索的法院判例,对集体土地流转合同的效力进行浅析。
(一)国家禁止集体土地流转
国家禁止集体土地流转由来已久,在1988年《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强土地转让管理严禁炒卖土地的通知》(国办发【1999】39号)第二点、2004年《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有所体现。
2007年发布的《关于严格执行有关农村集体建设用地法律和政策的通知》(国办发〔2007〕71号)文件要求:“地方各级人民政府要依据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和乡(镇)、村规划,对农村集体建设用地实行总量控制。”“严禁以兴办‘乡镇企业’、‘乡(镇)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为名,非法占用(租用)农民集体所有土地进行非农业建设。”“严格控制农民集体所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流转范围。”
(二)地方实践集体土地流转
国家的法律和政策严厉禁止集体建设用地流转,但经济发展的需要仍推动实践的蓬勃发展。2000年以后,全国各地大都陆续颁布了集体建设用地流转的政策文件。

(三)国家政策放宽集体土地流转
2009年发布的《国土资源部关于促进农业稳定发展农民持续增收推动城乡统筹发展的若干意见》(国土资发【2009】27号)第(十)点“今年,在城镇工矿建设规模范围外,除了宅基地、集体公益事业建设用地,凡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依法取得、并已经确权为经营性的集体建设用地,可采用出让、转让等多种方式有偿使用和流转”。标志着集体土地流转在国务院政策层面上的放开。
2013年11月12日发布的《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明确,建立城乡统一的建设用地市场。在符合规划和用途管制前提下,允许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出让、租赁、入股,实行与国有土地同等入市、同权同价。缩小征地范围,规范征地程序,完善对被征地农民合理、规范、多元保障机制。
2015年2月27日,《关于授权国务院在北京市大兴区等三十二个试点县(市、区)行政区域暂时调整实施关于法律规定的决定》授权试点地区试行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据此各试点地区相继制定相关流转办法。
(四)国家法律放开集体土地流转
在总结多地实践经验的基础上,2019年修订的《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正式以法律的形式明确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的流转条件,使得集体土地流转在法律及司法裁判中得以明朗清晰。
2019年修订的《土地管理法》删除了第四十三条,并将第六十三条修订为:“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城乡规划确定为工业、商业等经营性用途,并经依法登记的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土地所有权人可以通过出让、出租等方式交由单位或者个人使用,并应当签订书面合同,载明土地界址、面积、动工期限、使用期限、土地用途、规划条件和双方其他权利义务。
前款规定的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出让、出租等,应当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
2019年修订的《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明确: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流转必须要同时符合:(一)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城乡规划确定为工业、商业等经营性用途,并经依法登记的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二)书面签订协议;(三)2/3村民会议(村民代表会议)表决同意。
那么规划为建设用地的流转合同是否有效?司法实践中判断流转合同是否有效会重点分析其是否符合第六十三条规定,对于第(二)(三)项条件理解无太多争议。下文就第(一)项进行重点剖析。
(一)符合规划
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城乡规划确定为工业、商业等经营性用途。流转土地规划用途为工业、商业、住宅用途等经营性用途的建设用地,则符合规划为经营性用途的条件。司法实践中,法院均会通过调查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城乡总体规划来查明土地性质是否符合规划用途。如在规划上为农用地的,则以违反土地用途管制为由直接认定合同无效。
(二)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
根据《国土资源部关于促进农业稳定发展农民持续增收推动城乡统筹发展的若干意见》(国土资发【2009】27号文),集体建设用地包含了经营性建设用地、公益性建设用地和宅基地。何为经营性建设用地?“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是指“土地规划用途为经营性建设用地”还是指“土地使用用途为经营性建设用地”?
《土地管理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明确规定,“建设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应当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笔者认同(2020)粤01民终22338号案中法官的观点,即土地利用总体规划是对土地的开发、利用、治理、保护在空间上、时间上所作的总体安排和布局,属于宏观土地利用规划,是国家实行土地用途管制的基础。土地规划用途针对的是土地使用方向,土地使用用途针对的是土地利用现状,故土地的规划用途并不等同于土地的使用用途。故涉案地块在土地利用总体规划中及城乡总体规划中为建设用地,并不当然代表着涉案地块即可用于建设,判断土地是否属于建设用地仍需审查该土地是否完善建设用地手续。
故笔者认为“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意味着流转的必须是非农用地,即所流转土地不但规划上为非农用地,且必须已完成农转用审批手续,其土地必须为合法用于建设用途的土地性质状态。
(三)经依法登记
如何理解“经依法办理登记的”这一定语呢?是指经依法办理了“土地所有权证”,或“土地使用权证”,还是指其他登记?
对此,以下相关法律法规政策对此进行相关规定。
1、《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第三十七条规定“符合下列条件的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土地所有权人可以通过出让、出租等方式交由单位或者个人自已定年限内有偿使用:
(1)国土空间规划确定为工业、商业等经营性用途;
(2)产权明晰、已依法办理土地所有权登记;
(3)具备开发建设所需基础设施配套等基本条件;
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的最高年限参照同类用途的国有建设用地的最高年限执行。”
2、佛山市南海区作为集体土地流转试点城市之一,在2014年即开展集体土地入市流转的试点工作。
《佛山市南海区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管理试行办法》(南府【2020】80号)第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土地,不得作为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
(1)不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城乡规划、环保要求、区产业导向目录及相关产业规划的。
(2)土地权属有争议的。
(3)未取得集体土地所有权证和集体土地使用证的……”
3、《广州市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流转管理办法》(穗府办【2015】39号)第六条规定“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出租应具备以下条件:
(1)持有集体土地所有证。
(2)持有集体土地使用证。
(3)取得合法的集体建设用地批准文件。
(4)取得有效的用地规划许可文件。
(5)取得本集体经济组织出具的同意流转的书面证明材料。
(6)法律、法规规定的其他要件。”
可见,《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对流转土地的要求是须办理土地所有权证,南府【2020】80号文的要求是须办理集体土地所有证和集体土地使用证,而穗府办【2015】39号(已失效)则要求除须办理集体土地所有证及集体土地使用证外,还须取得集体建设用地批准文件、用地规划许可文件等文件。
法规政策对经营性建设用地流转的条件规定不一致,那么目前司法实践中怎么来认定这一点的呢?我们分析下广东省的司法判例来研究该问题。
从所检索的广东省地区范围的司法裁判案例分析,大部分法院会通过重点查明集体土地流转合同所涉土地的权属和性质,来认定流转行为是否符合《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简要摘抄案号及认定内容如下:
1、(2020)粤19民终4966号案,法院认为案涉土地未依法办理土地使用权确权登记,不符合流转条件。
2、(2021)粤13民终2519号案,法院认为各被告均没有取得案涉土地使用权,案涉土地也没有办理转用审批手续,该地块土地不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为坑塘水面和旱地(即农用地),故案涉合同无效。
3、(2020)粤民申11384号案,法院认为案涉用地即使已列入城市控制规划范围,但未经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并依法登记为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仍不可出租用于经营使用,故案涉合同无效。
4、(2019)粤0111民初35107号案,法院认为涉案地块虽在广州市总体规划中规划为工业用途的建设用地,但并未进行依法登记,截至起诉时仍不属于符合出让条件。
5、(2020)粤01民终18027号案,法院认为案涉土地系农用地,无证据显示已经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和建设用地规划许可,《土地租赁合同》违反了上述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无效。
6、(2020)粤1322民初3440号案,法院认为截至一审辩论终结前,原、被告均未提交证据证明本案所涉土地属于经依法登记的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并已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双方就案涉土地使用权的租赁行为违反了土地管理法的强制性规定。
7、(2019)粤0605民初9556号案,法院认为原告虽提交了佛府南集用(2013)第03000**号证书,但不足以证明该证项下的1579.7平方米工业用地包含在涉讼合同15033平方米的土地范围内,由于各方当事人均未能举证证明涉讼合同项下的土地为建设用地或已办理建设用地审批手续,涉讼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
8、(2020)粤06民终7470号案,法院认为案涉土地属于集体经济组织管理,但未办理用地批文,也未办理产权证明,本案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案涉土地属于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将案涉土地出租给洪业公司作商业用途,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
9、(2019)粤0112民初11682号案,法院查明涉案已核发《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用地批准书》,故认为《租用土地协议书》是合同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涉案土地的用途也已批准为建设用地,小东合作社将案涉土地出租符合法律规定。
10、(2019)粤0104民初40334号案,法院认为涉案土地均为经营性用地,并已取得相应《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故涉案《合同权益转让协议书》有效。
小结:
分析上述判决,法院对于认定不符合《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的意见有以下几类:
未办理农转用手续;
未办理农转用手续、未办理建设用地规划许可、未办理建设用地审批手续;
未办理农转用手续、未办理土地使用权登记;
从上述判例显示若未办理农转用手续的流转合同则违反土地用途管制,这一观点与上述第二点中对“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的词义分析是相吻合的。至于除了办理农转用手续之外,还须达到办理何种登记才能认定流转合同有效的问题,从作为个案的司法裁判分析难以总结出一个统一观点。
国家对于农用地的保护是绝对的,严格实行用途管制,《土地管理法》严禁集体农用地用于建设用途。但对于集体建设用地是允许流转的,只是法律对这种流转行为做了一定的限制。
土地流转认定效力与用途管制密切相关。因为农用地在未经批准转为建设用地之前,其土地性质即使规划为建设用地,其土地本质依然为农用地。故法院在认定流转协议效力的裁判过程中会特别注重查明所流转土地是否已办理农转用手续、是否已取得土地使用证、是否已办理建设用地手续等。
《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修订草案)》目前仍处于征求意见的过程,所以暂未能对司法实践产生实际影响。故笔者认为,从当前的法律法规政策及司法实践来看,符合规定的经营性建设用地至少应符合以下几个条件:
第一,符合规划,即规划用途为经营性建设用地;
第二,已办理农转用手续;
第三,依法登记了集体土地所有权证。
在符合以上三个条件情况下,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流转合同才具备了被认定有效的基础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