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的终集》
艺术在遥远的将来代替原始崇拜的受体,成为另一种精神上的超越。
一
银河系的中央,银核以外的安全区,一座艺术殿堂冉冉升起,号称“总诠者”的思维集合扎根于此,对祂来说,寻根早已是千万年前的旧事,那颗位于第三旋臂边缘被标记的蓝色星球被称为“艺术的家乡”,即使耗资巨大使用全息膜还原了表层风貌,终究也修复不了这颗行星的本来面目,跨过包裹大气的全息膜,呈现眼前的便是千万年前湮灭于战争的一切风物。
“总诠者”做了些修复的工作,然而祂很快失去了兴趣,一个思维单元提醒祂:“废墟是一种警示,是一切过去的纪念碑。”,“总诠者”采纳了它的建议,对于“纪念碑”的执念也驱使祂不再进行修复,保持废墟的现状意味着保护了一件由历史创作的艺术品。祂庞大的身躯“原思维场”便离开了“艺术的家乡”所在恒星系,朝银河系中心进发。
对于银河系的中心,前往那里其实带有一种“朝圣”的意味,在“总诠者”的身体内,广泛的思维单元形成了一种模糊的思潮:即在任何事物的中心产生崇拜。这种思潮被“监管单元”称为“原崇拜”,在千万年来都没有减弱的迹象。
“原思维场”想要到达银河系的中心,需要不断通过计算寻找合适的路径,其中涉及到热力学相关的模型运算,选择的路径至少要保证“原思维场”的能量维持原有的水平,意味着“原思维场”需要通过合适的恒星以补充能源。
“总诠者”总是很乐意在祂所到之处留下“纪念碑”,将泥土转化成拟态的“生命”,通过“原思维场”编译现实世界的物质,使它们形成某种特殊的结构,从而凝结成可运动的拟态“生命”。这样的行为符合思维单元们“原崇拜”的需要,创造拟态“生命”在它们看来是给荒凉的外界赋予中心。能源负担是绕不过去的问题,在到达目的地前,“总诠者”的创作总是受约束的,祂在漫长的时光里积累灵感,苦于不能释放它们,完成“原崇拜”的路,既是朝圣,亦是苦修。
时光流逝,直到有一天,计算显示“原思维场”已无法再继续前进,这是距离银核最近的安全区边缘,再往前走,“原思维场”就会被银河系中央黑洞产生的力场重新编译,“总诠者”便不复存在了。可思维单元之间的“原崇拜”还在继续,它们渴望前进,渴望到达真正的中心......
中央黑洞产生的光积盘仿佛凝结时光组成的宏大城墙,守护着银核,同时也阻挡了一切核外事物前进的脚步。
“不能再前进了。”终于,“总诠者”发出威严的通告,祂重新检视了体内的思维单元,压制了它们的欲望,随后便开始在附近的星球上建立自己的艺术殿堂,艺术创作不仅是灵感发泄的需要,同时转移注意力的好办法。“总诠者”首先创造的是一座四面方尖碑,四面方尖碑本体嵌入了某种力场发生结构,只要注入能源,它就会悬浮于基座之上,以每时点*一光分*的速度旋转。
“时间赋予意义本身意义。”“总诠者”将这句话用祂的语言刻在方尖碑的底座。
二
被称为“地星”的行星上,一种智慧生命已经建立了统一且拥有宏大历史背景的综合体文明。从大自然的事物中分类,他们称自己为“人”。
幅里是其中的一员,他是一名“考古学家”,他的伴侣苏丝则是“艺术学家”,一个月前他们已经做过“神圣的结合”,如今被批准“升华”到圣城上生活。
在地星,圣城是法定的唯一生育之地,神话中“一切神圣事物的起源”,那来自远古的不朽纪念碑,正是这座城市的中心。
“纪念碑绝对是一件伟大的艺术品,也许是由古代人建造的。”幅里说。他坐在悬浮板的副驾驶座上,通过后脑的几根特殊的发丝连接互联网,他正在接收关于圣城的介绍资料,“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我们应该申请参观纪念碑。”
“我认为纪念碑是用来记载历史的载体,并非艺术品,或许你可以告诉我是我错了。”苏丝回应道,她理了理耳边的银发,漫不经心地通过脑后的发丝操控着悬浮板,“当然,我们可以去那里一探究竟。”她说。
在城市郊外的路上,夕阳染红了天空,稀薄区的大气显得格外鲜亮,郊外随处可见的生产井平台上冒出缕缕青烟,这些生产井里奴役着“劳动型”野生动物,深井设计在于防止它们出逃。地星上每一座城市都有一条通往圣城的朝圣大道,苏丝的悬浮板正启用“观景模式”行驶在大道上。
“你的作品完成得怎么样啦?”幅里突然问道,他梳理了一下头发,断掉了与电脑的连接。苏丝正在一边眺望远处的平原,她抿了下嘴唇:“还是老样子,你知道的,我最近没什么......灵感。”“也许我们可以去一趟圣城的艺术宫,你的老师不是在哪里吗?”“嗯……是的,可他估计很忙。”苏丝转过头来,轻声说道,似乎拿不定主意,“你可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他会抽出时间来见你的。”幅里安慰她,“也许吧......”苏丝眨了眨眼,目光又游离于远处的景色。
说话间,悬浮板穿越了城郊生产聚集区,前方是沙漠平原地带,时间流逝,夕阳褪去,天色渐渐昏沉,远处隐约有雷暴的影子,归巢的翼龙从天空飞掠而过,余下一片纯洁的星空。在某一个时刻,苏丝脑后的连接发丝闪烁了一下,她睡着了,悬浮板的控制便交由人工智能负责。
退出了“观景模式”的悬浮板提高速度,掠过了平原地带,随着笔直的圣地大道穿进了山脉中央。复活了数个世纪的被称为“恐龙”的庞大生物行走在大裂谷中,看着仿佛天外来物般的悬浮板从他们头顶的玻璃隧道飞过,很快便不见踪影。
三
经过一夜,中途悬浮板自行停靠了两次充能站的功夫,幅里和苏丝终于到达圣城的城墙下,他们的随着交通指令汇入了入城的悬浮板的不息川流中,过些时候,当两人真正面临城下,才意识到圣城的神圣与宏伟。
圣城巨大的拱状城门敞开着,雕刻着繁杂花纹的两扇白瓷巨门建造于“赛博先知”时期,门上记载着先知统领联合军统一地星的伟大征程,进入城门,便到达了“歌雅门庭”,一株巨大的亥伯铁树被吊在门庭大厅的穹顶之上,树叶散发的朦胧微光给整个门庭增添了些许奇幻的意味,传说戈雅是在这里接受了先知的加冕,然后徒步进入圣城成为了第一任“执政官”。
“真是壮观啊。”幅里抬头看着发光的亥伯铁树,感叹道,他随身的记录仪发出一点扫描场景时的微光,记录下了着梦幻电影般的场景。作为一名考古学家,随身携带记录扫描仪是一项良好习惯。
两人感叹美景之时,天空中出现了一些长着两对透明翅膀、表明纹着花纹的球状机器,它们不时围绕着缓缓通过门庭的悬浮板飞翔,看似在进行一些基本的检查,很快,它们聚拢在了幅里所乘坐的悬浮板的周围。
“哦,是‘圣甲虫’,我从前只在书本里见过它们。”幅里说,他读过的考古专辑中有涉及到这方面,“圣甲虫”是历史上第一批自主型智能机器人,其开发的参照物其实是古代奥洛克地区人民发明的用以驱赶蝗虫的“石鸟”,奥洛克人将制作好的木结构扇翼和类似发条的结构组装放置在用一种叫“沙里昂”的药剂泡制过的龟壳里,将“石鸟”绑在木棍上旋转上链并且发射升空,依靠“石鸟”本身和其散发的药剂气味就能起到驱散害虫的效果。
“古代人的造物真神奇,而现在,我们只为了争抢各种头衔而造物,装置艺术性质的居多,而实用性早已不顾了。”幅里回忆起书本上讲述“圣甲虫”和“石鸟”的内容,如是说。
“成功的装置艺术也很伟大,不是么?观赏性本身就能够调动观众的思考和想象,这也是一种实用性。“苏丝伸了伸懒腰,她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就在刚刚,她已经和老师取得了联系:她的老师丁伊主动邀请她前往艺术宫参观他的实验艺术作品,希望得到自己最喜欢的学生的参观反馈。“老师还是很重视我的。”她这么想,自从四年前在中央创意大学毕业,老师也被调配到圣城的“艺术宫”,苏丝就很少再和老师联系了,这一次老师的主动邀请属于意料之外。
“哇哦,真不错。”幅里刚刚从脑后接收到苏丝转发给他的丁伊的邀请函。
“我们现在就过去吧!”苏丝笑着说,随即操控悬浮版汇入另一条车流。
很快,两人乘坐的悬浮版穿过了“歌雅门庭”,正式进入了“圣城”的内部,整个圣城围绕着纪念碑建设,城市里所有的建筑都遵守一定的高度要求建设,所以时至今日,纪念碑依然是“圣城”最高大的建筑,乘坐悬浮版进城人们刚刚通过门庭,就可以望见远处那座庄严的黑色纪念碑。
在“圣城”随处可见的是椭圆穹顶的“育儿中心”,这些“育儿中心”的功用并非是将初生的婴儿养大成人,而是要完成一项“基本流程”:光脑植入。所有正规地星人的光脑都是六到八个月大时在“圣城”的“育儿中心”里完成植入的,如果在“圣城”以外的地方进行光脑植入手术,一方面无法保证手术的成功率,另一方面不能确定植入光脑的来源和安全性,所以在第五任执政官时期,“圣城”就被《地星宪法》规定成为了这颗星球上的唯一法定生殖之地。
“哦,想要近距离参观纪念碑居然要这么麻烦,要不我们远远看着就算了?”幅里查询了参观指南,最后朝苏丝无奈地问道。
苏丝扭过头来用略带威胁的眼光轻撇了一眼幅里,没回答他,眼神却似乎在吐槽着什么。
“总之,我们先去艺术宫吧。”幅里挠了挠头,转移了话题。
四
“欢迎来到艺术宫实验艺术内部会展中心,欢迎你们两位。”
一位头发花白却看起来精神抖擞的老头穿着蓝白配色的艺术宫纤维袍站在艺术展厅门口,那就是丁伊,大名鼎鼎的实验装置艺术家。
“哦,老师,好久不见,您看起来还是那么阳光。”
苏丝兴奋地前去拥抱她的老师,踮起脚尖亲吻了一下丁伊的脸颊。
“哦,我亲爱的苏丝,你还是那么活泼!”丁伊端详了一会儿面前的可爱女孩,张开双臂,笑着回应。
只有福里清楚,最近苏丝其实并不怎么活泼,哦,要怪就怪前段时间频繁的“神圣结合”,实在是太消耗人的精力了。
师生二人在门口寒暄了几句,丁伊就招呼两人进去展厅内部参观,“这次的作品暂时还摆放在大厅里,你们来得及时。”丁伊微笑着说。
刚进门就是宽敞的展厅,天花板上别出心裁地设计了一个圆形的透光大平顶窗,午后的阳光透过滤温玻璃照进建筑内部,使得大厅中央的一片空地被映照得栩栩生辉。顺着木质阔台阶往下,最终会到达那片粗野的原始水泥地面,那里摆放着几个雕像组成的作品,乍一看是很古板严肃的大理石雕塑。
三人缓步走下楼梯,在这样神圣氛围渲染的场景中,无论呼吸还是步伐都自然放轻。
丁伊站定在空地中央,仿佛置身舞台上,他开始介绍:“这件作品的名字叫‘禁欲’,算是我最近比较满意的一件作品。”
几个光滑洁白的裸体人像雕塑,生殖器的部分却被某种光学迷彩材料覆盖着,起到了三维马赛克的效果,彰显着“禁欲”本身,这些雕塑里面有男有女,基本都神情严肃,脸上的表情和下半身覆盖突兀的马赛克形成了某种滑稽的反差。事实上,一件纯洁的艺术品,加上了那层遮羞布一般的光学迷彩,反倒会让人浮想联翩,其中的暗含的讽刺意味更是升华了“禁欲”主题。
在一旁参观的苏丝眼神里仿佛冒着灵感迸发时的兴奋光彩,看得出来她对老师的崇拜以及对这件怪诞艺术品本身的着迷。
“太棒了......”她喃喃低语道。
丁伊脸上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有人能欣赏他的作品实在是一件幸事,他相信自己最优秀的学生已经理解了他作品中暗含的深意。
引领着两人看完“禁欲”,又朝前方走到下一个展区,那是会展中心的中厅,分上下两层,采用了传统博物馆的结构设计,意外的是,这里的一层摆放的还是几尊大理石人体雕塑。
“这一件是与上一件对应的‘纵欲’。”丁伊介绍道。
同样是人体雕塑,只不过这些的生殖器部分喷都涂了一层发光物质,那神奇的发光物质在白天也能散发乳白色的淡淡荧光,近距离观察甚至还会闻到那发光部分散发的奇怪的香气,这些象征着实质化的“纵欲”,和之前的“禁欲”形成了一种怪诞的对比。
“亥伯铁树果实里提取出的荧光物质,非常稀有,其最好的和平用途就是用在这样的艺术品上。”丁伊走近其中一尊雕塑,指着那发光的生殖器部分怪笑着说。
“原来如此。”福里表示了认可,苏丝也轻轻点头,她被这些富有想象力的艺术品迷住了,她在每一座雕像面前都停留了一段时间,不时还用手在半空中比划一下,看样子应该是在用辅助光脑记笔记。
丁伊拍了拍手,他看学生摆出了认真学习的姿态,便要给她展示一件他自己认为的真正的杰作,他开始带领幅里和苏丝朝后厅走去。
“我们需要一种前所未有的艺术,必须是能够超越所有现有表达方式的,关于这一点,我已经作了些初步的尝试。”说话间,他带领两人来到一个圆形的空旷房间,四周是由许多白色球状仪器填充组成的墙壁,像是某种力场约束装置,房间的中央是一根铜柱,上面摆放着一个按钮。
“这件作品的名称叫‘隔阂’,我们在这个房间里布置 了一个编译好的场,程序的本体是一个人工智能。”丁伊介绍完后,走到房间的中央,按下了铜柱上的那个按钮,然而,什么也没发生。“这就是‘隔阂’。”丁伊看向幅里和苏丝,摊开双手道。“然而它现在能察觉到我们?”幅里提问道,“不,很显然,隔阂是双向的,编译场里的人工智能没有任何感受外界的‘感受器’,同样,我们人也没有任何能够直接感受这种微薄能量场的器官。”丁伊回答。
“这才是实验艺术的最终形态,达到了超验的境地。”苏丝觉得震撼,她被这件作品的形式和理念真正冲击到了,她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在原地跳起了柔和的古典舞,仿佛要感受那个隔阂的存在。
“也许追求超验本身就是一件可怕的事。”幅里倒是得出了不一样的感悟,“也许它能够通过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来察觉到我们的存在呢?”幅里站在丁伊旁边,他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这是一件只能通过观众自己的想象力来补完的艺术品,其实已经不能用‘艺术品’来形容,更贴切的形容应该说这是一种‘精神体验艺术’,至于你说的,我不是科学家,我无法回答,但这件作品的物质内核确实出自最优秀的科学家之手。”丁伊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看着房间中央的“发生器”。
诺大的房间里,那位白色头发的漂亮女孩还沉浸在舞蹈中,房间的中央,一根冰冷的空心铜柱里包裹着复杂的编译场发生器,在这个房间被立场约束着的空间中偶尔发生几处异样的能量波动,仿佛是一样看不见的事物同样在进行着舞蹈......
五
贪婪和偏见是永恒不变的纷乱因子。
战争首先是由一群“非光脑者”挑起的,“非光脑者”即没有在出生后完成“基本流程”进行光脑植入的人群,他们中的大多数由于身体原因无法在婴儿期进行植入手术,而婴儿期过后便不再能够免费植入,加上非婴儿期的光脑植入手术无比昂贵,所以他们大多数人只能依靠“辅助光脑”才得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现实层面的问题是,即使他们竭尽所能地融入社会,但依旧会受到排斥以及歧视。
“非光脑者”的叛乱头目利用互联网有效激化了地星各地潜藏已久的民族矛盾,在统一了近千年之久的地星,民族矛盾依然存在,在某些学者看来,这是方言取缔不成功和历史上文字统一过于滞后的缘故。分裂战争再度打响,两个不同民族的“非光脑者”们共同协作,导演了一场“民族冲突”,这不仅仅是局部的冲突,可以看作是导火索,由于厌恶星球统一所导致的利益中心化,另一群人也打响了地方分裂战争。
獠牙般的战火燃向了地星的每一寸地表,数个分部宣布独立之后,各种导弹开始在地星的大气层内飞来飞去。
第一颗核弹头在地面爆炸后,剩下的战争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战争,而是无休止的疯狂核报复,第三执政官时期遗留的核武器发射机制中的“死手系统”被极端分子激活,这时候,一个惊天的秘密才被世人所知:第三任执政官这位极端的反核平权主义者,他设计了一套独一无二且隐秘的“死手多米诺系统”,在全球不同地方的地下建设了二百八十个“死手堡垒”,无论哪一个堡垒监测到了辖区地表发生了核爆,就会朝预定路径上的下一个堡垒的检测区发动饱和打击,以此引发连锁反应。
系统建成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很多分裂核武装力量都被秘密告知系统的存在从而达成了威慑效果,一定程度上为维持地星的和平稳定作出了贡献。系统在第六任执政官时期被正式关闭,直至今日被重新激活。
据史书记载,第三任执政官最终因为策划了“海坑大屠杀”而被最高人类法庭判决三级死刑,被运到生化实验中心,死于残忍的变异细菌侵染人体实验。虽然现代很多学者认为由于其执政官的身份,当时判处一级死刑简单枪决比较恰当,但无论如何,他作过的真正的恶今天才被世人所知:策划一场埋伏着的针对全体地星人的一级死刑审判——尽管其初衷是防止这样的审判有一天真正到来。
地表的一切防空系统已经启动,军队涌进地底试图找到并摧毁传说中的那些“死手堡垒”和老旧的沉降式发射井。
第十三任执政官伍鑫还派出了一支特遣队,她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人类文明必然毁于一旦,即使第三任执政官留下的杀招落空,但各个已经独立的地方依旧会使用核武,那将是她无法阻止的。特遣队的任务很简单,他们要到圣城去寻找第八任执政官时期的一位考古历史学家幅里所记载的一件事物,那可能成为人类存续的最终希望。
圣城在战争爆发的第一个月已经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就连那神圣的黑色纪念碑也倒塌成一堆碎石,宣告着过去时代的彻底终结。
历尽千辛,特遣队终于找到了发生器,它就埋藏在艺术宫废墟的底下,那居然是数百年前艺术用途的物品,多少有些匪夷所思。他们将那根铜柱带回了战时大本营,交给了执政官指定的科学家——正草真。
正草真利用改造后的发生器编译了一个意识容器,加上他先前制造的转换器,“人”的意识可以真正融入虚空、成为“虚无”。
“正草前辈,我准备好了。”第一身试队的队长江河汇报道,“切记,如果转换成功的话,务必将信息通过转换器传回我们。”正草真严肃地安排任务,“收到。”那是江河以“人”的身份传回的最后一条消息,下一刻,转换器的引擎启动,以江河为首的十位身试队的队员意识首先归化到光脑里,然后再通过光脑上传到转换器,经过转换汇入发生器内,然后被编译进那个被称为“存续场”的意识容器中。
两个小时过后,转换器传来了一段简短却无比震撼的消息:“我们还活着。”
“他们还活着!”
“天哪......”
“我们成功了!!”
转换大厅瞬间沸腾了起来,许多人热泪盈眶,站在人群中的伍鑫终于感觉到浑身乏力,一阵眩晕感过后便晕倒在地,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这一次至关重要的尝试争取时间,她从前绷得太紧,以至于标记终点线的彩带成为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伍鑫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这三天里,她梦到了自己死去的妹妹,梦到她依偎在自己的怀里,她怪自己的能力太过有限,没能阻止妹妹被那可怕的疾病夺走生命。醒来后,伍鑫发现大家都担忧地围坐在她的床边,她得知秘书长接替并完成了她的工作,最后被选中的一万名人类都已经集中到了战时大本营的地下转换大厅,“存续场”的扩建工作也已经完成,人们开始有序地上传意识到光脑,然后通过转换器和发生器。
军队将“死手多米诺系统”已经无法阻止的消息回传到大本营,在那之后,伍鑫换上“执政官”的制服发表了最后的演说,一部分人选择留下保障机器的正常运行。
在上传意识前,伍鑫把她佩戴的那个象征着“执政官”身份的徽章摘下放到桌面上,“人类再也用不上这个了。”也许她指的是象征一切身份的指示物。
饱和打击还是发生了,警报响起的下一个瞬间,地下大厅那一万名人类的意识通过部分单元化融入了“存续场”当中,真正成为了一种新意义的存在。
“我们还活着。”
他们也传回了最后的讯息,和先前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更像另一种意味的告别。
六
人类在转变了生命形式以后,便不再关心时间,理论上来说,他们应是永生的。地星已经面目全非,伤痕掩盖了岁月的痕迹,在“存续场”在宇宙漫无目的地漂流的漫长岁月里,记录时间并没有什么意义。
直到有一天,“存续场”探测到了另一个“场生命体”,在尝试交流无效后,观测单位们通知召开了“广泛议会”,所有“沉睡”的思维单元也被唤醒。
“也许我们可以试着转化它。”面对这样的情况,一个准议员单元提议道。
议员们不敢相信,“存续场”离开地星废墟开始遨游星空之后,如今居然遇到了另一个可能的“场生命体”,由于体量大小的关系,“存续场”可以强行编译转化另外的那个神秘的“场生命体”,之后也许可以从中得到很多信息。
“广泛议会”采纳了那位准议员单元的提议,他们开始驱动“存续场”消耗能量转化,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完成了转化,并且得到了下面的有损信息:
“我们从银河系的‘艺术的家乡’出发......停留在创作......黑色纪念碑,作为一个文明的奠基石......大大消化了原崇拜,于是祂再度投入了创作中,这一次,祂要创作的艺术品叫‘隔阂’,在祂的想法中......成功了,一个纪元过后,那颗星球上的人类才刚刚进入原始社会,还是在总诠者的引导之下完成的,但总诠者的兴趣都集中在了‘转换器’的创造上,祂预想有一天能够......实现第二次的‘超验飞升’......于是祂带着大部分思维单元去做了......没有讯息回传......”
“这是一种全新的语言。”一个从前是“语言学家”的准议员单元提出了它的见解。
“黑色纪念碑!它说黑色纪念碑!是的,我读懂纪念碑底部的那句话了!”由于过度兴奋,那个准议员单元发出了不小的噪音,以至于在各个内部频道都引发了骚乱,这样的事情在过去“存续场”的历史里可是不多见的。
黑色纪念碑底下的神秘铭文曾是困扰了地星语言学界数百年的未解之谜。
其他单元都听到了那位准议员的话,这时,各种讨论声此起彼伏,一时间噪音大作,“存续场”初期的简单编译框架支撑不起这样大规模的讨论场景,不少频道出现了阻塞。
“那是什么?”伍鑫的声音忽然在各个频道响起,骚乱随之平息,大家都被这个声音安抚了下来。
“时间赋予意义本身意义。”那个单元回答。
七
几个科学单元利用“存续场”复原了“原思维场”里的一个思维单元,并让它能够和伍鑫对话。
在“存续场”某个频道里,存在一个具像化的意识层,那是一个空旷的房间,伍鑫的身体被具像化,她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座低矮的木质茶几,她的气质和神态与从前担任“执政官”时无异。
另一个具像化的“人”在房间里醒来,它还没有清晰的容貌,甚至辨不清性别,由于缺乏原始数据输入,“存续场”只能在这片意识具像化的领域里为新加入的意识临时拼凑起模糊的“人型”。
“你叫什么名字?”伍鑫看着那个“人”,问道。
“名字?我没有名字,我原来只是‘总诠者’体内的一个思维单元。”那个“人”回答,它来到伍鑫的对面,模仿她的样子在蒲团上坐下。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伍晴?”伍鑫笑着问。
“好。”它回答。
话音刚落,那个“人”具像化的外表就转变成了一个女孩的形态,她和伍鑫一样拥有淡蓝色的头发和一双略带蓝色的眼瞳。
看着面前的人,伍鑫的眼眸中多了一丝亲切,但更深处却有着另外的复杂情感。
“如果‘总诠者’要实现那所谓的‘第二次超验飞升’,那么把你们留下的意义是什么?”伍鑫为伍晴倒了一杯茶,点燃了手边的熏香。
“我们是‘纪念碑’。”伍晴简短地答道。
“我明白了。”伍鑫深吸了一口气,“请带我们去‘艺术的家乡’吧。”她请求道。
“好。”
......
“存续场”启程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伍晴帮忙改造了“存续场”本身,使其具有了和从前的“原思维场”一样的、对外界施加一定影响的能力。
时间又过去了五个“纪念年”(“纪念年”是“广泛议会”决议通过的一个新的计时单位),“存续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来到了“艺术的家乡”面前——那颗蔚蓝色的星球,覆盖在表面的全息膜早已脱落殆尽,地表灰暗的核子疤痕参杂在蓝色中,显得格外突出。
“战争。”那是“存续场”中的地星人们看到这幅场景后第一时间想到的词。
“让我们来修复它吧。”伍鑫对着“存续场”内所有的单元发起了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