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了270多个北京年轻人,我发现他们真的不快乐
小电视报道
编辑于 2021年11月01日 13:59

31岁的凉子说,在访谈过270多个年轻人之后,他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活得真是不快乐。

一年多以来,数百个从中国各个城市、乡镇来到异乡打拼的“北漂”和北京土著一起,出现在B站UP主凉子(@北京青年X凉子访谈录)的镜头里。无论什么身份、职业,受访者们都被要求坐在“真话椅”上回答问题——允许为自己辩解,但一定要实话实说。

日常生活里,很少有人真的有机会梳理自己,表露心迹,略显简约的访谈室成为一个倾诉的理想出口。婚恋、工作、教育是永远的话题。而年轻人焦虑的表象之下,铺满了各种伤疤。

2012年,从山东一所大学毕业后,凉子先后在媒体、互联网工作,之后的6年里,他参与策划、报道了数个社会事件和热点话题,逐渐厌倦了公共表达。他想跳出来,更多地关注个体的语境和生活。去年,他将访谈短视频上传到B站,至今获得了80多万粉丝关注。

现在,凉子觉得自己成了北京青年的灵魂收集师。他希望能用一个灵魂触碰另一个灵魂,“无数个在北京生活的普通人的困境和迷茫,就是无数个灵魂泡泡。”

灵魂泡泡

日常生活里,人们很少正式地梳理自己。而我们每一条访谈就是寻找共鸣点,尽可能挖掘他们普通和真实的一面。

他们大多在20岁在40岁之间,在北京工作和生活,接受差不多的中国式教育,面临相似的困境和迷茫。

访谈的主题形形色色,婚恋、职业、家庭、工作。比如一个96年的女孩子,情感经历一片空白,大学毕业后,她发现周围的同学慢慢都恋爱、结婚了,自己还是一个人,到了情人节、七夕,她不太敢上街。

相反的,一对情侣谈了好今年,女生最后还是选择了分手,因为男生总说“等我有钱了再娶你”,她不相信一个人拥有了财富之后会选择等在原地的“糟糠女朋友”。

不同地域的年轻人,性格还真有差别。和北漂比起来,感觉北京土著更安逸一点,好胜心没有那么强,他们的职业大多是职员、人力、客服,或者开宠物店。而北漂更愿意选择高压力、高回报的互联网(工作),所以你会发现,那些所谓的成功者大部分是北漂,他们有那个动力。

包括一个北京的小孩,高考失利后到衡水中学复读,特别不适应。那个班有150个人,每天早上5点半,宿舍楼就开始震,所有人都会在短时间内收拾好被子,跑着去集合。甚至一个学生为了节省时间,吃了好几个月的包子。作为一个北京的小孩,他感觉衡水的竞争意识比北京要高出100倍。后来他才知道,那里每年都有十几个学生坚持不下去退学,他能报上名,也是因为有个复读生受不住,才腾出这个机会给他。

视频发表之后,有很多曾经在衡水中学(就读)的学生来看,疯狂刷弹幕,播放量接近300万,成了我们在B站上最火的一条视频。

而另一个河北男生,在考上北大的第三年选择了退学。在北大,他之前引以为傲的“做题家”技能变得失效,来自偏远县城的他缺少在这个光环遍布的场域里被人关注的理由。二十年来头一遭,他思考自己一直以来信奉的“考第一”的价值,越来越觉得自己就像楚门的世界里被驯化的人。

退学后,他一度陷入抑郁,从早躺到晚,连父母也不再信任,他想搞明白人到底该怎么活成真正的社会人,试图重建自我。这个过程并不轻松,现在他也还没有答案,离坚固的自我还很远,但他说自己目前有了一些边界感,不太会受外界影响。

现在,他看待很多事情的角度都有所变化,比如成绩,如果一个人要以此被衡量价值,那就是被异化的对象。他将对这些标准持有警惕,不想再参与那样的竞赛人生。

像这样的年轻人,我们访谈了270多个,基本上哪里的人都有,可以说是在记录中国年轻人的故事。

但我们更愿意将自己比喻成“灵魂收集师”。无数个在北京生活的普通人的困境和迷茫,就是无数个灵魂泡泡。

带刺的树叶

让受访者在镜头前展现真实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从来不做前期采访,也不列提纲,采访对象来了直接聊。但我会给他们一个安全的、沉静的环境。我们有一把椅子叫做“真话椅”,椅子很硬,17块在五金店买的,人坐上去不会特别舒服。在每个采访对象进入访谈室后,我都会告诉他们,坐上这把椅子,就要留下一些真话。

凉子采访现场

人在镜头面前会美化自己,我们也允许这个。除了比较重要的职业身份核实,我们一般不会去追问底细,只要基本事实没问题就可以。

每个个体的私人经历都是不一样的。在外部世界也许两个人很相似,比如都是在互联网公司上班,或者都出身于农村小县城,都25岁前后结了婚,要面临还房贷的压力。但你走进他的内心,会发现有的人内心里有那么大的阴影,有些人却很平坦。

那些敏感的人,内心好像有一片繁盛的森林,树叶密密麻麻,光打进来会有光斑。那些你看上去很平庸很屌丝的人,邋里邋遢,不修边幅,描述起自己的经历来非常动人、细腻。仔细去看,你会发现这样的树叶是带刺的,要访谈者自己先去梳理。

凉子在站内的投稿

一般情况下,我不会让采访对象进入特别激动的状态,需要控制访谈节奏,控制对方的情绪,跟他产生一个共振。(情绪)太深的话,他的状态会变形,表述也是不连贯的,但太浅的话,人又可能说假话。访谈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后,你会形成一种直觉,或者说是经验。

我们最重要的原则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和故事,这个故事可能不值得上新闻,也没有形成热点,但它一定有一部分能跟他人形成连接,产生共鸣。

比如一个90后小姑娘,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姑姑家做养女,亲生父母就住在附近,但除了过年从来没有主动看过她。养母对她控制欲很强,上学的时候每个周末都让司机接她回家,进她的房间从来不敲门,给她报很多培训班,但不是因为爱,而是想让女孩以后能嫁给更好的人。

有一回,女孩很饿,去冰箱拿苹果吃,养母啪一下巴掌就过来了,导致小时候她一直以为在冰箱拿东西就是偷东西。

女孩一直记得,十几岁的时候,她对养母有过真诚地沟通。那次“妈咪”敲了门才进来的,跟她聊以后的打算,女孩说自己喜欢老人和小孩,想毕业之后去当义工。养母表面上鼓励她,说很好啊,做志愿者是件好事情。她当时觉得那是童年以来最幸福的一个晚上。但后面她偷偷听到,养母对别人说,“她想去当义工哎,她想啃老”。那个瞬间,她觉得和养母之间唯一的亲密也被打碎了。

现在她在北京工作,离养母家很近,但三四个月都不回家。她有时候会感到有隐秘的恐惧——自己和亲生父母实在太像了,不负责任、逃避现实,像是一种宿命。

而另一个在央企工作的男孩,在他父母对他的成长教育过程中,有打压,有强权,导致他对个人的认知非常模糊,不知道自己渴望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他不再纠结父母早年施加的心理阴影了,把内心的迷茫、困惑,全都放在边上。

那是源于一天,他开着车去三甲医院看他爸,医生对他说,你爸肝癌晚期,也就三个月了。当时他老婆怀着孕,然后也给他打电话,用很低沉的声音说,去妇幼保健院看过了,有高位流产前兆,孩子可能保不住。

他坐在医院马路边的台阶上,望着天空,望着眼前的一切,全都是灰色的,甚至白色、黑色都没有,只有一片灰。他内心里说,就哭吧,使劲,一滴眼泪都没有,哭不出来,才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从那天以后,他真的有一夜长大的感觉,因为日子还要走下去,工作,照料爸爸,安慰妈妈,还有老婆。

我有一个感受是,这些年轻人内心或多或少都有些伤疤。这些伤疤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弥合,最后还是留有印记,但又塑造了他们的自我。

个体的位置

最初做这个账号真的非常偶然。2020年初的时候,我在开一家广告公司,广告收入因为疫情停止了,我和朋友陈磊才一起做内容。我们去外面随机找受访者,在他们的小区或者附近公园拍摄。到了夏天,室外太热了,蝉鸣声特别大,我们才转向室内,现在已经组建起一个10人团队。 

最初视频发在平台上,播放量少得可怜,每条大概只有几百个人看。第一个出圈的是关于一位来北京创业的女孩,讲到“留不住的北京、回不去的家乡”这样的主题,播放量有30万,之后播放量才开始增多。

母亲节,凉子采访了一位单亲妈妈

在真正创业之前,我在传统媒体和互联网都工作过。在一家门户网站接受了三年系统的新闻训练,之后进入一家互联网公司。我认为,要适应媒介环境的变化,不能(一味)坚守纸媒的标准。传统媒体用热点议题和行业领域划分来理解这个社会,有时忽略了人的存在,没有了个体叙事的位置。受众除了更加焦虑,在其中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我想为普通人提供一个表达的平台,将解释自己的权利交在他们手上。

现在,放出来的视频大部分在10分钟以内,最长不会超过20分钟,但这背后是大约1个小时的面谈。 有时候,他们意识不到风险,有些叙述处在灰色地带,我就会很谨慎地提醒他,或者剪掉。

央视12套《法制深壹度》引用栏目访谈视频

比如我采访过一个男孩,北外的高材生,毕业之后被骗进了一个夜总会做招聘,招人做小姐。他一度觉得很不安,有一次跟一个刚进来的女孩说,你赶紧走,这儿不是什么好地方。带班经理(恰好)听到了,找了几个人把他揍得鼻青脸肿。后来,他身份证也没要,逃出来了,为了缓解这段经历带来的压抑,他就经常上街,去抓“咸猪手”,用很暴力又合法的方式释放自己。有一回,他在地铁上碰到一个,给人家手指掰断了。 

在剪辑的时候,我把他前面那段(讲述)剪掉了。一旦在这个平台上播出来,毕竟属于违法乱纪,万一被亲戚朋友看到了,一些交往状态都会为此改变。

我不想采访对象有负担,遭受他不应该承受的东西。就像新闻入门题目,在等待孩子死亡的秃鹰,你应该去救小孩还是先拍照?肯定要先救孩子,我认为这是一个底线。

我对人的情绪、心理都比较敏感。但在生活里,我其实是很迟钝的人,干活也没有眼力见儿,不太会察言观色。

小时候我上学早,个子又小,比较受欺负,我妈妈又特别严格。后来上初中,我有轻微的抑郁,吃了很多安神片之类的药物,那段时间,我每天要凌晨2点睡觉,早上4点半就醒了,一星期里有四天在做噩梦。

以前会觉得自己太内向,是有问题的。我也不太能信任别人,有什么情绪习惯自己消化。但我发现,哪怕到了30岁也没有变好,好像一些性格上的东西真的变不了。

后来,很多人来到我的镜头前讲述他们的经历,我都特别能理解,也可以接纳自己一些了。

我父母也会看我的视频。有时候,他们会说,你只采访孩子不对,也得采访一下父母有没有关爱自己的孩子。我承认孩子讲的不一定是真相,这样的采访是偏颇的。

但我们就是这样一个栏目,在不影响他人的情况下,展示这一个边角。它到底是鸡汤还是严肃的记录,其实不重要,这个内容本身比较重要。我想这也是我们的节目能获得观众认可的原因。

我希望它能形成一种连接,观众能从任何一个采访对象的讲述里找到自己,或者愿意重新去审视生活,那这些访谈视频就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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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桔梗

编辑  |  古栗雨禾

运营  |  阿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