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足球诞生之初其实是一种贵族运动，有组织的足球比赛最早开始于英国的一些著名公学。维多利亚时期，各大公学的贵族学生课余娱乐生活相当匮乏，为了发泄旺盛的精力，开始组织一些如打架斗殴等的娱乐活动。然而，这显然与英国的绅士之风不符。一种体现团结、公平、严肃、活泼、健康的校园文化的体育运动——足球应运而生，成为当时风靡英伦公学的娱乐活动。

早期足球运动

绅士风度是英国民族文化的外在表现，绅士风度是英国社会各阶层在向上流社会看齐的过程中，以贵族精神为基础，掺杂了各阶层的某些价值观念融合而成的。绅士形象根植于中世纪的骑士精神。在中世纪的西欧，骑士是最低一等的贵族，拥有自己的采邑。平时，骑士要接受严格的训练。在受到领主召唤出外征战时，需要自备武器、口粮、马匹。在战时，其实需要挺身而出，勇敢地战斗。十字军东征时期，英格兰军队挥舞红底金狮的旗帜以鼓舞士气，英王查理一世因其骁勇善战被誉为“狮心查理”，狮子在西方文化中也成为勇气、忠诚与高贵的象征。另一方面，英国作为岛国，资源匮乏、气候恶劣的地理因素也塑造了英国文化中忧患和开拓进取的精神。英格兰足协的“三狮”徽章体现了英国足球对骑士精神的继承。英国足球风格以英勇、顽强、拼搏的竞技精神著称。英格兰球队跑动积极、拼抢凶猛、长传冲吊的打法在20世纪60年代以前都是足坛主流打法之一。

随着大英帝国不断扩张，国力增长，许多上层人士认为仅仅拥有英勇和冒险的骑士精神并不够。一种在上层社会的“道德规范”开始形成。在维多利亚时期，绅士文化发展到顶峰，英国社会崇尚荣誉，讲究风度、外表举止和礼节，具有公开竞赛和公平竞争的精神成为足球运动的准则。追求荣誉、淡泊名利成为足球运动发展的早期足球运动员的行业规范。在足球诞生之初直到英足总成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尽管当时有足总杯等赛事，但足球运动员都是作为业余运动员的身份存在（实际上奥运会在早期也只允许业余运动员参加），英足总也严禁俱乐部给球员发工资。1884年足总杯比赛，厄普顿公园向英足总提出抗议，声称对手普雷斯顿给队内许多球员发放周薪，为了避免事端扩大，普雷斯顿因此选择退赛。

进入工业时代，工人阶级发展壮大，越来越多的工人将足球视为工作之余消遣娱乐的首选，许多工人俱乐部成立，例如如今人们耳熟能详的阿森纳俱乐部，由当时皇家阿森纳兵工厂的工人创立于1886年，这也是阿森纳外号“兵工厂”的又来。至此，原本被视为“贵族运动”的足球开始普及到普罗大众当中。

早期工人俱乐部

到了20世纪下半叶，俱乐部文化得到充分发展，俱乐部与球迷的亲密关系成为佳话。曼联口号“Glory Glory Manunited！”、利物浦口号 “You'll Never Walk Alone！” 深入人心。但另一方面，一种极端球迷文化开始滋生——足球流氓。足球流氓出现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这实际上与足球运动的大众化和平民化密不可分。底层阶级相对于中上层阶级更容易产生暴力倾向，犯罪率更高。英国固有的贵族精神实际上成为了上层社会阻隔阶级流动的代沟，阶级固化不断加强。二战之后，曾经的大英帝国的国力和世界地位极速衰退，底层人民生活水平低，在足球场上发泄对生活的不满。研究者在20世纪80年代发现，足球闹事者 80.1%来自底层工人阶级和失业人员。另外，战后一些亚文化群体逐渐出现并发展壮大，从最早的泰迪男孩，到摩斯族和摇滚派，再到后来的光头党。这些亚文化群体都来自工人阶级，他们追求个性，强调男子气概、侵略性、强健的身体，“情绪激动、动辄用武力解决问题”。英国政府对足球流氓的政策失误并没有从根本上减少足球流氓和球场暴力事件，一些政策实际上还助长了足球流氓的气焰。

助威的利物浦球迷

在当时，英国的足球流氓在全欧洲臭名昭著。直到20世纪80年代，足球流氓发展到顶峰。1985年接连发生的布拉德福德球场火灾（56人死亡）和海瑟尔惨案（39人死亡）将英格兰足球推上了风口浪尖。

海瑟尔惨案发生后，在时任首相撒切尔夫人的配合下，欧足联宣布英格兰球队禁止参加欧洲三大杯赛事5年，而利物浦则被禁赛7年，“自娱自乐”的英格兰足球从此一落千丈。然后英国政府在撒切尔夫人的领导下肃清英国足球环境。在增强警力打击足球流氓的同时，撒切尔夫人要求各大球场内安装闭路电视，警察局为足球流氓归档备案，必要时拒绝登记在册的足球流氓进入球场，也不允许其出国看球。为此，英国颁布一系列法律，加大对足球流氓的惩处力度。1988年，颁布了《教育改革法》。在当年的教育法改革法案中，英国全境实行了统一的课程设置。在这一课程设置中，提高了语言、数学等核心课程所占的比例，而把体育课作为可以由学校自由安排课时的科目。于是，大部分学校都裁剪了体育课时，在之后的20年里，英国有超过5000所学校出售了他们的体育场。重文化课轻体育课的政策使一整代的英国学生缺乏足够的体育锻炼，身体素质差，包括足球在内的各项体育项目遭受毁灭性的打击。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英国代表团只拿到1枚金牌，奖牌榜上滑落至第36名。

1996年奥运会奖牌榜

海瑟尔惨案后，足球在英国彻底成为没声誉、没地位、没前途的运动，流氓、暴力、野蛮成为足球运动的代名词，中上层社会逐渐疏远足球，几乎把球迷都当成流氓。各大俱乐部失去资金投入，那些年久失修、设备老化的球场，还有许多在困境依然支持球队的球迷，他们该怎么办？尚未等到答案，灾难再次发生了。

1989年4月15日，诺丁汉森林在希尔斯堡球场迎来了与利物浦的足总杯半决赛的较量。在比赛的当天，警方的审查虽然很严格，但同时也效率低下。开场哨已经吹响，竟然还有近5000名球迷未能按时入场。情急之下，警察直接打开了通往看台的大门，大量球迷在没有疏导的情况下冲上了看台。于是，惨剧发生了。由于大量人流突然涌入，很多原来在看台上的球迷被挤到了隔离用的铁丝网上。人挨人，人挤人，场面混乱不堪，继而发生了大量的踩踏。正在进行的足球比赛被迫中断，因为看台上已经变成哀号遍野的地狱。

希尔斯堡惨案

在这场被后世称为“希尔斯堡惨案”的灾难中，有96个利物浦球迷永远失去了为主队摇旗呐喊的机会。在场的警察看到了发生的一切，但他们为了撇清自己的责任选择了串供。在英国警方提交的报告中，他们把所有责任推到了足球流氓身上，结论是球迷超乎正常的醉酒行为、大量无票球迷以及足球流氓的暴力行为导致了惨案的发生。

之后，负责调查此案的泰勒大法官起草了著名的《泰勒报告》。在报告中他推翻了“球迷阴谋论”，反驳了警方的观点。虽然整座利物浦城市都在呼吁政府公开惨案调查的真正结果，但撒切尔夫人却选择了将《泰勒报告》封存。因为“这样一份报告会让警察的公信力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据后来的媒体披露，撒切尔夫人甚至在特别会议上授意：“必须保警察免罪。”

撒切尔夫人

《太阳报》更是在没有依据的情况下做出了如此报道：“利物浦球迷偷遇难者身上的钱，在警察身上小便，更有甚者殴打警察。”最终，惨案中的所有冤魂都被定义为意外身亡，所有脏水都泼到了球迷身上。”《太阳报》以其低俗、煽情的风格特点在英国平民大众中有广泛的影响力，这篇关于利物浦球迷的有失偏颇的报道让英国大众对希尔斯堡惨案的印象与足球流氓相挂钩。

由于海瑟尔惨案的影响，在当时英国社会的认知中，“喝醉的利物浦球迷”几乎可以和“穷凶极恶的足球流氓”画上等号。那一年，利物浦的失业率高达42%，近半数市民失去了工作。而这桩惨案，直到23年后才沉冤得雪。从足球到球迷再到城市、国家，最终归结到每一个家庭的平凡生活，无一胜者。

    2013年4月撒切尔夫人去世的那个周末，虽然当时的英超CEO倡议各支球队在赛前为撒切尔默哀，但只有很少的球队照办了。英格兰足坛对撒切尔夫人的恨意显然是时间无法消除的。然而，希尔斯堡惨案之后，正是在撒切尔夫人的督促下，所有职业球场看台才通过政府部分出资的方式全部改为座席，消除了一大隐患。更重要的是，撒切尔夫人对英国足球流氓的铁腕政策以及之后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法律措施，逐步斩断了足球流氓愈演愈烈的根源。

直到1992年英超成立，资本集聚于英超，才为英格兰足球埋下了复苏的种子。顶级联赛22家俱乐部从英格兰联赛系统中独立，成立英超。顶级联赛转播收入从之前的职业联赛四个级别92家俱乐部平摊到如今顶级联赛可以自由分配收入。英超独立当年，天空电视台就和英超联盟签下5年1.9亿英镑的转播合同。时任英格兰国家队主教练汉姆·泰勒对此评价：“未来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我能预见的是，富的更富，穷的更穷，草根足球只有死路一条。”不管如何，顶级联赛俱乐部终于摆脱了没有资本投入的窘境，俱乐部因此有足够的资本投入到球队建设、青训建设中去。

如今，撒切尔夫人大刀阔斧的改革和英超成立的效果已经见效。英超联赛成为世界上收视率最高、最赚钱的体育联赛之一，英格兰国家队也在2018年世界杯取得第四名的好成绩。在英国，足球的发展与当时的社会环境和文化氛围息息相关。足球与社会文化总是相互影响的，在中国乃至全世界都是如此。英格兰足球横跨三个世纪的发展历程，以及她走过的无数错误的道路，能够给中国足球的发展困境提供参考和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