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梦断
戴克里先一把揪下头盔,贪婪地攫取着地宫里弥漫臭氧和机械怪味的空气。瀑布似的汗水让他的脸闪闪发光。厚厚一层血迹——其中大多属于他自己——泡透了铠甲。他是最后一个撤出网道的人。
“网道正在爆炸,”戴克里先上气不接下气。在他的身后,金色的浓雾渗出大门,在他的金甲上流连。“线路都烧起来了。整片区域的网道都消失在迷雾中。我没看见拉……他肯定没死!绝对没死,我保证!我就在他旁边,要出了什么事我都能看见……”
他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但并不在乎。戴克里先清了清嗓子,啐了口唾沫,王座厅的地面登时便绽开一朵血花。透过永不停歇的耳鸣,某种机械的嗡嗡声传入他的大脑,正一个八度、一个八度地缓慢减弱。
戴克里先的长矛无力地脱手,失去基因配对的武器瞬间关闭,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身上的伤像是一张张狰狞的大嘴,连他的超凡躯体也无法快速愈合。鲜血从破裂的战甲中汩汩涌出,从他弯曲的手指间滴落。
“关闭大门!”他只顾发令,根本不想这是否可行。“它们正在涌来!无穷无尽!快关上,否则我们会失去泰拉!”
而他也看见了,神甫和工程师们已经竭尽全力,蚂蚁般在控制台周围攒动。他为战争磨钝的思维终于留意到机械缓慢的鸣响:所有的侍从正手忙脚乱地关闭各种机器,但不够快,还不够快……
他只瞥了一眼墙上的插槽和棺材,就明白了皇帝为了营救他们,到底定下了什么计策。寂静修女忠实地履行着隐秘的无言誓约,用一千个灵能者的命来支撑黄金王座。戴克里先扫视着每一口棺材,一具具尸体凝固于最后的挣扎,紧紧贴着透明的棺盖。他们脸上刻着的,绝不是毫无痛苦的安详。
至于得救的原因,通联网络里充斥着疑惑,众说纷纭。有人说看见了璀璨的星辰或是夺目的日出,还有人说看见了皇帝陛下本人。至于其他人,则只看见了一波又一波灼热的火浪。
到处是迷茫的男男女女。贾娅女爵手里提着头盔,怔怔地看着视镜中自己的倒影。血天使泽丰正帮忙把受伤的修女抬出兰德的掠夺者。技术考古学家正跪在他的坦克后面,抖如筛糠。他颤抖的手里捏着一串火星人祷告用的念珠,一粒粒黑曜石穿梭在他纤细的手指间。
“欧姆尼赛亚,”他的眼神涣散,嘴里不住地念叨,“神啊,我的万机神,欧姆尼赛亚……”
萨吉塔琉斯幸存了下来。他的雄躯几乎成了一团废铁,过载的电机令他身后的管道冒出滚滚浓烟。无畏仿佛脱力般倚着兰德的坦克,石棺泄露的维生液体在身下汇成一块小潭。
修女和万夫团的战士们拥作一团,场面一片混乱。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拱形的大门,机械逐渐关闭的嗡嗡声在人群中回荡。
戴克里先发疯似的到处追问,正遇上来找他的凯瑞亚。“拉在哪?”他问修女,“他回来了吗?他没死,我知道他没死!”
她的眉头紧锁着。
“他没死,”戴克里先不停地重复,“我就在他旁边,在战线上。要出什么事我都能知道。他再不回来,会被锁在网道里的!”
修女总指挥科勒走到凯瑞亚的身旁,替她作了回答。相比凯瑞亚,修女指挥令戴克里先感到十分陌生——单凭表情完全读不出她在说什么。左手少了三根手指,让科勒画出的词句模糊不清。她的脸上,铠甲上,到处是骇人的创口。
“不,”禁军说,“我就在他旁边,总指挥。他没死,只是突然不见了。”
一台,又一台,机器在他们周围渐渐陷入了沉默。每一台都脱胎自皇帝的伟大构想——数个世纪的设计,数十年的制造——如今正轰鸣着迎来自己的终结。但还是太慢,太慢了。
戴克里先拨开人潮,冲向皇帝,望着他的主君再次登上黄金王座。
“陛下!”
皇帝坐了上去,他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扶手上。“陛下,关闭大门!”
皇帝在等待,目光仿佛要盯穿大门。即便相隔甚远,戴克里先也能感受到那股目光中饱含的力量。他凝视着大门,停下,等待着。
他在等什么?是犹豫是否要踏出注定的一步?是不忍千年的宏图化为灰烬?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期待金色迷雾中走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巨大的轮廓令浓雾骤然变暗。爪子、羽翼,一个,又一个,还有很多。非人之物如同冲向泰拉的海啸,而此时,王座下的机械仍在运转。
“陛下!”戴克里先哀求。
皇帝的右手死死地攥紧。伴着一阵滚雷,大厅的每一台机器突然沉寂,机械结构被破坏,再也无法为王座提供能量。
华丽的拱门之内,原本通向人类命定的救赎之路,现在只剩王座厅光秃秃的石墙。
供能被彻底切断,帝国地宫陷入一片黑暗。
孤独,只有恶魔啃咬着他的体内。
寂静,唯余脑海里邪魔不甘的哀嚎。
一个金色的人影奔出统合会修筑的隧道,消失在远古的网道深处。
尾声
沙漠
太阳像锤子,沙漠则像烧红的铁砧。整个世界都挣扎在酷热之中。风在沙海里艰难地爬行,天空不存白云片朵,毫无生气的大地没有给旅人留下一丝荫凉。
一个旅行者孤独地跋涉,靴子碾过粉状的沙尘,裹挟石碱的风拂过他的斗篷。他的身后,留下的足迹也许是这世界唯一的点缀。他从不回头,当然,也没什么好看的。
他来到一条裂谷的边缘。无尽的战争为星球的大陆留下一条伤口。太阳高挂天空,旅行者顺着悬崖一点点向下。
幸运的是,很快,他就进入了一片阴影,躲开了日光毒辣的注视。
裂谷底部,坐落着一座死城。千万年的寂静,连风沙也从未搅扰这里。四周回荡的只有旅行者的脚步声。他默默地行走于一段哀伤的回忆中,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灰白脏污——那些试图逃离的人留在世间的唯一痕迹。
他走着,走着。建筑出现,然后消失在身后。为时光侵蚀的教堂,供奉着早被忘却的伪神;被火焚尽的宫殿,无数君主曾盘踞其中,号称自己统治着整个世界。除了偶尔查看周围的阴影,他的旅途可以说是漫无目的。
旅行者终于停下了脚步。没有光,这里是被毁文明最深的所在,一座距地表整整几天路程的洞穴。人影矗立着,周围的石墙上,曾在此繁衍的文明留下了仅存的珍贵遗迹。这里并不是远古君主们发号施令的处所,而是整个文明的核心,他们权力的源泉。
闷雷阵阵。在他的头顶,耗上一周才能到达的沙漠,正鼓荡着盛怒的风暴。洞穴的顶部,尘土籁籁有声,在腐朽的机器上奏出轻柔的亵渎旋律。
旅行者转向黑暗,破烂的手套中,举着一个照明球。
“你好,戴克里先。”旅行者开口。
战士没戴头盔,手里虚握着长矛,站在黑暗中。他呼吸一口,满是泥土的味道,掺杂着无数的回忆。
“陛下,”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在一片虚无中仿佛一声枪响,替皇帝打破了沉默。有什么东西为这炸响所惊吓,匆匆爬走了。
皇帝在寂静的机械之间慢慢踱步——沙子侵蚀着一切,即便是在如此深渊——他的手轻轻地拂过被火烧焦的金属。
“主公,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认识这些机械吗?”
戴克里先的目光在洞中的残骸间游移。“不认识,陛下。”
皇帝慢条斯理地走过一堆堆残骸,仿佛漫步于博物大殿的走廊。在这样的深度,雷声本不应存在,但现在它却越发响亮。
“一直以来,机械神教和统合会中流传,说我是在这里,泰拉的黄沙之下,找到了黄金王座的核心。他们猜测,这是黑暗时代的遗物。”
戴克里先找不到回答的词句。他亲眼目睹了黄金王座的设计和建造,那耗费的时间无可计数。然而,正如他所说,他对这里的一切一无所知。也许是因为他看不出这些机器和王座的渊源,又或者,仅仅是因为两者间本就毫无联系。
“在这里能找到的,或许只有灵感。”皇帝轻轻地说。“构思的源头不是古老种族的成功,而是我们自己的失败。”他长出一口气,既非叹息,也非轻笑,只有遗憾。“我看着这些机器。升华之路近在眼前,它们却纷纷倒下,与各自的宏图失之交臂。倒是有些诗意,不是么,戴克里先?所有人都相信,它们一定会比前人走得更远,避开前人的失败,登上一尊成功的王座。”
“主公,我……您还好吗?”
“或者说,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无数早已灭绝的物种,抱着同样的期待,在我出生前数千年的失落时代就建造出了这些机械,它们认为这些一定会管用。每一个物种都相信自己有着某种独特之处,相信自己一定能跳出怪圈。直到最后,和所有的物种、所有的帝国一样,又走回了原点。”
戴克里先在黑暗中缓慢地呼吸。“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陛下?”
皇帝突然转身,鹰隼似的目光聚焦于禁军身上。“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戴克里先。无论输赢,我们都已被荷鲁斯诅咒。他的愚昧将成为人类永远的痼疾,直到这个种族的最后一个男人或女人咽气。亚空间将是我们再也割不掉的毒瘤。帝国可以继续苟活,再续上百年光阴,千年岁月,万年国祚,但,戴克里先,它终将倾颓。那条光明的道路已经不复存在。四方上下,我们面对的,只有黑暗。”
“不,不,”戴克里先愤然上前,咬牙切齿。“不可能是这样的。”
皇帝稍稍偏了偏头。“不?那你又有什么打算,禁军?用你的忠诚、愤怒和长矛,把轮回的命运扳出它的轨道?”
“我们能杀掉荷鲁斯,”戴克里先死死盯着他战败的主君,面庞沐浴在照明球的柔光下。“战争结束后,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净化网道,让统合会重建失去的一切,哪怕要花上几个世纪!击败荷鲁斯,然后……”
“我来面对十六号,”皇帝打断了他,思绪为周围的遗迹所发散。“但总会有人接替他的位置。我已经预见到了。世间规律大抵如此。一个敌人倒下,又会冒出新的敌人,吸取荷鲁斯的经验和教训,然后卷土重来。”
“是谁,主公?”
皇帝摇了摇头。“这没法得知,现在也不重要。但听好了——在这场冲突中学习的不止我们,敌人也会变得更加狡猾。”
戴克里先拒绝承认。“您可是人类之主。没有什么能和我们为敌。等战争结束,我们会在您的领导下重建帝国。”
皇帝端详着禁军。许久之后,他问了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那如果我不在了,该怎么办,戴克里先?”
禁军哑然。
低沉的雷声在头顶滚过。从洞穴的顶部,小块的石头噼噼啪啪地掉在地上。
“陛下,我们该怎么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皇帝的背影早已没入黑暗之中。远在地面,阵阵风暴摇撼着整座死城。电闪雷鸣之间,一句禁军从未听过的话语从风中飘来。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