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是花寄宿舍空无一人的第二天。“晴琉啊。在外面磨磨蹭蹭那么久了,是有话想说吗?”
“下午好……宿管阿姨,”身着校服的橘发少女将门推开一道缝,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我东西落在宿舍了,可以回……”“可以哦。”宿管的回答干脆得让人意外,“喏,这是宿舍钥匙。趁着校方还没清理宿舍,现在就回去好好收拾下吧。”
少女接过钥匙,浅鞠了一躬:“嗯,谢谢宿管。”接着轻轻把门带上。宿管赶到窗边朝她匆忙离开的背影招招手,然后转过身去叹了口气:“唉,这孩子,是想花寄了吧。”

【解散】遗落在花寄宿舍的物品
原本只是个借口,但令花丸没想到的是,她居然真的遗落东西了。
“铃铃铃”——
一串系着宝蓝色丝带的风铃首先映入眼帘。轻飘飘的丝带在微风中起舞,一下子吸引住花丸的视线,暖洋洋的日光更是给丝带增添了几分色泽。如触电般,花丸脑中无意间蹦出一段对话:“のの酱快看!这是我为你亲手系上的‘の色丝带’!”,“感觉颜色有点深了?”她停住脚步,细细回忆:“这个风铃……好像是小の过生日的时候我送给她的。”
没错。去年の的生日宴上,花丸将这串风铃作为生日礼物“正式交付”到了の手中。而这串风铃也顺理成章地被挂在宿舍门口。ののの曾不止一次地抱怨过晚上会被它的声音吓到,但从来不让花丸摘下它。“没事没事,正好练练我的胆子嘛。”她每次都这样说,有时还俏皮地伸手去摆弄风铃上飘逸的丝带。实际上她知道花丸这串风铃是从家乡带来的。那时候花丸总想家,送给ののの这串风铃,一方面是想让の学姐开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自己在想家时听到风铃声能得到些宽慰。
可是好景不长,ののの因意外离开了宿舍。“我们把它留在这里吧。听到这么轻快的声音,我想我们也会好受些。”那时的鹿乃躲到门外偷偷掉眼泪,风铃破碎的残音和她晶莹的泪水相互染上彼此的悲伤。の走后,再也没有人“抱怨”这串风铃。它轻灵愉悦的声音已经成了ののの留在花寄的最后一曲,而它自身也是の在花寄宿舍刻下最深的印记。
如今,花丸用指尖缓缓抚过冬日里冰凉的风铃,鼻头一酸:“15号晚上走的时候太匆忙,大家都把你忘掉啦。”她摘下风铃塞进挎包,嘴里碎碎念道:“没事,要回家了。很快就回家了。”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台上的画框。画框上镶的正是花寄一周年时四人给宿舍画的合照——那是个遗憾,画面上蓝色的身影潦潦草草。
当晚ののの在医院做检查。“要不我们先帮のの酱把她画上?”小东举起小手提议。那阵还留着双马尾的花丸撅起嘴,假装生气地敲打小鱼头:“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要小の自己来!”
小东委屈地眨巴眼:“好叭、”“再说她马上就回来了。咱先把各自的画上吧,等小の回来以后再让她补上。”鹿乃提笔嘴角扬起笑意,“我想好要怎么画自己了。”
可那天の回来得很晚,且一回房间便闭门不出。其他三人大致猜到情况,但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安慰好。相处的最后一个月里,の主动提出想要画画。这时鹿乃才把那副中间空白的画拿出来。然而终究不是同一般心境,ののの颤抖的手作出的画与环绕着她的其他三人格格不入。
此时花丸拭去画框上的一抹灰尘,鲜亮的水彩仿佛还停留在半年前那个充满欢笑的夜晚。“保存得真好呢。”她心想。从宿舍门最后上锁的那一刻起,这张画寄托的遗憾再也不只由一个人承担,而是增加到四个人。
她将相框小心摆放回原位,阳光透过窗子探进来,治愈地倾泻在花丸身上。花丸头上的发簪在灿如金箔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画却镶在相框的背阴面上,照不到阳光。画面上的花寄也在阴影里,尽管她们如一笑着。“要把你们留在这里了。”花丸细心地把相框镶画的一面翻过去,让阳光能温暖到画中牵手的四人。“多晒晒太阳,你们就会暖和些了吧。”她不知自己这句是单纯说给这幅画、还是说给画上的自己。向往温暖的花丸晴琉失去了名为花寄的港湾,无助、不舍等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她多么希望有人能做她的阳光啊,可是能让给予安慰的她们不再是一个团体。“一个人走的路,要加油啊。”到现在她还装作成熟,忍着没有掉下泪来。
花丸在自己的房间流连许久,回过神来已是日近黄昏。“啊,我得继续了。”她犹豫片刻决定离开房间。可当带上房门的时候,动作停滞了。“我、没有机会再回来了。”想到这里她心里涌上一股酸楚,向居住了一年半的房间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一年半以来的庇护。我……要走了。”
花丸心情沉重地转头离开,紧接着来到鹿乃房间。推开门只见金辉洒满墙壁,整个房间如宫殿富丽堂皇。她一愣,眨眨眼隔窗向外看去:凤吐流苏带晚霞,红透九霄的火烧云纵横排列,如行军布阵般气势磅礴。衔接远山的夕阳像烟火从人间大地上升腾上去,朱红色的火球幻化摇曳、下沉凋零。
对啊,鹿乃的房间在最西边。
从前运气好的时候,花寄四人时常会坐到鹿乃房间的窗边眺望夕阳,聊天、唱歌都是日常。才刚来到花寄宿舍的四个女孩子就在这里的欢笑声中慢慢学会了独立,也对彼此更加熟悉。花丸缓步走进寻常却温柔的暖光里,眼睛有些湿润。
“半个月没来小鹿房间玩了呢。”她红着眼眶笑笑,坐在曾经躺过的地板上。那时的海绵垫已经在离开时被鹿乃捎走,木质地板的冷气从手心爬到手背。从公布解散消息开始,或许是怕被二人看到自己的狼狈哭相、或许是担心难以控制情绪,鹿乃躲在房间里几乎闭门不出,连用餐都刻意与鱼丸错开了时间。在最后煎熬的半个月里,她只有反复练习last live的歌曲才能为自己的失眠焦虑找到不充分的借口。
“小鹿……真的不用那么辛苦……和后辈抱在一起大哭一场也没什么错误……”花丸倚靠着鹿乃贴满曲谱的墙壁,曲谱间还零零星星夹杂四人的合照。这些合照临走时大部分被鹿乃带走,仅剩一小部分在原位静静留守无人涉足的时光。如果把她们共有的回忆比作一小片净土,这部分留下的照片可以说是被收藏在盒子里的土壤,虽然微薄却能引人回到无数个场景。
身处鹿乃的位置,她甚至无法静心设想鹿乃所承受的压力。作为三年级生,她拥有最丰富的经验。但与此同时积累下来的还有比其他人多出一两年的、孤军奋战的疲惫。鹿乃形容过来到花寄宿舍前她一个人在东京打拼的日子,省略无数曲折的同时,她言语间也透露出对遇到花寄其他三人的幸运。“你们就是我的家啊。”在过去一个同样沐浴晚霞的黄昏,鹿乃是这样说的。
花丸面对落日委屈抬起头,却因不知该说些什么,眼神又黯淡下去。“神啊,如果您真的能听见,请回应我的祈祷吧。难道是因为我们不够成熟吗?不要拆散我们的家作为惩罚……”
夕阳在女孩的诉求下静静沉落西山。精疲力竭的花丸倚墙沉沉地睡过去。月没有如约升上夜空照亮道路,而是碎成了星星顺着天的幕布流淌下来。上了漆的夜将地平线染成墨色,城市喧闹的杂音被旅人掺泪饮下,灌到数不清想哭的梦里。
毫无征兆地,花丸从梦中惊醒。“已经晚上七点了吗……”她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情不自禁活动酸痛的四肢。想到时间不算太晚,她抹黑开灯打算再待一会。
随后她旋开小东房门的把手,桌上床上什么都空了,就同她们初次敲开这个房间的沉寂时一样。只有房间的角落多出一盆瘦小卷边的绿植。这是花丸买给小东的。
“小东!老实交代,几天没浇了?”
“那个、上次还是晴琉琉帮忙浇的那次……人鱼我健忘嘛ww。”
“哈?那都半个月之前的事了!”
两人的吵闹声像留声机在脑海里反复播放,就算花丸尽力阻止回忆,一幕幕美好的画面还是会从脑中不间断蹦出来。
“小东~~你看我都给你的花浇水了,今晚上、不收留我一下?”
“哎,谁刚才还嚷嚷着离婚来着?”
“嘛我错啦!复婚还不行吗,复婚。”
“那人鱼我可以考虑下哦。(嚣张)”
钢琴搬走了、电脑抬走了,就连沾满花丸口水的那张床单也被收走了。整个房间留下两人回忆的只剩下这么一盆花、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每一扇墙。这盆花并不起眼,小东可能忘了带走它。亦或是她故意把它留在这里的,好让那些带不走的回忆有个伙伴,不必太过孤单。
如今这种情况下相见,花丸除了浇浇水,再也找不到能为它做的事了。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水杯。大股水流灌涌到土层上,土壤表面“咕嘟咕嘟”起了泡。“再见了,我带不走你。”她深呼吸起身,哽咽后缓缓吐出一句话:“只是我害怕我走后,你、你会……随那些记忆一起消失吗?”
它毕竟是盆绿植,不能回应任何人的悲伤。只有断断续续的“咕嘟”声还在继续着,一声低于一声;她毕竟是个女孩,渴望有人回应她的悲伤。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再也不能掩饰,一声高过一声。
她害怕了,真的害怕了。夜晚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人,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消亡。那些身边的事物、美好的回忆很快要走向消亡,什么也不留下,谁也记不住她。从前想哭的时候,她总会趴在小东柔软的床上,把头埋在被子里放声大哭,再让那个一直守在身边的紫发少女安慰自己。而此刻熟悉的床铺哪里去了?温柔的少女哪去了?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唯有一阵无力之感涌入全身。何处是她停泊哭泣的地方?没有,面前什么都没有。她就那样站着、害怕着、流着眼泪,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呼吸。
“小东……我好怕……不要忘了我呜呜呜……”

“晴、晴琉琉?”
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花丸从哭泣中稍微回过神来:“小东?小东怎么会来,是我的幻觉吗?”她拭一把泪水忙抬起头。当同样惊讶的紫色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掺杂着惊喜和心酸,她确信了——小东人鱼,正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
“别、别哭啊晴琉琉!”
谁也不会想到,两人竟在熟悉的地点以如此不熟悉的方式再次相遇了。
“小东,”花丸抹去脸颊上的泪水,用颤抖的声音确认道:“是你吗小东……”
在得到花丸回应的一瞬间,小东的眼泪如断线的玉珠般不住地滑落。她终于不顾形象地扑进花丸的怀里放声大哭:
“好巧啊……真是好巧啊晴琉琉……”
这夜,床上的ののの泪流满面地醒来。她将枕边的花寄合影贴近心口:“小鹿、晴琉、小东,你们知道吗?我梦见我给你们做饭了,小鹿你还夸我手艺进步了……”
不知是否是巧合,与此同时高铁上的鹿乃望着窗外的星空写下这样一串文字:
“下一次的相遇可能在任何地方,但我们始终灿烂如星海。”
她决定把这句话寄给三位后辈。
人的确是会分别的。但走得再远,只要共枕一捧真心总有某个瞬间会与那些人擦出真切的火花。花寄已然成为过去式,如今唯愿鹿乃、野野宫ののの、花丸晴琉和小东人鱼能够带着这段美好的过往继续生活下去,勿忘彼此,勿忘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