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群主(十四)
Type59Tank
编辑于 2021年02月16日 1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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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罗泰跌跌撞撞,因为甲板严重摇晃,她的腿被扭伤了。死亡差点降临。她并不过分担心自己日益艰难的人生结局,但总有足够的责任让她站起来,她视责任高于一切。

她在这艘船上出生。除了潮湿的走廊和倾斜的甲板,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存在。她的眼睛是乳白色的,她的皮肤像半透明的羊皮纸。她完全适应了黑暗、略高于标准重力、炎热和潮湿的环境。她伸手抓住管道,稳住自己。她知道每一个铆钉和活塞在哪里,越过障碍。

现在全凭自觉。你不能以正常的方式了解慰藉号的布局,因为它一直在变化。舱壁移动,发动机部件移动。有些部位变得有机,在黑暗中跳动出汗,而另一些部位则发出不寻常的内部噪音。每次罗泰取下一个外壳,她都不知道会看到什么——一窝腹胀的蠕虫在阀门中扭动,一对肺在吸油时颤抖,或者可能只是光秃秃的金属,按它本来的样子咔嚓落下。

这就是为什么她是园丁,毫无生气的物质的活人看守。总有一天,在遥远的未来,整艘船将成为一个单一的无定形有机体。她精心呵护以便这早日成为现实。这是一项艰苦的工作,繁重,无聊,但它给了她一定程度的自豪感。她有儿子和女儿在下层甲板上长大,已经学会了抓住棘轮和虹吸油箱。如果他们在突变和瘟疫中幸存下来,他们中的一个也许有一天会成为园丁。如果他们有幸繁衍生息,那么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他们的后代中可能会有一个见证奇迹,在那神秘而期待已久的一天,慰藉号第一次不用蒸汽的嘶嘶或金属摩擦,而是用真实的语言说出真正的话。

罗泰又走开了,一只手拿着一把焊枪,另一只手推着光滑的墙壁。一对升降机在她身后呼啸而过,笨重的轮廓紧贴着狭窄通道的网状屋顶。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暴露出结块的污垢和凝结的径流。

沃克斯问了她很多,他总是这样。等离子驱动非常危险,它们巨大的舱室里充满了预燃器的烟雾。她看到了管道破裂,整个亚层充满了有毒气体。现在它是主要的隔离装置,由阀门和压力泵组成的组合体,将动力从亚空间传动装置切换到等离子传动装置。主塔内有东西倒塌了,所以她需要赶紧过去查看情况。她从发动机控制室走了很长一段路,到达一排巨大的深入甲板500米的等离子管道下。她能听到里面的东西在坑坑洼洼的围栏里嗖嗖地响着,渴望爆发出来,把它们都淹没在一股融肉腐蚀的浪潮中。

她沉思着,一边哼着欢快的祷文向神祈祷,一边在狭窄的道路上奋力前行。

就在那时,她看到了这个形状——一段很长的路尽头,半隐藏在冲压金属门架和纵横交错的支柱后。那里的空气更浓,变成了一片绿油油的深色沼泽,周围巨大的发动机部件都是翻腾的裂口上的黑色虚影。

这是一条人行道,悬挂在巨大支撑桩的凸出轮廓之间。有什么东西穿过它,在漂浮的烟雾中半可见。一个不破者,肯定是——太大了,不可能是别的东西。可能比不破者更大,甚至——一个卡丹,穿着肿胀堆叠的终结者盔甲。

罗泰蹲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身后的伺服颅骨哗啦一声停了下来。当然,不破者会发现她,但也许驱动器的噪声过于嘈杂,或者他在执行自己的任务,表现出一心一意,这样来看他做得很好,无视周围任何不构成威胁的事情。

雾气消散了一会儿,被一个黄铜阀阀门的喷气吹得粉碎,她看得更清楚。是的,这是加斯塔格大人,那个位置是亚空间引擎部分和等离子引擎部分的交叉点。她想知道他在那里干什么。有什么能把他带到这个地方,有战斗?

但随后,浓雾再次合拢,强大的气流从下面飘来。在前面,她听到了从隔离塔内部传来的第一声刺耳的嘎嘎声。听起来像是一个主要部件松动了,在它的外壳周围发出卡嗒卡嗒的声音,并有爆炸的危险。

她又往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他走了。也许他根本就不在那里——慰藉号上时不时得你会发生幻觉,尤其是当心灵被压迫或全神贯注的时候。

她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拖着她的伺服颅骨继续往前走。如果时间允许,她一定要记得把这件事告诉沃克斯大人。

但是当船在战斗的时候事情要做。有很多事情要做。

 

霍维克照他说的做。令人印象深刻,因为这种策略在她看来一定像自杀。

慰藉号正在缓慢移动,努力保持速度。几十艘护卫舰中的一艘在慰藉号外壳上划出了明显的伤口,它灼伤了等离子驱动装置并造成动力流失。另一个敌人成功地让一组鱼雷击中了舰桥前端,击毁了一个主传感器组。舰桥上的视觉很奇怪——就像戴上模糊的眼罩。

但敌人现在无法阻止它。慰藉号离它的目标太近了,雷霆之势无法阻挡。受损的运输船正试图远离,但它的引擎不是为战斗中快速反应而设计的。沃克斯认为,在那艘船的某个地方,他们开始惊慌失措。

慰藉穿过炮火组成的惊涛骇浪。它的影子滑过仍在噼啪作响的运输船外装甲,让暗红色的船体变黑。两艘船的间隙逐渐缩短——只有几百米,在虚空中这算不了什么。等离子体的碎片在虚空中跳跃,短暂地将两个庞然大物连接在一起,然后迅速消失。

沃克斯又感到一阵轻微的激动,一阵轻微的兴奋。他把他的船放在大炮和目标之间。这是一次自杀性的行动,注定要挑起科技牧师现在开火,并释放他们在这些丑陋层内包裹的任何东西的欲望。

现在慰藉号已经完全穿过了杀戮区,插在炮口和其他部分的战斗之间。沃克斯能感觉到舰桥的紧张气氛,深坑中的人下巴紧绷抬起头看着他。任何时候,他们都会听到爆炸声,发现从下层甲板传来的火光,仿佛已经暴露在真空中窒息。他让自己想象同样的事情,就一秒钟。他想象着下面爆炸的景象,以及火焰的呼啸和飞离的大气,并享受着它。

然而,再这样就是放纵了。运输船上的牧师不想开火。沃克斯在漫长的岁月里见多识广,能够辨认出他们珍贵武器的样式。它是新星炮,不过比所有最具破坏性的战列舰安装的同类更大。这种大炮是为极端远程射击而设计的,如果有选择的话,它的炮手不会在这么近的地方开火。不过,这种情况本身通常不足以维持他们存活。一个激进的机械教船长会冒险清除他们的阻碍,即使慰藉号的毁灭造成了自己的一些附带损害。

但是沃克斯知道帝国武器的所有种类,他花了几个世纪的时间对它们进行编目和交叉引用。他知道在卢修斯制造的炮弹和在火星上制造的炮弹之间的区别。事实上,他还知道在卢修斯的北半球铸造厂生产的炮弹和在同一个世界能力稍差的南半球标准铸造厂制造的炮弹之间的区别。他经常发现这些知识是有用的,即使年轻人嘲笑这些知识,此刻的情况也不例外。

他从标记和尺寸上看,那门大炮发射撕裂弹。在撞击时,撕裂弹会打开一个短暂的亚空间裂缝,将爆炸半径内的一切吸入非物质领域。它是一种可怕的武器,能够把最伟大的战舰的装甲吃得干干净净,同时需要庞大的资源来部署和作战。

但它也有缺点。杀伤半径太大了。慰藉号现在是如此接近,如果大炮开火,两艘船都将被吸入由此产生的漩涡,陷入相互拥抱的毁灭。因此,运输船的真正目标将永远不会被击中,无论它打算实现什么计划都将无法执行。机械教不会喜欢的。现在,沃克斯知道他们正在运行他们系统中所有的算法,妄图不损失这门炮还能打击敌人。

他们这么做不用太久。很快,也许就在这一秒,他们会意识到,无法逃脱这场追逐,他们真的需要开火。命令会从运输船的心脏层层向下传达,两艘船都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沃克斯行动了。这一瞬间的犹豫,是科技牧师们最大的和最无法原谅的失败——对他们的杰作过于自豪过于珍惜。这就是沃克斯想要的。

“毒物倾倒,所有出口,满负荷,”他命令道,同时将通讯脉冲发送到所有具有最高优先级的指挥节点,他知道更敏锐的分区指挥官已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并早已把事情安排好。

他们确实早就准备好了。阀门开启、管道膨胀、舱门大开。一千个排污口在慰藉号的下面开启,虚空盾映成了绿色。

污物自慰藉号深处涌出,又浓又黑,黏糊糊的冒着泡。这是一种浓缩的泥浆,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是从战舰被化学物质浸透的肠道深处凝结而成的。它包含被杀死的未诞者的液化骨头,人类的排泄物,生物武器实验室的垃圾,斯莱特拥挤的实验桌上的废物。几十年来,它们都在带有盖勒立场的容器中炖煮,在高温下发酵、凝结和进化。新的东西出现在这可怕的浓汤中——金属原子与吞噬病菌疯狂结合。整体被恶魔侵蚀,被亚空间影响,最终合成无视现实法则的球体。当它像炮弹一样射出,吐进太空时,它不会冻干或爆炸——它只会沸腾得更猛烈,只想找到可以黏附的东西。

可怕的场面。成吨的污物咆哮着,冒泡瀑布涌入噼啪作响的炮口,洪流涌进每一处缝隙,激流吞噬一切,无法阻挡,撒播死亡。运输船被削弱的虚空盾被砸碎了。瀑布落在严重受损的装甲板上。电弧被淹没了,火焰被淹没了,所有的一切都淹没在那壮丽的、令人反胃的废墟之下。

慰藉号的净化仍在继续,从容不破,声势浩大。运输船早已瘫痪,其结构现在被生吞活剥。动力系统发生大爆炸。航向改变了,不成样子的船头朝着阿格里皮纳的引力方向倾斜,巨大的火柱从船底喷出。新星炮现在是一个剧毒金属容器,浸没在污秽中,像握紧的拳头中的纸一样皱缩。倾倒的毒物继续进食、溶解、吞噬和腐化,新的爆炸让整个船体都在扭曲变形。

沃克斯看着它死亡。他认为,武器的消亡有一种令人愉快的讽刺意味,那就是生物对机械武器的报复。这是一种教训,只有更富有想象力的头脑才能理解这个意味,机械教那群死气沉沉的金属根本不明白。

“太棒了,”他屏住呼吸,观察着毁灭进行。

这种奢侈不会持续太久。这种浮夸的行为激起了人们的反应,已经有战舰在转向。慰藉号可能在舰队中只是不引人注意的沉闷的灰绿色物质,但他们知道它现在不能继续作战了。

“虚空盾恢复全覆盖,”沃克斯命令,返回指挥座。“加速。”

他已经在重新思考,研究错综复杂的威胁和反威胁网络。他看到运输船的护卫队的残余部队集结起来,准备再次发动攻击,他们的联合作战危险是相当大。他看到大型船只的标记出现在屏幕上。圣血天使在这里,他们的打击巡洋舰正以无可挑剔的虚空统御力打穿科索拉克斯的编队。胜利的天平仍然倾向于大掠夺者的势力,而且很可能很快就会攻陷那个星球,但是还没有任何东西足以改变命运。

慰藉号正在遭受重创。由于船内部空无一物,所以下一次的战斗将不得不采用更为传统的方式——远程武器掩护、登船行动、刀锋切割和黑暗中爆弹射击。德拉甘会很高兴的。

罗泰正努力清理残骸,小心地开辟道路。科达也在完成同样的事情。现在挑选正确的目标是决定性的。

沃克斯看到一艘飞船从更高位置快速向他们俯冲,它熟练地驾驶着,船体倾斜边缘不锐利。它的侧面是接近紫黑色的,带有银色的图案。它刚刚从自己的一次杀戮中恢复过来,一艘千子的护卫舰残骸依附在它的推进器轨迹后。

它在拦截航线上。它的侧翼正在燃烧,虽然没有受到撞击——登舰舱已经发射,排炮准备齐射。

有一瞬间,他挣扎着回忆。那是阿斯塔特修会,这很清楚,但名字和编号他有些弄混。

然后他认出来了。

“铁帘,”他津津有味地说。“来吧,这就是我们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