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立志(1990-2014),深圳诗人,曾被誉为打工文学接班人,2011年进入深圳富士康,2014年自杀坠楼身亡。
《我谈到血》
我谈到血,也是出于无奈
我也想谈谈风花雪月
谈谈前朝的历史,酒中的诗词
可现实让我只能谈到血
血源自火柴盒般的出租屋
这里狭窄,逼仄,终年不见天日
挤压着打工仔打工妹
失足妇女异地丈夫
卖麻辣烫的四川小伙
摆地滩的河南老人
以及白天为生活而奔波
黑夜里睁着眼睛写诗的我
我向你们谈到这些人,谈到我们
一只只在生活的泥沼中挣扎的蚂蚁
一滴滴在打工路上走动的血
被城管追赶或者机台绞碎的血
沿途撒下失眠,疾病,下岗,自杀
一个个爆炸的词汇
在珠三角,在祖国的腹部
被介错刀一样的订单解剖着
我向你们谈到这些
纵然声音喑哑,舌头断裂
也要撕开这时代的沉默
我谈到血,天空破碎
我谈到血,满嘴鲜红
2013-9-17
《车间,我的青春在此搁浅》
白炽灯为谁点亮
流水线旁,万千打工者一字排开
快,再快
站立其中,我听到线长急切的催促
怪不得谁,既已来到车间
选择的只能是服从
这文字,只有打工者的内心可以阅读
《下班路上》
晚风吹送着
在风里我听到一位小贩的叹息
一对情侣的欢笑
我听不到日子的逝去
人行天桥上走过更多的我
心藏疲倦,又携带希冀
霞光在眼里溢出来
像盐水,又像彩虹
我像一位送水工
在路灯下,扛着落日回家
2013-10-1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他们把它叫做螺丝
我咽下这工业的废水,失业的订单
那些低于机台的青春早早夭亡
我咽下奔波,咽下流离失所
咽下人行天桥,咽下长满水锈的生活
我再咽不下了
所有我曾经咽下的现在都从喉咙汹涌而出
在祖国的领土上铺成一首
耻辱的诗
《故土》
我是怎样站在这儿
我祖辈遗留的故土
旷野,稻田,乡村陈年的风
目光所及我只能接受土地的旨意
战栗的土地,脊背弯曲
承载几千年战争旗帜的飘扬
那朝向天空的妇孺的悲鸣
横贯我草原般的胸膛
古城上兵将的头颅,扣响乌云大门
沸腾的不只热血,还有山川
苍老而涌动的山川
来自远方的神秘的烽火
烧红整个冬天的落雪
咆哮的历史翻滚着歌唱
我的衣裳如今破裂成前世的盔甲,手臂抵达太阳
站在这里我光芒万丈而万般愧疚
呐喊,而默默无言
《我就那样站着入睡》
眼前的纸张微微发黄
我用钢笔在上面凿下深浅不一的黑
里面盛满打工的词汇
车间,流水线,机台,上岗证,加班,薪水……
我被它们治得服服贴贴
我不会呐喊,不会反抗
不会控诉,不会埋怨
只默默地承受着疲惫
驻足时光之初
我只盼望每月十号那张灰色的薪资单
赐我以迟到的安慰
为此我必须磨去棱角,磨去语言
拒绝旷工,拒绝病假,拒绝事假
拒绝迟到,拒绝早退
流水线旁我站立如铁,双手如飞
多少白天,多少黑夜
我就那样,站着入睡
《一颗螺丝掉在地上》
一颗螺丝掉在地上
在这个加班的夜晚
垂直降落,轻轻一响
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像在此之前
某个相同的夜晚
有个人掉在地上
2014-1-9
《杀死单于》
每个夜班过后
偏头痛就会悄然降临
为此我苦恼了整整三年
直到今天早上
我感到太阳穴里绷紧了
即将发射的弓箭
这个早上我不再是低着头颅的打工仔
我是抬头挺胸的汉朝将军
誓以最后一箭
洞穿匈奴首领的胸口
2014-1-15
《入俭师》
经过不懈努力
我终于通过了
殡仪馆的面试
成为一名入殓师
明天将是我
正式入职的第一天
自然马虎不得
为此我特地把闹钟
调快了一个小时
以便留有充足的时间
站在镜子前
好好整理自己的遗容
2014-6-24
《我弥留之际》
我想再看一眼大海
目睹我半生的泪水有多汪洋
我想再爬一爬高高的山头
试着把丢失的灵魂喊回来
我想在草原上躺着
翻阅妈妈给我的《圣经》
我还想摸一摸天空
碰一碰那抹轻轻的蓝
可是这些我都办不到了
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所有听说过我的人们啊
不必为我的离开感到惊讶
更不必叹息,或者悲伤
我来时很好,去时,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