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析“没羽箭”读音，并推测张清早期的形象演变

张清绰号“没羽箭”中的“没”字该如何读音，历来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支持读“méi”的认为这个绰号该解释为“没有尾羽的箭”，以此来比喻张清的飞石，如清代的程穆衡便在《水浒传注略》中说“取此意以制名，征作者之博奥。”

而支持读“mò”的则有两种观点，一种认为这个绰号引用了射石饮羽的典故，“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另一种观点则在此之上发散思维，认为这个绰号的用意是以吞没箭镞的石头来指代张清的飞石，意为“吞没了羽箭（的石头）”。而电视剧新水浒也采用了这一读音。

由于汉字在不同时期的语言或者不同地区的方言中读法多有不同，而本文意在通过释义来确定读音，所以只探讨在普通话语境中“没”字的读音问题。

在开始正式探讨前要先排除掉一个完全立不住脚的选项。在我看来，认为“没羽箭”这个绰号用饮没箭羽的石头来代指飞石的这个说法是十分荒谬的。

首先无论是养由基的“兕石”，还是李广、熊渠子的“虎石”，都是作为箭靶存在的，与张清当做兵器的飞石没有任何功能上的共同点，以此喻彼，过于牵强。

其次这个典故是用于称赞箭法的，石头只是一个用于衬托主人公箭法的意象而已，并无值得称道之处。举个例子，假如养由基、李广射穿的并非石头，而是盾牌，那么后世的一名盾手会引用这个典故来称赞自己的盾牌，并以此为绰号么？并不会，因为若引用这个射石饮羽的典故，对于被射中的意向来讲是含有贬低之意的，以此为绰号，在逻辑上讲不通。

若要探寻“没羽箭”的含义，我们应该从张清这个人物的形象演变上入手。

在《水浒传》的蓝本之一《大宋宣和遗事》中已有“没羽箭张青”这个人物，是个名单侠，与林冲、杨志等人同为押运花石纲的十二名制使，在杨志卖刀杀人后，与众人一起劫出杨志，落草为寇，除此之外并无详细的个人独立故事。

而在南宋龚开的《宋江三十六人赞》中，“没羽箭”的姓名便已写作“张清”了，其赞词为：

箭以羽行，破敌无颇。七札难穿，如游斜何？

从这篇赞词便可以看出，早期故事中的张清，与“飞石”这一奇门暗器无关，他的标志性兵器，应该是弓箭。

那么“没羽箭”这一绰号最早的含义，便决然不可能是“吞没羽箭的石头”，其争议，应该在于“能够射石饮羽的强弓利箭”与“没有尾羽的箭矢”二者之间。至于哪个更有道理，我们还是该将目光移回张清的赞词之上。

“箭以羽行，破敌无颇。”赞词的前两句是在阐述尾羽对于箭的重要性。合理的箭羽，能够帮射出的箭矢修正风阻，使箭身平衡，飞行轨迹保持稳定。《天工开物》便提到：

凡箭行端斜与疾慢，窍妙皆系本端翎羽之上。

认为优质的箭羽“能抗风吹”，而劣质的箭羽“遇风斜窜者多矣”。所以说“箭以羽行”，对于大部分箭矢来讲，是凭借着尾羽的调节，才能更加准确地命中敌人的。

“七札难穿，如游斜何”，不能像养由基那样射透七重铠甲，飞行轨迹发生偏斜，如之奈何呢？《赞》总是喜欢出现这样带有贬义或者说惋惜意味的句子，这句话便像是在描述一支没有箭羽，从而发生偏斜，不能准确破敌的箭矢。

如果将“没羽箭”理解为没有尾羽的箭，那么这四句赞词便很好理解，就是在叹惋一支无羽之箭的悲剧；而如果理解为射石饮羽的箭，那么赞词与绰号的含义便不能产生逻辑上的联系了，这并不符合《赞》的写作思路。

所以，在更早的素材中，“没羽箭”是否有“射石饮羽”之意，我们目前暂无资料可考。但到了《宋江三十六人赞》中，依据赞词判断，这个绰号应当可以确定是“无羽之箭”的意思。

还有一种反对的观点，认为根据古汉语的语法结构，认为在古汉语中若要表示“没有尾羽的箭”，只能表述为“无羽箭”，而不能说成“没羽箭”，否则是违背古汉语构词规律的。不知这个观点的根据在哪里。

据我所知，在古白话文的语境中，当“没”表示“没有”之意时，是可以跟一个名词构成动宾短语，并整体用作定语来形容另一个事物的。最直接的例子便是《水浒传》中另一个人物的绰号“没毛大虫”，以及行文中经常出现的“没头告示”“没头尸首”“没头神”，以及元杂剧中的“没头鬼”等，都是类似的句式结构。

所以，从句式结构上来讲，即使是在古汉语的语言环境中，“没羽箭”之“没”，理解为“没有”，是不存在语法错误，不违背构词规律的。或者说，随着话本小说与古白话文的发展，这种句式已经冲破了文言文语法的禁锢，形成了新的构词规律。

如果说早期故事中，张清是以无羽之箭作为个人特色的，那么他的标志性兵器应该是什么样的呢？个人看法，或许有以下几种可能：

一、风羽箭

在《武经总要》中，记载了这样一种弩箭：

风羽者，谓当安羽处，剔空两边，以容风气，则射时不掉，此不常用，备翎羽之乏耳。

而在《酉阳杂俎》与《东南纪闻》中，也各自记载了名为“风羽”的箭矢。《酉阳杂俎》是这样描述风羽箭的：

去括三寸钻小孔，令透笴，及锼风渠深一粒，自括达于孔，则不必羽也。

《东南纪闻》中的风羽箭则是这样的：

涂之以漆，黑质而赤章，椽首罂项，自其腹羡以杀之，旁开两道，左右如一，中为穴，以末受镞，其锋凿长七寸有竒，射及三百步之外。

三者虽有细节差异，但基本的原理是一样的：在箭矢末端一定距离处钻透一个小孔，由小孔两侧至箭杆末端各凿出一道米粒深的凹槽，称为“风渠”。在箭矢射出后的飞行过程中，空气在小孔与风渠中形成涡流，以保持箭身的平稳，在一定程度上代替箭羽的作用。

《宋史》记载，庆历四年，朝廷曾“赐鄜延路总管风羽子弩箭三十万”。而根据《武经总要》的描述来看，这种没有尾羽的弩箭并不常用，仅在军中缺乏翎羽时当做备用选项应急。

程穆衡在《水浒传注略》中便引用了这种说法，认为“今以飞石之故，而取此意以制名，征作者之博奥。”

《武经总要》绘制的风羽箭，绘图与文字描述并不十分符合，这也是该书的常见现象。

二、类似少数民族的弓箭

按照《说郛》记载，海南黎人有一种“黎弓”：

所用长弰木弓也，以藤为弦，箭长三尺，无羽，镞长五寸，如茨菰叶，以无羽故射不逺三四丈，然中者必死。

而在记载广东等地风土人情的博物笔记《南越笔记》中也提到了黎人的无羽之箭：

男子弓不离手，以藤为之。藤生成如弓，两端有弰，可挂弦，弦亦以藤。箭镞以竹，无羽，但三丫为菱角，倒钩入肉，必不能出。

“茨菰叶”长这样，与“三丫为菱角，倒钩入肉”的描述是相符的。这种箭镞应该与《武备志》中的“铁骨丽锥箭”类似。

铁骨丽锥箭

 而在《台湾府舆图纂要》中也提到了当地土著的一种弓箭：

削竹作弓，弛弦为仗，竹箭无羽而镞铦，速发善中，不能及远。

这几种土著居民的弓箭虽然各不相同，但是有着很明显的共同点：因为没有尾羽而影响射程，不能及远，但是轻便灵活便于速射，且近距离内威力巨大。

再扯远一点，《国语》中记载了名为“僬侥氏”的矮人，韦昭注曰：“僬侥,西南蛮之别也。”认为“僬侥氏”是西南的土著居民。而在《竹书纪年》中，甚至称在尧帝时，僬侥氏曾经进贡过“没羽”：“二十九年春，僬侥氏来朝，贡没羽。”

这些记载由于年代过于久远且传说性质较重，真实性已不可考，能否作为参考，见仁见智吧。

在早期水浒故事中，张清是少数民族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两宋时期，有关南方土著的风土人情应当早已在中原有所流传，故事中的张清如果以类似的弓箭作为个人特色，也不无可能。

综上，在我个人看来，早期水浒故事中的张清应该是一名弓弩手，兵器可能是弩与“风羽箭”，或者类似于黎人等土著所用的弓箭，因为最大的特点是箭矢没有尾羽，所以得到了“没羽箭”的绰号。

但是随着故事的不断发展与积累，花荣的神箭手形象日渐丰富，两个弓箭手的形象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重叠与冲突，于是张清由于绰号含义的关系，其暗器逐渐演变为了飞石这一更加奇异且具有个人特色的暗器，“没羽箭”也由实指变成了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