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之主》(翻译)第二章第十三节
察见渊
编辑于 2020年08月17日 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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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越千年

荣誉的妙用

机关算尽

绝对的黑暗充斥着拉的双眼。就像满溢的焦油,浇入他的感官,糊住他的眼球。他坦然地等待着,调整自己的感官。他知道,这是主人的启示降临的先兆。

悔恨炙烤着他的内心。骨瓮的那场失败的伏击仍旧折磨着他,他不敢想象他们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们就能……

一片沉默——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君上是否能听见。

倏忽间,四周有了光。晕染着周围,好像碎银,好像一粒粒明珠。渐行渐远,穷尽目力也只能抓住它们的点点微光。那是遥远深空中的太阳,好像一只只眼睛。虚空之中,它们汇成了乳白色的长河,眨动着,闪烁着,凝视着拉。仿佛一瞬,仿佛永恒。

一片虚空,一点人影,一团黑暗,一个世界。一颗被战争蹂躏的星球,一束来自渺小恒星的温暖昏黄。

“泰拉,”他低语,没有唇齿,不需吐纳。

+泰拉。+皇帝的声音骤然回响在他的脑海。仿佛出窍的幽灵,越过亿万年的时光。+仅仅几个世纪之前,统一的凯歌尚未被奏响。军阀、巫婆、邪教头子和蛮夷之君们旋生旋灭,不知凡几。他们征战不休,将这个苟延残喘的世界撕咬得粉碎。我集结了一支大军,雷霆战士,誓要扫尽这一切害人虫。+

“那些日子我还没能侍奉您,君上。我遗憾不已。”

+你的忠诚我早已洞见,不必因懊悔浪费时间。+

“我为什么在这?”只是一个念头,却早已在虚空中回响。此时此刻,拉不必动嘴,意念的闪动足以交流。

+朕意如此。+

在过去,这句话就是拉所需要的全部,但这次他还想听到更多。圣意玄妙,直到现在,拉还没揣摩出其中半分。

星星在飞旋,不,是他在剧烈地翻飞。星光交叠又弯折。无边的黑暗突然将一切裹挟,又突然将他吐了出去。他在虚空中穿行,速度超越了他的感知。星云在他面前绽放,在他身边旋转,浓厚得就像禁忌武器释放的毒云,灌满了他的视野。但要是以凡俗之眼望去,只能看到彻底的黑暗。恒星如同诸神的眼睛,世界在它们周围转动。有些被膨胀的太阳灼烧,有些则在寒冷的边缘蹒跚,仿佛是被流放在死寂的深空,只有冻结的石块与它作伴。

它们之中,有些是散落在星辰间的珠宝,有些则是折磨生命的地狱。即使在黑暗科技时代,人类的无上伟力让银河中许多的星球彻底重塑,但还有无数个世界,或者太过恶劣,或者风暴肆虐,或者气态化,让人们难以定居。

即使是珠宝也往往有些瑕疵。其中不少为成片的沙漠和盐碱地覆盖,它们有些被殖民工业平整,有些则在地壳的构造过程中被撕出裂口。而那些波涛汹涌的海洋世界苍翠欲滴,阳光为大洋所吞噬——它们不复纯水的色调,细菌代谢出的产物好像云雾,将海水镀上一层金绿。荡漾的玛瑙色波涛深处,龙宫的居民们生生不息。

色彩在变换,一层叠一层。许多世界,无数大陆的景观杂糅在一起。然而,没有什么比远古泰拉的蓝绿相间更加珍贵。这可以说是必然的:凡经人类踏足之处,土壤被剥离,海洋被抽干,资源被榨取净尽,喂养人类的庞大工业。这样的过程一次次地重复着:发现、占领、破坏殆尽。

视线回到泰拉,这个围绕着自己的太阳运行的世界,眼前的景象变得无比真实。第一次从轨道俯瞰泰拉,拉并不感到惊奇。王座世界呈现出病态的米黄色,污染令它窒息,无尽的战争让它满目疮痍。火星,曾在泰拉化改造中变得富丽堂皇,欣欣向荣。人类的智慧让猩红的废土也成了植物的天堂。但如今一切都被战争摧毁,殖民时代前的荒蛮沙暴再次占领了这里。

那些世界再次远去。拉赤身裸体地在黑暗中扭曲,又一个云层包裹的世界出现在眼前,一个巨球,广阔的盘古大陆和狭小的海洋构成了它的表面。城市好似它身上灰色的瘢痕。夜幕骤降,半球上闪动着针尖般的亮光。几个心跳后,黎明拂过这里,点点灯火陆续熄灭。城市又一次变成黑色的斑块。数百万、数十亿的人,把这里称为家。

“这是哪?”拉的问题回荡在虚空中。

没有回答。深吸一口气,拉平复着内心。在夜空中飞驰,没有重量,没有推力,如梦如幻。

头痛占据了他的知觉。虚空蔓延着丑恶的癍块,好像晚期脑癌转移进了他的视网膜。群星在气体云中燃烧,在太空中迸射着毒物。伴随着某种陌生物质的潮汐,它们燃起,熄灭;像气体,却又不像气体;亦真,亦幻。

恐惧之眼,一团亚空间风暴。在它的肆虐下,通往现实的路径被震碎,数十个星系被它充满恶意的瘴气裹挟。两大界域在这里纠缠,为彼此的连结而痛苦不堪。

污染着虚空的腐烂巨眼,它和他对视着。它明明毫无知觉,却显得那么的恼怒,那么的怨毒。

“为何要让我看这些,主公?”

+不,这不全是我的本意。这是因为,你我的思维相互连接,你也将借此浏览你要学的东西。你的心灵正在与我的回忆协调,交融。+

凭着绝对忠诚,拉将皇帝的话一字不差地吞下。不过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

“主公?”他向虚空发问。

他再一次被掷入太空,飘飘渺渺,为一个垂死种族的尖叫声包围。上溯万年,无数世纪,人类的殖民地在长夜的亚空间风暴中炙烤、哀嚎。

风景一转,眼前出现了灵族的国度,一派祥和安宁。魔法将灵骨铰接起来,形成一个个轨道平台,它们看起来是如此的纤细,仿佛一缕太阳风都能将其扯碎。世界包裹着翠绿的植被,点缀着灵骨构筑的尖塔和长桥,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雕梁画栋宏伟无比,繁忙的网道大门就在里面运作不休。他看到,一个饥渴的种族,永远在索求更多,更多,更多;轰炸大脑的音乐,灼烧神经的美酒,它们把尊严和和谐扔进垃圾堆,转而拥抱无休无止的狂欢。

他看着。那是什么?有些东西,披着灵族皮的东西,在它们的社会中游荡。爱抚的手指却是利刃,接吻的红唇转眼便咬断咽喉。它们满足地舔舐着自己滴着秽物的牙齿,狂饮鲜血,饱餐某种禁忌的肉。

他得到了答案,它从灵族苍白的血肉中破体而出,它终于摆脱了最后一道束缚。利爪从体内将灵族们撕开,血淋淋的尸骸为它们打开了进入现实的大门。灵族的身体因堕落而萎缩,灵族的心灵因享乐而虚弱。从耳朵、从鼻腔、从泪腺,扭曲之物从它们的七窍中爬出。它们在生长,在膨大,终于撑碎了宿主的颅骨。浑身还滴着淋漓的鲜血,新生的恶魔——混杂着男性和女性的特征,身上的器官好似大蝎子——向着燃烧的天空嚎叫。

人类远在如此恐怖之外。漫漫长夜将百万个人类世界割裂开来,彼此间音信断绝,在亚空间的永恒风暴中瑟瑟发抖,等待着各自的末日。一个旧种族灭亡,才能有另一个新种族的崛起。

灵族就此陨落,弥漫着灵能的灵魂为自己的罪恶所诅咒,吞噬。折磨了无数世界的亚空间风暴终于远去,昔日的邪力如今只剩下一点回音:大漩涡,恐惧之眼,还有一些更小的零碎。永恒的风暴止歇,人类迅速崛起,夺目的黎明驱散了长夜的黑暗。

一位新的神祗诞生了——“色孽!”灵族在啜泣,哭号,“色孽!色孽!”——但银河的其余部分,终于能喘口气,迎来崭新的纪元。

巨舰再次起航,群星间崛起了一个个帝国。诸王将毕,星海归一:人类帝国,泰拉和它的兄弟火星组成的二元政权,将会征服这广阔的银河。

一场远征,一个帝国,最后,归于一个皇帝。

+已行之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然而,人类灭亡的惨烈程度连灵族之陨都相形见绌,因为我们正在进化成为一个更加强大的灵能种族。不可控的灵能力量将会把现实世界撕得粉碎,而亚空间生物们则会在银河的尸体上大快朵颐。铁腕是必须的,我必须掌控一切。+

“掌控一切……”拉喃喃道。如此庞大的野心……

+必要之举。如若不然,人类将会像灵族一般覆灭。他们的灵魂在亚空间的潮汐中如同火炬,让邪魔们趋之若鹜。不久之后,所有人类的灵魂都会像灯塔一般耀眼。+

你,拉的疑问越来越多。你怎么知道?你究竟预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未来?进化本身又该如何控制、操纵?

+我预见了一切,拉。正如我们所认为的那样,亚空间是现实世界的倒影。它就像一面镜子,映出我们的一思一念,一举一动。每一分憎恨,每一次死亡,每一场梦魇,都在里面永远地回响。现实世界中曾出现过的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孩子,他们经受过的创伤和苦难都将流淌在这片国度。人类依赖亚空间,航行其中,穿越星海,是因为我们别无选择。但如今,我们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网道。”寂静的夜空中,只闻拉的一声呢喃。

+网道。人类正在升华,拉。人类正处于飞升为灵能种族的最后关头。而不受控制的灵能者则令亚空间垂涎不已。人类之中如果充斥着这种生物,像灵族一般在这一步失足,那将万劫不复。我不会让人类遭受同样的命运。灵族曾手握命运的钥匙——网道,但它们太天真,太自负,错失了良机。它们从来没有切断自己与亚空间的联系,灵魂之火招致的诅咒摧毁了整个种族。+

拉知道这些。但过去,他只把这些看作是缥缈的预言,从未与自己联系起来。有了网道,人类就不再需要导航者。不必依赖星语者不可靠的梦呓进行通讯。船只再也不用冒死闯过亚空间的惊涛骇浪,担心自己被恶魔群起攻之。但灵族不也曾是这么做的吗?

+不。它们虽然不需依赖亚空间,却从未切断自己与它的联系。为了人类,我将完成这一壮举,一劳永逸。+

拉在虚无之中颤抖着,他转过头去,眼里映着远方的点点星光。他再次面朝泰拉,他并不记得它的确切方位,只是下意识地知道它在那。每一粒星星都是那么渺小,太阳一定就在其中,那么地遥远。

+为了成为一个灵能种族,我们正在迈出最后一步。我征服人类的摇篮世界,接着是整个银河,就是为了给人类保驾护航。我们的种族中没人能够置身事外,以免某些人的无知招致整个物种的毁灭。如今,我们已经从人类的头脑中铲除了信仰和恐惧,彻底清理了宗教,以免它们为亚空间生物的入侵大开方便之门。接下来,我将引导人类,让散落在宇宙中的人们不需要盖勒力场也能穿梭群星,不需要星语者的诡异梦境也能自如交流。帝国治下的和平,帝国境内的法律是这个物种的坚强保护。当人类在我的保护下摆脱了亚空间,我就能最终带领它成长为一个灵能种族。+

原体,拉的脑海激荡。雷霆战士、统一战争、大远征、星际战士军团、帝国真理、网道计划。由寂静修女监视,装满灵能者的黑船。这全都是为了——

+掌控一切。暴政并不是我最终的目的,拉。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绝对掌控的必要之举。+

如此狂妄……异端思想在拉的心里潜滋暗长,无法抑制。他是如此地渴望,想要窥视主人掩藏的无穷野心,哪怕只是冰山一角。那股纯粹的,无与伦比的傲慢。

+必要之举。+皇帝的声音冰冷如铁。+既非傲慢,也非自负。而是审时度势,因势利导。我曾告诉过你,拉。人类需要统治者,相信你已经明白了这一点。这是一场漫漫长征,一头是一桩万年以前的谋杀凶案,另一头是统治者带来的无上秩序。整个种族的希望就在那遥远的终点。因为我——人类的统治者——将带来救赎。+

拉出神地望着远方的泰拉。一种陌生的感觉,仿佛恐惧,冲击着他的心灵。他感觉到的,究竟是震撼,还是感动?他也说不清楚。

+你在流泪,拉。+

禁军惊讶地用他包着金甲的手指擦了擦纹着刺青的脸。在遥远太阳的微光下,指尖上的水光莹莹可见。

“我以前从未这样。”

+此言差矣。在你母亲去世的那个晚上,你哭过。只不过你现在忘记了。+

拉怔怔地看着指尖上的泪水,真是奇怪。“恕臣不敬之罪。”

+这没什么。凡人永远无法理解我的雄心壮志,即使是那些和万夫团一样永生不朽的凡人。+

拉的脑海中划过又几声低语,眼前浮现出叛乱的阵阵回忆。现在,整个计划都受到了动摇,它根基处的裂纹在一点点扩大。

+原体,+皇帝肯定道。+见证他们。+

 

拉抽了一口凉气。他马上做出戒备,紧握着长矛,鹰隼一般的目光一寸寸观察着周围,以备不测。但引入眼帘的无非是毫无特色的空旷,太过平坦,绝不是自然形成的。无论他望向何处,都只能看到一条苍白的地平线,上接无云空旷的天穹,下连贫瘠裸露的大地。甚至他的视网膜扫描仪也没有捕捉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这要归功于机械教和他们的大陆改造引擎。

灵光一闪,他知道了自己身处何方。

“乌兰诺。”他的低语带着奇怪的回音,顺着微风漂流而去。他不禁想,也许他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活人。

“乌兰诺,”紧接着是皇帝的回答。拉猛地一转身,只见他的君主披挂着一身黄金铠甲,由上至下散发出黄铜样的灿灿光芒。甲胄上点缀着帝国双头鹰,仿佛远古时代的萨满,将对抗黑魔法的纹样刺满自己的身体。“还记得你上一次来到这里是什么时候吗,拉?”

他哪里会忘?那是一场伟大的凯旋,皇帝即将从大远征中抽身,返回泰拉。在这之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里,成千上万的军队列阵以待,向皇帝致敬告别。就在那一天,整整九个——九个!——原体在此聚首,簇拥在他们的父亲身边。

也是在这一天,荷鲁斯被任命为战帅。

瞬息之间,拉的眼前又开始闪回。单调的盐沼翻腾着一片色彩的海洋:纹章,旗帜,士兵,坦克,泰坦。虽百手而不能明指,虽百目亦不能尽视。火星机械教平整了整片大陆,移山填海,重塑了星球表面,只为了筹备这场大远征中最宏大的盛典。

啊,听,多么熟悉的声音。成群战争机械的虎啸龙吟。战士们带着他们的赤诚和骄傲,向天空呼喊着他们的胜利。远远地听去,泰坦的脚步声就像罕见的、有节奏的阵阵滚雷。一个战斗群的庞大引擎,就像一场恐怖的风暴,足以将整座城市连根拔起。而这里,它们的数量得乘上三,再乘上三个三。这些火星的巨兽在军阵旁大步走过,脚踝处密集了数百万士兵。它们巨大的脚印甚至构成了这片平原上新的地貌。

影月苍狼军团是这次游行的排头兵,盔甲上漆着高贵的珍珠白,而不是他们堕落为荷鲁斯之子军团后,浑身糊着的锈蚀绿色。

紧随其后的,是无数来自各个军团的士兵方阵。并非所有人都拥有来自原体的馈赠,但在沙漠的阵阵热浪中,他们依然饱含骄傲,屹立在猎猎鼓动的战旗之下。

原体们心性迥异,面貌不同。他们相距甚远,登上了宏伟的观礼台。他们所处的高度甚至能俯瞰元首型和好战者型泰坦,更不用说其他战争机器了。原体,善战的猛将,每一位都是皇帝基因技术的杰作,沐浴着,或是忍受着高台之下士卒们有组织的阵阵欢呼。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向台上走去,向齐整的方阵致意。安格隆,高举着武器,士兵们山呼海啸,颂扬着他的伟力。他仿佛又成为了当年,努凯里亚的竞技场上,为欢呼和呐喊所鼓舞的角斗士安格尼乌斯,无敌的红沙之王。

洛迦·奥瑞利安,皇帝的传令官,张开双臂,鼓动着台下数百万忠诚的灵魂发出越来越高的声浪。他是个绝妙的煽动家,收获了一阵阵崇敬的呼喊。

终于。轮到了圣吉列斯,皇帝那生着雄鹰之翼的子嗣,新生帝国活着的象征。此时的他多情、不忿,带着些不情愿。他收获的呼声是最为响亮的,而台下聚集的成千上万男男女女太过遥远,看不见他们近乎虔诚的信仰如何在天使的眼睛里不安地闪烁。尽管如此,当人们呼唤他,恳求他时,他还是拔出长剑,向平原上列队的人们致敬。目睹他展开双翼,令士兵们的喉咙因欢呼而嘶哑。一根羽毛脱落,在风中缓缓地飘荡。拥有它的那支帝国军队将其视为神圣的遗物,白色羽毛的图案将会永远绣在战旗上,作为他们荣誉的象征。

原体们逐一在台上亮相。终于,万众期待的人类之主,登上了这世界的焦点。

霎时间,仿佛整个星球都安静了下来。那个伟岸的金色身影吸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那些离游行中心几公里的人们,则死死地盯着高高耸立的,连接着伺服颅骨的显示屏。

皇帝站在原体们前方,全副武装,但人们都知道他不会再加入战争了。无数男女仰视着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在远征型和钢铁型头盔的遮挡下,许多军团士兵基因改造过的脸上也淌满了泪水。

宣旨,正式任命荷鲁斯为战帅。高台之下,欢乐的海洋翻卷着浪花,人们庆祝着帝国的无数胜利。荣耀归于帝国,荣耀归于皇帝,荣耀归于战帅。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所有人都知道,皇帝不会在凯旋仪式结束后讲话了。毕竟,他又能讲些什么呢?聚集在此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皇帝接下来的计划。他将从大远征中脱身,把杀伐大权交予他的儿子们,回到泰拉,为这个不断扩张的帝国继续谋划各种工程和大计。当然,就算他说了什么,也没办法减轻人们因他离去而感到的失落。

然而,在一切行将结束时,他还是向他的子民开口了。

“我必须离开,”在扩音器和通联网络的辅助下,他恳切的声音传遍整片平整的大陆。“我情非得已,只因情势催人。我的人民们,请接受我的歉意,我只想告诉你们,即便返回泰拉,我也将继续为帝国,为人类的福祉而奋斗。”

讲台上簇拥着禁军的队伍,其中一排位于原体们的身后,两个拉的身影在队列里稳稳挺立,默默地注视着一切。第一个戴着头盔,全神贯注,带甲的手牢牢抓着禁军长矛。他正是一个完美的镜像,对映着身边站立的另一个自己。第二位没戴头盔,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激动人心的一幕幕正在他的眼前生动地闪烁。

皇帝从人群中转过身,穿过他周围的半神们。原体们已经开始用一种全新的戒备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待父亲和彼此。他们之中的一个人占据了头把交椅——不是受到普遍赞许的平等兄弟,而是皇帝钦定的群臣之首。就像任何一个家庭,面对这种变化,他们现在的反应可以说是——各怀鬼胎。

“拉,”皇帝招呼着。他们周围的显贵们继续交头接耳,不再留意两人的存在。

“这一切,”禁军问道。他不由自主地探出手去,拂过原体们的虚影,掠过覆盖着星球的大陆,穿梭着飞船的天空,欢呼着、蠕动着的人群。“为什么,主公?虽然我从未提起,但从那之后,我就一直想问这个问题。这所有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荣誉,”皇帝回答。“那些自命为我儿子的生物,他们需要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我需要荣誉来填饱这些趁手的工具们,仿佛这是什么果腹的饲料。这些那些个光荣战功,和古代的王公们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些荣誉对我来说都是浮云而已。只要我愿意,史前时期,我就可以从这个种族的阴影中现身,轻而易举地夺去统治一整个星球的光荣。他们之中只有三个人曾问过我,为什么要精心选定现身的时间。”

拉又看向了讲台上荟萃的济济群英。他没有问起是哪三个人。事实上,他并不在乎,这些故事无关紧要。

“所以我干脆给了他们乌兰诺,”皇帝继续说道。“他们渴望自己的荣誉和成就获得认可,而这场胜利无疑是对他们赫赫战功的至高奖赏。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恰似人们所描述的,奥林波斯山上的亚卡亚诸神们。”

拉对这些传说自是耳熟能详。宙阿斯,雷霆之父神;雅文娜,战争使者;赫尔谬斯,如风行者;赫拉克鲁斯,伟大的半神英雄。这些吵嚷不休,爱好暴力的的神明,仗着自己的神力在信奉他们的凡人中肆意妄为。

“古往今来,人类对神祗的看法在不断变化,”皇帝沉吟片刻。“古代神话所描述的,更像是一群天生拥有神力,而不必付出任何代价的凡人。喜怒无常的雷神,敲破战鼓才能请出来的战神,和那些堕落又疯狂的暴君。他们身上折射出的,正是神力对凡人心智的影响——构成人的要素都被竭力地放大,令人异化和扭曲。是不是很熟悉?就像那些我亲手造出的神——原体?”

拉模模糊糊的咕哝了一声。“不,陛下,这不是我想问的。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这场背叛事先竟毫无征兆?为什么您没有预见到这场悲剧?”

在拉的记忆中,皇帝第一次犹豫了。他不禁怀疑,也许自己是第一个以禁军——甚至是帝国子民——的身份,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但在万夫团内部,这个话题被翻来覆去地嚼烂了,而他们从没得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禁军只知道恪守本分,尽忠至死,就算有些疑虑,也会让它烂在肚子里。

“你的问题直指向远见的本质,”皇帝说。“听你的用词和口气,你似乎觉得预言和回忆没什么两样,就像回想自己走过的路,两旁的风景、碰见的行人都会像放电影一般历历在目。”

拉没法将他的目光从原体身上移开。福格瑞姆,一如既往,挂着个大大的笑脸;马格努斯一本正经,笨拙地掩饰着自己的心烦意乱。即使是在这荣耀的时刻——尤其是这一刻——接近他们也让禁军从里到外犯着恶心。他多么想亲手宰了他们。

“难道不是吗,主公?预言不就是为了完美地预知未来吗?”

“你似乎在暗示些什么。”

“臣虽鄙陋,然万死不敢妄言。我只是想寻求您的启迪。”

皇帝斟酌着他近卫说出的每一个字。“我明白了。”

“陛下,我绝无不敬之意。”

“我知道,拉,这没什么。想想看吧,我为他们准备了一切,这些自负的小神们坚称自己为我的子嗣。我警告过他们亚空间的险恶,而他们自己也心知肚明。自帝国呱呱坠地,它就需要导航者和星语者来联系群星。失去了这些不朽的灵魂,帝国的建立根本无从谈起。没有哪个虚空水手和灵能者真正了解亚空间的凶险。船只总是失踪于漫漫畏途。星语者为自己的力量所折磨。导航者常常在惊涛骇浪中发现种种恐怖。作为对滥用灵能的警告,我下令禁绝智库的一切活动。我们最宝贵的技术之一,盖勒力场,则让船只免受亚空间污染之苦。这些不是什么机密,拉,而是只为少数人掌握的知识。连亚空间对生物的腐化也并非无人知晓。早在拉拢他的兄弟一同叛乱之前,十六号就亲眼见过了。这片被我们称为‘亚空间’的世界紧挨着我们的宇宙,其中每时每刻都沸腾着无穷、陌生的恶意。你看,原体们早就知道这些。那么就算我换种叫法,把那些亚空间生物称为‘恶魔’或‘邪神’,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陛下。我看不明白这其中的变化。命运的丝线乱作一团。”

皇帝沉默片刻。“你说要‘完美地预知未来’,”他再次开口,“却不知道,凡事都有极限。”

一眨眼,乌兰诺的胜利庆典无影无踪。两个心跳间,皇帝和拉站在了一片岩石海岸上,冰冷的咸水漫过脚踝。屹立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数百米高的悬崖——表面或陡峭,或倾斜。就在拉凝视的时候,松动的岩石不断从悬崖上脱落,坠入离他们不远的水里,拍打出点点白花。

“把你现在站着的地方,”皇帝道,“当做‘现在’。看到崖顶了吗?”

“是的,主公。”

“那就是‘未来’。你能看见它,也知道它长什么样,对吧?现在,登上去。”拉一头雾水。“现在?”

“爬上去,禁军。你向我寻求预知的本质,而我现在正要给你答案。”

拉慢慢地走上前去,端详着斑驳的岩层,寻找着第一个立足点。他四处试了试,找到了一些足以承载他重甲的岩块,小心翼翼地避开更脆弱的石头。

不过十下心跳,他穿甲的手就捏碎了一块石头。拉猛地一滑,手马上抓牢了另一块;可惜这一块石头也不怎么配合,伴着一片叮铃哐啷,拉从几米高重重地砸向了地面,扬起一片白色的粉尘。

“你把上面安全的地方挑了个遍,”皇帝的声音传来,“却还是摔了下来。你没想到那块石头是脆的。”

“可它看起来确实很结实。”

皇帝的嘴角轻轻上扬,这是拉有生以来见到的,最令他不舒服的一幕。表情像油漆一样粘在一张人脸上,看起来像化装舞会上的假面男女一样虚伪。“对,”皇帝点了点头。“看起来是这样,而当你知道真相的时候已经太迟了。现在,再试一次。”

拉再一次迟疑了,这近乎反抗的神情出现在一个禁军身上,实在是稀罕至极。

“不必了,主公。我想我现在明白了。”“是吗?那么好好看看这周围的海面,拉。”

拉走回皇帝身边,把眼光投向无边的大海。海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极目远眺,在地平线的尽头,隐隐有着大陆的反光。

“我看到了一片陆地,或许是一个岛屿。”

“这是千年以前的阿尔比亚,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你现在能看见海岸,知道它的方位,也知道该如何到那里,比方说乘船、飞行或者干脆游过去。”

皇帝深色的眼瞳失去了焦点。在拉看来,他虽面朝遥远的海岸,思绪恐怕早已飞向九天。“所以,你选定了旅途的终点。但你唯一能看见的只有目的地。你看不见水底吃人的怪兽,也看不见喜怒无常的海风。风又会将你送向哪?东?西?南?北?它会把你抛出船只,还是干脆将船扯个粉碎,扬长而去?水下或许还有暗礁,在它们磨碎你的船壳之前,你是绝对没法发现它们的。就算历经千辛万苦上了岸,欢迎你的可能只有岸边居民黑洞洞的枪口。”

皇帝转过头来看着拉,奇怪的是,他的眼神有些浑浊。“你能看见海岸,但此岸到彼岸的种种风险,恐怕你是不能一一看清的吧?”

“要是我早就料到了呢,主公?也许我算到了其中每一种可能。”

“也许吧。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是根本无法预料的。每一个飞过的瞬间都饱含着无限的可能。为你造船的女工可能在完工前心脏衰竭,也可能出于某些原因——你多嘴失言,你用的是假钞;或者她从头到尾在撒谎,因为她是个小偷——你没能拿到船。可能敌人在你起航前凿烂了船,又可能航行到海峡中间时,你发现了一个更加诱人的地方。这一种接一种的可能,一条又一条的道途,伴着流逝的一分一秒,创造出了无穷变量,纵然你机关算尽,又能看得清其中的多少呢?”

皇帝面色苍白,神态冰冷。他扬起手来,仿佛是要用金色的手甲捏碎那片海岸。“我能看到海岸,拉。我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我们。但从这到那之间无数的可能,连我也没办法悉数掌握。”

最后,他垂下了手。

“这,就是预见,拉。预见将会出现的万象未来,然后猜测实现每一种未来的无穷途径。甚至要缕清导致每一种可能的可能。将每一个生命会做出的,影响他周围每个人的决定都计算在内。这无止境的谋划穷尽了我漫长的生命。但要想真切地看清这一切因果,只能……”

他慢慢踱步,指了指遥远的海岸。“亲自到那看看,”拉接过话头。

皇帝点点头。“当实验室被袭击,原体计划遭到破坏时,我是应该将他们全部杀死,还是像后来我所做的,相信自己会将他们找回,驱使他们建功立业?如果我为了避免原体的流散,将之全部摧毁,帝国还会像现在这样崛起吗?没有了这些大将先锋,大远征会不会最终夭折,甚至胎死腹中?这些现在还没有答案,拉。我们现在正在海上漂泊,被意想不到的野兽和巨浪袭扰,但所幸还未偏离航线。”

“我绝不会辜负您,主公。”

皇帝突然闭上双眼,痛苦在他暗淡的脸上闪过。他的十根手指按压着脸颊,抵抗着某种无声的重压。

“陛下?”

“靠近‘马格努斯的愚昧’,机械教建筑的枢纽附近,攻势又增强了。我不清楚原因。魔军的攻势十分残酷,一刻不停,再加上它们对原始网道的入侵,恐怕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没能阻止‘第一宗谋杀的回音’。可它为什么要逃跑?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杀死这种怪物?”

皇帝艰难地咽了咽喉咙,神志不清,双眼血红。

+快醒来,拉。+

 

拉睁开双眼,凄厉的警笛声从四周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