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逢端午,我们总会想起白娘子要在某年的这一天遭遇一场厄运。“端午惊变”是每一出白蛇戏都必不可少的重要桥段,但在早期的文本中并不存在——白娘子虽然也曾多次现形,但却从未被许仙发现。直到清代的戏剧版本才增加了一出《端阳》成为白娘子唯一的一次现形——而且是当着许仙的面被迫现形,以致于许仙当场被吓断了气——这一下就把白娘子和许仙之间的矛盾激化到极致!

自此以后,“端午惊变”就成为白蛇传故事里的一个重要标志——每个版本里都不会缺少的经典桥段!但如果仔细推敲起来,这段故事还是漏洞颇多,在逻辑上很有问题。
首先,白素贞现形必须得有一个“催化剂”:雄黄——只有她喝下了雄黄酒才会现形。在民间传说当中,雄黄是克制蛇类最管用的药物,古人有句俗语:“蛇见雄黄犹如鬼见阎王”。但近几年却有很多学者对此提出了质疑,他们为了证实这个说法专门做了实验,结果证实雄黄对蛇的克制作用很有限,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夸张。雄黄对蛇本身并没有什么损害性,只是它散发出的刺激气味可以让蛇退避三舍——这种作用在雄黄泡酒后愈发明显,所以民间传说中用雄黄酒来抵制蛇妖还是有一定的根据,但是现在人们都很少会去喝雄黄酒。因为现代医学研究表明:雄黄是有毒性的,泡酒喝容易中毒。如果再经过加热,药效就等同于砒霜了!

在早期的版本中,许仙并不知道白素贞害怕雄黄,他准备雄黄酒完全是为了应节,跟随端午节流传下来的习俗——大家都会在这一天熏香割艾,喝雄黄酒——据说可以驱邪避凶,防止蛇虫鼠蚁之类的侵害——至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习俗,为什么会有,现在已经很难考证了,但这种习俗形成的时间肯定比白蛇传故事诞生的时代要早得多!大家早已经形成了这种习惯,也没有人刻意地去要求,就约定俗成地去做了!
所以白蛇传当中都把端午的氛围渲染得极为恐怖——对蛇来说端午就是个大忌日!小青根本就挨不过去,必须得到山里去避一避——就算她不喝雄黄酒,只是闻着人间到处熏香割艾的味道就已经受不了会现形了;

而白素贞道行深一点,好歹能挨得过去,只要不喝雄黄酒就可以不现形。既然如此,这个雄黄酒就还到不了“非喝不可”的地步!白素贞一定知道雄黄是她的致命之物,又怎么会大意地喝下那杯雄黄酒被迫现形呢?
所以后来的版本就想了很多办法来弥补这个漏洞。作者一面极尽全力描写端午的节日氛围,又加上白素贞怀孕,许仙如何的有兴致,极力劝酒;一面又说白素贞推三阻四,惹得许仙很不高兴,为了不让许仙扫兴,终究碍不过情面,仗着自己的千年道行,便铤而走险,饮下了雄黄酒。

作为一个千年蛇妖,白素贞应该还是有这个智慧和神通可以不喝的。即便许仙再三劝酒,即便他会不高兴,总比喝下去现了原形好吧?她难道就不能趁其不备偷偷地将酒洒掉?或者使个障眼法骗骗许仙?本来完全可以避免的一场灾祸,非要喝下肚去,惹出后面一系列的麻烦——这是不是显得白素贞有些死心眼了?

但奇怪的是古本白蛇传中却从未质疑过这个漏洞,全都按照这样的套路编下去!直到近代的作品中,为了增加矛盾冲突,才把法海也掺和到这个事件当中来,说这杯雄黄酒是法海授意许仙有意去试探白素贞的,所以白素贞才不得不喝下去以证明自己——京剧《白蛇传》里就是这么演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许仙心里就有了心结,白素贞她这杯酒还真就是“非喝不可”了!
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以驿丞郝江华无意识地提醒端午要喝雄黄酒引出端午惊变的故事,而法海是事后才向许仙挑明的。而近几年的影视作品,却喜欢把这一段归结为“小三”算计白素贞的阴谋。

比如鞠婧祎主演的新版《新白娘子传奇》中,整个端午事件都是从小与许仙一起长大的小师妹金如意在王道陵的指导下一手策划出来的——为了让白素贞“顺利”地现形,她还骗来了法海的一串佛珠,假装示好,送给白素贞。

然而白素贞在已经有防备的前提下,居然乖乖地把那串佛珠串到手腕上,以致于她喝下雄黄酒后无法施展法力,现出原形——莫非编导是想跟观众解释解释:什么才是真正的“作茧自缚”——

这跟此前杨紫主演的《天乩之白蛇传说》如出一辙:许宣的小师妹冷凝在许宣和白夭夭端午当天成亲时,敬上一杯雄黄酒,作为“致歉酒”要看着她当着众宾客的面喝下去——

这无形之中又让故事的基调偏向于“三角恋”式的勾心斗角模式,也显得白娘子智商有点低了——此时,白素贞是蛇妖的身份并未被挑明,许仙并非是要以此验证娘子是不是蛇妖,怎么能让这杯雄黄酒到了非喝不可的地步?更何况现在要让她喝酒的并非许仙,而是故意前来寻衅挑事的“小三”——她难道就不能趁其不备偷偷地将酒洒掉?或者使个障眼法骗骗?超凡的白娘子如何能被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妹子耍得团团转?想来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说到底,白素贞明知这杯雄黄酒下肚的后果很严重还是喝下去,怎么都觉得牵强。不过我们在电影《青蛇》中却看到:白素贞喝了雄黄酒也没事!徐克导演突发妙想,让小青现了形,而白素贞却没有。

按导演的逻辑来讲,白素贞的修炼已经达到了不怕雄黄的境界,所以反而是她主动向许仙劝酒,想证明自己是人——而许仙倒还真怕她喝多了现形,偷偷把雄黄酒倒入了莲花池——这个时候小青正躲在里面,就此现出了原形,又被许仙撞上,当场毙命。

这招移花接木用得很妙!把原本属于白蛇的戏份转移了青蛇身上,让这段情节在逻辑上更合情理!但不管是谁现形,许仙总归都是被吓死了,而且所有的版本都是这么演的——但许仙真的就这么容易被吓死吗?

在早期的小说本中,看到白素贞现形的不下三人,但他们就都没有被吓死。可为什么偏偏许仙就会被吓死呢?如果只说许仙太过胆小,恐怕说服力不够。

那么在医学史上到底有没有这样惊吓致死的例子呢?当然还是有的,但非常罕见!而且一般都是心脏病、脑梗之类的病人才更容易被吓死。许仙一个年轻小伙子,又是个大夫,能被吓断气的几率还是太小了!

看看新版《新白娘子传奇》中,于朦胧的许仙看到白蛇时那一脸平静的表情,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台词“你吃了我娘子”,实在不像是能被吓死的节奏……

对比一下老版中恐怖狰狞的大蟒蛇和叶童惊恐夸张的表情,高下立见!


相比较而言,《天乩之白蛇传说》里的演绎倒是别出心裁!《天乩》里的小白蛇自始至终都是一条呆萌可爱的Q版形象——

在看剧之前,很难想象这一段会怎么演——然而我们却看到许宣并不是被这一条呆萌小蛇给吓死的——当她现形之后,许宣还能上前抚摸着它,好奇地问“灵蛇”娘子去哪了?

而这条已经被雄黄酒和毒嫁衣折磨得神志不清的小白蛇,反弹起来咬了许宣一口!让许宣瞬间中毒,命在旦夕;随即接上“盗仙草”一段,倒是顺理成章。

那么为什么所有的版本都要演许仙被吓死呢?这更多地是为了凸显出白素贞“盗仙草”救夫的艰辛,强调她对爱情的付出。清代的小说本中,作者就先写白娘子前往瑶池盗取仙丹险些被瑶池圣母所斩;幸亏观音菩萨前来相救,才指点她去找南极仙翁那求取回生仙草的;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白鹤童子,当场就被吓死,幸亏佛祖派来的白莺童子前来相救——

这段情节更加凸显出白娘子为了救许仙起死回生“九死一生”的艰险历程,后来被《新白娘子传奇》所呈现,演绎得更有逻辑了。

其实“现形”只是个象征性的写法,我们每个人都有“原形”,它代表着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深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也许是很可怕的——白素贞是蛇的真相就好比我们深藏心底的一个秘密,一旦暴露出来,就好比赤身裸体地展示在大家面前——试问:我们又有多大的样勇气能把自己隐秘的内心世界暴露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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